《潰滅》第二部一至三章譯者附记

後記 毁灭
《潰滅》第二部一至三章譯者附记
作者:魯迅
本作品收錄於《魯迅全集


關于這一本小說,本刊第二本上所譯載的藏原惟人的說明,已經頗爲清楚了。但當我譯完這第二部的上半時,還想寫幾句在翻譯的進行中隨時發生的感想。

這幾章是很紧要的,可以寶贵的文字,是用生命的一部分,或全部換來的東西,非身經戰斗的戰士,不能寫出。

譬如,首先是小资產阶级的知識者——美諦克——的解剖;他要革新,然而懷舊;他在戰斗,但想安宁;他無法可想,然而反對無法中之法,然而仍然同食無法中之法所得的果子——朝鲜人的豬肉——爲什麼呢,因爲他餓着!他對于巴克拉諾夫的未受教育的好處的見解,我以爲是正確的,但這種复雜的意思,非身受了舊式的壞教育便不會知道的經驗,巴克拉諾夫也當然無從領悟。如此等等,他們于是不能互相了解,一同前行。读者倘于读本書時,覺得美諦克大可同情,大可寬恕,便是自己也具有他的缺點,于自己的這缺點不自覺,則對于當來的革命,也不會真正地了解的。

其次,是關于襲擊團受白軍——日本軍及科爾卻克軍——的迫压,攻擊,渐濒危境時候的描寫。這時候,隊員對于隊長,显些反抗,或冷淡模樣了,這是解體的前征。但當革命進行時,這種情形是要有的,因爲倘若一切都四平八穩,势如破竹,便無所谓革命,無所谓戰斗。大眾先都成了革命人,于是振臂一呼,萬眾响应,不折一兵,不费一矢,而成革命天下,那是和古人的宣揚礼教,使兆民全化爲正人君子,于是自然而然地變了“中華文物之邦”的一樣是烏託邦思想。革命有血,有污穢,但有婴孩。這“潰滅”正是新生之前的一滴血,是實際戰斗者献給現代人們的大教訓。雖然有冷淡,有動搖,甚至于因爲依赖,因爲本能,而大家還是向目的前進,即使前途終于是“死亡”,但這“死”究竟已經失了個人底的意義,和大眾相融合了。所以只要有新生的婴孩,“潰滅”便是“新生”的一部分。中国的革命文學家和批評家常在要求描寫美滿的革命,完全的革命人,意見固然是高超完善之極了,但他們也因此終于是烏託邦主義者。

又其次,是他們當危急之際,毒死了弗洛羅夫,作者將這寫成了很動人的一幕。欧洲的有一些“文明人”,以爲蛮族的杀害婴孩和老人,是因爲残忍蛮野,沒有人心之故,但現在的實地考察的人類學者已經证明其误了:他們的杀害,是因爲食物所逼,強敵所逼,出于萬不得已,兩相比較,與其委給虎狼,委之敵手,倒不如自己杀了去之較爲妥當的緣故。

所以這杀害裏,仍有“愛”存。本書的這一段,就將這情形描寫得非常显豁(雖然也含自有自利的自己覺得“輕松”一點的分子在内)。西洋教士,常說中国人的“溺女”“溺婴”,是由于残忍,也可以由此推知其谬,其實,他們是因爲萬不得已:窮。前年我在一個學校裏讲演《老而不死論》,所發挥的也是這意思,但一個青年革命文學家將這胡乱记出,上加一段嘲笑的冒頭,投給日报登載出來的時候,卻將我的讲演全然變了模樣了。

對于本期譯文的我的隨時的感想,大致如此,但說得太簡略,辞不达意之處還很多,只愿于读者有一點幫助,就好。

倘要十分了解,恐怕就非實際的革命者不可,至少,是懂些革命的意義,于社會有廣大的了解,更至少,則非研究唯物的文學史和文藝理論不可了。

一九三〇年二月八日,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