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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緒四年十二月编辑

光緒四年〕十二月初一日丙子為西曆十二月廿四日。詣崇地山談,語以英、俄兩國事勢,中國於此極有可斡旋之機。地山亦與尼勾拉歐婁夫深相結,其才力亦能與控摶。聞其在上海十餘日,日苦雨;比登程,大晴,海行四十餘日未一遇風,天人相與協助以成其功名。地山因語及張佩綸奏請撤銷「全權」字樣,而謂其才望聲名本為朝廷倚重,無庸以「全權」為名;而於頡剛攜帶家眷,力請撤回,直援《申報》所載兩段,引以為大辱,而言劼剛不當踵武,以致難於自處。此節實受姚彥嘉、馬格裏二人之累。士大夫見小無識,固亦不足論也。

初二日為西曆十二月廿五日。相沿為耶蘇生日,泰西一大慶節也。慶錫臣、純感銘、桂冬卿、塔木庵、慶吉甫、福遠峰、王朋九、石平甫來辭,以崇地山定明日前赴柏靈也。

張佩綸一摺引茶會為詞,而茶會實成於姚彥嘉、馬格裏,吾意甚不樂也。《申報》又添入多少議論,倫敦數十家新報皆無之,此語竟不知所自來。姚彥嘉謂出自劉錫鴻之誣造。劉錫鴻鬼蜮,何所不至;然其人劣材也,必尚有為效指嗾者。劉和伯在《申報》局多年,行跡絕可疑,寓書李丹崖屬一查之。並函報姚彥嘉,以其為人一意見好,其言勉我以聖賢,其意期我以富貴利達,而其行為則直累及我家室,傳之天下萬世,使不能為人。劉錫鴻之酷毒慘烈,亦姚彥嘉之授之隙而資之以狂逞也。陳小舫課得「朱雀銜刀」,謂主口角彈射,而皆成於劉錫鴻一人。多生積冤,乃遘遇此種戾氣,為之黯然。晚偕黎蓴齋諸人步遊至意大里街,看買饋歲諸物事。

初三日邀崇地山、邵小村、蔣丹如、陳養源、德在初早酌,略喻餞行之意。在初已前開行,養源辭不至。因與崇宮保談及願學堂本末。始知竇明齋為刑部看管監牢者,其子蘭浦與地山相識,亦曾為之經營。倭文端公重開願學堂,其房屋已前入官矣,竇明齋之幼子乃挾其房產契據投之。地山時方在天津管理鹽政並海關,因由總理衙門飭派各海關幫給經費,重定願學堂章程,仍月以三金給竇明齋之家為養贍資。於是知近十餘年願學堂之興復,地山亦與有力也。毛煦初奉諱歸裏,今管理願學堂者禮部尚書徐桐,掌教者左春坊庶子黃體芳。

晚偕黎蓴齋、聯春卿、馬眉叔、李湘甫、張聽帆及馬格裏至拉嘎爾諦羅爾車廠,送崇地山啟程。

初四日發遞總理衙門公文五件(新嘉坡領事籌辦船費一件,祟欽差調翻譯德明赴俄一件,外部照會英官不準充當各國領事一件,派四川李隆芳充當供事一件,外部交還新嘉坡領事文憑並發交君主敕諭一件),南北洋大臣並同;致總理衙門信一件(抄摺七件:一、續照會外部烏石山案;一、外部照復二件;一、與外部沙乃斯問答;一、致閩浙總督函;一、美國公使轉致伯理璽天德信;一、孫稼被竊,照會法國外部;一、法國外部復文),合淝伯相信一件(抄摺五件:一、抄致總理衙門信,一、與外部沙乃斯問答;一、《代模斯》新報;一、韓博理致《代模斯》新報信;一、致總稅斯〔司〕赫德信),何小宋信一件(抄稿三件:烏石山來往照會及與沙乃斯問答);外致劉芝田、薛叔耘、易淑子、黃泳清四信;又家信第二十九號。各信並書十二月初三日期,以本日為篪兒忌辰,吾雖不廢公事,而見此日期為之心傷,不忍用也。傳曰:「辰在子卯,謂之忌日。」古人於此極有體會。馬格裏重致《申報》館梅渣一信,並交黃泳清遞送。

那威勇來見,任江漢關稅務司,假歸辦理大會,故法人也。

張聽帆為購傳聲機器曰替裏風,其兩端通聯處用銅絲雙繫之。又有一機器能顯其聲使大,曰美格洛風。用兩端之一絲各繫其後兩齒,旁安電池,發電氣以通之,則所傳之聲大至數倍。其電池名曰巴得裏,用磁瓶盛滿格尼斯,而熔松香結其上,鑿兩小孔,置一玻璃缸中。加阿摩尼阿三磅護磁瓶旁,灌水其中,亦灌水瓶上。兩孔插鉛條,玻璃缸上安銅絲,以引電氣至美格洛風。亦西洋近時新悟之法也。

晚偕黎蓴齋、聯春卿、馬格裏至那白爾沃丹戲館。那白爾沃丹,即侯登之名也。侯登父有巧思——白克蘭得、慕裏兩處所見,一奏樂者,一習繩技者,皆三寸許紙人而神形宛肖。侯登又用其電氣機器為戲具,其變幻亦略與中國等。如搜取在坐戒指三四次,愈出愈奇。一次取一戒指,一手巾約之,納入酒瓶中。已而傾酒升許,不見戒指、手巾。其右屋簷下懸一盒,取下,其中凡次第套盒五隻。最後一小盒,用鑰啟之,戒指、手巾並疊其中。一次凡取三戒指,各用紅繩繫之。已而取銅鍋一隻,破三雞蛋傾入之,加火酒一盂,用火燃之,焰高尺許。取紅繩所約戒指次第投之,覆以銅蓋。已而揭其蓋,飛出三鴿,項下各繫一戒指,送就各人前剪下之。又摩鴿腹,得一巨鼠,長七八寸。

一次出屋一棟,高二尺許,寬稱之,深不過一尺,煤氣燈環點數百盞,火光小如豆。中為門,兩旁為窗戶,右旁窗戶中一人在內和麵。中門忽開,先出一人,在門瞭望,旋入。復出一女人,送出單片十餘張,則麵包館所鬻酒肴單也。坐客十餘人,各索麵包、餅及雜點並酒。凡出酒十餘缸、麵食十餘事,各應聲而出,皆用盤盛之。倚門立,取下其酒食,則反身閉門而人。已而向坐客取一大銀洋值五佛蘭,納錢盤中。「此值五枚太多,須退還三枚。」反身出,則盤貯小洋三枚。已而向坐客取一戒指,出小盒一隻,令客投戒指其中,加鎖,令客並鑰持之。自取小杵,盒蓋上一擊,戒客曰:「試啟鑰視之。」則戒指已失所在。已而召屋中人出曰: 「此係請客,不可索錢,當並還之。又有客失去戒指一隻,亦須為覓還。」反身出,一洋銀、一戒指皆在盤中。

又取坐客小表一具,納入小袋中,向石桌猛擊,曰:表碎矣!」捫之,有碎玻璃聲。中桌置一巨玻璃盤,中安蓮花蕊一朵。已而向蓮花蕊指揮,花蕊盡開,中立一人相拱揖,左手攜所取小表還之客。

又桌中置盒一隻,呼開則開,呼閉則閉,或作六次及三次徐開或徑開。中出一人,跳出盒外,作一戲具,跳躍翻跌,然手不一離拿〔?〕。已而納小管口中,則能奏樂應節;又納煙管口內,則能吸煙。或曰:「此用電氣為之。」

又出一小兒,用竹筐覆之。燃槍一擊,則筐失而小兒立戲台對面門中。又繞至台上,置之正中桌上,仍用竹筐覆之,揭筐亦失所在。最後出一人,狀如阿非利加醜人,虯髯而長,襲紅衣。出三巨箱,大小相銜。先開視其小者,隨覆之,加鑰用皮條謹束之。舉置之中箱,又加鑰,繫以皮帶。又舉置之外大箱,加鑰,縱橫約繩四五束。用兩巨麻袋,先將虯髯者從足套入,上結繩緊束其口;又取一袋從頭套入,結繩其下,口亦緊束之。而後舉而置之木箱上,用帳覆之。少頃開視,則兩麻袋及兩繩束置木箱上,而人不見。啟箱三重,則此虯髯者曲頸拳手,臥內箱中,以箱長不逾四尺,而虯髯者長且七尺也。中國亦有此種戲術,侯登又多以電氣機器為之,尤為奇巧也。

初五日偕馬眉叔往〔脫「謁」字〕噶士基、白蘭尼夫人;二君皆駐京公使也,敬如、眉叔皆與相識。兩度居此,未一通候,崇地山語及始知之。又莫拉得那、格呂南、{艸}得爾,及礦學總辦多卜來,及總教習對布,及開蘇爾士河拉布類斯,及意大里人舍路斯基,及翰林院中文教習德裏問,即李隆芳之東人也。舍羅斯基專收藏銅器:中國及東洋兩處銅器大小千數百事,多奇品。頃又見所藏漢政和二年所造豆、登諸彝器。豆高約八寸,足為花紋,中空而盛脯者約厚二分,旁為銘,中渦為淺。其餘坳頸瓶、雙井水池、日月尊、手摸壺,及銀絲金點尊、罍、彝、鼎之屬,則多明宣德中所製。一法蘭大鼎,一巨瓶高八尺許,乾隆中制也。兩次觀覽,欣賞不盡。聞吉羅福明日赴意大里,一往訪之。晚為蓴齋、聽帆、春卿、湘甫、眉叔公邀至愛特園觀齣。

初六日禮拜。接劉和伯、羅稷臣、陳敬如三信。稷臣信以嚴宗光、李壽田、羅臻祿、劉步蟾為上選;以為李壽田船工不如魏瀚、嚴宗光、羅臻祿,算學不如陳兆翱、劉步蟾,駕駛不如蔣超英,然任艱肩巨,才足濟時,諸人皆有不逮。陳敬如分儲用之才、教導之才二項。儲用之才:羅臻祿、嚴宗光、李壽田、林怡遊、方伯謙。教導之才又分六類:魏瀚、陳兆翱,總教習;鄭清濂、陳林璋、楊廉臣,教習;劉步蟾、蔣超英,水師統領;(以下三項,亦係儲備用)吳德章,總監工;林日章、林慶升、張金生、池貞銓,管理礦務;林泰曾、何心川、葉祖珪、黃建勳、林穎啟、薩鎮冰、林永升、江懋祉,管駕輪船。羅稷臣分辦理交涉之才、績學之才二項。辦理交涉:李壽田、嚴宗光、劉步蟾、羅臻祿、吳德章、方伯謙、林怡遊、林穎啟;績學之才;陳兆翱、林泰曾、楊廉臣、陳林璋、薩鎮冰。又水師統領一人:蔣超英;監造兵船一人:魏瀚;管理廠局五人:鄭清濂、林慶升、林日章、張金生、池貞銓;管駕輪船五人;何心川、葉祖珪、黃建勳、林永升、江懋祉。所言大致亦略同。

李壽田、林怡遊、楊廉臣、吳德章四人在多郎學館;魏瀚、陳兆翱、鄭清濂、陳林璋四人在削浦學館;羅臻祿、林慶升、林日章、張金生、池貞銓在巴黎礦學院:凡在法國十二人。嚴宗光在格林裏治學館;方伯謙、劉步蟾、蔣超英、林泰曾、何心川、葉祖珪、黃建勳、林穎啟、薩鎮冰、林永升、江懋祉並分上水師船學習:凡在英國十二人。

吉樂福、德裏問來見。德裏學〔問〕漢學甚深,云研精於此二十三年矣,言《詩經》葉韻多與今異,中國古今音韻亦自不同。又言馬貴與《文獻通考、四裔考》,方位多淆亂,如扶南國名,至今莫詳其所在。其所引皆在史冊,往往取原文互校,亦時有異同,皆中國讀書者所不能及也。又言:「中國各種學問皆精,而苦後人不能推求。二十年前,法人精算學者推驗春秋以前日食見之經傳者無譌誤,知中國習天文由來久遠。近數十年來泰四研究光學,有得中國一古銅鏡者,背為龍文,用光學照之,龍文畢見。疑銅質厚,何以能透光?求其故不可得。乃用化學化分,則鑄龍之銅與餘銅各為一種。蓋先鑄龍,而後熔鏡銅納之範中,以銅龍合之,磨淬使光,銅合而其本質自分,故各自為光。始悟中國自古時已通光學。至中國醫家用烏鬚草,鬚髮白者服之可使反黑,然久服則指爪俱黑。鬚髮、指爪各一事,而皆與皮肉相連,何以皮肉不與俱黑?泰西化學家固謂指爪、鬚髮一物結成,又知中國醫家自古已諳化學也。」其言多足發人者。

晚接劼剛電報,知今日已抵拉布勒斯,隨從竟多至五十人。正遣聯春卿往迎至馬賽,並以一書致之。

初七日羅亞爾畫館約新正四日往觀畫(實為十二月十二日),由其幫辦義敦具簡。其畫館有議事統領,亦名尚書,前為格蘭,今為侯登,兩君並與相識。以在巴黎不及踐約,屬馬格裏函謝。又檢出色爾顧斯林德賽請帖一紙,為葛羅文訥爾畫館約廿八日看畫,竟未及函謝也(實為十二月初五日)。

偕馬眉叔至愛爾卜郎電報局,觀達倫古新製電報傳字及畫並輿圖。其法用鉛紙一張,加書墨字其上。其傳電報用圓筒,旁有口。黏鉛紙其上,旁有推機安設雞頭,銜針緣筒畫之。電氣得鉛即電〔過〕,得墨則不能過。而傳電機器用硝強水紙以引電氣通過,其遇墨處不能過。則傳電者亦無電氣引過。於是陰電氣伏〔伏字衍〕(即磺強水)伏而折回一周,仍合陽電氣(即白鉛),以發於硝強水紙而色變藍。七杪工夫,環筒一過,而所傳報皆發出紙面矣。其引電氣之理同而術更簡便。詢之,每機器一副合五六千法蘭,其傳字可至五千里,竊慮其不能及此之遠也。泰西至今亦尚無用者。聞武營畫圖通報,並圖式傳之,亦購及此等機器。泰西尚未通行,中國不敢遽信也。

英兵攻阿富汗分三路。北路出基伯爾,已至遮拉勒稗得;中路出古魯目,已據稗窪爾山口;南路出魁達,已至百勝,謀進取刊得茂爾。阿富汗王阿密爾避至巴爾克,其子雅穀刊,聞已至遮拉勒稗爾。英人意在派員駐紮巴爾克、赫拉爾、刊得茂爾三城,專為防【俄人與阿富汗交通之計,亦勢所必行也。雅穀刊之母為摩門得人。阿密爾溺愛其少子,謀立為嗣。雅穀刊逃至摩門得,阿密爾召之歸而囚之。英兵攻阿富汗,摩門得不肯拒戰。比阿密爾逃出,雅穀刊乃出自獄中監國,戰事當易了。阿什密爾為印度北藩,印度總督使之越山北,收取基爾拉爾地。類布爾前在印度云:「印度以雪山為限。然專守山南,無可扼之地險,不足恃以屏蔽。其勢必兼有山南北,而後地勢險阻為我有。」英人至是始用其言,謀使收基得拉爾,跨山以為固,然已逼近西域之葉爾羌矣。

初八日為西曆十二月三十一日,中國之除日也。偕馬眉叔及富哥、馬格裏,詣陸茀爾畫館觀畫,故舊王宮也。所藏畫皆百餘年名跡,大率羅馬故事為多。其間意大里人拉非爾畫一女相,值一百萬法蘭。西班牙人摩乃洛畫一女相(傳為耶蘇之母),值八十萬法蘭。又荷蘭人陸{艸}斯畫跡亦多。所歷十餘院,亦有數千年石像及國家所藏珍寶什物凡數院。其中梭克拉諦斯石像,蓬髮虯髯。前有兩巨石盤,相距數丈,能傳聲。蓋圓盤能聚聲,隨勢流越,又得圓盤攝而滀之,亦泰西格致之一端也。

偕至阿非滃克裏酒館會飲。馬格裏言:「梭克拉諦斯,希臘人,言性理之學。或謂其心良善,而面貌猙獰,與心不相應。答言:『我心本非良善,乃自以克治之功消納之。』其生當耶蘇之前六百年,而後於摩西。卒為希臘人鴆斃之,猶猶太之於耶蘇也。」

馬眉叔言希臘言性理者所宗主凡三。初言氣化:曰水,曰火,曰氣,曰空。至梭克拉諦斯乃一歸之心,以為萬變皆從心造也。後數百年而西薩羅乃言守心之法,猶吾儒之言存心養性也。近來英人馬科裏乃兼兩家之說言之。英人始言性理者洛克,法人始言性理者戴嘎爾得,並泰西之儒宗也。

又言:習公法者必通知刺丁語。以公法始於羅馬,而拉丁文字實為羅馬文教之始。故凡公法相傳之語,多緣自刺丁。如言猶諦馬登(泰西言盡頭語曰猶諦馬登)、珥克希卦得爾(泰西言欽命敕書曰珥克希卦得爾)、卜洛卜也得(泰西言自家產業曰卜洛卜也得)、覺斯(泰西言本分應得曰覺斯,皆剌丁語也。如此類盡多,非通刺丁語不能譯。

是日,接上海文報局十月廿日由英公司船發遞一百二號包封,內何子峨、黃泳清二信。馬眉叔見示其仲兄相伯所寄信,言貴州礦務。云開礦之利三,其法有四,其治有五。貴州山多地磽,揆之天理、地利、人情,惟開礦能自贍,為黔謀者利一;中國五金之產多在西北,而滇、黔甲於天下,為國謀者利二;兵燹以來,貧瘠斯甚,尤應導以利源,為民謀者利三。然而不得其門,徒多曠事。開礦以前,須求捷徑,而估成色,此鑽地之法不可少一也;遇石鑽石,遇水提水,此石鑽與水龍不可少二也;礦砂不等,少者一千六百斤出鉛十斤、銀四十兩為率,爐燼每石尚約二三兩可提,使舂、刷、簸、煉得法,所獲必倍,貧礦三百二十分之一,富礦一百六十分之一,此磨、篩、淘、鍛之法不可少三也;既有五金,當求所以用之,荒坯運出其費巨,成器運出其利倍,此制造化色之具不可少四也。

至試辦之法又有五。一曰成本:擬集十萬金為十股,然而新法之費甚巨,而始事之效難揣,宜先協撥公費、酌減礦捐以為之倡,此治本之要一也。二曰用人:官商合辦,各需一人,洋匠二人,此治人之要二也。三曰時限:擬以十年為限,十年之後議續辦,則盡本商議,官辦亦償給各項置用之費,此求治於事先三也。四曰礦產:凡有礦產宜聽開采,西洋運出五金顏料皆無重洋〔稅〕,所得礦產應聽本商運售,免其所派,此當議於治先四也。黔中業礦之家不下數萬,擬由本商收買發兌,以清礦務而一貨價;又爐灶散漫不治,有礙民生,應請每年查勘一次,有不如法,立行禁止,此求治於鄰礦五也。

所需機器,一、穿石鑽每時幾轉?能鑽幾深?日日用之,能用幾年?二、穿地鑽遇土鑽土,遇金鑽金,能及百丈以外。每時鑽下幾深?其鍋砧能否與鑽石合用?三、水龍須及百丈之深,而提重並之,出水要多,舉重要易。四、礱篩淘鑄各具,外國向用水力,可以就地製造;鐵、鐵杆、分金爐等粗重之物,毋庸購取;惟有新法,亟宜訪問。五、鑄造之具五鑄造之具〔重五字〕,鼓鑄錢式機器,何國為良?

待梓之書,擬以算尺為先,後及數理、勾股、天文、地理、形化諸學次之,製造考工又次之,略分上中下三部。凡論數理,始言作法,繼言施用,終言創製變化之理。

又言:「以詩書當聲歌,以古人當朋友,以節勞減食當醫藥,亦塵世養生之訣也。」──所言並有理致。其伯兄號少良,皆有才質。

初九日為西曆一千八百七十九年正月初一日,中國之元旦也。往見伯理璽天德。先由莫拉分列班次,首頭等公使,次二等公使,又次署理公使,周圍環立。伯理璽天德偕其國相堆茀爾、外部瓦定敦、戶部良曬、工部茀蘭西乃,商部對斯琅、兵部色來、水師部包杜烏、內部瑪爾賽爾、教部巴爾都,次第就見敘談。隨至外部投刺。

日意格以元旦邀飯,同席斯恭塞格、高底亞、倭裏爾(克羅蘇礦務學館教習也),外黎蓴齋、馬眉叔及羅清亭諸人及馬格裏。

各國公使下,設立參讚,名曰恭讚乙,譯言參謀也,其職下公使一等,不常有。駐法三十餘國,惟俄國有之。次曰塞克類推爾,譯言與聞機密事件,猶文案也,常分三等為之。以其間常有世爵通職,自備資斧為之,藉以遊歷考覽,不領俸薪;往往以能自見,遇公使缺出即可承充,是以虛為之名,以示優異,因有三等之名。次曰阿達什,譯言隨員也,不限員數,各以其才力分別職事,無有閑冗無所事事、虛領薪俸者。此中外本末之所以不同也。

接嚴又陵信,所舉九人:曰羅豐祿,曰魏瀚,曰羅臻祿,曰蔣超英,曰陳兆翱,曰何心川,曰劉步蟾,曰李壽田,曰陳季同。而於蔣超英言管駕,陳兆翱言製造,獨為全美於何心川;言志節,三者為無間然。所言尤精切。又見示羅清亭一信中,言雅齋者為遊學詩,亦少年雋士也,未出洋。

初十日接到上海文報局十月廿七日由法公司船遞到一百三號包封,內總理衙門(十月十三日英字三十號)及周筱棠、劉芝田、陳慶伯、羅小垣、易叔輝,及家信第十五號,十月十三日發。

印度欲使喀什密爾踞有基得拉爾地方,以為外蔽。基得拉爾山名溫都固斯,即印度之異名也。出山口名曰巴羅吉爾,即接窪幹境。窪幹在阿富汗北境,再北踞〔距〕葉爾羌為近。是則印度雪山與西藏接壤,又繞出雪山之西北以接葉爾羌。英、俄兩國包環西域而交會於蔥嶺以西,相逼亦已甚矣。

俄國噶羅斯新報謂:中國遣使俄國凡三事:一索還伊犁;一追取通虜古裏卑;一清理所占伊犁地界一百八十英裏。而云中國之意,亦知索還伊犁之難,其後兩事則謂甚易。左相亦嘗遣人至俄營,許以銀二萬購取古裏卑。此由不知西洋公法,以致有此舉動。而以軍餉不繼之故,又令胡光墉為彙豐籌借一百七十萬,計利約至一分二厘,視向時六厘之息加至一倍。仍按期給予銀票,並準以票抵稅。俄土交戰時籌借軍餉,亦尚不如此之急遽也。

丁稚璜前派江西貢生黃茂材前赴五印度遊歷,由蜀出藏,經歷廓爾喀、布魯克巴、哲孟雄各部以入印度,尚只窺得一路情形,於英、俄及西路各回部全局尚無與也,而已為中國創舉。雅璜辦事之才,終不可及。

十一日劉開生諸君以初十日夜半由馬賽至巴黎,午後過談。隨員偕至者九人:楊仁山(文會,江蘇人)、李敦甫(貴朝,四川人)管支應;蕭介生(仁傑)、曹逸齋(愈詠)管文案;曾省齋(念祖)管醫務;左子興(秉隆)、陳莘耕(志尹)、聯子振(興)管翻譯。又供事二人:李芳圃(炳琳)、王小鋒(國治)。學生三人:楊如齋(淦,江蘇人)、謝智卿(先任)、王欽軒(世綬)。共十三人。其間曹逸齋、陳莘耕、李芳圃、王小峰四人明日隨同劼剛來巴黎。今日並開生為十人,因應〔邀〕一飯。

黃泳清回馬格裏電報言:梅渣所載新報,出自《羅斯占宜斯代利紐斯》,譯言中國新報也。與前言《倭茀蘭梅爾》新報又屬歧出,而皆無蹤影。劉錫鴻譸張為幻,其力能播弄西洋人。奇離眩怪,鄙人蹇運乃皆遇之,豈非冤苦!

十二日先夕與劉開生談,飲食稍過。夜半腹痛,連及胄腕〔胃脘〕,吐泄並作。而所吐者清水,所泄每次一滴,是以其痛日夜不能解。劼剛、松生就床隅一談,曹逸齋、左子興竟不能見也。治席請黎蓴齋、聯春圃〔卿〕、馬格裏代陪。

巴黎新報載崇地山至俄都,俄人視其國書為全權大臣,並非頭等公使也,僅以二等禮款之。蓋西洋頭等公使名曰安邦薩多爾,二等公使名曰米義斯特,而米尼斯得又分二種:一曰米義斯得布來宜波登什爾裏(布來宜,譯言權也;波登什爾裏,猶秉權行事之意),一曰米義斯得勒西登得(勒西登得,譯名〔言〕駐紮也)。全權大臣實屬二等公使之名。國書不徑稱頭等公使,而為全權大臣之通詞,亦太不加考究矣。

聯春卿自馬賽歸,詢問船務公棧由倫敦寄頓什物及住店情形,預為附舟回華之計,並得公棧一信致倫敦。其公棧曰梅薩施裏倫敦分棧,管事者名曰蘇爾士布尼亞,棧店名曰馬賽魯福爾客寓。劼剛帶到周荇農、蕭屺山、何心佘、陳渭川、劉慕韓、方右民、方子聽、張雲渠、歐陽伯元〔脫「信」字〕,並按金眉生訃書。陳松生亦遞到健甫七侄一信。

十三日禮拜。往巴拿新克客棧回拜劉開生諸君。開生與楊仁山均精通佛理,語及李眉生近刻《佛頂模鈔》一書,錢牧齋輯歷代《楞嚴經》注而為之名也。因言:曾文正語開生求經典曉暢易知者,以《楞嚴合編》、《法華合編》進,文正曰:「是難曉,再求其次者。」以《維摩詰經》進,文正曰:「吾能曉其義。佛經輪回之說,吾不敢知,其言理實有妙處。吾謂佛氏言回輪〔輪回〕,是言不落輪回。有沾滯斯有輪回;輪回者,沾滯之謂也。惡人以積惡而有沾滯,善人亦以積善而有沾滯。有沾滯,斯有因緣;有因緣,斯有造化;有造化,斯有色相。佛氏超出乎造化、色相之外,其視萬化萬生旋轉於二氣絪縕之中而不能脫離跡象,是以謂之輪回也。」開生以為名言。

偕曾劼剛、陳松生及法蘭廷一遊窪得博郎園,隨至法蘭廷妹婿裏得門處見其母、妹。晚邀羅清廷、林旭台、林仲明、池玉如、張麗浦小敘,皆礦學院肄業者。

十四日莫拿來述外部之意,請予與曾侯次第往見。問:「舊例然乎?」曰:「然。」問:「此何意?」曰:「前後任各懷疑忌之心,以示別耳。」予曰:「吾於此全無疑忌,同往何如?」莫拿對曰:「如此更妙。」隨請曾侯出一談。

劼剛隨出示劉生《英軺日記》,見者多驚其閎博,一二有識者亦頗能辨其矯誣。予取讀之,而後知其用心之狡詐。其所謂閎博者,多祖述馬格理、博郎之言,並無所謂心得。而其推衍人倫之旨、仁義之言,一皆以濟其逢迎詭合之術,是以識者能辨知之。然其所述,皆在英時事,朝夕與我偕,直是一用其變詐,無一可倚任之語。如禁煙會多爾德、德爾訥爾;議紳布妥瑪;及與波斯公使議論;及與師丹雷辨論喀什噶爾事,引馬格理之言為據;又載師丹雷茶會(謂我屬渠赴會);且述其拒喀什噶爾使臣之言以語我,且告之「國體宜爾」。皆用其矯誣之詞,為媒孽之術,他人不能知也。又述《瀛寰畫報》摩裏之言、阿爾蘭梅爾多森之言,皆妄自誇誕,無復廉恥之言,聖者亦無如何也。

十五日為西曆正月初七日。偕曾劼剛、黎蓴齋、聯子政詣外部見瓦定敦,莫拿、法蘭廷先在,寒喧問勞數語。劼剛以英語酬答,瓦定敦大喜,謂能知英語,則法、德二國皆可推類知之,相與握談甚暢。出使以通知語言文字為第一要義,無可疑也。同詣日意格。旋偕聯春卿,詣教皇公使益瑪斯、英使萊雍斯、俄使凹爾那茀、德使凹恩諾愛、日使摩爾冷、奧使博斯德、意使蓋特、土使巴夏亞弗;其二等公使,惟瑞士蓋爾訥、美使諾意、典瑞〔瑞典〕西貝爾勒、日本塞末西瑪就便一往,為相識也;餘皆托聯春卿代投刺辭行。日本參讚蘇淦基,見貽日本書,思一見之,亦值外出。所見惟英使萊雍斯而已。意大里、瑞士兩使亦思一見,而皆外出。存票一千八百佛蘭留聯春卿處,托購什物。駐英美使衛拉士請茶會,並帶見其國提督二人,曰葛蘭德,曰那愛斯,未能往赴也。

十六日由拉嘎爾諦羅爾車行附輪車至嘎裏海口赴多發。大風,寒甚。晚抵車林殼羅斯車廠。

曾劼剛見示張經生(煥綸)上海所上條陳六則:一曰固結英好以弭俄患;二曰開誠布公以泯行跡;三曰暇時延見西儒,以備谘訪;四曰機器利鈍、價值貴賤宜隨時采訪,以免欺偽;五曰機器之外,選擇西國政教書籍,以備采擇;六曰與英國妥商禁煙之策,以福中國。於交接洋務未能盡其窾要,而於洋情為有得矣。然知洋情之為然,而不知測知中國之能行與否以求得其所以然,殆猶知彼而不能知己者也。其言蒙養書院章程,大致以西法佐中法,而實不外古人實事求是之意。實事求是,西洋之本也。其章程未抄送,而語殊可采。舟行不敢觀書,至多發登倫〔輪〕車始得一閱之。

是日所坐輪船名「浮摩」。西人譯之為水上浮漚,中國亦謂之浮沫,此亦字音之偶同者。

十七日曾劼剛見示《歸樸齋詩鈔》戊集二卷,所錄皆近體也。上卷文正公手批,而栗諴為序之卷端。其詩取徑不逾中晚唐,而格律自近老成。栗諴序其「飄逸絕俗,秉之天資;精湛入古,由於績學。」殆不虛也。

《山居春日晨起二首》云:

銅梁東嶺三千仞,桃樹西崗千尺強。陋室枕山殊不惡,低田蓄水莫愁荒。連林雨過橋櫚綠,小苑春深峽蝶黃。舍北老人無一事,繞塍相與久徜徉。

巒嶂周回一徑幽,平田百畝近先疇。自饒野屋成天趣,長與鄰農作勝遊。密樹晨晴方噪雀,小溪春漲劣容舟。夷然吟嘯今忘我,那復關心到九州。

《懷人三首》云:

高士襟懷豪俠骨,英奇自與人殊科。雄軍三戰江淮海,餘事兼長書畫歌。壞塔風雷搖鐵馬,頹垣荊棘露銅駝。酒酣觸景淚橫臆,老有餘鋒曜太阿。

大辯雄談駭天下,江河一決數千言。從知雋論難為賞,俯視群流益自尊。曾任禮官陳俎豆,出參戎幕走乾坤。十年嗜好消磨盡,尚愛花屬錦。

眼前吾見風流伯,西蜀李侯誰比倫。字尚側鋒能絕俗,詩非險語卻驚人。冰壺朗澈無藏影,玉樹高標不染塵。聞道為官苦羈束,觥籌儻作舊時春。

《侍霞仙丈池上夜話》云:萬里塵沙一笑空,摩天黃鵠謝樊籠。指揮泉水添新沼,檢點歌吟益舊筩。宵影射眸花映月,秋聲盈耳竹生風。幾年旋斡乾坤事,付與時人代記功。

《九日偕栗諴弟登鶴鳴山時方病濕瘡而弟下第》云:好山蔥倩日當門,峰嶂玲瓏草樹繁。秋雨重陽尋石窟,天風萬里蕩雲根。固知阮籍工長嘯,豈有劉蕡悔直言。六鑿相忘千慮靜,不嫌斑駁起鱗痕。

《過武昌》云:先皇癸丑暮春初,發韌京畿奉板輿。此地空城餘燹火,逢人羽徼走軍書。重經江漢雙流水,歷覽英賢百戰墟。中夜笙歌喧九市,荊榛瓦礫豈全除。

《七月七日遊元武湖,荷花尚多,望日重至,凋謝盡矣,賦呈同遊諸君。廉方苦多睡,前後遊皆不與,並以調之》云:

舞閣歌堂一炬空,長蛇封豕十年雄。揚塵東海時三變,洗甲南都日再中。小艇獨淩千頃碧,殘荷猶見萬花紅。西風幾夜催零落,百億蓮房餉醉翁。

山頭旭日照君榻,天末涼風吹我襟。閏歲入秋無酷暑,晴雲當晝結層陰。東關古渡名桃葉,南國群賢會竹林。閉戶新詩如潑水,可能懸和樂遊吟?

《九日喜張廉卿至》云:

碧桃成實海為田,一別先生十五年。京國雍容寒月夜,江湖邂逅暮雲天。品高黃菊花爭冷,文老丹楓葉喻妍。肥遁著書成幾許?開扃吾與次韋編。

《送劉廉侯南歸兼示伯固》云:

元方撫劍作雷音,哲弟高歌倚素琴。德性委蛇垂佩玉,豐標凝重鑄精金。五年別子青天遠,雙鬢愁予白髮侵。佛缽曇花空一現,枉勞存問意何深。○飆輪激箭注江干,握手清溪一笑歡。燈燭共光寧易得,尊罍入手莫辭乾。高談往往寒更盡,嘉會匆匆好夢闌。歸省高堂雙白髮,好憑尺鯉報平安。

《讀劉霞仙先生尺牘有感》云:

萬里狼烽斂毒煙,鄉閭未識中興年。無端稅畝同加賦,終歲〔脫「嚴」字(據《曾惠敏公詩集》)〕兵等戍邊。駝說養民如種樹,聃言治國類烹鮮。高風敻絕誰能賞?虛有仁言載簡編。

《題張力臣小像,即以誌別,兼呈郭筠仙丈》云:

汨羅江亦洞庭源,中有佳人我所晜。北極沾恩曾霡【,南箕騰謗任囂喧。驪駒萬里神明屬,嚶鳥三年笑語溫。待報蕭朱真結綬,可能降志就高軒。

台澎三古宅狼貙,聖代文明漸海隅。甌脫從今非隙地,矢光何日耀威弧?聞君頗解狄鞮語,昔我曾披王會圖。學博各宜甘豹隱,技成莫幸有龍屠。

先子神交不數人,東南竹箭美霜筠。與君道義詩書好。匪獨榆里閈親。宦海人間原浩渺,卿雲天上自輪囷。流分清濁從來忌,端賴林宗護薦紳。

顧兔踆烏不可羈,秋風容易別離時。雕蟲篆刻留相贈,神馬【輪方自茲。蕉葉輸君經日坐,杏花約我仲春期。歸來更賞絜園景,也洗緇塵倩畫師。

《別舍弟栗諴二首》云:

天教法護劇奔馳,卻放僧彌盡孝慈。棧豆羈身容可免,觚棱泥首未宜遲。夜床風雨相要約,春草池塘起夢思。待祝萱堂千萬壽,與君同賦碧桃詩。

江漢淮河路正賒,秋風尼我洞庭槎。家園粗糲良多味,人世波瀾信未涯。寄子新詩歌墜雨,羨君長嘯醉流霞。蠟霜煙外勤澆水,看放歸時滿樹花。

《次筠丈賜詩原韻》云:

詩禮無由更過庭,輕將薄植貢王廷。孤舟又渡重湖碧,人世知逢幾眼青。海國謀侵荒服地,天山詔起少微星。公來我去緇塵裏,魏照何年再執經?

長江千里葦航通,乍斂炎威細雨濛。新月幾時來作伴?醇醪破寂近無功。夢中叨賜牛心炙,腕底能回鷁首風。覺後高歌誰見賞?綠瞳丹臉一漁翁。

《懷李眉生》云:

牙檣飆迅三千里,心緒索回十二時。自有先疇鄰碧水,卻承勳蔭拜彤墀。卿雲甘露時方泰,流徵清商和者誰?鉛槧縱橫天所與,胥台一客是吾師。

《將至蘇州訪李香岩,先投以詩》云:

連宵好夢在瞿園,盤戔縱橫笑語溫。打鼓發船驚我覺,揮毫落紙與君言。雲迷大澤龍蛇蟄,日冷高門燕雀喧。剩有談鋒健猶昔,各疏黃濟辨清渾。

《過天津謁合淝伯國〔相〕作一律柬吳摯甫》云:

火輪飛過碧琉璃,黑海雲開見帥旗。南霍有靈通帝闕,北冥回首望天池。鶤鵬六月摶難息,虎豹雙爻變已遲。直諒似君宜有贈,韋弦何物是吾師。

《中秋懷黎蓴齋》云:

一物不知儒者恥,百年長健古來稀。心驚節候弦催矢,手寫圖書墨染衣。盡掃鼠肝蟲臂見,去從燕頷虎頭飛。海天寥廓容黃鵠,中路難歸且莫歸。

《有感而作,疊吳桐雲韻》:

夢逢仙伯與疑年,生在羲皇御極前。姑射為山初覆簣,藍田種玉未開阡。學徒分布瀛洲島,謫降猶居兜率天。試問金丹更無訣,長吟永嘯已騰騫。

《寄懷郭筠仙丈疊前韻》云:

醴泉甘露中興年,象笏鸞旗便殿前。長府自應仍舊貫,井田誰敢議新阡。人生毀譽亦由命,世事乘除休問天。但信唐虞登稷契,莫疑陳蔡困淵騫。

《題周荇農丈《思益堂詩集》四首》云:

木落蛩吟悲晚秋,荒園茅舍小於舟。貪從蟫蠹爭餘味,癡就蟲魚策遠猷。仆睡強留燈作伴,歲饑行借斛量愁。鍵門研誦濂溪集,一灑煩襟豁倦眸。

卿雲五色神鸞迥,太華三峰秋隼翱。名世文章多絢爛,昂霄風骨自雄豪。雌黃騰謗南箕翕,清白揚輝北斗高。燒取一篇和蜜飲,勉收凡卉讀離騷。

國籍縱橫酒醆深,興酣撫劍作雷音。何堪大廈棟樑任,自保歲寒松柏心。史氏貴兼才學識,釋家常說去來今。夙因不證蓬萊果,卻對天山放浪吟。

○先子騷壇建鼓旗,涪翁奇崛是嚴師。不敏請事斯語矣,下士聞道大笑之。時論尊唐常抑宋,吾生承冶不為箕。舍南署榜稱雙井,欲向東坡丐小詩。

《送黃漢仙駕部入蜀二首》云:

橫說詩書縱六弢,豈徒文采冠吾曹。醉攜樽酒邀明月,夢席天風挫怒濤。奮翅緇塵黃霧表,昂首玉壘石門高。籌邊樓在風流歇,新葺椽甍待雋髦。

先子星軺駐桂湖,酒闌題句示新都。秦山蜀樹自朝暮,竹蝶楓鴉今有無?轍跡所留雲在眼,弓裘未紹雪盈顱。他時秋水荷花候,君與描傳粉本圖。(先太傅道光癸卯典試四川,過新都桂湖楊升庵修撰故宅,題詩五首,有句云:「翠竹偎寒蝶,丹楓噪暮鴉。」又作楹聯云:「五千里蜀樹秦山,我原過客;一萬頃荷花秋水,中有詩人。」)

《以舊體雜文示張薌濤太史賦呈一律》:

硯田無獲不甘貧,筆陣猶思鼓兩甄。與管論天蠡論海,學雷鳴夏鳥鳴春。多君直諒信吾友,希古文章誰與倫。壚壤百摶終苦窳,愧無堇埴問陶鈞。

《與張薌陶論春秋三傳,微有駁議,又作一首》:

湘綺樓中經學昌,頗譏盲左右公羊。一辭遊夏猶難讚,三氏春秋各有長。墨守本無堅壁壘,丹成不愈舊膏肓。數端疑義傳千古,待質君家丞相蒼。

《次韻答湯小秋》云:

巷尾蝸廬小似舟,落楓殘菊送三秋。苦遭黃霧緇塵涴,回憶清溪白石遊。炙果萬言傾笑語,盍簪幾日縱觥籌。雄談驚坐吾能和,俊句宜人子獨優。

久從猿鶴陡孱顏,忽逐鴛鸞點末班。世變無窮天海表,詩情常在水雲間。醉歌新曲玉連瑣,閑爇沉香金博山。更向梅花尋好句,篇成郵寄秣陵關。

《為梁曦初侍御題張君度山水直幅》云:

我家漣水入湘川,疊蟑攢峰擁數椽。三徑壺觴成契闊,九衢車馬逐喧闐。緬懷寫月圖雲筆,小結樵林釣澤緣。執卷還君入行篋,長途晴靄起非煙。

《寄李眉生徐州》云:

我發彭城二月發〔朔(據《曾惠敏公詩集》)〕,遷延不發與君期。期君不至行相左,茲會無緣後豈知。離合真如盤汞走,歡愁等是隙駒馳。何當更試君房墨,為寫寒山峭石詩。

民隱軍儲萬緒棼,江淮千里況塵氛。風聲鶴唳時聞警,雲起龍驤共策勳。間作詩歌酬壯士,怪無消息慰離群。懸知憑眺南樓上,不乏飛鴻向楚雲。

《送四妹歸郭氏呈筠仙丈二首》云:

夜半天東起瑞霞,笙鍾環繞七香車。穿林戢戢竹初筍,照眼紛紛梅自花。室攬眾山來戶牖,田留數頃課桑麻。借斟卮酒酬吾妹,慶汝於歸積善家。

劉公兩鬢早成霜,德業與公誠雁行。縞紵幾家相許與,關山萬里各行藏。鳴鳩乳燕春將及,風虎雲龍事未央。頤性林泉真早計,東山何以慰我望。《寄吳竹莊》云:男兒三十解驚秋,鍾鼎山林兩未謀。炙果雕龍留笑語,【輪神馬得歸休。關心世事今滄海,屈指友生君白頭。江上往來舟似織,繳誰爛醉閱帆樓。

《新居二首》云:

朝遊市暮林泉,碧水紅塵都有緣。但得琴書常供養,不嫌車馬日喧闐。掃床小睡清無夢,拂幾凝思靜欲仙。會買竹秧三百本,春來為種北窗前。○酸<齒咸>嗜好誰能無?種菜養魚聊自娛。小葉昌蒲舒鳳尾,修莖粉籜長龍雛。室依空谷吟成響,池有流泉旱不枯。世變滄桑馳聖哲,天生丘壑置羸駑。

《次韻郭筠仙丈由粵東假歸述懷留別四首》云:獨運蟠胸十萬兵,建牙吹角五羊城。三年威惠孚殊俗,一代文章副盛名。南徼征塵頭早白,西風歸棹月初明。縱橫萬象渾無係,卓犖觀書二尺檠。○古來勳業出清流,玉尺空橫是隱憂。自有群賢稱楚寶,更無速化似齊謳。從知屠狗能為將,行見爛羊虛得侯。此意公常三歎息,長篇封入致書郵。○卅年老友鶴鳴陰,秦粵相望棨戟森。有叟桂冠仍鞅掌,羨公投紱已山林。頻年金鼓猶雷震,聖代恩波似海深。近日元侯讓開府,何當俯順老臣心。○一劫成灰百萬家,桑田東海尚無涯。不聞青玉可為案,但見黃台方摘瓜。幽谷三春賡伐木,洞庭八月泛流槎。鍵門三復廉頗傳,懷古長歌白露葭。

《苦雨歎三首》云:六十年前丁卯歲,禾苗旱死籲無遺。每聞父老占農事,常恐凶荒似昔時。蒼昊降災寧有例,愁霖經月亦難支。可憐舍北秧青處,昨月化為三頃陂。○舍南淺井是真泉,足溉山根十畝田。似有蛟龍宣濕氣,頗嫌蛙黽出庭前。舉頭雲霧低如壓,滿眼莓苔百不鮮。苦億城西吳訓導,可堪鎮日長酣眠?○中原困獸猶能鬥,喪我雄師千許人。小隊未成鵝鸛陣,將軍已遘雲雷屯。連年薪米同珠桂,數道烽煙劇楚秦。世事定知何日好?鍵門一醉動經旬。

《呈外舅父劉霞仙先生》云:超超麟鳳出蒼冥,藉藉聲華澈帝廷。三峽新軍喧鼓角,五年偉績著丹青。人間謗議南箕口,天上輝光北斗星。春水白雲歸去好,心閑久已忘鍾銘。○洞庭春漲走蛟龍,雨過蒲帆趁好風。小艇近維楊柳岸,故園重見蕙蘭叢。半生寵辱身何預,七字詩歌暇益工。我自狂吟漫無律,深慚李漢侍韓公。

《題尹金陽〈蒼茫獨立圖《》云:尹子丹青與化俱,眾生指下判榮枯。近當樗散亡聊日,自寫蒼茫獨立圖。大海波濤揭地起,高秋雲霧漫天鋪。舉頭四望渾無物,夢想人間顧與吳。

十八日詣外部見旁斯茀得,與商先期告辭。以聞君主住阿斯本行宮,二月杪乃回溫色行宮,朝會之期,約在三月,阿思本宮遠距蘇士阿模登海外,須由海道往見也。旁斯茀得允商沙乃斯百里,再行回報。是日,沙乃斯百里適回倫敦,德使敏斯達及土、法兩國署公使並相就求見。接黎蓴齋、聯春卿信,劼剛呈遞國書已定今日日期,抑何速也。

十九日接上海文報局十一月初五日發遞一百四號包封,內江海關詳報遞送文報局紙張工役開支章程一件。

馬格裏覓得西洋近刻西亞細亞地圖,蓋為阿富汗交戰事也。英兵三路,北曰基伯爾(從印度伯夏窪爾部進兵),中曰古魯目,南曰魁達。阿富汗全國地勢,已囊括而包舉之矣。又令喀什密爾西並基得拉爾。基得拉爾附近阿富汗,別為一國,與布哈爾壤地相接,並距蔥嶺之西,逾嶺即葉爾羌地。而俄人所據之基發,亦與布哈爾相接,其南皆沙漠,至麥爾茀即與阿富汗交界。英俄交爭於亞細亞之地,其勢趨重印度,而必以阿富汗為樞紐。印度諸部並於英人,浩罕諸部並於俄人,中間壤地相距千餘里,英、俄必爭據其勝。西域諸回部,殆無復安枕之日矣。

二十日禮拜。新報載:德國畢斯馬克立法嚴禁私會,並及新報及議紳之詆毀朝政者,欲於兩議院專派三十人稽查,有詆及朝政即捕繫之。德人大嘩,謂如此不如竟廢議紳。至是始知德國之立議政院始於一千八百四十五年,蓋甫及三十二年之久也。西洋之設議院,實創自英國。各國以次仿行之,而德國為最後。其間有利亦有病,民氣過昌則主權日替。德國謀收主謀〔權〕,畢斯瑪克遂欲以一人之力,遮遏一國人之勢使不得相抗。操之過急,則將潰而四決以成乎亂,操之緩則終無濟也。蒙意德主於此當急下罪己之詔,勤問民疾苦而宣布之,俾知君民所以相維繫之意,以冀相與感化,維持於不敝。縱不能遽如英國之闊大,一切包羅孕育之,要亦須有以固結民心,涵濡導化,未宜更激之使動。畢斯瑪克於此,倘亦所謂不學無術者哉?

廿一日與馬格裏赴鏗爾諦茶會,前香港總督鏗爾諦之從妹。鏗爾諦現調新金山魁英斯蘭得總督,與哲爾威斯同官而各不相屬,與印度之有統轄者不同。旋過美使及日本使,皆不晤。

駐俄英使羅茀爾得與廓覺闊夫互有辯論,其氣各不相下。新報略載一二端。廓覺闊夫詰英國:「助俄古碑洋槍千杆何意?」羅茀爾得詢之沙乃斯白裏,回言: 「無此事。茀寨斯由印度至喀什噶爾,自送獵槍六杆,與國家無與。」羅茀爾得因詰廓覺闊夫:「遣使阿富汗何意?」答言:「此兩國往來之常。俄國管轄人民八百萬,為自立之國。此非與國所能致詰也。」羅茀爾得言:「此亞細亞一洲兩國最關緊要之事,但立有盟約,豈能不一詰問?英國君主管轄人民二千萬,各能自主,即各有應守之約,應主之權。從前詢問遣使阿富汗一節,諦亞斯答言『無此』。今據所言,是前後自相忤也。所言為不誠。」廓覺闊夫言:「諦亞斯當時容有不知。」 各國交涉事宜,駐紮公使皆得致詰。錄此以見一端。

俄國電報言:哈吉目刊都拉由福爾巴納進入喀什噶爾。哈吉目刊都拉,即前與雅古貝之子古裏貝爭立者。現由俄地回據喀什噶爾,其為俄人暗助,萬無可疑。新報亦言:與中國交界之俄官,曾會晤中國塔爾巴哈台大臣,通知該大臣:俄國以俄商一人無故被戕,欲派兵一隊至塔爾巴哈台,保護俄民。此兩節關係西域大局不小,閱之憮然而已。

廿二日接沙乃斯白裏信,示見君主之期,當以禮拜五赴阿斯本行宮。以梁氏隨行數萬里,一被參於劉錫鴻,再被參於張佩綸,不能為榮而只為辱。乃決計令其一見君主,歸為子姓言之,足證數萬里之行,得與其君主相見,亦人生難得之際會也。

接黎蓴齋信,傳示劉鶴伯致《申報》館錢星伯一書,所言尚盡情事。而劉鶴伯以《申報》館主筆為錢星伯,黃泳清又以主筆為沈寶山,大率主筆者當不一人也。

廿三日得茀裏玻璃店與馬格裏關通為詐騙之局,德在初又於其中構成之。令鳳夔九詣詢兩次,一意抵賴,不復以情理論。此來深受馬格理之累,諸所交涉,皆成惱憤。天於此遣一劉錫鴻相賤傷,亦云酷矣,而牽連以有一馬格理。實薰蒸於劉錫鴻之積惡以與之化,無事不承其害,使人茫然莫測所由。然其弊皆坐不通語言,是以出充西洋公使,以通語言文字為第一要義。

致李丹崖信,並抄開設學館及舉薦出洋人才兩谘稿送閱。以丹崖心嗛嚴又陵,日意格又心嗛羅青亭,兩監督心不樂,而予皆登諸薦牘。於此又添一議論,然要皆時運之所值也。

廿四日倫敦女士倭裏巴爾見貽所著書曰《桑達克來斯低拿》,蓋希臘語也。桑達謂聖,克來斯低拿謂耶蘇也。其書蓋論教旨,與希臘羅馬古教異同,亦泰西講學之書也。

羅馬初為得羅爾國,一名伊裏恩,立國馬拉海南。希臘攻克之,其遺民逃至羅馬。其時居羅馬者意得羅亞裏也。伊裏恩人始於此建立羅馬國。

泰西詩人以希臘何滿為最,羅馬費爾頡爾次之。兩人各著書言羅馬原始。何滿書曰《伊裏亞得》,紀伊裏恩王掠得鄰國一公主,美豔絕倫,公主拒不從。希臘因興問罪之師,圍攻伊裏恩,經年始克之。蓋紀事詩也。其時泰西尚無紀載,以何滿詩詳其事,泰西相與傳誦,遂據以為史錄。其後費爾頡爾著書曰《意擬亞斯》,則敘希臘攻克伊裏恩,其國人名意擬亞斯者,負其父安開色斯以逃至西舍裏,又轉至羅馬。其後生二子,一曰洛莫勒斯,一曰裏麥裏〔斯〕。洛莫勒斯始開羅馬城。羅馬原始,得兩詩人紀載而始詳。

倭裏巴爾博通古籍,所言耶蘇教旨,而希臘、羅馬文學始末皆詳著之,亦所謂好古能文者也。

接曾紀〔劼〕剛信。並發遞總理衙門公文三件(一、法國移交器具、銀兩;一、移交隨員銜名;一、谘查核上海兩次《申報》。二件十三日期,一件十八日期);直督、江督公文四件(又加:請查《申報》館華人誣造謠言);上海道、上海縣劄二件(一、查上海兩次《申報》;一、參讚黎支家銀兩分別扣抵);並寄周筱棠信一件(凡言三事:一、辨《申報》之誣;一、駁正《英軺日記》之謬;一、駁正德使谘辨濫支經費);外寄唐景星信及家信第叁拾號,及寄子瀞侄浙江一信。

廿五日與張聽帆、馬格裏同赴阿思本行宮告辭。西洋通例:接任公使呈遞國書,前使陪行以示告辭之意。而據新報:君主往阿斯本行宮,至二月杪,始回溫色爾行宮,朝會之期當以三月,是曾劼剛接見尚未知何日,其勢不能久候。聞阿斯本行宮山水尚佳,欲就便一往觀,因與沙乃斯白裏商定,攜帶家室詣阿斯本接見,一踐前約。君主欣然允許。

以已刻至維多利亞車行,由其國家預備專車,送至波斯穆斯。予與聽帆及馬格裏一房,家室一房,沙乃斯白裏一房,外無他人。上「懷蘇亞爾魁英」小火輪船。船主曰華爾克勒爾,次曰歪烈,相待至恭。阿思本行宮在歪得島,洋語曰愛爾阿甫歪得,橫約百里,縱百二十里,狹處四十里。地勢逶【,樹木叢密。君主以其坐車二乘,迎於舟次。出入林木約三里許,至阿思本宮。宮官家爾得拉爾導入一廳。世爵夫人巴爾克亦導家室入一廳。予就視之,則君主治事廳也,以聞中國婦女步履艱難,因使坐候於此,而君主以次就見。

初見家室,相與慰勞,告以遠方勞苦,必得少坐飲食,兼指示其三公主畢爾得立斯曰:「此公主也。」亦相與問勞。次至予所候廳,相與鞠躬。因言:「聞將回國,心殊歉然,未知以何日啟程?」答言:「約在半月內。」又言:「遠道來此,心甚感激。」答言:「托庇宇下,已屆兩年,現因銷差回國,必得恭詣告辭。」 又言:「甚喜一見,且得接見欽差類裏。居此日久,常思一見不可得。若徑歸去,未免使人傷心。」答言:「中國婦女無朝會之禮,所有盛典概不敢與,今旦夕回國,以私接見,得蒙賞準,實是感悅。」又言:「願祝一路平安。中英兩國應得交好,甚願此後交誼日益深固。望以此意達之中國大皇帝。」答言:「承君主盛意,謹當代陳總理衙門,奏知大皇帝。」因相與鞠躬而退。

家爾得拉爾問馬格裏:「欽差類裏能同席乎?」馬格裏告以中國禮不同席。家爾得拉爾言:「如此,當別設一席。」已而巴爾克太太邀予至所設席處,環立婦女六七人,詢之,皆世爵夫人也。其間名費克斯者告予:「去歲溫色宮曾同席。英例凡三月一值班,幸又相見於此。」於是隨同巴爾克至飯廳。沙乃斯百里、宮官、命婦咸集。家爾得拉爾語予:「四太子立約波爾告言:欽差飯後須通知。想是欲一相見。」

飯畢,因導見四太子,形貌極清秀。諸太子皆充水手兵官,而四太子獨以文弱不任武事,讀書甚富。言:「兩年未一相見,心常抱歉。茲聞其將歸也,是以願承間一見。」答言:「甚喜一見。兼聞四太子學問宏富,愧未能以時求教。」笑言:「此欽差誇獎之詞,甚愧不足當此。」因詢行期及路程遲速,及能坐船不為苦否,意甚勤勤也。

回至船,與華爾克勒爾談十餘年前曾至冰海,問:「至北極若干度?」曰:「七十七度。」予謂:「視前歲至冰海者尚差五度。」曰:「前歲凡歷八十三度,實多六度。亦實由耽延日久,不能前進。若非耽延,尚可多歷數度。」問以耽延何事?曰:「到處掘土成堆,納所著日記其中,以示來者。以來遊冰海,皆不能作生還之望,希冀來者猶能知其蹤影也。」問所見何事?曰:「盡有至常而至奇處。至一地,見有鐵工爐具,而其地故不產鐵,亦無冶鐵者。」問:「亦有人否?」曰: 「其人皆頑濁,沿海捕魚為生,而去所居十餘里外,即不能辨南北。」問:「有何物?」曰:「白狐、白熊最為美品。」問:「舟行乎?陸行乎?」曰:「初皆舟行,遇有岸地即上。以次北行,忽為巨冰截斷其船為二,船人相與履冰行。冰端亦有居民,駕狗為車。凡坐犬車六十餘日,周回轉折,得遇便船,乃幸歸耳。」問: 「將以何為?」曰:「是欲窮究北極盡處。每探一次必越數度。數年後,必能踞地頂以覽八極,亦是一快事也。」

廿六日接上海文報局十一月十二日由法公司遞到一百五號包封,內黃泳清及十一月初四子瀞侄二信。子瀞現仍回寧波厘局,因奉化之濠河局滋事,屬往整頓,而一意以銷弭了事。釀患日深,誠懼無以善其後也。致曾劼剛一信。又接李丹崖、聯春卿二信(廿四日發,廿七日到)。

是夕,馬格裏邀赴來西恩阿摩戲館,觀所演舍克斯畢爾戲文,專主裝點情節,不尚炫耀。其戲館新創成,世爵夫人百爾代得顧茲捐資為之者也。

晚歸,接赫德及得羅姆二信。得羅姆見貽阿伯爾裏莫薩所著《噶丹史記》,云:阿伯爾裏莫薩精通華文,《噶丹史記》蓋論中國蕩平西域事也。

廿七日禮拜。貝爾治、羅伯遜、旁斯茀得次第過談。旁斯茀得告言:「前照會科侖比亞華人身稅一節,當據來文行知鏗爾達總督。現任總督羅爾恩,即阿爾該爾公之子,尚三公主者也。頃據回文言:科侖比亞按察司令華民無出此種身稅,以該處議紳不能以私意自定章程。如必派勒此項身稅,當與議紳同就按察司(名噶裏)處斷。羅爾恩既得外部文,亦擬禁止科派,數日內當據來文照會,特先通報。」予因為之致謝。

貝爾治為博物院考求東方學問者,尤熟於挨及、巴比鸞古事。言:「巴比鸞字學皆用『△』,由一至七八,或橫或側,亦如中國字學之有橫、直、點、撇。往時刊洛費爾人(日耳曼國名,今並於德)格羅諦芬至波斯古都城名白爾塞波裏斯,見石壁作『△』文字,今就其文推考波斯年代,至諸王名。波斯自古為大國,自稱 『王中之王』,猶言各國中之最尊重。因推其文,推知其所自名,以得其歷代事跡,始悟其時,用巴比鸞文以紀國事。蓋波斯、阿西裏亞(國近猶太)、米裏亞(國近裹海)三國文字同出一源,而巴比鸞立國最久,諸國多用其文紀事。因又推求波斯古事,以通知巴比鸞之文也。」

予謂:「巴比鸞之文用『△』,印度梵書之文用『○』,文異而法實同,惟挨及古文與中國字書為近。」貝爾治曰:「良然。中國字兼會意、諧聲,其會意之字居左,而變化在右,一準其聲為義。如金、木旁各以其類從,是會意。金旁之右作『同』為銅,木旁之右作『同』為桐,音同而因取聲以證其義。挨及古書亦多類此,所見『□』類字甚多。」

問:「挨及石柱銳頂何義?」曰:「當時尊信火教,所祀太陽也。其神曰阿曼。如日光射處成一道光,而光盡處常有尾而銳,立碑以象此也。」

因論:「此來欲告欽差:中國宜急求自立。」問:「何以見教?」曰:「宜治兵事,以禦外侮。」曰:「中國重文輕武,武官常所賤簡,吾意宜先立學。」 貝爾治曰:「此本計也,宜求太西武官上品,為之講習。」予曰:「此不易致,且先分立學堂,從淺處求之。」貝爾治曰:「覺米尼兵法不可不考求。近德人礬摩爾克論兵法尤詳,欽差當求其書,令中國肄習之。」且謂:「吾英國人,盼英國之日見昌盛。其次則盼望中國,以中英實有交相維繫之誼也。」聞之,深為憮然。

語次,問及馬爾他島水師船有炸炮事:「武裏治鑄炮精益求精,何為有此?」貝爾治言:「現在武裏治各官及各學館學師,考求製造化學,討論此事,尚無定見。或言炮口有障礙,或言武裏治炮內膛用鋼條疊成,其中雜有沙質。以予觀之,現用新法,子、藥並用機器灌入內膛,機器轉輪或弱,子、藥兩者中離,未能緊貼。火發後,推子無力則橫激,非炮身所能製也。其受炸之故,必由於此。」

是夕致李丹崖、黎蓴齋二信。

廿八日李克、諦盤生過談,云以亞細亞學問會來倫敦,將宣述中國文字原始。蓋泰西學問,皆設立會館討論。東方會有專理商務者,有專講學問者。裏克所述,則學問也。皆先期報明所講說,由會館參讚示定講說之期,多者亦不過三四起。每月一會,各以所報先後為次。或有要務會商,則於其月增加一集會之期。同會五百餘人,皆考求東方學問者也。總其大要凡四:曰中國,曰日本,曰印度,曰挨及;其蒙古回部諸國統於中國,其學問亦多無可考論云。

諦盤生論及西洋大局莫未〔能?〕平定。予謂在英則阿富汗,在中國則俄羅斯。諦盤生曰:「密邇法國,國勢紛紜,亦未有定。下院議政堪莫爾權力大於執政,君民兩黨相為水火而莫知所主,恐其國未必能遂安謐也。」旋問:「苦爾家之事,不至與俄失好乎?」予曰:「原無失好之理。惟俄人一意侵廣土地,不顧情理之平。近見新報,於喀什噶爾事多造謠言,未知其意之云何也。德、俄之交方固,君亦德人,當能知其意。」諦盤生曰:「德、俄兩國朝廷深相結,而民論殊不然,直無以俄人為然者。數年後波蘭必有事故,德、俄之釁將成於此。」問何故?曰:「德、奧、俄三國分割波蘭,波蘭至今不服,俄人尤虐視之。德國以為波蘭苟自立國,亦不相禁也。俄人則持之堅。於此恐有差參〔參差〕。」問:「奧國之意與德比乎?」曰:「奧人之意尚不可知。然其國兼有奧大裏、馬加裏二國。土人之割波斯裏亞二部與奧,馬加里人甚不樂;以馬加裏自為豐格裏一族,奧大裏本國則斯拉甫一族也。二族之勢力相並,各立議院。而波斯裏亞二部實為斯拉甫一族,豐格裏慮其偏勝,則權力益厚,積久必不能與抗,是以慮之。波蘭又別為一族,奧人得此亦無所利。故揣其意當與德人同。」西洋國勢與教務多相因,然其間情事煩多,正亦未易昭晰。其所言各國情事,亦覘國者所宜知也。

晚為李湘甫、張聽帆、鳳夔九、黃玉屏邀至博爾林登為予餞行,馬格裏、姚彥嘉二人作陪。接李丹崖廿六日信,所言多可采。

廿九日亨得生來見,為稅司司燈表者。屠威斯、舍非爾、密斯盤、羅頡爾得均枉存問。得劼侯電報,仍主在法接印之議。乃致書告之:「吾以英使兼法。接任大臣不至倫敦,無可交卸之理。持印赴法以求交卸,非所聞也。」此等舉動,未免任意。

晚邀馬格裏、姚彥嘉、李湘甫、鳳夔九、張聽帆、黃玉屏小酌。本邀裏克,而適以事回阿斯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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