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境廬詩草/卷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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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登近海樓编辑

曾非吾土一登樓,四野風酣萬里秋。爛爛鬥星長北指,滔滔海水竟西流。昂頭尚照秦時月,放眼猶疑禹畫州。回首宣南蘇祿墓,記聞諸國賦共球。

續懷人詩编辑

創獲奇香四百年,散花從此遍諸天,支那奇字來何處?絮問蔫菸說藥煙。

帕首靴刀走北門,竟從逋盜作忠臣。一腔熱血興亞會,認取當年蹈海人。

憲憲英英偉丈夫,不將韜略學孫吳。恨無舞袖回旋地,戲倒天吳拆海圖。

不關魏晉興亡事,自署羲皇上古人。白竹兜籠黃木屐,科頭可用護寒巾?

得詩便付銅弦唱,對局何曾玉襪輸。繞鬢青青好顏色,絕倫還以舊髯無?

長華園裏好亭樓,每到花時載酒遊。歲歲花開頻入夢,桑幹夢醒夢并州。

袖中各有贈行詩,向島花紅水碧時。隻恨書空作唐字,獨無爛石補天詞。

一龕燈火最相親,日日車聲輾麹塵。絕勝海風三日夜,舟空訪沈南蘋。

已破家山賸故侯,秦箏趙瑟尚風流。可能綱載西施去,不解風波不解愁?

曾觀《菩薩處胎卷》,又訪《那須國造碑》。直引蛇行橫蟹足,而今安用此毛錐?

無端碌碌隨官去,仍是鏗鏗說教師。黃麵瞿夷金指爪,可曾嫁畢女先醫?

幾年辛苦賦同袍,膽大於身氣自豪。得失雞蟲何日了,笑中常備插靴刀。

繞朝贈策送君歸,魏絳和戎眾共疑。罵我倭奴兼漢賊,函關難閉一丸泥。

褒衣博帶進賢冠,禮樂東方萬國看。尺二璽書旗太極,是王外戚是王官。

東方南海妃呼豨,身是流離手采薇。深夜驪龍都睡熟,記君痛哭賦無衣。

波臣流轉哭塗窮,猶自低徊說故宮。中有丹書有金印,蠻花仙蝶粉牆紅。

新嘉坡雜詩十二首编辑

天到珠崖盡,波濤勢欲奔。地猶中國海,人喚九邊門。南北天難限,東西帝並尊。萬山排戟險,嗟爾故雄藩。

本為南道主,翻拜小諸侯。巧奪盟牛耳,橫行看馬頭。黑甜奴善睡,黃教佛能柔。遂剗芒芒跡,難分禹畫州。

花離不成國,黔首尚遺黎。家蓄獠奴段,官尊鴨姓奚。神差來卻要,天號改撐犁。益地圖王母,諸蠻盡向西。

王屋沈沈者,群官劍佩磨。開衙尊鳥了,檢曆籍婁羅。巢幕紅鷹集,街彈白鷺多。獨無關吏暴,來去莫誰何。

裸國原狼種,初生賴豕噓。吒吒通鳥語,嫋嫋學蟲書。吉貝張官傘,千蘭當佛廬。人奴甘十等,隻願飽朱儒。

紂絕陰天所,黎善眩人。偶題木居士,便拜竹王神。飛蟲民頭落,迎貓鬼眼瞋。一經簪筆問,語怪總非真。

化外成都會,遷流或百年。土音曉鴂舌,火色雜鳶肩。馬糞猶餘臭,牛醫亦值錢。奴星翻上座,氐鼎半成仙。

不著紅蕖襪,先誇白足霜。平頭拖寶靸,約指眩金鋼。一扣能千萬,單衫但裲襠。未須醫帶下,藥在女兒箱。

絕好留連地,留連味細嘗。側生饒荔子,偕老祝檳榔。紅熟桃花飯,黃封椰酒漿。都縵都典盡,三日口留香。

舍影搖紅豆,牆陰覆綠蕉。問山名漆樹,計斛蓄胡椒。黃熟尋香木,青曾探錫苗。豪農衣短後,遍野築團焦。

會飲黃龍去,馱經白馬來。國旗颺萬舶,海市幻重台。寶藏諸天集,關門四扇開。紅髯定何物,驕子復雄才。

遠拓東西極,論功紀十全。如何伸足地,不到盡頭天?寶蓋縫花糸罔,金函護葉箋。當時圖職貢,重檢帝堯篇。

以蓮菊桃雜供一瓶作歌编辑

南斗在北海西流,春非我春秋非秋。人言今日是新歲,百花爛熳堆案頭。主人三載蠻夷長,足遍五洲多異想。且將本領管群花,一瓶海水同供養。蓮花衣白菊花黃,夭桃側侍添紅妝,雙花並頭一在手,葉葉相對花相當。濃如栴檀和眾香,燦如雲錦粉五色。華如寶衣陳七市,美如瓊漿合天食。如競笳鼓調箏琶,蕃漢龜茲樂一律。如天雨花花滿身,合仙佛魔同一室。如招海客通商船,黃白黑種同一國。

一花驚喜初相見,四千餘歲甫識麵;一花自顧遠自猜,萬里絕域我能來;一花退立如局縮,人太孤高我慚俗;一花傲睨如居居,了更嫵媚非粗疏。有時背麵互猜忌,非我族類心必異;有時並肩相愛憐,得成眷屬都有緣;有時低眉若飲泣,偏是同根煎太急;有時仰首翻躊躇,欲去非種誰能鋤;有時俯水瞋不語,誰滋他族來逼處;有時微笑臨春風,來者不拒何不容。眾花照影影一樣,曾無人相無我相。傳語天下萬萬花,但是同種均一家。古言猗儺花無知,聽人位置無差池。我今安排花願否?拈花笑索花點首。花不能言我饒舌,花神汝莫生分別。唐人本自善唐花,或者並使蘭花梅花一齊發。飆輪來往如電過,不日便可歸支那。此瓶不乾花不萎,不必少見多怪如橐駝。地球南北倘倒轉,赤道逼人寒署變,爾時五羊仙城化作海上山,亦有四時之花開滿懸。

即今種花術益工,移枝接葉爭天功,安知蓮不變桃桃不變為菊,迥黃轉綠誰能窮?化工造物先造質,控搏眾質亦多術,安知奪胎換骨無金丹,不使此蓮此菊此桃萬億化身合為一。眾生後果本前因,汝花未必原花身,動物植物輪回作生死,安知人不變花花不變為人。六十四質亦麼麽,我身離合無不可,質有時壞神永存,安知我不變花花不變為我。千秋萬歲魂有知,此花此我相追隨。待到汝花將我供瓶時,遠願對花一讀今我詩。

眼前编辑

眼前男女催人老,況是愁中與病中。相對燈青恍如夢,未須頭白既成翁。添巢燕子雙雛黑,插帽花枝半面紅。不信旁人稱歲暮,且忻生意暖融融。

寓章園養屙编辑

海色蒼茫夜氣微,一痕涼月入柴扉。獨行對影時言笑,排日量腰較瘦肥。平地風波聽受慣,頻年哀樂事心違。笠簷蓑袂桄榔杖,何日東坡遂北歸?

番客篇编辑

山雞愛舞鏡,海燕貪棲梁,眾鳥各自飛,無處無鴛鴦。今日大富人,新賦新婚行。插門桃柳枝,葉葉何相當。垂紅結彩球,緋緋數尺長。上書大夫第,照耀門楣光。中庭壽星相,新{杭}供中央,隱囊班絲細,坐褥棋局方,兩旁螺鈿椅,有如兩翼張。丹楹綴錦聯,掩映蠣粉牆,某某再拜賀,其語多吉祥。中懸剝風板,動搖時低昂。遍地紅藤簟,潑眠先生涼。地隔襯蒐白,水紋鋪流黃。深深竹絲簾,內藏合歡床,局腳福壽字,點畫皆銀鑲。交幬掛碧綃,犀毗堆紅箱。旁室銅澡盆,滿儲七香湯。四壁垂流蘇,碎鏡隨風颺。華燈千百枝,遍繞曲曲廊,庭下眾樂人,西樂尤鏗鏘,高張梵字譜,指揮抑復揚。弇口銅洞簫,蘆哨吹如簧,此乃故鄉音,過耳音難忘。蕃樂細腰鼓,手拍聲鏜鏜,喇叭與畢栗,驟聽似無腔。諸樂雜遝作,引客來登堂。

白人絜婦來,手攜花盈筐,鼻端撐眼鏡,碧眼深汪汪。裹頭波斯胡,貪飲如渴羌。蚩蚩巫來由,肉袒親牽羊。餘皆閩粵人,到此均同鄉。嘻嘻婦女笑,入門道勝常。蕃身與漢身,均學時世妝,塗身百花露,影過壁亦香,洗麵去丹粉,露足非白霜。當胸黃亞姑,作作騰光芒。遝遝靸履聲,偕來每雙雙。紅男並綠女,個個明月璫。單衫纏白疊,尖履拖紅幫。垂垂赤靈符,灩灩琲交璫,一冠攢百寶,論價難為償。簇新好裝束,爭來看新郎。

頭上珊瑚頂,碎片將玉襄;背後紅絲絛,交辮成文章;新製紺綾絓,衣補亦寶裝;平頭鵝頂靴,學步工趨蹌。今行親迎禮,吉日復辰良。前導青羅傘,後引絳節幢,駕車四騮馬,一色紫絲韁,薄紗宮燈樣,白畫照路旁,海笛和雲鑼,八鸞鳴瑲瑲。帕首立候人,白鷺遙相望。到門爆竹聲,群童喜欲狂。兩三戴花媼,捧出新嫁娘:舉手露約指,如棗真金鋼,一鈈五百萬,兩鈈千萬強,腰懸同心鏡,襯以紫荷囊,盤金作緄帶,旋繞九回腸,上下籠統衫,強分名衣裳,平生不著襪,今段破天荒,明珠編成履,千琲當絲纕。車輪曳踵行,蠻婢相扶將。丹書懸紅紙,麒麟與鳳凰。一雙龍紋燭,華焰光煌煌。第一拜天地,第二禮尊嫜,後復交互拜,於飛燕頡頏。其他學斂紝,事事容儀莊。拍手齊歡呼,相送入洞房。

此時簫鼓聲,已聞歌鰷鱨,點心嚼月餅,飣座堆冰糖,啖蔗過蔗尾,剖瓜餘瓜襄,流連與波羅,爭以果為糧。赤足絡繹來,大盤蘆膻薌,穿花串魚鮓,薄紙批牛肪,今日良宴會,使我攢眉嘗。食物十八品,強半和椒薑,引手各搏飯,有粳有黃粱。蒲桃百瓶酒,破碎用鬥量,呼麼復喝六,拇戰聲琅琅。頻黎小海甌,舉白屢十觴。既醉又飽腹,出看戲舞場,影戲粉牽絲,幻人巧尋橦。藍衫調鮑老,玉瞳輝文康,蹋鞠肩背飛,迅若驚鳧翔。白打唱《回波》,引杖相擊撞。金吾今馳禁,賭錢亦無妨,初投升官圖,意取富貴昌,意錢十數人,相聚捉迷藏。到手十貫索,岡利各籌防,名為葉子戲,均為錢神忙。醉呼解酲酒,渴取冰齒漿,飲酪揀灌頂,烹茶試頭糸罔。吹煙出菸葉,消食分檳榔,舊藏淡巴菰,其味如詹唐。傾壺挑鼻煙,來自大西洋,一燈阿芙蓉,吹氣何芬芳。分光然石油,次第輝銀紅。入夜有火戲,語客留徜徉。行坐粉聚散,笑談呼汝卬。中一蒜發叟,就我深淺商。指問座上客,腳色能具詳。

上頭衣白人,漁海業打槳,大風吹南來,布帆幸無恙,初操牛頭船,旁岸走近港,今有數十輪,大海恣來往。銀多恐飛去,龍圜束萬鏹,多年甲必丹,早推蠻夷長。左邊黑色兒,乃翁久開礦,寶山空手回,失得不足償。忽然見鬥錫,真乃無盡藏,有如窮秀才,得意掛金榜。沈沈積青曾,未知若干丈,百萬一紫標,多少聚錢缿。曷鼻土色人,此乃吾鄉黨。南方宜草木,所種盡沃壤,椰子樹千行,丁香花四放,豆蔻與胡椒,歲歲收豐穰,一畝值十鍾,往往過所望。擔糞縱餘臭,馬牛用穀量。利市得三倍,何異承天貺。右坐團團麵,實具富者相,初來錐也無,此地甫草創。海旁占一席,露處辟榛莽,蜃氣噓樓台,漸次鏟疊嶂。黃金準土價,今竟成閭巷,有如千戶侯,列地稱霸王。善知服食方,百味作供養,聞有小妻三,輪流搔背癢。長頸獼猴麵,此物信巨駔。自從縛馬足,到處設魚網,夥頤典衣庫,值十不一當。一飲生訟獄,誰敢傾家釀?搜索遍筐篋,推敲到盆盎,自煎嬰粟膏,載土從芒碭。雞洎竊更鶩,顛倒多奇想。龍斷兼贗鼎,巧奪等劫掠,積錢千百萬,適足供送葬。君看末座客,揮扇氣抗爽,此人巧心計,自負如葛亮。千里封鮓羹,絕域通枸醬。積著與均輸,洞悉萬物狀,錦繡離雲爵,妙能揣時尚。長袖善新舞,胡盧棄舊樣,千帆復萬箱,百貨來交廣,遂與西域賈,逐利爭衰旺,即今論家資,問富過中上。

凡我化外人,從來奉正朔,披衣襟在胸,剃髮辮垂索,是皆滿洲裝,何曾蠻服著。初生設湯餅,及死備棺槨,祀神燭四照,宴賓酒三酌,凡百喪祭禮,高曾傳矩彠。風水講龍砂,卦卜用龜灼,相法學《麻衣》,推命本《硌碌》,禮俗概從同,口述僅大略。千金中人產。咸欲得封爵,今年燕晉饑,捐輸頗踴躍。溯從華海來,大抵出閩駱。當我鼻祖初,無異五丁鑿,傳世五六葉,略如華覆萼。富貴歸故鄉,比騎揚州鶴,豈不念家山,無奈鄉人薄。一聞番客歸,探囊直啟錀,西鄰方責言,東市又相斮,親戚恣欺淩,鬼神助咀嚼。曾有和蘭客,攜歸百囊橐,眈眈虎視者,伸手不能攫,誣以通番罪,公然論首惡。國初海禁嚴,立意比驅驪,借端累無辜,此事實大錯。事隔百餘年,聞之尚駭愕,誰肯跨海歸,走就烹人鑊?言者袂掩麵,淚點已雨落,滿堂雜悲歡,環聽咸唯諾。到此氣慘傷,笳鼓歇不作,橐橐拍板聲,猶如痛呼A2。道咸通商來,雖有分明約,流轉四方人,何曾一字著,堂堂天朝語,祇以供戲謔。譬彼猶太人,無國足安讬?鼯鼠苦無能,橐駝苦無角。同族敢異心,頗奈國勢弱。雖則有室家,一家付飄泊。倉頡鳥獸跡,竟似畏海若,一丁亦不識,況復操筆削。若論佉盧字,此方實莊嶽,能通左行文,千人僅一鶚。此外回回經,等諸古渾噩,不如無目人,引手善捫摸。西人習南音,有譜比合樂,孩童亦能識,識則誇學博。識字亦安用,蕃漢兩棄卻,愚公傳子孫,癡絕誰能藥?近來出洋眾,更如水赴壑,南洋數十島,到處便插腳。他人殖民地,日見版圖廓,華民三百萬,反為叢驅雀。螟蛉不撫子,犬羊且無鞹。此聞歐澳美,日將黃種虐,向來寄生民,注籍今各各。周官說保富,番地應設學。誰能招島民,回來就城郭?群攜妻子歸,共唱太平樂。

養屙雜詩编辑

病瘧經年,醫生勸以出遊,遂往檳榔嶼、麻六甲、北蠟等處,假居華人山莊。所見多奇景,隨意成吟,亦未錄草。病起追億之,尚得數十首。

萬山山頂樹參天,樹杪遙飛百道泉。誰信源頭最高處,我方跂腳枕書眠。

月黑風高樹影沈,鳥噤蟲息夜愔愔。柴門似有誰搖撼,曉起縱橫虎跡深。

樹密山重深復深,穿雲渡水偶行吟。欲尋歸路無牛矢,轉向無人跡處尋。

高高山月一輪秋,夜半椰陰滿畫樓。分付馴猿攀摘去,渴茶渴酒正枯喉。

鈞天一醉夢模糊,喔喔雞鳴病漸蘇。南斗起看翻在北,不知仍是注生無?

老妻日據灶觚聽,鄰有神符治病靈。佛祖不如天使貴,勸餘多誦《可半經》。

波光淡白月黃昏,何物{浦女}娑石上蹲?欲廢平生《無鬼論》,回頭卻是黑昆侖。

處褌殘虱掃除清,繞鬢飛蚊不一鳴。高枕胸中了無事,如何不睡又天明?

桃花紅雜柳花飛,水軟波柔碧四圍。五尺短繩孤棹艇,小兒讙曳鱷魚歸。

一溪春水漲瀰瀰,閑曳煙蓑理釣絲。欲覓石頭無坐處,卻隨野鷺立多時。

竹外斜陽半滅明,卷簾欹枕看新晴。雨塵飄漾香煙嫋,中有蛛絲屋角橫。

單衣白袷帳烏紗,寒暖時時十度差。冬亦非冬夏非夏,案頭常供四時花。

頹牆殘月竹冥冥,閃閃微燈三兩星。絳帕白衣偏袒舞,時聞巷犬吠流螢。

鐙紅月白可憐宵,羯鼓如雷記裏遙。異種名花新合樂,知誰金屋別藏嬌。

千形萬態樹扶疏,欲喚無名口又茹。重譯補箋新草木,馬留名字蟹行書。

一聲長嘯海天空,聲浪沈沈入海中,又挾餘聲上天去,天邊嘐唳一歸鴻。

蕩蕩青天一紙鋪,團團紅日半輪孤。波搖海綠雲翻墨,誰寫須臾萬變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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