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修類稿/卷32

 卷三十一 七修類稿
卷三十二
卷三十三 

意殊句同编辑

唐崔道融《題班婕妤》曰:「寵極辭同輦,恩深棄後宮;自題秋扇後,不敢怨春風。」曹鄴《題庭草》曰:「庭草根自淺,造化無遺功;低回一寸心,不敢怨春風。」元陳自堂《題春風》曰:「著柳成新綠,吹桃作故紅;衰顏與華發,不敢怨春風。」三詩句意相似,而工拙自異;首詩婉轉含蘊,著題說到不怨處;第二詩婉轉亦工,似無蘊藉矣;第三詩直致,全無唐人氣味。若曰元詩巧而成唐晚風,信乎哉!

感慨詩编辑

嘗記劉後村詩云:「刮膜良方直萬金,國醫曾費一生心;誰知垂髻攜籃者,也有盲人問點針。」又高駢詩云:「煉汞燒銀二十年,至今身在藥爐邊;不知子晉緣何事,隻學吹簫便得仙。」二作立意相同,借喻婉轉,感歎不遇深矣。

顏魯公詩编辑

宋李無悔,東坡友也,有《讀顏魯公碑》詩云:「平生肝膽衛長城,至死圖回色不驚;世俗不知忠義大,百年空有好詩名。」予以「詩」字改「書」字,尤得其實。

集句编辑

集句起於宋荊公、曼卿,可謂絕唱。予幼時嘗見襄府紀善長樂載天錫維壽所著《群珠摘粹》,板鏤浙藩,皆集唐、宋、元人之詩為律,對偶親切,渾然天成,亦可影響王、石。今板毀矣,不知海內尚存否。又吾杭沈履德行,有集古宮詞梅花等詩,今行於世,似不及於戴,然讀之亦有宛然天成、全無斧鑿痕者。後聞沈有《集古稿式》,分門摘句,先已排定起聯結句,但臨時詠何事,即攢成之耳。但不知戴亦如此否耶?今特錄戴二律,用書於左,以見其工致。

《題諸葛孔明像》云:鐵馬雲騅久絕塵,稱吳稱魏已紛紛;平生艱苦思興漢,一段清真盡屬君。自願勤勞甘百戰,莫將成敗論三分;晴窗寫罷《出師表》,目斷西南日暮雲。

《秋閨》云:「久病情懷偶自如,挑燈細讀寄來書;蒼茫嶺海三年別,仿佛塵埃數字餘。月墜簷牙人睡了,風生荷葉酒醒初;分明更想殘宵夢,夢裏頻頻卻見渠。碧落香銷蘭露秋,銀河依舊隔牽牛;清風未許同攜手,好月那堪獨上樓。歸信幾番勞遠夢,愁心一倍長離憂;玉顏自古為身累,畫向丹青也合羞。

觀此,真可謂化腐成奇,豈直雕蟲小技而已耶?予每每羨之,嘗集五言者亦庶幾也;至於七言長篇,似亦難工。嘗因顧都憲璘寄命集句,遂以四律贈之,人謂畫出一東橋也。蓋顧言峻行直,豪傑之士,每輕爵求養;又忤當道而為所劾,於瑛獨有相知之雅焉。故四首皆實事也。今亦錄於左:

海內文章伯,如公有幾人?直辭才不世,爽氣見殊倫。處士禰衡俊,居官召伯鄰;高名前後事,直取性情直。

帝念深分閫,殷憂遣使臣;白雲常滿目,落日恐行人。上疏乞骸骨,高堂有老親;終能成大孝,用意始知神。

達人輕祿位,際遇復清朝;貝錦無停織,寒鬆竟後凋。本心如日月,來往任風潮;應笑靈均恨,何須強問鴞。

相望東橋別,蒼茫歲暮天;酒闌更鼓起,夜久燭花偏。別路千餘里,從今又一年;虎頭金粟影,懷德自潸然。

又李憲長嵩祥分巡山西時,四年之寇,一日擒絕。朝廷有金帛之賜焉,亦贈四律,次第其事云:

戎馬交馳際,瘡痍府庫貧;關河三晉路,門戶幾憂辛。殺氣橫千里,烽煙望五津;那堪正漂泊,回首一傷神。

寇虐動西垠,殷優遣使臣;十年不解甲,何日小康辰。前後徒言隔,驅馳喪我真;還聞獻士卒,餘孽尚紛綸。

飛檄儜文雄,登壇拜總戎;犒兵隨拒後,諸將指揮中玉帳初鳴鼓,天山早掛弓;擊轅歌至世,天地荷成功。

文武成功後,崇恩降紫宸;榮光披錦繡,賜予出金銀;安石名高晉,廉頗出將頻;無由睹雄略,聊爾一呻吟。

化綿衣疏编辑

吳天祐,江西豐城人,寄食於杭東塘陳廷彩家,冬無衣絮,陳子蒙調之曰:「能作疏文,當為化主。」乃作疏曰:「伏以捉衿露肘,誰憐子夏之貧;冬暖號寒,可免昌黎之歎。含羞在己,貽笑於人;切念天祐,半生若蟻,一拙如鳩。身常苦饑寒,頗類吟詩之賈島;誌不在溫飽,愧非及第之王曾。雖字頗能識而書頗能讀,然寒不能衣而饑不能食。灞橋踏雪,難堪手足之淩兢;剡木乘舟,無奈身心之顫掉。鄴侯萬卷亦徒耳,範叔一寒如此哉!幸托身依桑柘之鄉,而長者擅絲綿之利。深筐大箔,價輕千鎰之黃金;溫繭柔綿,色瑩三冬之白雪。眼見之而忽熱,心欲之而難言;既民胞物與之同然,豈推食解衣而不可。惠而好我,實為道誼之交;勉爾求人,不覺言辭之拙。分我一團和氣,奈他千載歲寒。高誼難忘,服之於膺而佩之於背;眾輕易舉,與不傷惠而取不傷廉。袁安免僵臥於洛陽,師道不忍寒於郊祀。若肯結緣秀士,也勝布施山僧。十謁朱門,何謂滿頭之風雪;一吹鄒律,頓回幽谷之陽春。遍告斯文,圖成善事。謹疏。」陳氏父子遂勸習舉子業,為之占籍仁和。後膺甲子鄉薦,而陳氏之門,自是無祐之跡矣。

茅浦詩编辑

「鄹縣城東有舊祠,冕旒遺像儼容儀;母賢昔著三遷教,子聖今為百世師。故里尚存羞俎豆,新碑還刻斷機絲;焚香拜手登車去,千古無忘義利辭。」此鄹縣孟子祠碑詩也,乃建文時泰興茅誧所作。誧字大芳,後死節靖難,觀結句,已可占知為人。今世止知其字,雖誌亦然。聞碑已鏟去年號,餘字似亦有損,吾友曹進士過而錄回,予特置稿。

楊柳枝编辑

楊柳枝,即古折揚柳枝義也。本歌亡隋之曲,故陳子昂有詩云:「萬里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幾千栽;錦帆未落干戈起,惆悵龍舟去不回。」劉禹錫曰: 「揚子江頭煙景迷,隋家宮樹拂金堤;嵯峨猶有當時色,半蘸波中水鳥棲。」又韓琮云:「昌樂隋堤事已空,萬條猶舞舊春風。」晉和凝雲,「萬枝枯槁怨亡隋,似吊吳台各自垂」是也。

後白居易有愛妓樊素善歌,小蠻善舞,故嘗為詩曰:「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年既高邁,小蠻方豐豔,乃作《楊柳枝辭》以托意曰:「一樹春風萬萬枝,嫩於金色軟於絲;永豐西角荒園裏,盡日無人屬阿誰?」及宣宗朝,國樂唱是辭,帝問誰製?永豐在何處?左右具以對。時永豐坊西南角園中,有垂柳一株,柔條極茂,因命使取二枝植禁中。居易感上知名,且好尚風雅,又作一章云:「一樹飄殘委泥土,雙枝榮耀植天庭;定知玄象今春後,柳宿光中添兩星。」故後盧貞等和其題曰:「一樹依依在永豐,兩枝飛去杳無蹤;玉皇曾采人間曲,應逐歌聲入九重。」劉禹錫曰:「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樹小山詞;請君莫奏前朝曲,聽唱新翻楊柳枝。」此自是為白氏楊柳枝而作也,今人渾為一題,莫知其故。而六朝樂府收之,亦不辯也;不然,樂天之前,已有其詩可知矣。

及唐人詠此題極多,偶爾記憶,因錄出其一韻者,置之於左,庶可以見先賢用意之工拙也。劉禹錫詩云:「花萼樓前初折時,美人樓上鬥腰肢;如今拋擲長街裏,露葉如啼欲恨誰?城外西風吹酒旗,行人揮袂日西時;長安陌上無窮樹,惟有垂楊管別離。」白居易曰:「紅板橋邊青酒旗,館娃宮暖日斜時;可憐雨歇東風定,萬樹千條各自垂。」韓琮曰:「枝頭纖腰葉鬥眉,春來無處不成絲;灞陵原是多離別,少有長條拂地垂。」溫庭筠曰:「陌上河邊千萬枝,怕寒悉雨盡低垂;黃金穗短人多折,已恨東風不展眉。」楊巨源曰:「江邊楊柳綠煙絲,立馬煩君折一枝;惟有東風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然當時傳誦,惟劉、白為最。而晚唐薛能又謂:「劉、白之句,雖有才思,似太拘僻,且宮商不高,遂作十九首以壓之。」今亦舉一韻者二首,以見工拙:「潭上江邊弱弱垂,日高風靜絮相隨;青樓一樹無人見,正是女郎眠覺時。」又曰:「劉白蘇台總近時,當時章句是誰推?纖腰舞盡春楊柳,未有儂家一首詩。」其妄自尊大如此,以今較之,豈能追劉、白醞籍之萬一耶?

又古《折楊柳行》可謂甚古,謝靈運嘗一作之,餘不多也。復有《月節折楊柳》,雖是古辭,則似近於唐人意矣。

楊太后宮詞编辑

「瑞日瞳散曉紅,乾元萬國佩丁東;紫宸比使班才退,百辟同趨德壽宮。」

「元宵時雨賞宮梅,恭請光堯壽聖來;醉裏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

「柳枝挾雨握新綠,桃蕊含風破小紅;天上春光偏得早,嵯峨宮殿五雲中。」

「溶溶太液碧波翻,雲外樓台日月閑;春到漢宮三十六,為分和氣到人間。」

「曉窗生白已鶯啼,啼在宮花第幾枝?煙斷獸爐香未歇,曲房朱戶夢回時。」

「一簾小雨怯春寒,禁籞深沉白晝間;滿地落花紅不掃,黃鸝枝上語綿蠻。」

「上林花木正芳菲,內裏爭傳御製詞;春賦新翻入宮調,美人群唱捧瑤卮。」

「海棠花裏奏琵琶,沉碧池邊醉九霞;禁籞融融春日靜,五雲深護帝王家。」

「後院深沉景物幽,奇花名竹弄春柔;翠華經歲無遊幸,多少亭台廢不修。」

「天申聖節禮非常,躬率群臣上壽觴;天子捧盤仍再拜,侍中宣達近龍床。」

「水殿鉤簾四面風,荷花簇錦照人紅;吾皇一曲薰弦罷,萬俗冷冷解慍中。」

「繞堤翠柳忘憂草,夾岸紅葵安石榴;禦水一溝清徹底,晚涼時泛小龍舟。」

「薰風宮殿日長時,靜運天機一局棋;國手人人饒處著,須知聖算出新奇。」

「宮殿鉤簾看水晶,時當庚伏熾炎蒸;翰林學士知誰直,今日傳宣與賜冰。」

「雲影低涵柏子池,秋聲輕度萬年枝;要知玉宇涼多少,正在觀書一夜時。」

「瑣窗宮漏滴銅壺,午夢驚回落井梧;風遞樂聲來玉宇,日移花影上金鋪。」

「涼生水殿樂清遊,釣得金鱗上御鉤;聖德至仁元不殺,指揮皆放小池頭。」

「涼秋結事鬥尖新,宣入球場尚未明;一朵紅雲黃蓋底,千官下馬起居聲。」

「秋高風動角弓鳴,臂健常嫌鬥力輕;玉陛才傳著禦箭,中心雙中謝恩聲。」

「思賢夢寢過商宗,右武崇儒治道隆;總攬權綱求治理,群臣臧否疏屏風。」

「用人論理見宸衷,賞罰刑威合至公;天下監司二千石,姓名都在禦屏中。」

「家傳筆法學光堯,聖草真行說兩朝;天縱自然成一體,漫誇虎步與龍跳。」

「泛索坤寧日一羊,自從正位控辭章;好生躬儉超千古,風化宮嬪隻淡妝。」

「擊鞠由來豈作嬉,不忘鞍馬是神機;牽韁絕尾施新巧,背打星球一點飛。」

「宮槐映日翠陰濃,暑署應難到九重;節近賜衣爭試巧,彩絲新樣起盤龍。」

「角黍冰盤餖飣裝,酒闌昌歜泛瑤觴;近臣誇賜金書扇,禦侍爭傳佩帶香。」

「一朵榴花插鬢鴉,君王長得笑時誇;內家衫子新翻出,淺色新裁艾虎紗。」

「簾幕深深四面盤,清和天氣漏聲遲;中宮閣裏催繅繭,要趁親蠶作五絲。」

「歲歲蠶登麥熟時,密令中使視郊圻;歸來奏罷天顏悅,喜阜吾民鼓玉徽。」

「小樣盤龍集翠裘,金羈緩控五花騮;繡旗開處鈞天奏,禦捧先過第一籌。」

右詞予家所藏,後有洪武己未淩雲翰跋,跋云:「宮詞五十首,乃寧宗後所撰,理宗所書,有印『幸坤寧秘玩』六字,與臣杜思忠摹刻六字。今亡二十首,他日得其全補之。」按《宋史》:楊後涉書史,知古今。此詞為後所作無疑,但理宗子書母詩,不應用秘玩圖書;而「幸」字或者「辛」字,理宗或是寧宗也。後人錄訛,淩氏亦欠跋明耳。今並錄之於稿。嗚呼!此詩在元已亡其半,今不錄出,湮沒必矣,並記。淩雲翰字顏翀,錢塘人,住湖墅,元之貢士也。

和杜《秋興》编辑

子美《秋興》八首,誠冠絕古今之句,世言和者,隻不自知而徒取效顰之誚。餘友四明洪貫,字唯卿,嘗為崇化令,素以吟詠自誇,晚年致政。群友戲曰: 「汝能和杜《秋興》,則吾輩當傾囊為君一醉也。」洪一夜吟成,人咸以為句格切肖,真有神助,不免於無病呻吟之誚,實出人人也,因錄於左,庶不泯其才:

其一:

時落千山瘦盡林,峰尖如劍列森森;海沙郭索饑呈穗,庭砌蜉蝣出俟陰。

弟妹存亡千里月,江湖風雨十年心;無端觸目傷懷事,況復頻添夢後砧。其二:

劍閣西連鳥道斜,上皇今喜到中華;題情詩寄溝中葉,賣卜人看海上槎。

霜冷玉樓思舊帳,月明胡騎泣寒笳;秋來懷抱偏難遣,城上芙蓉又著花。其三:

歲月能消幾局棋,白頭空作楚囚悲;廟堂籌策非吾望,湖海疏狂似舊時。

三輔關中圍未解,六龍天上駕還遲;荒原戰骨知多少,精爽誰無故里思。其四:

金殿籠香繞博山,鸞輿隱隱出花間;丹青日照麒麟閣,鍾鼓聲嚴虎豹關。

海嶽有靈裨聖治,華夷無路動天顏,五雲影裏簾開處,幾憶趨蹌到從班。其五:

山川震蕩日無暉,盡道將軍智力微;暫喜崤函鼙鼓息,又聞河洛戰塵飛。

於今世事知誰在,老我人情與俗違;江上草堂風雨惡,飯盤端不待魚肥。其六:

西風吹浪打船頭、白露寒凋玉樹秋;金甲寶刀千騎老,紫薇黃閣幾人愁。

關河夢逐簾前燕,煙水情忘海上鷗;王粲近來消瘦盡,強攜書劍客南州。其七:

文皇身建救時功,四裔咸歸覆疇中;西幸鸞輿悲險道,東還龍<頁>逐膻風。

一身貧病頭將白,三月天山火尚紅;江畔秋雲無限思,強歌巴曲醉巴翁。其八:

禦溝流水帶逶迤,粉黛三千映月陂;寒露不凋三秀草,野禽飛上萬年枝。

將軍書報降王死,河漢星看織女移;鄉夢秋來頻到闕,分明龍袞玉端垂。

古詩今對编辑

山陰正郎高居賢台,一日,會於友人金茂之家,言嘗出差雲、貴間,其地絕不知詩。因遇透才,即試一對,以古之時值暮春,則曰:「馬踏紅塵風力軟」,眾果無對者,餘思自亦莫對。金曰:「吾有一對,惜乃古詩。」高以為戲,金曰:「『雞鳴紫陌曙光寒』,豈非天生對乎?」眾客撫掌。金嘗有「乾坤聖世空搔首」,久亦未對,予以「雲雨巫山枉斷腸」對之。又金課生徒一對曰:「人間自古無仙骨,池上於今有鳳毛。」皆舊詩今對,天生而成。昔人有云:「天下無做不得之文字,惟有對不得之對。」觀今高、金二群之句,又可見世未嘗無無對者之對也。

凱風寒泉卷编辑

錢塘鬱士端,才能博雅,嘗為縣佐,好書畫。餘家世契,幼時見所藏有王維輞川圖、錢選草蟲圖、戴進春曉圖,皆冠絕古今名筆,並此望雲正已、水天一色、城東別墅,共名十愛,其三,予忘之矣。鬱沒而十圖入於郎仁寶之父大亨,大亨沒而亡不知所。嘉靖癸未,仁寶復獲此四圖,然皆散碎零落,仍以裝潢並為一軸,粘滌樓題其首曰:「凱風寒泉」,以寓有賢外孫之意。俾餘跋之。予以各圖雖天地間尤物,人得人失,公世玩好,復何計焉?蓋此四圖,又皆當時名公钜卿注意發揚,特為士端者,故若陰有鬼神嗬護之,復歸仁寶。嗚呼!鬱沒而郎守之,郎失而今復之,殆五十年餘矣。舊圖宛然,豈非神人獅子之類歟?嗚呼!鬱氏子孫微矣,而仁寶方以文章名世,故不復於鬱而復於郎,又非荊璞和氏之遇也歟?噫!物固有數也。餘自幼見,至今三百甲子,而復得題名其末,亦數也。感歎再三,書以入吾仁寶芸閣。右跋乃憲副徐汝容先生之筆;曰滌樓者,吾師侍御粘美中之號;其卷之詩文,皆一時名公所作。其事之奇,不能盡述也,故錄其跋雲。

詩異出處编辑

「重名清望遍華夷,恐是神仙不可知;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廟堂祇是無言者,門館長如未貴時;除卻洛京居首外,聖朝賢相復書誰??世多誦頷聯而不知作者。舊嘗聞乃宋劉昌言上蒙正之詩也,《事文類聚》又云:「張虞登進士第一題興國寺壁曰:『一舉首登龍虎榜,十年身到鳳凰池』。有人續云:『君看姚曄並梁固,不得朝官未可知』。後果如言。」未知孰是,意張寫劉詩,亦未可知耳。

張天錫编辑

張錫,字天錫,別號海觀,錢塘人也。天順壬午領鄉薦。春闈不偶,授山西大同府應州山陰縣教諭,天資俊拔,下筆成文,誠八叉七步之才也。其豪放飄逸,則鯨吞海吸。而青樓紅粉、名公钜卿爭相迎遞,遠近無不知其名者。惜未大成而卒,至今人傳之。家嘗有竹數竿,作亭其間,名曰:「醫俗」,因記之以顏於亭。然其文雖近謔,亦足致理,今舉此可知其餘也。

記云:「餘退閑之志,既不可醫,乃掛冠神武門,幾二十衤異;既而作老圃於家,種筼簹數十個,皆著鞭持節,因作小亭於其間,為柱六,覆以茅,取窮樸之意。坐於是亭,則清聲戛玉,醫耳之喧囂;幽香細細,醫鼻之銅臭;柯葉如翠,醫目之蜃樓;筍供茶饌,醫口之垂涎;虛心勁節,又可以醫夫自滿而失守者。因取坡老詩名之曰「醫俗亭」。噫!自非聖人,孰無病?病非六淫,醫非盧、扁,病各有醫。故醫貪夫以財,醫誇夫以權,醫好名之人以美譽,醫好色之人以美女,而總醫諸俗,則必於此亭焉。世有高梁畫棟,而主人則俗者,何不一過此亭。然盧醫不自醫,何也?不能醫泉石膏盲。」籲!觀於此文,則麒麟楦、沒字碑,可同也哉。

鳳山休暑编辑

貫雲石,元功臣阿裏海涯之孫,名小雲石海涯,號酸齋。生而神彩秀異,膂力絕人,及長,折節讀書,遂仕為翰林侍讀學士。後稱疾還江南,賣藥於吾杭,人無識者,嘗休暑鳳凰山。有詩雲。「路隔蒼苔卒未通,泉花如發玉濛濛;蚊浮海近雲窗濕,蚊怯山寒葛帳空。高枕不知秋水上,開門忽見暮帆樂;物華萬態俱忘我,北望惟心一寸紅。」又臨終作辭世云:「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明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妾名也。予舊有其集,詩不滿百,前律所未載也。今北山棲雲庵,乃藏修之所。

東海題壁编辑

華亭張東海汝弼,雅善作草書,詩有高致,雖曆官粉署,而聲華籍甚。玉署不能容,遂出守南安。南安,小郡也,以張故為名邦。朝覲至京師,因訪於學士之宅。學士方有客,且輕郡守之名,卻而不見,不知其為張也。東海題其壁,有「始知東閣先生貴,不放南安太守參」之句,拂袖而去。學士出見之,懊悔弗及,明日追之,已行矣。

箕詩改紅白编辑

嘗有人召仙,請作梅花詩,仙箕遂寫:「玉質亭亭清且幽」,其人云:「要紅梅者」。即承曰:「著些顏色點枝頭;牧童睡起朦朧眼,錯認桃林去放牛。」又一箕題雞冠花詩亦如此,改其詩云:「雞冠本是胭脂染,洗卻胭脂似雪妝;隻為五更貪報曉,至今猶帶一頭霜。」

虎歌编辑

弘治初,錢塘安溪山多虎患,縣令獵人捕之。一日而獲三虎,縣令獻於鎮守。鎮府喜,加以美言獎之,然令實貪墨者焉。時有府辦俞鳴玉,善謔,戲作詩嘲曰:「虎告使君聽我歌,使君比我殺人多;使君若肯行仁政,我自雙雙北渡河。」亦得詩人之意焉。

東坡孤鴻詞编辑

東坡在黃州,作《卜算子》,山谷以為不吃煙火人語,至今傳誦。其詞云:「缺月掛疏桐,漏斷人初靜,時見幽人獨往來,縹緲孤鴻影。驚起卻回頭,有恨無人省,揀盡寒枝不肯棲,寂寞沙汀冷。」予謂句則極精,托意深遠,似不可以易解也。後見《詞學筌蹄》解云:「缺月,刺明微也;漏斷,暗時也,幽人,不得志也;獨往來,無功也;驚鴻,賢人無所自,遂不安也;回頭,愛君不忘也;無人省,君不察也;揀盡寒枝不肯棲,不偷安於高位也;寂寞吳江冷,非所安也。」以為得旨。但意鴻不木棲,今曰揀盡寒枝,未免背理,不若易枝蘆耳。每每語人,人以予為是。

昨讀《野客叢書》,方知所以,乃東坡在惠州白鶴觀所作。惠有溫都監女,頗有姿色,年十六而不肯聘人;聞坡至,相鄰,溫謂人白:「此吾婿也。」一夜,坡吟詠間,其女徘徊窗外;坡覺而推窗,則女逾垣而去。坡物色得其詳,正呼王說為媒,適有過海之事,此議少寢。其女不久卒,葬於沙灘之側。坡回,聞之悵然,故為此詞也。

又隋李無操有《鴻》詩曰:「夕宿寒枝上,朝飛空井中。」似亦有木棲矣,自愧讀書不多也。然又思東坡之事已矣,朱子解易,亦曰鴻不木棲,或得平柯,則可以安。今詩止用一「枝」字,終礙理耶。叢書無刻板,錄之。

詠蜻蜓编辑

王振鵬,元世祖時人,善詩畫,仁宗賜號孤雲處士。予幼時見有蜻蜓詩畫卷於里中旌德觀,誠妙筆也。詩有黍離之哀,想宋季之遺黎,其卷多名人題識,今亡矣。今以記憶者錄之於左。其自題《蜻蜓》詩曰:「露涼芳草曉風吹,紗翼輕明水影欹;莫便臨平山下去,眼睛雙眩碧琉璃。」末二句意其寫圖之時,必伯顏駐師皋亭之日,不忍故國垂亡而虜騎之覘杭,得詩人之比也。故和者雲間張耳云:「翠華銷盡厲猭吹,四翼低飛兩眼欹;秋水藕花搖落久,也愁點碎碧琉璃。」嘉禾周鼎云:「蜻蜓偷眼藕花風,滿地胡塵遮漢宮;怨入孤臣詩畫裏,百年遺墨灑啼紅。」張世鳴云:「花落清明陣陣風,臨平山下舊行宮;蜻蜓不管興和廢,猶掠殘香覓怨紅。」平湖潘實云:「不隨沙鳥度涼風,款款孤飛過舊宮;十里湖山依舊在,野蓮無主向誰紅?」仁和夏時云:「曉起胡塵漲滿天,眼愁側視嚇腥膻;飛來小影風蒲外,紅藕花開不及前。」仁和劉邦彥云:「舞風點水得人憐,轉盼雙睛碧玉圓;莫向臨平山不過,藕花風景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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