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山行記

兩山行記
作者:元好問 金朝
本作品收錄於《元好問集/34》和《元遺山集/卷34

甲辰夏五月八日,予以事當至崞縣。初約定襄李之和偕往,適幕府從事宣德劉惠之、平陽李幹臣還軍官山,過吾州,遂與同行。是日行八十里,野宿天涯山前。明旦入縣,劉、李別去,予獨遊神清觀。

舊聞行台員外廣寧王純甫棄官學道,築環堵而居,甚欲見之,乃屬其徒潞人和志衝道姓名。純甫聞予來,欣然出迎。予謂:「先生方晏坐,不肖之來,將無妨靜業乎?」曰:「習靜固道人事,然亦有不應靜時。」因相與大笑。已而之和至,同郡莊煉師通玄時住此縣之天慶觀,攜酒見過,乃聚話於西齋。

純甫先隱前高,予問前高景趣比雁門鳳凰山為何如,純甫言:「前高去此五十里而近,君能一遊到,則當自知之。」予竊自念言:先東岩君生平愛鳳山,然竟不一到,故詩有「鳳凰聞說似天壇,北去南來馬上看。想得松聲滿岩谷,秋風無際海波寒」之句。予二十許時,自燕都試,乃與客登南樓,亡友蘇莘老、閻德潤、張九成、王仲容輩,說山中道人所居有松風軒,層簷高棟,半出空際,長松滿澗谷,如云幢煙蓋,植立闌楯之下。山空夜寂,石上聞墜露聲,使人耿耿不寐。曩時聞此,固嘗以不一遊為恨矣。北渡又十年,每過雁門,壽寧武尊師子和、圓果、慶上人鍾秀、李文必以此山為言。是則夙志為不可負,而前高之遊,當次第及之也。

即日與純甫、之和並山而東,出雁門之南,夜宿王仲章道正瑞雲庵。庵在鳳山之麓,山中來儀觀,仲章主之。道士孫守真年八十,童丱入道,其家為此觀黃冠者至渠十五世矣。亂後無圖誌可考,山之故事,多從此翁得之。

十一日,仲章步送入山,由真人谷行。夾道雜花盛開,水聲激激,自澗壑而下。且行且止,不知登頓之為勞也。半山一峰,為釣魚台,其上為十八盤,為青龍嶺,為風門。由風門而下,繞佩劍峰之右,為來儀觀。

觀在山腹,峰回路轉,台殿突起,雲林悄然,別有天地,信靈境之絕異也。觀有天寶四載石記,是道學士董思珍所造。思珍殆學究之粗能秉筆者耳,文鄙而義隱,讀之或不能句,故雖鄉人少有知來儀之始末者。予為之反復數過,始見崖略。蓋後魏太武嘗都於此,師事寇謙之,授秘籙,自嵩高迎謙之來居此山。時有鳳凰見,太武為立觀,且以鳳凰名之。

觀歷周、隋,至唐而廢。真人谷本以謙之為言,而訛為「質兒」。鳳遊池以鳳凰來遊為言,亦轉而為「伏牛」。開元初,北嶽先生、諫議胡山隱案圖誌,求故實,嘗為辨之。天寶元載,敕天下玄元廟有頹毀者,在所長官量事修建,又古今得道升仙之地,代遠跡存者,皆虔加禮醮。此山應焉。北京居士高談幽、辟穀煉師高敬臣,乃共補葺之。碑文刻云:「天寶五載,改鳳凰山為嘉瑞山。八載,置天長觀。蓋唐以玄元為祖,天長者,以胤祚而言之也。」

觀度道士七人:高悟真、董參玄、馮通玄、朱自然、孫泠然,餘二人石闕。供養童子尉遲如玉、朱自然姓字下別刻云:「自然以天寶十三年七月十五日升天,其日未時至京,陳謝唐天子,天子異焉。敕中使覆勘。如玉以後十日亦上升。」孫守真言朱仙翁上升事,觀曾有敕書碑。唐以後薦經喪亂,焚毀略盡,獨董記僅存耳。

來儀觀額政和七年九月兵馬鈴轄知代州王機建,權發遣河東沿邊按撫司公事王誨書。

觀之東有養虎峰、飲虎及五斗二泉。南有天柱峰,峰之南有神山,與五台境接。西南有玉案峰。西北有煉丹峰、洗藥池,次有玉女峰,峰南有會仙峰,傍有五躭樹。北有王母池、佩劍峰,有白虎池。谷中有水簾、朱砂、白雲三洞。青龍嶺旁有桃花洞。觀北少西,洗濅池(「濅」與「參」同。),又名青龍池。門之下有鳳遊池。中殿曰太霄。太霄前石壇上有大松,名升仙樹。門右有松,高與壇樹等,名望仙。佩劍之下有燒藥爐,疊石故在。白虎池之下有鳳棲樹,立石為識。凡洗、望仙、升仙、藥灶,悉朱自然遺跡也。自餘葛洪煉丹爐、孫真人養虎峰,四子峰有莊、列、亢倉、文子祠,土人便謂向上諸人皆嘗隱於此,殆齊東語也。予恐識者或並其可信者而疑之,故不錄。

守真又言神仙劉海蟾以天聖九年遊歷名山,所至並有留跡。代州壽寧石詩十韻云:「醉走白驢來,倒提銅尾秉。引個碧眼奴,擔著獨壺癭。自言秦世事,家住葛洪井。不讀《黃庭經》,豈燒龍虎鼎?獨立都市中,不受俗人請。欲攜霹靂琴,去上芙蓉頂。吳牛買十角,溪田耕半頃。種秫釀白醪,便是仙家景。醉臥古松陰,閑立白雲嶺。要去即便去,直入秋霞影。」仍自寫真其旁,撮襟書「龜、鶴、齊、壽」四字,題云「廣寧閑民劉操書」。此詩宋白皞子西曾次韻。子西於詩,號為專門,極力追之,曾不能仿佛。仙材凡筆,固自不同。

世俗所傳劉翁入道詩,所謂「予因太歲生燕地,十六早登科甲第」者,吾知翁,碧眼奴亦當羞道之矣。今全真家推翁為祖,翁之姓名鄉里且不能知,況其道乎!是又可為一歎也。來儀亦自寫真飛白「清安福壽」四字,所畫五星,惟土宿獨存。已上皆在太霄殿外壁。土宿閉目,倚一幡,坐下一牛。四字,「清安」在東,「福壽」在西,說者以為心清而安,則福壽從之。翁此書不為無意也。寫真在西南一幅,巾黃衣,右肩挑酒瓢,左肩提布囊,破處衤定補之。氣韻古贍,望之知為有道者。年歲既久,將就湮滅,惜無名手為臨摹之耳。守真住山五十年,不省有為猛獸毒螫所傷害者。

山中靈異甚多,佩劍峰劍聲錚然,陰晦中時有光怪照,山谷皆明。靜夜或聞音樂雜作,琴築箏笛歷歷可辨,仙犬時吠。今年上元,村落來燒燈者及聞之。

之和持莊煉師所餉酒來,約月中飲之。是晚雷雨大作,遂不果。山氣蒸鬱,可喜可愕,雨從林際來,謖謖有聲,雲煙草樹,濃淡覆露。不兩時頃,而極陰晴晦明之變。夜參半,星月清潤,中庭散步,森然魄動,惜清景之不可久留也。之和賦詩,予亦漫作樂府一首,欲為純甫醉後歌之。明日,期城中諸公不至,留題殿壁而去。下山宿孫張道院。又明日,為前高之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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