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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鑒 崔辯 崔挺

列傳第二十

崔鑒兄孫伯謙崔辯孫士謙士謙子彭士謙弟說說子弘度

崔挺子孝芬孫宣猷曾孫仲方仲方從叔昂挺從子季舒挺族孫暹

崔鑒,字神具,博陵安平人也。六世祖贊,魏尚書僕射。五世祖洪,晉吏部尚書。曾祖懿,字世茂,仕燕,位秘書監。祖遭,字景遇,位鉅鹿令。父綽,少孤,學行修明,有名於世。與范陽盧玄、勃海高允、趙郡李靈等俱被征,尋以母老固辭。後為郡功曹,卒。鑒頗有文學,自中書博士轉侍郎,賜爵桐廬縣子。出為東徐州刺史。鑒欲安新附,人有年老者,表求假以守令,詔從之。又於州內銅冶為農具,兵人獲利。卒,贈青州刺史、安平侯,諡曰康。子合,字貴和,少有時譽,襲爵桐廬子,位終常山太守。

合弟秉,少有志氣,陽平王順之為定州,秉為衛軍府錄事,帶毋極令。時甄琛為長史,曾因公事,言競之間,以拳擊琛墜床。琛以本縣長,笑而不論。其豪率若此。彭城王勰行壽春,秉從行,招致壯俠,以為部下。勰目之,謂左右曰:「吾當寄膽氣於此人。」累遷廣平內史,大納財貨,為清論所鄙。後為燕州刺史,為杜洛周攻圍,堅守歷年。朝廷遣都督元譚赴救,譚敗,秉奔定州,坐免官。太昌中,除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頻以老病求解,永熙三年,去職。薨,贈尚書令、司徒公,諡曰靖穆。

長子忻,字伯悅,有世幹。以鄭儼之甥,累遷兼尚書左丞。莊帝初,遇害河陰。追贈殿中尚書、冀州刺史。

忻弟仲哲,早喪所生,為祖母宋氏所養。六歲,宋亡,啼慕不止,見者悲之。性恢達,常以將略自許。以軍功賜爵安平縣男。及父康于燕被圍,泣訴朝廷,遂除別將,與都督元譚赴援,戰歿。子長瑜,位至開府中兵參軍。

長瑜子子樞,學涉好文詞,經辯有才幹。仕齊,位考功郎中,參議五禮,待詔文林館。兼散騎常侍,聘周。使還,除通直散騎常侍,兼知度支。子樞明解世務,所居稱職。因度支有受納風聞,為御史劾,遇赦免。仕周,位至上士。預尉遲迥事,被誅。

子樞次弟子端,亦有才幹,而文藝為優。曆殿中侍御史,卒于通直散騎侍郎。子端弟子博,武平末,為河陽道行台郎。隋開皇末,卒于泗州刺史。

子博弟子發,有文才,武平末,秘書郎,修起居注。仕隋為秦王文學,卒于國子博士。

長瑜弟叔瓚,頗有學識,性好直言。其妻即齊昭信皇后姊也,文宣擢為魏尹丞。屬蝗蟲為災,帝以問叔瓚。對曰:「案《漢書五行志》:'土功不時,蝗蟲作厲。'當今外築長城,內興三台,故致此災。」帝大怒,令左右毆之,又擢其發,以溷汁沃其頭,曳以出,由是廢頓久之。後卒于陽平太守,贈本州刺史。

仲弟叔彥,位撫軍。

叔彥弟季通,位司農少卿。季通子德立,好學,愛屬文,預撰《御覽》,位濟州別駕。

季通弟季良,風望閒雅,位太學博士,以征討功,賜爵蒲陰縣子,累遷太尉長史。及康東還鄉,季良亦去職歸養。後位中軍將軍、光祿大夫,先康卒於家,贈尚書右僕射,諡曰簡。康弟習,字貴禮,有世用,卒于河東太守,贈并州刺史。

鑒兄㯹,字洛祖,行博陵太守。㯹子文業,中書郎、鉅鹿太守。文業子伯謙。

伯謙字士遜,貧居養母。齊神武召補相府兼功曹,稱之曰:「崔伯謙清直奉公,真良佐也。」轉七兵、殿中、左戶三曹郎中。弟仲讓為北豫州司馬,與高慎同叛。坐免官。後曆瀛州別駕、京畿司馬。文襄將之晉陽,勞之曰:「卿聘足瀛部,已著康歌。督府務總,是用相授。」臨別,又馬上執手曰:「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卿宜深體此情。」族弟暹當時寵要,伯謙與之舊寮同門,非吉凶未嘗造請,以雅道自居。

天保初,除濟北太守,恩信大行,富者禁其奢侈,貧者勸課周給。縣公田多沃壤,伯謙咸易之以給人。又改鞭,用熟皮為之,不忍見血,示恥而已。朝貴行過郡境,問人太守政何似?對曰:「府君恩化,古者所無。」誦人為歌曰:「崔府君,能臨政。退田易鞭布威德,人無爭。」客曰:「既稱恩化,何因復威?」對曰:「長吏憚其威嚴,人庶蒙其恩惠,故兼言之。」以相府舊寮,例有加授,征赴鄴。百姓號泣遮道,數日不得前。

以弟仲讓在關中,不復居內任,除南鉅鹿太守。下車導以禮讓,豪族皆改心整肅。事無巨細,必自親覽。在縣有貧弱未理者,皆曰「我自告白須公,不慮不決」。在郡七年,獄無停囚。每有大使巡察,恆處上第。徵拜銀青光祿大夫。

伯謙少時讀經、史,晚年好《老》、《莊》,容止儼然無慍色,親賓至,則置酒相娛。清言不及俗事,士大夫以為儀錶。卒,贈南充州刺史,諡曰懿。伯謙弟仲讓,仕西魏,位至鴻臚少卿。

崔辯,字神通,鑒之從祖弟也。祖琨,字景龍,行本郡太守。父經,贈兗州刺史。辯學涉經史,風儀整峻,獻文徵拜中書博士、武邑太守。政事之餘,專以勸學。卒,贈安南將軍、定州刺史,諡曰恭。

長子景俊,鯁正有高風,好古博涉,以經明行修,徵拜中書博士。曆侍御史、主文中散。孝文賜名為逸。後為員外散騎侍郎,與著作郎韓興宗參定朝儀。雅為孝文所知重,遷國子博士。每有公事,逸常被詔獨進,博士特命自逸始。轉通直散騎常侍、廷尉少卿,卒。

子巨倫,字孝宗,幼孤。及長,曆涉經史,有文學武藝。叔楷為殷州,巨倫仍為長史、北道別將。在州陷賊,斂恤存亡,為賊所義。葛榮聞其才名,欲用為黃門郎,巨倫心惡之。至五月五日,會集官寮,令巨倫贈詩。巨倫乃曰:「五月五日時,天氣已大熱,狗便呀欲死,牛復喘吐舌。」以此自晦,獲免。結死士,夜中南走,逢賊,俱恐不濟。巨倫曰:「甯南死一寸,豈北生一尺!」便欺賊曰:「吾受敕而行。」賊爇火觀敕,火未然。巨倫手刃賊十餘人,賊乃四潰,得馬數匹。夜陰失道,唯看佛塔戶而行。到洛陽,持節別將北討。初,楷喪之始,巨倫收殯倉卒,事不周固;至是遂偷路改殯,並竊家口以歸。尋授國子博士。

莊帝即位,除東濮陽太守。時河北紛梗,人避賊,多入郡界。歲儉饑乏,巨倫傾資贍恤,務相全濟。時類高之。元顥入洛,據郡不從,莊帝還宮,封漁陽縣男。後除光祿大夫。卒,子子武襲。

初,巨倫有姊,明慧有才行。因患眇一目,內外親族,莫有求者。其家議欲下嫁之。巨倫姑,趙國李叔胤之妻,聞而悲感曰:「吾兄盛德,不幸早世,豈令此女,屈事卑族!」乃為子翼納之。時人歎其義識。

逸弟模,字叔軌。身長八尺,圍亦如之。出後其叔,雅有志度。蕭寶夤討關、隴,引為西征別將,屢有戰功,封槐里縣伯。後行岐州事,擊賊,歿於陣。永熙中,贈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相州刺史。模弟楷。

楷字季則,為廣平王懷文學。正始中,以王國官非其人,多被戮,唯楷與楊昱以數諫諍獲免。後為太子中舍人、左中郎將。以党附高肇,為中尉所劾。事在《高聰傳》。楷性嚴烈,能摧挫豪強,時人語曰:「莫鋋鬱買反彳解孤楷反,付崔楷。」時冀、定數州頻遭水害,楷上疏導之便宜,事遂施行。

孝昌初,置殷州,以楷為刺史,加後將軍。楷將之州,人咸勸單身述職。楷曰:「單身赴任,朝廷謂吾有進退之計,將士又誰肯固志?」遂闔家赴州。賊勢已逼,或勸減小弱以避之,乃遣第四女、第三男夜出。既而曰:「一朝送免兒女,將謂吾心不固。」遂命追還。及賊來攻,楷率力拒抗,莫不爭奪,咸稱崔公尚不惜百口,吾等何愛一身?力竭城陷,楷執節不屈,賊遂害之。楷兄弟父子並死王事,朝野傷歎焉。贈侍中、鎮軍將軍、定州刺史。永熙中,又特贈驃騎大將軍、儀同三司、都督、冀州刺史。

長子士元,沈雅有學尚。州陷,戰沒,贈平州刺史。

子育王,少以器幹稱,仕齊至起部郎。子文豹,字蔚,少有文才,本州大中正。士元弟士謙。

士謙,孝昌初解褐著作佐郎。後賀拔勝出鎮荊州,以士謙為行台左丞。孝武西遷,士謙勸勝倍道兼行,謁帝關右,勝不能用。州人劉誕引侯景軍奄至,勝與戰,敗績,遂奔梁。士謙與俱行。及至梁,每乞師赴援。梁武雖不為出軍,而嘉勝等志節,並許其還國。乃令士謙先,且通鄰好。周文素聞其名,甚禮之,賜爵千乘縣男。及勝至,拜太師長史,以功進爵為子,拜尚書右丞。從周文解洛陽圍,經河橋戰,加定州大中正、瀛州刺史。又破柳仲禮於隨郡,討李遷哲于魏興,並有功,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直州刺史。賜姓宇文氏。恭帝初,轉利州刺史。

士謙性明悟,深曉政術,吏人畏而愛之。周保定二年,遷總管、安州刺史,加大將軍,進爵武康郡公。天和中,授江陵總管、荊州刺史。州既統攝遐長,俗兼夷夏,又南接陳境,東鄰齊寇。士謙外禦強敵,內撫軍人,風化大行,號稱良牧。每年考績,常為天下之最,屢有詔褒美焉。士謙隨賀拔勝之在荊州也,雖被親遇,而名位未顯;及踐其位,朝野以為榮。卒於州,闔境痛惜之,立祠堂,四時祭饗。子曠嗣。

士謙性至孝,與弟說特相友愛,雖復年位並高,資產皆無私焉。居家嚴肅,曠及說子弘度並奉其遺訓云。

曠少溫雅。大象末,位開府儀同大將軍、浙州刺史。曠弟彭。

彭字子彭,少孤,事母以孝聞。性剛毅,有武略,工騎射,善《周官》、《尚書》,並略通大義。仕周,累遷門正上士。隋文帝為相,周陳王純鎮齊州。帝恐其為變,遣彭以兩騎征純入朝。彭未至齊州三十里,因詐病止傳舍,遣人召純。純疑有變,多將從騎至彭所。彭請間,因顧騎士執而鎖之。乃大言曰:「陳王有罪,詔征入朝,左右不得輒動。」左右愕然而去。至,拜上儀同。及踐祚,遷監門郎將,兼領右衛長史,賜爵安陽縣男。再遷驃騎將軍,恆典宿衛。性謹密,在省闥二十餘年,當上,在仗危坐終日,未嘗有墮容。上每謂曰:「卿當上日,我寢處自安。」又嘗曰:「卿弓馬固以絕人,頗知學不?」彭曰:「臣少愛《周禮》、《尚書》,休沐之暇,不敢廢也。」上曰:「試為我言之。」彭因說君臣戒慎之義,上稱善。觀者以為知言。後加上開府,遷備身將軍。

上嘗宴達頭可汗使者于武德殿,有鴿鳴于梁上。命彭射之,中,上大悅,賜錢一萬。及使者反,可汗復遣使請崔將軍一與相見。上曰:「此必善射聞於虜庭。」遂遣之。及至,可汗召善射者數十人,因擲肉於野,以集飛鳶,遣其善射者射之,多不中。彭連發數矢,皆應弦而落。突厥莫不嘆服。仁壽末,進爵安陽縣公。煬帝即位,遷左領軍大將軍。時漢王諒初平,令彭鎮遏山東,復領慈州事。卒,贈大將軍,諡曰肅。子寶德嗣。

士謙弟說。說本名士約。少有氣概,膂力過人,尤工騎射。賀拔勝牧荊州,以為假節、冠軍將軍、防城都督。又隨奔梁。復自梁歸西魏。授武衛將軍、都督,封安昌縣子。從周文復弘農,戰沙苑,皆有功,進爵為侯,除京兆郡守。累遷都官尚書、定州大中正,改封安固縣侯;賜姓宇文,並賜名說焉。進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加侍中,進爵萬年縣公。再遷總管、涼州刺史。說蒞政強毅,百姓畏之。後除使持節、能和中三州、崇德等十三防諸軍事,加授大將軍,改封安平縣公。建德四年,卒,贈廓、延等五州刺史,諡曰壯。子弘度。

弘度字摩訶衍。膂力絕人,儀貌魁岸,須面甚偉,性嚴酷。年十七,周大塚宰宇文護引為親信,累轉大都督。時護子中山公訓為蒲州刺史,令弘度從焉。嘗與訓登樓,至上層,去地四五丈,俯臨之。訓曰:「可畏也!」弘度曰:「此何足畏?」欻擲下,至地無所損,訓大奇之。後以戰功授儀同。從平齊,進上開府、鄴縣公。尋從汝南公宇文神舉破盧昌期於范陽,鄖公韋孝寬經略淮南。以前後勳進位上大將軍。襲父爵安平縣公。

及尉遲迥反,弘度以行軍總管從韋孝寬討之,所當無不披靡。弘度妹先適迥子為妻。及破鄴城,迥窘迫升樓,弘度直上龍尾追之。迥將射弘度,弘度脫兜鍪謂曰:「今日各圖國事,不得顧私。事既如此,早為身計,何所待也?」迥擲弓於地,罵大丞相極口,自殺。弘度顧弟弘升,使取迥頭。進位上柱國。時行軍總管例封國公,以弘度不時殺迥,縱致惡言,由是降爵一等為武鄉郡公。

開皇初,以行軍總管拒突厥于原州。還,拜華州刺史。納妹為秦孝王妃。尋遷襄州總管。

弘度素貴,禦下嚴急,所在令行禁止,盜賊屏跡。梁主蕭琮來朝被止,以弘度為江陵總管,鎮荊州。陳人憚之,不敢窺境。以行軍總管從秦孝王平陳,賜物五千段。高智慧等作亂,復以行軍總管隸楊素。弘度與素品同,而年長於素,素每屈下之,一旦隸素,意甚不平。素亦優容之。及還,以行軍總管檢校原州事,以備胡。無虜而還。上甚禮之,復以其弟弘升女為河南王妃。仁壽中,檢校太府卿。

自以一門二妃,無所降下。每誡其寮吏曰:「人當誠恕,無得欺誑。」皆曰:「諾。」後嘗食鱉,侍者八九人。弘度問之曰:「鱉美乎?」人懼之,皆曰:「美。」弘度大罵曰:「傭奴!」何敢誑我?汝初未食鱉,安知其美?」俱杖之八十。官屬百工見之,莫不汗流,無敢欺隱。時有屈突蓋為武候車騎,亦嚴刻。長安為之語曰:「寧飲三斗醋,不見崔弘度;甯炙三斗艾,不逢屈突蓋。」然弘度居家,子弟班白,動行捶楚,閨門整肅,為當世所稱。未幾秦王妃以罪誅,河南王妃復被廢,弘度憂恚,謝病於家。諸弟乃與之別居,彌不得志。煬帝即位,河南王為太子。帝將復立崔妃,遣中使就第宣旨。使者詣弘升家,弘度不之知。使者反,帝曰:「弘度有何言?」使者曰:「弘度稱疾不起。」帝默然,其事竟寢。弘度憂憤,未幾卒。

弘升字上客,在周為右侍上士。從平尉遲迥,以功拜上儀同。尋加上開府,封黃台縣侯。隋文受禪,進爵為公,授驃騎將軍。曆慈鄭二州刺史、襄州總管。以戚屬故,待遇隆重。及河南王妃罪廢,弘升亦免官。煬帝即位,曆冀州刺史、信都太守,位金紫光祿大夫,轉涿郡太守。遼東之役,檢校左武衛大將軍事,指平壤。與宇文述等同敗,奔還,發病卒。

崔挺,字雙根,辯之從父弟也。父郁,位濮陽太守。挺幼孤,居喪盡禮,少敦學。五代同居,後頻年饑,家始分析。挺與弟振推讓田宅舊資,惟守墓田而已。家徒壁立,兄弟怡然,手不釋卷。鄉人有贍遺,挺辭而後受,仍亦散之。舉秀才,射策高第。拜中書博士,轉侍郎。以工書,受敕于長安書文明太后父燕宣王碑,賜爵秦昌子。轉登聞令,遷典屬國下大夫。以參議律令,賜帛、谷、馬、牛等。尚書李沖甚重之。孝文以挺女為嬪。宋王劉昶南鎮彭城,詔挺為長史,以疾辭免,乃以王肅為長史,其被遇如此。後拜昭武將軍、光州刺史,風化大行。

及車駕幸兗州,召挺赴行在所,問以臨邊之略,因及文章。帝甚悅,謂曰:「別卿以來,倏焉二載。吾所綴文,以成一集,今當給卿副本。」顧謂侍臣曰:「擁旄者皆如此,何憂哉!」復還州。及散騎常侍張彝巡行風俗,謂曰:「彝受使巡方,采察謠訟,入境觀政,實愧清使之名。」州舊掖城西北數里有斧山,峰嶺高峻。北臨滄海,南望岱嶽。挺于頂上欲營觀宇,故老曰:「此嶺上,秋夏之際,常有暴雨。相傳云是龍道,恐此觀不可久立。」挺曰:「人龍相去,何遠之有?虯龍倏忽,豈一路乎?」遂營之。數年間,果無風雨之異。挺既代,即為風雨所毀,遂莫能立。眾以為善化所感。時以犯罪配邊者多有逃越,遂立重制,一人犯罪逋亡,闔門充役。挺上書,以為《周書》父子罪不相及,以一人犯罪,延及闔門,豈不哀哉!辭甚雅切,帝納之。

先是,州內少鐵,器用皆求之他境。挺表復鐵官,公私有賴。孝文將辨天下氏族,仍亦訪定,乃遙授挺本州大中正。掖縣有人年逾九十,板輿造州。自稱少曾充使林邑,得一美玉,方尺四寸,甚有光采,藏之海島,垂六十歲,忻逢明政,今願奉之。挺曰:「吾雖德謝古人,未能以玉為寶。」遣船隨取,光潤果然,迄不肯受,乃表送都。景明初,見代,老幼泣涕追隨,縑帛送贈,悉不納。

散騎常侍趙修得幸宣武,挺雖同州壤,未嘗詣門。北海王詳為司徒、錄尚書事,以挺為司馬,固辭不免。世人皆歎其屈,而挺處之夷然。詳攝選,眾人競稱考第,以求遷敘,挺終無言。詳曰:「崔光州考級並未加授,宜投一牒,當為申請。蘧伯玉恥獨為君子,亦何故默然?」挺曰:「階級是聖朝大例,考課亦國之恆典,至於自炫求進,竊以羞之。」詳大相稱歎。其為司馬,詳未曾呼名,常稱州號,以示優禮。卒,贈輔國將軍、幽州刺史,諡曰景。光州故吏聞凶問,莫不悲感,共鑄八尺銅象,於城東廣固寺赴八關齋,追奉冥福。

初,崔光貧賤,挺贍遺衣食,常親敬焉。又識邢巒、宋弁于童幼,世稱其知人。曆官三十餘年,家資不益,食不重味,室無綺羅,閨門之內,雍雍如也。欲諸子恭敬廉讓,因以孝為字。及葬,親故多有贈賵,諸子推挺素志,一無所受。有子六人,長子孝芬。

孝芬字恭梓。早有才識,博學好文章。孝文召見,甚嗟賞之。李彪謂挺曰:「比見賢子謁帝,旨喻殊優,今當為絕群耳。」挺曰:「卿自欲善處人父子之間,然斯言吾不敢聞也。」後襲父爵,累遷司空屬、定州大中正。長於剖判,甚有能名,府主任城王澄雅重之。澄奏地制八條,孝芬所參定也。遷廷尉少卿。孝昌初,梁將裴邃等寇淮南,詔行台酈道元、都督河間王榮討之。敕孝芬持節催令赴接,賊退而還。遷荊州刺史,兼尚書、南道行台,領軍司,率諸將以援神俊,因代焉。孝芬遂從恆農道南入,敵便奔散,人還安堵。明帝嘉勞之。

後以元叉之党,與盧同、李獎等並除名,征還。又除孝芬為廷尉。章武王融以贓貨被劾,孝芬案以重法。及融為都督,北討鮮于修禮,時孝芬弟孝演率宗從在博陵,為賊攻陷,遇害。融密啟雲孝演入賊為逆,遂見收捕。全家投梁,遇赦乃還。後梁將成景俊逼彭城,孝芬兼尚書右丞,為徐州行台。孝芬將發,入辭。靈太后謂曰:「卿女今事我兒,與卿是親。曾何相負,而內頭元叉車內,稱此嫗須了卻!」孝芬曰:「臣蒙國厚恩,義無斯語;假有斯語,誰能得聞?若有此聞,即此人於元叉親密,過臣遠矣。乞對之,足辨虛實。」太后乃有愧色。孝芬既至,景俊等力屈退走。以孝芬兼尚書,為徐、兗二州行台。

建義初,太山太守羊侃據郡反,引南賊圍兗州行台。除孝芬散騎常侍、鎮東將軍、金紫光祿大夫,仍兼尚書、東道行台,與大都督刁宣往救援。與行台于侃時相接。至便圍之,侃突圍奔梁。永安中,授西兗州刺史;孝芬倦外役,固辭不行,仍為太常卿。太昌初,兼殿中尚書,後加儀同三司,兼吏部尚書。孝武帝入關,齊神武至洛,與尚書辛雄、劉廞等並被誅。沒其家口,天平中,乃免之。

孝芬博聞口辯,善談論,愛好後進,終日忻然。商榷古今,間以嘲謔,聽者忘疲。文筆數十篇。有子八人。

長子勉,字宣祖,頗涉史傳。普泰中,兼尚書右丞。勉善附會,世論以浮競譏之。為尚書令爾硃世隆所親待,而尚書郎魏季景尤為世隆所知,勉與季景內頗不睦。季景於世隆求右丞,奪勉所兼;世隆啟用季景,勉遂帳怏自失。太昌初,除散騎常侍、征東將軍、金紫光祿大夫、定州大中正,敕左右廂出入。其家被收之際,逃免。後見齊神武,勞撫之。天平初,遣勉送勳貴妻子赴定州,因得還。屬母李氏喪亡,勉哀號過性,遇病卒。無子,弟宣度以子龍子為後。勉弟猷。

猷字宣猷。少好學,風度閒雅。性鯁正,有軍國籌略。普泰初,累遷司徒從事中郎。既遭家難,遂間行入關。及謁魏孝武,哀動左右。帝為之改容,目送曰:「忠孝之道,萃此一門。」即以本官奏門下事。大統初兼給事黃門郎、平原縣伯。二年,正黃門。行軍禽竇泰,復弘農,破沙苑,猷常以本官從軍典文翰。五年,除司徒左長史,加驃騎將軍。時太廟初成,四時祭祀猶設俳優角抵之戲;其郊廟祭官,多有假兼。猷上疏諫;書奏,並納焉。遷京兆尹。時婚姻禮嫁聚會之辰,多舉音樂。又廛裏富室,衣服奢淫,乃有織成文繡者。猷請禁斷,事並施行。與盧辯等創修六官。十二年,除浙州刺史。十四年,侯景據河南歸款,遣行台王思政赴之。周文與思政書曰:「崔宣猷智略明贍,有應變之才。若有所疑,宜與量其可不。」思政初頓兵襄城,後於潁川為行台,並致書於猷。猷書曰:「襄城控帶京洛,實當今之要地,如有動靜,易相應接。潁川既鄰寇境,又無山川之固,賊若潛來,徑至城下。莫若頓兵襄城,為行台所。潁川置州,遣郭賢守。則表裏膠固,人心易安,縱有不虞,豈能為患。」使人見周文,其以啟聞。周文令依猷策。思政重啟,求與朝廷立約,賊若水攻,乞一周為斷;陸攻,請三歲為期。限內有事,不煩赴援。過此以往,惟朝廷所裁。乃許之。及潁川沒,周文深追悔焉。以疾去職,屬大軍東征,周文賜以馬,隨軍與之籌略。十七年,進侍中、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本州大中正,賜姓宇文氏。

恭帝元年,周文欲開梁、漢舊路,乃命猷督儀同劉道通等五人開通車路,鑿山堙谷五百餘里,至於梁州。即以猷為都督、梁州刺史。及周文崩,始、利、沙、興等諸州阻兵為逆,信、合、開、楚四州亦叛,唯梁州境內,人無二心。利州刺史崔士謙請援,猷遣兵六千赴之。信州糧盡,猷為送米四千斛。於是二鎮獲全。猷第二女,帝養為己女,封富平公主。

周明帝即位,徵拜禦正中大夫。時依《周禮》稱天王,又不建年號。猷以為世有澆淳,故帝王因以沿革。今天子稱王,不足以威天下。請遵秦漢,稱皇帝,建年號。朝議從之。除司會中大夫,禦正如故。明帝崩,遺詔立武帝。晉公護謂猷曰:「今奉遵遺旨。君以為何如?」對曰:「殷道尊尊,周道親親,今朝廷既遵《周禮》,無容輙違此義。」雖不行,時稱其守正。

及陳將蔡皎來附,晉公護議欲南伐,公卿莫敢言。猷獨進曰:「前歲東征,死傷過半,比雖加撫循,而創痍未復。近者長星為災,乃上玄所以垂鑒誡也,豈可窮兵極武,而重其譴負哉?」議不從。後水軍果敗,而裨將元定等遂沒江南。建德六年,拜少司徒,加上開府儀同大將軍。隋文帝受禪,以猷前代舊齒,授大將軍,進爵汲郡公。

開皇四年,卒,諡曰明。子仲方嗣。

仲方字不齊。少好讀書,有文武才略。年十五,周文帝見而異之,令與諸子同就學。隋文帝亦在其中。由是與帝少相款密。後以明經為晉公宇文護參軍,轉記室,遷司正大夫,與斛斯征、柳敏等同修禮律。後以軍功授平東將軍、銀青光祿大夫,賜爵石城縣男。時武帝陰有滅齊志,仲方獻二十策,帝大奇之。復與少內史赴芬刪定格式。尋從帝攻下晉州,又令仲方說下翼城等四城,授儀同,進爵范陽縣侯。後以行軍長史從郯國公王軌禽陳將吳明徹于呂梁,仲方策居多。宣帝嗣位,為少內史。

會帝崩,隋文帝為丞相,與仲方相見,握手極歡,仲方亦歸心焉。其夜上便宜十八事,帝並嘉納之。又勸帝應天受命,從之。及受禪,上召仲方與高熲議正朔服色事。仲方曰:「晉為金行,後魏為水,周為木,皇家以火承木德之統。又聖躬載誕之初,有赤光之瑞。車服旗牲,並宜用赤。」又勸上除六官,依漢魏之舊。並從之。進位上開府,授司農少卿,進爵固安縣公。令發丁三萬于朔方、靈武築長城,東至黃河,西拒綏州,南至勃出嶺,綿曆七百里。明年,復令仲方發丁十萬,于朔方已東,緣邊險要,築數十城,以遏胡寇。丁父艱,去職。未期,起為虢州刺史。上書論取陳之策曰:

臣謹案:晉太康元年,歲在庚子,晉武帝平吳。至今開皇六年,歲次丙午,合三百七載。《春秋寶乾圖》云:「王者三百年一蠲法。」今三百之期,可謂至矣。陳氏草竊,起於丙子,至今丙午,又子午為沖,陰陽之忌。昔史趙有言曰:「陳,顓頊之族,為水,故歲在鶉火以滅。」又云:「周武王克商,封胡公滿于陳。」至魯昭九年,陳災,裨灶曰:「歲五及鶉火而後陳亡,楚克之。」楚,祝融後也,為火正,故復滅陳。陳承舜後,舜承顓頊。太歲左行,歲星右轉;鶉火之歲,陳族再亡,戊午之年,媯虞運盡。語跡雖殊,考事無別。皇朝五運相承感火德。而國號為隋,隋與楚同分,楚是火正。午為鶉火,未為鶉首,申為實沈,酉為大梁。既當周、秦、晉、趙之分,若當此分發兵,將得歲之助。以今量古,陳滅不疑。臣謂午、未、申、酉並其數極。蓋聞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況主聖臣良,兵強國富,陳既主昏於上,人讟於下,險無百二之固,眾非九國之師,獨此島夷,而稽天討!伏度朝廷,自有宏謨,皞蕘所見,冀申螢爝。今唯須武昌以下,蘄、和、徐、方、吳、海等州,更帖精兵,密營渡計;益、信、襄、荊、基、郢等州,速造舟楫,多張形勢,為水戰之具。蜀、漢二江,是其上流,水路沖要,必爭之所。賊雖于流頭、荊門、延洲、公安、巴陵、隱磯、夏口、盆城置船,然終聚漢口、峽口,以水戰火決。若賊必以上流有軍,令精兵赴援者,下流諸將,即須擇便橫度。如擁眾自衛,上江水軍,鼓行以前。雖恃九江五湖之險,非德無以為固;徒有三吳百越之兵,無恩不能自立。

上覽,大悅。轉基州刺史,征入朝。仲方因陳經略,上善之,賜以禦袍褲並羅雜彩五百段,進位開府。及大舉伐陳,以仲方為行軍總管,與秦王會。及陳平,坐事免。未幾,復位。

後數載,授會州總管。時諸羌猶未賓附,詔仲方擊之,與賊三十餘戰,紫祖、四鄰、望方、涉題、幹碉、小鐵圍山、白男、弱水等赭都諸賊悉平。賜奴婢一百二十口、黃金三十斤。遷代州總管。總被征入朝。會文帝崩,漢王餘黨據呂州不下。煬帝遣周羅碶攻之,中流矢卒。及令仲方代總其眾,拔之,進位大將軍。曆戶部、禮部尚書,坐事免。尋為國子祭酒,轉太常卿。朝廷以其衰老,出拜上郡太守。以母憂去職,歲餘起為信都太守。後乞骸骨,優詔許之,卒於家。子燾,位定陶令。宣猷弟宣度,位齊王開府司馬、恆農太守。宣度弟宣軌,頗有才學,位尚書考功郎中,與弟宣質、宣靜、宣略並早卒。

孝芬弟孝偉,趙郡太守。郡經葛榮離亂後,人皆賣鬻兒女。夏椹大熟,孝偉勸戶人多收之,郡內乃安。教其人種殖,招撫遺散,先恩後威,一周之後,流戶大至。興立學校,親加勸厲,百姓賴之。卒郡,贈瀛州刺史,諡曰簡。朝議謂為未申,復贈安北將軍、定州刺史。一子昂。

昂字懷遠,七歲而孤,事母以孝聞。伯父吏部尚書孝芬嘗謂親友曰:「此兒終當遠至,是吾家千里駒也。」

昂性端直,頗綜文詞。天平二年,文襄引為記室參軍,季以腹心之任。及輔國政,召為開府長史,並攝京畿長史事。時勳將親族賓客,多行不軌,孫騰、司馬子如之門尤劇。昂受文襄密旨,以法繩之,未幾間,內外齊肅。尋遷司徒右長史。時左府有陽平人吳賓為妄認繼嗣事,披訴經久。長史王昕、郎中鄭憑、掾盧斐、屬王敬寶等窮其獄,始末積年,鞫掠不獲實。司徒婁昭付昂推問,即日詰根緒,獲其真狀。昭歎曰:「左府都官數人,不如右府一長史。」昕、憑甚以為愧。

武定中,文襄普令內外極言得失。昂上書曰:「屯田之設,其來尚矣。曹魏破蜀,業以興師。馬晉平吳,兵因取給。朝廷頃以懷、洛兩邑,鄰接邊境,薄屯豐稔,糧儲已贍。准此而論,龜鏡非遠。其幽、安二州,控帶奚賊、蠕蠕;徐、揚、兗、豫,連接吳越強鄰。實藉轉輸之資,常勞私糴之費。諸道別遣使營之,每考其勤惰,則人加勸勵,倉廩充實,供軍濟國,實謂在茲。其次,法獄之重,人命所懸。頃者官司糾察,多不審練,乃聞緣淺入深,未有雪大為小,咸以畏避嫌疑,共相殘刻。至如錢絹粟麥,其狀難分,徑指為贓,罪從此定。乞勒群司,務存獲實。如此則有息將來,必無枉濫。」文襄納之。後除尚書左丞,其年兼度支尚書。左丞之兼尚書,近代未有,朝野榮之。度支水漕陸運,昂設轉輸相入之差,付給新陳之法,有利於人,遂為常式。右僕射崔暹奏請海沂煮鹽,有利軍國。文襄以問昂。昂曰:「亦既官煮,須斷人灶,官力雖多,不及人廣。請准關市,薄為灶稅,私館官給,彼此有宜。」朝廷從之。

武定六年,甘露降宮闕,文武同賀。魏帝問右僕射崔暹、尚書楊愔、崔甗、邢邵、散騎常侍魏收、御史中丞陸操、國子祭酒李澤曰:「可各言德績感致所由。」次至昂,昂曰:「吉凶兩門,不由符瑞,故桑雉之戒,實啟中興;小鳥孕大,未聞福感。所願陛下,雖休勿休,允答天意。」帝為斂容。後攝都官尚書,上勸田事七條。尋兼太府卿。齊受禪,改散騎常侍,兼大司農卿。二寺所掌,世號繁劇,昂校理有術,下無奸偽。又奏上橫市妄費事三十四條。其年,與太子少師邢邵議定國初禮式,仍封華陽縣男。又詔刪定律令,損益禮樂,令尚書右僕射琡等四十三人在領軍府議定。帝尋幸晉陽。將發,敕遞相遵率;不者,命昂以聞。昂部分科條,校正今古,手所增損,十有七八。轉廷尉卿。

昂號深文,世論不以平恕相許。又與尚書盧斐,別典京畿詔獄,並有殘刻之聲。至於推繩大事,理可明言是非,不至冤酷。有濮陽子沈子遐,齎侯景鐵券,告徐州都督府長史畢義緒期舉兵應景;又衛尉卿杜弼門生郝子寬,告弼誹謗,並與元子雄謀逆。帝盛怒,付昂窮鞫。昂皆執正雪免,告者引妄獲罪。天保三年,除度支尚書。時有肴藏小吏,因內臣投書告事,又別有飛書告事者,並付昂窮檢。昂言笑間,咸得情,告者辭窮,並引嫌狀。於是飛書遂絕。轉都官尚書,仍兼都官事,食濟州北郡幹。

文宣幸東山,謂曰:「舊人多出為州,當用卿為令僕,勿望刺史。卿六十外,當與卿本州。中間,州不可得也。」後九卿以上陪集東宮,帝指昂及尉瑾、司馬子瑞謂皇太子曰:「此是國家名臣,汝宜記之。」未幾,復侍宴金鳳台,歷數諸人,咸有罪負,至昂,曰:「崔昂直臣,魏收才士,婦兄妹夫,俱省罪過。」十年,除兼右僕射,數日,即拜為真,未幾,還為兼。楊愔少時與昂不平,文宣崩後,遂免昂右僕射,除儀同三司、光祿勳。皇建元年,轉太常卿。河清元年,兼御史中丞,太常如故。

昂從甥李公統坐高歸彥事誅。依律,婦人年六十以上免配宮。時公統母年始五十餘而稱六十,公統舅宣寶求吏以免其姊。昂弗知,錄尚書、彭城王浟發其事,竟坐除名。三年,復為五兵尚書,遷祠部。天統元年,卒,贈趙州刺史。

昂有風調才識,奮立堅正剛直之名。然好揣上情,感激時主,或陳便宜蠲省,或列陰私罪失。深為文宣所知賞,朝之大事,多以委之。情尚嚴猛,每行鞭撻,雖苦楚萬端,對之自若。前則崔暹、季舒為之親援,後乃高德正是其中表,常有挾恃,意色矜高。以此不為名流歸服。有五子。第三子液,字君洽,頗習文藻,有學涉,風儀器局為時論所許。以奉朝請待詔文林館。隋開皇中,為中書侍郎。

孝偉弟孝演,字則伯,出繼伯父。性通率,美須髯,姿貌魁傑,少無宦情,沈浮鄉里。位瀛州安西府外兵參軍,因罷歸。及鮮于修禮起逆,遇害。無子,弟孝直以子士遊為後。

孝直字叔廣,身長八尺,眉目疏朗,早有志尚。稍遷直閣將軍、通直散騎常侍。爾硃兆入洛,孝直以天下未寧,去職歸鄉里。太昌中,除衛將軍、右光祿大夫,辭不赴。卒于家,誡諸子曰:「吾才疏效薄,于國無功。若朝廷復加贈諡,宜循吾意,不得祗受。若致幹求,則非吾意。」子士順,位太府卿。

孝直弟孝政,字季讓。十歲挺亡,號哭不絕,見者為之悲慘。志尚貞立,博學經史,雅好辭賦。喪紀特所留情,衣服制度,手能執造。位太尉汝南王悅行參軍。

孝芬兄弟孝義慈厚,弟孝演、孝政先亡,孝芬等哭泣哀慟,絕肉蔬食,容貌毀瘠,見者傷之。孝偉等奉孝芬盡恭順之禮,坐食進退,孝芬不命則不敢也。雞鳴而起,且溫顏色,一錢尺帛,不入私房,吉凶有須,聚對分給。諸婦亦相親愛,有無共之。始挺兄弟同居,孝芬叔振既亡後,孝芬等承奉叔母李氏,若事所生。旦夕溫清,出入啟覲,家事巨細,一以諮決。每兄弟出行,有獲財物,尺寸以上,皆入李之庫;四時分齎,李氏自裁之,如此二十餘歲。撫從弟宣伯、子朗,如同氣焉。挺弟振。

振字延根。少有學行,居家孝,為宗族所稱。為秘書中散,在內謹敕,為孝文所知。孝文南討,自高陽內史征兼尚書左丞,留京。振既才幹被擢,當世以為榮。遷太子庶子。景明初,除長兼廷尉少卿。振有公斷,以明察稱。河內太守陸琇與咸陽王禧同謀為逆,禧敗事發,振窮案之。時琇內外親黨及當朝貴要咸為言之,振研核切至,終無縱緩,遂斃之於獄。其奉法如此。除肆州刺史,在任有政績。卒于河東太守,贈南兗州刺史,諡曰定。

振曆官四十餘載,考課恆為稱職,議者善之。子子朗,美容貌,涉獵經史,少溫厚,有風尚。位侍御史,加平東將軍,卒。挺從父子瑜,字仲璉,少孤,有學業,位鴻臚少卿,封高邑男,贈瀛州刺史。子孟舒,字長才,襲父爵,位廣平太守。卒,贈殷州刺史、鎮東將軍,諡曰康。孟舒弟仲舒,位鄴縣令。仲舒弟季舒,最知名。

季舒字叔正。少孤,性明敏,涉獵經史,長於尺牘,有當世才具。年十七,為州主簿。為大將軍、趙郡公琛所器重,言之齊神武。神武親簡丞郎,補季舒大行台都官郎中。文襄輔政,轉大將軍中兵參軍,甚見親寵。以魏帝左右,須置腹心,擢拜中書侍郎。文襄為中書監,移門下機事,總歸中書。又季舒善音樂,故內伎亦回隸焉。內伎屬中書,自季舒始也。文襄每進書魏帝,有所諫請,或文詞繁雜,季舒輒修飾通之,得申勸戒而已。靜帝報答霸朝,恆與季舒論之,雲崔中書是我妳母。轉給事黃門侍郎,領主衣都統。雖跡在魏朝,而歸心霸府,密謀大計,皆得預聞。於是賓客輻湊,傾身接禮,甚得名譽,勢傾崔暹。暹嘗於朝堂屏人拜之曰:「暹若得僕射,皆叔父之恩。」其權重如此。

時勳貴多不法,文襄無所縱舍,外議以季舒及崔暹等所為,甚被怨嫉。及文襄遇難,文宣將赴晉陽,黃門郎陽休之勸季舒從,曰:「一日不朝,其間容刀。」季舒性愛聲色,心在閑放,遂不請行,欲恣其行樂。司馬子如緣宿憾,及尚食典禦陳山提等列其過狀。由是季舒及暹各鞭二百,徙北邊。天保初,文宣知其無罪,追為將作大匠。再遷侍中,俄兼尚書左僕射、儀同三司,大被恩遇。乾明初,楊愔以文宣遺旨,停其僕射。遭母喪解任。起服,除光祿勳,兼中兵尚書。出為齊州刺史。坐遣人度淮平市,亦有贓賄事,為御史所劾,會赦不問。武成居籓,曾病,文宣令季舒療病,備盡心力。大寧初,追還,引入慰勉。累遷度支尚書、開府儀同三司。營昭陽殿,敕令監造,以判事式。為胡長仁密言其短,出為西兗州刺史。為進典簽於吏部,被責免官。又以詣廣甯王宅,決韋鞭數十。及武成崩,不得預於哭泣。久之,除膠州刺史,遷侍中、開府,食新安、河陰二郡幹。加左光祿大夫,待詔文林館,監撰《御覽》。加特進,監國史。

季舒素好圖籍,暮年轉更精勤,兼推薦人士,獎勸文學,議聲翕然,遠近稱美。祖珽受委,奏季舒總監內作。珽被出,韓長鸞以為珽黨,亦欲出之。屬車駕將適晉陽,季舒與張雕議,以為壽春被圍,大軍出拒,言使往還,須稟節度。兼道路小人,或相驚恐,雲大駕向并州,畏避南寇,若不啟諫,必動人情。遂與從駕文官,連名進諫。時貴臣趙彥深、唐邕、段孝言等初亦同心,臨時疑貳,季舒與爭,未決。長鸞遂奏云:「漢兒文官,連名總署,聲雲諫止向并州,其實未必不反,宜加誅戮。」帝即召已署表官人集含章殿,以季舒、張雕、劉逖、封孝琰、裴澤、郭遵等為首,並斬之殿庭。長鸞令棄其屍于漳水。自外同署,將加鞭撻,趙彥深執諫獲免。季舒等家屬男女徙北邊,妻女及子婦配奚官,小男下蠶室,沒入貲產。

季舒本好醫術,天保中於徙所無事,更銳意研精,遂為名手,多所全濟。雖位望轉高,未曾懈怠;縱貧賤廝養,亦為之療護。

庶子長君,尚書右外兵郎中。次鏡玄,著作佐郎。並流于長城。未幾,季舒等六人妻,以年老放出。後南安王思好更稱朝廷罪惡,以季舒等見害為詞,悉召六人兄弟子侄隨軍趣晉陽。事敗,長君等並從戮。六人之妻,又追入官。周武帝滅齊,詔斛律光與季舒等六人同被優贈,季舒贈開府儀同大將軍、定州刺史。

挺從祖弟敬邕,性長者,為左中郎將,以軍功賜爵臨淄男,位營州刺史。庫莫奚國有馬數百疋,因風入境,敬邕悉令送還,於是夷人感附。卒于太中大夫,贈濟州刺史,諡曰恭。

敬邕從弟接,字願賓。容貌魁偉,放邁自高,不拘檢。為中書博士、樂陵內史。雅為任城王澄所禮待,及澄為本部,接了無人王敬,王忻然容下之。後為樂陵太守,還鄉卒。

挺族子纂,字叔則。博學有文才,既不為時知,乃著《無談子論》。尋為廷尉正,每有大獄,多所據明,有當官之譽。時太原王靜自廷尉監遷少卿,纂恥居其下,乃與靜書,辭氣抑揚,無上下禮。入啟求解位。後為洛陽令,卒,贈司徒左長史。

纂兄穆,字子和,雅有度量,州辟主簿,卒。穆子暹。

暹字季倫。少為書生,避地勃海,依高乾,以妹妻其弟慎。慎後臨滄、光二州,啟暹為工史,委以職事。趙郡公琛鎮定州,辟為開府諮議,隨琛往晉陽。神武與語悅之,以兼丞相長史。神武舉兵將入洛,留暹佐琛,凡百後事,一以屬暹,握手殷勤,至於三四。琛後以罪被責,暹亦黜免。尉景為并州,起暹為別駕。文襄代景,轉暹為開府諮議,仍行別駕事。從文襄鎮撫鄴都,加散騎常侍,遷左丞、吏部郎,領定州大中正,主議《麟趾格》。暹親遇日隆,好薦人士,言邢邵宜親重。言論之際,邵遂毀暹。文襄不悅,謂暹曰:「卿說子才長,子才專言卿短,此癡人也。」暹曰:「子才言暹短,暹說子才長,皆是實事,不為癡也。」高慎之叛,偽與暹隙,神武后知之,欲發其事而殺暹,文襄苦救得止。遷御史中尉,選畢義雲、盧潛、宋欽道、李愔、崔贍、杜蕤、嵇曄、酈伯偉、崔子武、李廣皆為御史,世稱其知人。文襄欲假暹威勢,諸公在坐朝,令暹後通名,因待以殊禮。暹乃高視徐步,兩人擎裾而入,文襄分庭對揖。暹不讓席而坐,觴再行,便辭退。文襄曰:「下官薄有蔬食,公少留。」暹曰:「適受敕,在台檢校。」遂不待食而去,文襄降送之。旬日後,文襄與諸公出之東山,遇暹在道,前驅為赤棒所擊,文襄回馬避之。

暹前後表彈尚書令司馬子如,及尚書元羨、殷州刺史慕容獻,又彈太師司州牧咸陽王恆、并州刺史可硃渾道元、冀州刺史韓軌,罪與鄴下諸貴,極言褒美,且誡屬之。先是僧尼猥濫,暹奏設科條篇,沙門法上為昭玄都以檢約之。

神武如鄴,群官迎於紫陌。神武握暹手勞之曰:「小兒任重才輕,非中尉何有今日?榮華富貴,直是中尉自取,高歡父子無以相報。」賜暹馬,使騎之以從,且行且語。暹下拜,馬驚走,神武親為擁之而授轡。魏帝宴華林園,謂神武曰:「自頃所在百司,多有貪暴。朝廷中有用心公平,直言彈劾,不避親戚者,王可勸酒。」神武降階跪言:「唯御史中尉崔暹一人,謹奉明旨,敢以酒勸,並臣所射賜物千段,乞以回賜。」帝又褒美之。於是文襄亦催暹酒,神武親為之抃。文襄退,謂暹曰:「我尚畏羨,何況餘人!」神武將還晉陽,又以所乘馬加彩物賜暹。由是威名日盛,內外莫不畏服。

神武崩,未發喪,文襄以暹為度支尚書,監國史,兼右僕射,委以心腹之寄,仍為魏帝侍讀。暹憂國如家,以天下為己任。文襄盛寵王昭儀,欲立為正室。暹諫曰:「天命未改,魏室尚存,公主無罪,不容棄辱。」文襄意不悅,苦請乃從之。文襄車服過度,誅戮變常,言談進止,或有虧失。暹每厲色極言,文襄亦為之止。臨淮王孝友被文襄狎愛,數歌舞戲謔于前,顧見暹,輒斂容而止。有獄囚數百,文襄盡欲誅之,每催文帳,暹故緩之,不以時進,文襄意釋,竟免。司州別駕司馬仲粲、中從事陸士佩並被文襄毆擊,付獄將餓殺,暹送食藥,為致言而釋之。

自出身從官,常日晏乃歸。侵曉則與兄弟跪問母之起居,暮則嘗食視寢,然後至外齋,對親賓論事,或與沙門辯玄理,夜久乃還寢。一生不問家產,魏、梁通和,要貴皆遣人隨聘使交易,暹唯寄求佛經。梁武帝聞之,繕寫,以幡花寶蓋贊唄送至館焉。

然好大言,調戲無節。嘗密令沙門明藏著《佛論》而署己名,傳諸江表。子達拏,年十三,令儒者權會教其解《周易》兩字,乃集朝貴名流,命達拏高坐開講。同郡眭仲讓陽屈服之,暹用仲讓為司徒中郎。鄴下為之語曰:「講義兩行得中郎。」仲讓官至右丞。此皆暹之短也。

文宣初嗣霸業,司馬子如、韓軌等挾舊怨,言暹罪重。高隆之亦言宜寬政網,去糾察法官,黜崔暹,則得遠近人意,文宣從之。及踐阼,譖毀者猶不息,帝令都督陳山提、舍人獨孤永業搜暹家。甚貧匱,得神武、文襄與暹書千餘紙,多論軍國大事。帝嗟賞之。仍不免眾口,流暹于馬城,晝則負土供役,夜則置諸地牢。歲餘,奴告暹謀反,鎖赴晉陽,窮驗無實。

先是,文襄疑文宣佯愚,慮其有後變,將陰圖之,以問暹。暹曰:「嘗與二郎俱在行位,試以手板拍其背而不瞋,乃將犀手板換暹竹者,自揩拭而玩視之,以是知其實癡。不足慮也。」帝既鎖暹,責其往昔打背。暹自陳所對文襄之言,明己功以贖死。帝悟曰:「我免禍,乃暹之力。」釋而勞之,使行太原郡事,遷太常卿。謂群臣曰:「崔暹清正,天下無雙,卿等不及也。」初,文襄欲以最小妹嫁與暹子達拏,會崩,遂寢。至是,宴于宣光殿,群臣多在焉,文宣謂暹曰:「賢子達拏甚有才學,亡兄長女樂安公主,魏帝外甥,勝朕諸妹,思成大兄宿志,故欲作婚姻。」乃以主降達拏。暹尋遷中書監,兼併省右僕射。是時法網已嚴,官司難於剖決,繫獄者千餘人。暹初上省,便大錄囚,旬月間,斷雪略盡。文襄時欲封暹,神武亦欲封之,暹並固辭。文宣數出遊,多至暹宅,以暹女為皇太子妃,李後不可,乃止。天保八年,遷尚書右僕射、儀同三司。時調絹以七丈為匹,暹言之,乃依舊焉。帝謂左右曰:「崔暹諫我餘酒過多,然我飲酒何所廢?」常山王私謂暹曰:「至尊威嚴多醉,太后尚不能致言,吾兄弟杜口。僕射獨犯顏,內外深相感愧。」十年,卒,帝撫靈哭之,贈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左僕射、定州刺史,諡曰貞節。

達拏溫良廉謹,有識學。位儀同三司、司農卿,周禦府大夫。大象中使鄴,屬尉遲迥起兵,以為總管司馬。迥平,伏誅。初,文宣嘗問樂安公主:「達拏于汝何似?」答云:「甚相敬,唯阿家憎兒。」文宣令宮人召達拏母入而殺之,投漳水。齊滅,達拏殺主以復仇。暹兄謀開。

纂從祖弟游,字延叔,少有風概。為東郡太守。郡有鹽戶,常供州郡為兵,子孫見丁從役。矜其勞苦,乃為表聞,請聽更代,郡內感之。太學舊在城內,遊移置城南閑敞處,親自說經,當時學者莫不勸勉,號為良守。正光中,除南秦州刺史。

先是,州人楊松柏、洛德兄弟數為反叛,遊深加招慰,兄弟俱至。松柏既郡之豪帥,感恩獎喻,郡賊咸來歸款,且以過在前政,不復自疑,遊乃因宴會,一時俱斬。於是外人以其不信,合境皆反。正光五年,秦州城人殺刺史李彥為逆。數日後,遊知必不安,謀欲出外,尋為城人韓祖香等所攻。游事窘登樓,慷慨悲歎,乃推下小女而殺之,義不為群小所辱,為祖香等害。永安中,贈散騎常侍、鎮北將軍、定州刺史。子伏護。

論曰:崔鑒以文業應利用之秋,世家有業,余慶不已,人位繼軌,亦為盛哉!辯器業著聞,位不遠到;逸德優官薄,仍世恨之。模雄壯之烈,楷忠貞之操,殺身成義,臨難如歸,非大丈夫亦何能若此矣!士謙昆弟非唯武毅見重,忠公之稱,亦足嘉云。挺兄弟風操高亮,懷文抱質,曆事著聞,見重朝野,繼世承家,門族並著,市朝可變,人焉不絕。至若宣猷之立入朝贊務,則嘉謀屢陳,出撫宣條,則威恩具舉。仲方之兼資文武,雅長謀算,伐陳之策,信為深遠。弈世載德,夫豈徒然?昂智足立功,能足幹事,霸朝委遇,良有以焉。而謝彼仁心,安茲苛政,晚途遭躓,理其宜也。季舒蹈龍逢之節,季倫受分庭之遇,雖遭逢異日,得喪不同,考其遺跡,而榮名一也,蓋所謂彼有人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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