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文鈔 (四庫全書本)/全覽2

全覽1 唐宋八大家文鈔 全覽2 全覽3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一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三
  劄子
  論乞主張范仲淹富弼等行事劄子
  歐陽公此時亦必聞范富所條之事恐仁宗一時不肯遽行又怕羣小内攻故先為頂門一針語所謂拿雲手是也
  臣伏聞范仲淹富弼等自被手詔之後已有條陳事件必須裁擇施行臣聞自古帝王致治須待同心叶力之人而君臣相得謂之千載一遇之難今仲淹等遇陛下聖明可謂難逢之㑹陛下有仲淹等亦可謂難得之臣陛下既已傾心待之仲淹等亦又各盡心思報上下如此臣謂事無不濟但顧行之如何伏况仲淹弼是陛下特出聖意自選之人初用之時天下已皆相賀然猶竊謂陛下既能選之未知用之如何耳及見近日特開天章從容訪問親寫手詔督責丁寜然後中外喧然既驚且喜此二盛事固已朝報京師暮傳四海皆謂自來未曾如此責任大臣天下之人延首拭目以看陛下欲作何事此二人所報陛下果有何能是陛下得失在此一舉生民休戚繫此一時以此而言則仲淹等不可不盡心展効陛下不宜不力主而行使上不玷知人之明下不失四海之望臣非不知陛下專心鋭志必不自怠而中外大臣且憂國同心必不相忌而沮難然臣所慮者仲淹等所言必須先絶僥倖因循姑息之事方能救數世之積弊如此等事皆外招小人之怨怒不免浮議之紛紜而姦邪未去之人亦須時有讒沮若稍聽之則事不成矣臣謂當此事初尤須上下叶力凡小人怨怒仲淹等自以身當浮議姦讒陛下亦須力拒待其久而漸定自可日見成功伏望聖慈留意終始成之則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取進止
  論賈昌朝除樞宻使劄子
  猫之捕鼠須咬頸公之彈劾昌朝却本所薦引之路攻之仁廟焉得不動心
  臣伏見近降制書除賈昌朝為樞宻使旬日以來中外人情莫不疑懼搢紳公議漸以沸騰蓋縁昌朝禀性回邪執心傾險頗知經術能文飾姦言好為陰謀以䧟害良士小人朋附者衆皆樂為其用前在相位累害善人所以聞其再來望風恐畏陛下聰明仁聖勤儉憂勞每於用人尤所審慎然而自古毁譽之言未嘗不並進於前而聽納之際人主之所難也臣以謂能知聽察之要則不失之矣何謂其要在先察毁譽之人若所譽者君子所毁者小人則不害其進用矣若君子非之小人譽之則可知其人不可用矣今有毅然立於朝危言讜論不阿人主不附權臣其直節忠誠為中外素所稱信者君子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為非矣宦官宫女左右使令之人徃徃小人也如此等人皆以昌朝為是矣陛下察此則昌朝為人可知矣今陛下之用昌朝與執政大臣謀而用之乎與立朝忠正之士謀而用之乎與宦官左右之臣謀而用之乎或不謀於臣下斷自聖心而用之乎昨聞昌朝陰結宦豎構造事端謀動大臣以圖進用若陛下與執政大臣謀之則大臣勢在嫌疑必難啟口若立朝忠正之士則無不以為非矣其稱譽昌朝以為可用者不過宦官左右之人爾陛下用昌朝為天下而用之乎為左右之人而用之乎臣伏思陛下必不為左右之人而用之也然左右之人謂之近習朝夕出入進見無時其所讒諛能使人主不覺其漸昌朝善結宦官人人喜為稱譽朝一人進一言暮一人進一説無不稱昌朝之善者陛下視聽漸熟遂簡在于聖心及將用之時則不必與謀也蓋稱薦有漸久已熟于聖聰矣是則陛下雖斷自聖心不謀臣下而用之亦左右之人積漸稱譽之力也陛下常患近歲以來大臣體輕連為言事者彈擊蓋由用非其人不叶物議而然也今昌朝身為大臣見事不能公論乃結交中貴因内降以起獄以此規圖進用竊聞臺諌方欲論列其過惡而忽有此命是以中外疑懼物論喧騰也今昌朝未來議論已如此則使其在位必不免言事者上煩聖聽若不爾則昌朝得遂其志傾害善人壊亂朝政必為國家生事臣愚欲望聖慈抑左右陰薦之言採搢紳公正之論早罷昌朝還其舊鎮則天下幸甚臣官為學士職號論思見聖心求治甚勞而一旦用人偶失而外庭物議如此既有見聞合思裨補取進止
  論臺諫官唐介等宜早牽復劄子
  歐公至言
  臣材識庸暗碌碌於衆人中䝉陛下不次㧞擢置在樞府其於報効自宜如何而自居職以來已逾半歳凡事闗大體必須衆議之協同其餘日逐進呈皆是有司之常務至於謀猷啓沃蔑爾無聞上辜聖恩下愧清議人雖未責臣豈自安所以日夜思惟願竭思慮茍有可採冀裨萬一臣近見諫官唐介臺官范師道等因言陳旭事得罪或與小郡或竄逺方陛下自臨御已來擢用諍臣開廣言路雖言者時有中否而聖慈每賜優容一旦臺諫聮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驚疑臣雖不知臺諌所言是非但見唐介范師道皆久在言職其人立朝各有本未前後補益甚多豈於此時頓然改節故為欺罔上昧聖聰在於人情不宜有此臣竊以謂自古人臣之進諌於其君者有難有易各因其時而已若剛暴猜忌之君不欲自聞其過而樂聞臣下之過人主好察多疑於上大臣側足畏罪於下於此之時諌人主者難而言大臣者易若寛仁恭儉之主動遵禮法自聞其失則從諌如流聞臣下之過則務為優容以保全之而為大臣者外秉國權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見聽而怨仇已結於其身故於此時諌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難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聽言也亦有難有易在知其術而已夫忠邪並進於前而公論與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聽之難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辨其言之公私則聽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違意初聞若可惡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順希㫖合意初聞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於言事之官各舉其職或當朝正色顯言于廷或連章列署共論其事言一出則萬口爭傳衆目共視雖欲為私其勢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職又不敢顯言或宻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聖斷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蓋其言渉傾邪懼遭彈劾故凡隂有奏陳而畏人知者皆挾私之説也自古人主能以此術知臣下之情則聽言易也伏惟陛下仁聖寛慈躬履勤儉樂聞諫諍容納直言其於大臣尤所優禮常欲保全終始思與臣下愛惜名節尤慎重於進退故臣謂方今言事者規切人主則易欲言大臣則難臣自立朝耳目所記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簡貶知饒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貶春州别駕至和初吳中復吕景初馬遵言宰相梁適並罷職出外其後趙抃范師道言宰相劉沆亦罷職出外前年韓絳言冨弼貶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陳旭得罪自范仲淹貶饒州後至今凡二十年間居臺諌者多矣未聞有規諌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謂方今諌人主則易言大臣則難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則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罷黜臺諫五人惟呂誨入臺未久其他四人出處本末迹狀甚明可以厯數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逺竄廣西煙瘴之地賴陛下仁恕哀憐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師道趙抃並因言忤劉沆罷臺職守外郡連延數年然後復今三人者又以言樞臣罷黜然則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為懼師道與抃不以中滯進用數年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蓋所謂進退一節終始不變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韓綘薦舉始得臺官及綘為中丞陶不敢内顧私恩與之諍議綘終得罪夫牽顧私恩人之常情爾斷恩以義非知義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謂狥公滅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處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為人也就使言雖不中亦其情必無他議者或謂言事之臣好相朋黨動揺大臣以作威勢臣竊以謂不然介與師道不與綘為黨乃與諸臺諫共論綘為非然則非相朋黨非欲動搖大臣可明矣固謂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雖為謫官幸䝉陛下寛恩各得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諌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為國家之利而介等盡忠守節未䝉憐察也欲望聖慈特賜召還介等置之朝廷以勸守節敢言之士則天下幸甚今取進止
  薦王安石吕公著劄子
  王荆公學行屬望固似不難而吕申公則歐公所仇而屢斥之者今舉其子可見公之公平正大矣
  臣伏見陛下仁聖聰明優容諌諍雖有狂直之士犯顔色而觸忌諱者未嘗不終始保全徃徃亟加擢用此自古明君賢主之所難也然而用言既難獻言者亦不為易論小事者既可鄙而不足為陳大計者又似迂而無速効欲微諷則未能感動將直陳則先忤貴權而旁有羣言奪於衆力所陳多未施設其人遽已改遷致陛下有聽言之勤而未見用言之効頗疑言事之職但為速進之階蓋縁臺諌之官資望已峻少加進擢便履清華而臣下有厭人言者因此亦得進説直云此輩務要官職所以多言使後來者其言益輕而人主無由取信辜陛下納諫之意違陛下賞諌之心臣以謂欲救其失惟宜擇沉黙端正守節難進之臣置之諫署則既無干進之疑庶或其言可信伏見殿中丞王安石徳行文學為衆所推守道安貧剛而不屈司封員外郎吕公著是夷簡之子器識深逺沉静寡言富貴不染其心利害不移其守安石久更吏事兼有時才曾召試館職固辭不就公著性樂閒退淡於世事然所謂夫人不言言必有中者也徃年陛下上遵先帝之制増置臺諌官四員已而中廢復止兩員今諫官尚有虚位伏乞用此兩人補足四員之數必能規正朝廷之得失裨益陛下之聰明臣叨被恩榮未知報効茍有所見不敢不言取進止
  薦司馬光劄子
  司馬公之不伐歐公之推賢可謂両得之矣
  臣伏見龍圖閣直學士司馬光徳性淳正學術通明自列侍從久司諌諍讜言嘉話著在兩朝自仁宗至和服藥之後羣臣便以皇嗣為言五六年間言者雖多而未有定議最後光以諌官極論其事敷陳激切感動主聽仁宗豁然開悟遂決不疑由是先帝選自宗藩入為皇子曾未踰年仁宗奄棄萬國先帝入承大統蓋以人心先定故得天下帖然今以聖繼聖遂傳陛下由是言之光於國有功為不淺矣可謂社稷之臣也而其識慮深逺性尤慎宻光既不自言故人亦無知者臣以忝在政府因得備聞其事臣而不言是謂蔽賢掩善詩云無言不酬無徳不報光今雖在侍從日承眷待而其忠國大節隱而未彰臣既詳知不敢不奏
  乞奬用孫沔劄子
  老成典刑之見
  臣伏見諒祚猖狂漸違誓約僭叛之迹彰露已多年歳之間必為邊患國家禦備之計先在擇人而自慶厯罷兵以來至今二十餘年當時經用舊人零落無幾惟尚書户部侍郎孫沔尚在西事時沔守環慶一路其人磊落有智勇仁以未嘗出兵又不遇敵故未有臨陣破賊之功然其養練士卒招撫蕃夷恩信著於一方至今邊人思之雖世不乏材朝廷方務推擇若求曾經西事可用之人則臣謂無如沔者沔今年雖七十聞其心力不衰飛鷹走馬尚如平日况所用者取其智謀藉其威信前世老將彊起成功者多沔雖中間曽以罪廢弃瑕使過正是用人之術臣今欲乞朝廷更加察訪如沔實未衰羸伏望聖慈特賜奬用庶於擇材難得之時可備一方之寄取進止
  止絶吕夷簡暗入文字劄子
  此即古人斜封之戒文凡五轉
  臣風聞吕夷簡近日頻有宻奏仍聞自乞於御藥院暗入文字不知實有此事否但外人相傳上下疑懼臣謂夷簡身為大臣久在相位尚不能為陛下外平四夷内安百姓致得二國交構中國憂危兵民疲勞上下困乏賢愚失序賞罰不中凡百紀綱幾至大壞筋力康健之日尚且如此乖繆況已罷政府久病家居筋力已衰神識昬耗豈能更與國家圖事據夷簡當此病廢即合杜門自守不交人事縱有未忘報國之意凡事即合公言令外廷見當國政之臣共議可否豈可暗入文書眩惑天聽況夷簡患攤風手足不能舉動凡有奏聞必難自寫其子弟輩又不肖須防詐偽或恐漏泄於體尤為不便雖陛下至聖至明於夷簡姦謀邪説必不聽納但外人見夷簡宻人文書恐非公論若誤國計為患不輕夷簡所人文字伏乞明賜止絶臣聞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見今中外羣臣各有職事茍有闕失自可任責不可更令無功已退之臣轉相惑亂取進止
  論狄青劄子
  言人之所難言見人之所不見只縁宋承五代之後歐公故不得不為過慮然亦囘䕶狄公狄公亦所甘心
  臣聞人臣之能盡忠者不敢避難言之事人主之善馭下者常欲聞難言之言然後下無隱情上無壅聽姦宄不作禍亂不生自古固有伏藏之禍未發之機天下之人皆未知而有一人能獨言之人主又能聽而用之則銷患於未萌轉禍而為福者有矣若夫天下之人共知而獨人主之不知者此莫大之患也今臣之所言者乃天下之人皆知而惟陛下未知也今士大夫無貴賤相與語于親戚朋友下至庶民無愚智相與語于閭巷道路而獨不以告陛下也其故何哉蓋其事伏而未發言者難於指陳也臣竊見樞宻使狄青出自行伍號為武勇自用兵陜右已著名聲及捕賊廣西又薄立勞効自其初掌機宻進列大臣當時言事者已為不便今三四年間雖未見其顯過然而不幸有得軍情之名推其所因葢由軍士本是小人面有黥文樂其同類見其進用自言我輩之内出得此人既以為榮遂相悦慕加又青之事藝實過於人比其輩流又粗有見識是以軍士心共服其材能國家從前難得將帥經畧招討常用文臣或不知軍情或不閑訓練自青為將領旣能自以勇力服人又知訓練之方頗以恩信撫士以臣愚見如青所為尚未得古之名將一二但今之士卒不慣見如此等事便謂須是我同類中人乃能知我軍情而以恩信撫我青之恩信亦豈能徧及於人但小人易為扇誘所謂一犬吠形百犬吠聲遂皆翕然喜共稱説且武臣掌機宻而得軍情不唯於國家不便亦於其身未必不為害然則青之流言軍士所喜亦其不得已而勢使之然也臣謂青不得已而為人所喜亦將不得已而為人所禍者矣為青計者宜自退避事權以止浮議而青本武人不知進退近日以來訛言益甚或言其身應圖䜟或言其宅有火光道路傳説以為常談矣而惟陛下猶未聞也且唐之朱泚本非反者倉卒之際為軍士所廹爾大抵小人不能成事而能為患者多矣泚雖自取族滅然為徳宗之患亦豈小哉夫小人䧟於大惡未必皆其本心所為直由漸積以至蹉跌而時君不能制患於未萌爾故臣敢昧死而言人之所難言者惟願陛下早聞而省察之耳如臣愚見則青一常才未有顯過但為浮議所喧勢不能容爾若如外人衆論則謂青之用心有不可知者此臣之所不能決也但武臣掌機宻而為軍士所喜自於事體不便不計青之用心如何也伏望聖慈深思逺慮戒前世禍亂之迹制於未萌宻訪大臣早決宸斷罷青機務與一外藩以此觀青去就之際心迹如何徐察流言可以臨事制變且二府均勞逸而出入亦是常事若青之忠孝出處如一事權旣去流議漸消則其誠節可明可以永保終始夫言未萌之患者常難於必信若俟患之已萌則又言無及矣臣官為學士職號論思聞外議喧沸而事繫安危臣言狂計愚不敢自黙取進止
  論水洛城事宜乞保全劉滬等劄子
  何等熟慮何等忠悃
  臣近風聞狄青與劉滬爭水洛城事枷禁滬等奏來竊以邊將不和用兵大患况狄青劉滬皆是可惜之人事體須要兩全利害最難處置臣聞水洛城自曹瑋以來心知其利患於難得未暇經營今滬能得之則於滬之功不小於秦州之利極多昨韓琦等自西來聞有論奏非以水洛為不便但慮難得而難成今滬能得之又有成之之志正宜專委此事責其必成而狄青所見不同遂成釁隙其間利害臣請詳言國家近年邊兵屢敗常患大將無權今若更沮狄青釋放劉滬則不惟於狄青之意不足兼沿邉諸將皆挫其威此其不便一也臣聞劉滬經營水洛城之初奮身展効不少先以力戰取勝然後誘而服從乃是党留諸族畏滬之威信今忽見滬先得罪帶枷入獄則新降生户豈不驚疑若使飜然復叛則今後邉臣以威信招誘諸族誰肯聽從不惟水洛城更無可成之期兼沿邊生户永無可招之理此其不便二也自用兵以來諸將為國立事者少此水洛城不惟自曹瑋以來未能得之亦聞韓琦近在秦州嘗欲經營而未暇今滬奮然力取其功垂就而中道獲罪遂無所成則今後邊將誰肯為國家立事此其不便三也臣又聞水洛之戍雖能救援秦州而須藉渭州應副今劉滬既與狄青異議縱使水洛築就他時萬一緩急狄青怒滬異已又欲遂其偏見稍不應副則水洛必須復失其不便四也縁此之故遂移青於别路則是因一小將移一部署此其不便五也此臣所謂利害甚多最難處置者也臣謂今宜遣一中使處分魚周詢等速令和解務要兩全必先宻諭狄青曰滬城水洛本有所禀非是擅為役衆築城不比行師之際滬見利堅執意在成功不可以違節制加罪滬宜釋放朝廷不欲直放恐挫卿之威卿自釋之使感卿惠若他時出師臨陣有違進退之命者任卿自行軍法然後宻諭滬曰汝違大將指揮自合有罪朝廷以汝於水洛展効望汝成功故諭青使赦汝責爾卒事以自贖俟水洛功就則又戒青不可因前曾異議堅執不修惟幸失之遂已偏見今後水洛緩急尤須極力應副萬一小有踈失則是汝挾情故䧟之必有重刑如此則水洛之利可成蕃户之恩信不失邊將立事者不懈大將之威不挫茍不如此未見其可蓋罪滬旣不可罷水洛城又不可沮狄青又不可事闗利害伏望聖慮深思取進止
  論罷鄭戩四路都部署劄子
  擘畫中將領機宜
  臣伏覩勑除鄭戩知永興軍仍兼陜西都部署自聞此命外人議論皆以為非在臣思之實亦未便竊以兵之勝負全由處置如何臣見用兵以來累次更改或四路都置部署或分而各領一方乍合乍離各有利害惟夏竦徃年所任鄭戩今日之權失策最多請試條列臣聞古之善用將者先問能將幾何今而不復問戩能將幾何直以關中數十州之廣蕃漢十萬之兵沿邉二三千里之事盡以委之此其失者一也或曰戩雖名都部署而諸路自各有將又其大事不令專制而必禀朝廷假如邊將有大事先禀於戩又禀於朝廷朝廷議定下戩戩始下於沿邊只此一端自可敗事其失二也今大事戩既不專若小事又不由戩則部署一職止是虛名若小事一一問戩則四路去永興皆數百里其寨栅逺者千餘里使戩一一處分合宜尚有遲緩之失萬一耳目不及處置失宜則為害不細其失三也若大小事都不由戩而但使帶其權豈有數十州之廣數十萬之兵二三千里之邊事作一虚名使為無權之大將若知戩可用則推心用之若知不可用則善罷之豈可盡闗中之大設為虛名而以不誠待人其失四也今都部署名統四路而諸將事無大小不禀可行則四路偏裨各見其將不由都帥則上下相效皆欲自專其失五也今都部署是大將反不得節制四路而遂路是都帥部將却得專制一方則委任之意大小乖殊軍法難行名體不順其失六也若知戩果不可大用但不敢直罷其職則是大臣顧人情避已怨如此作事何以弭息人言其失七也料朝廷忽有此命必因韓琦等近自西來有此擘畫琦等身在邉陲曾為將帥豈可如此失計臣今欲乞令兩府之臣明議四路不當置都部署利害其鄭戩既不可内居永興而遙制四路則乞落其虚名只令坐鎮長安撫民臨政以為闗中之重其任所繫亦大而使四路各責其將則事體皆順處置合宜今取進止
  論張子奭恩賞太頻劄子
  慨切
  臣風聞知汝州范祥為相度陜西青白鹽勑差張子奭權知汝州子奭自選入二年内遷至員外郎朝廷之意雖曰賞勞而天下物議皆云僥倖蓋以子奭宣勞絶少止兩次而遷官恩賜已數重自古賞功不過一次賞之不已故難弭人言初自選人改京官曰賞勞未及二歳改秘書丞又曰賞勞賜以章服又曰賞勞秘書丞不久又轉官又曰賞勞合得太常博士超遷員外郎又曰賞勞後行祠部為名曹又曰賞勞作京官合作知縣而作簽判又曰賞勞一任未滿合更有一任知縣又超通判差遣又曰賞勞此所以外人之議不允也況范祥暫出勾當只合交割以次官員或轉運司自差人權今朝廷差人已是失體又於子奭為此僥倖今朝臣待闕在京者甚衆豈無一人堪權知州者朝廷每用一人必當使天下人服今每一差遣則物議沸騰累日不息昔五代桑維翰為晉相一夕除節度使十五人為將而人皆服其精今中書差一權知州而不能免人譏議者蓋事無大小當與不當而已其張子奭伏乞追寢權差之命仍乞今後外處差出知州只委本路轉運使差官權至於賞罰之柄貴在至公今莫大之罪不過一刑而止豈有勞者終身行賞而不已亦乞今後有勞効之人量其大小一賞而止若其别著能効則㧞擢自可不次人亦自然無言伏以朝廷用人惟患守例而不能不次選任但不渉於僥倖實有材藝之人誰敢有言子奭作使西鄙不謂無勞但恩典已優於賞已足可惜令天下指為僥倖之人而掩其前効况又上虧朝政不可不思取進止
  論江淮官吏劄子
  臣聞江淮官吏等各為王倫事奏案已到多時而尚未聞斷遣仍聞議者猶欲寛貸臣聞昨來江淮官吏或歛物獻送或望賊奔迎或獻納兵甲或同飲宴臣謂倫一叛卒偶肆猖狂而官吏敢如此者蓋知賊可畏而朝廷不足畏也今若更行寛貸則紀綱隳壞盜賊縱横天下大亂從此始矣何以知之昨王倫事起江淮官吏未行遣之間京西官吏又已棄城而走望賊而迎若江淮官吏不重行遣則京西官吏亦須輕恕京西官吏見江淮官吏已如此則天下諸路亦指此兩路為法在處官吏皆迎賊棄城獻兵納物矣則天下何由不大亂也臣伏思祖宗艱難創造基圖陛下憂勤嗣守先業而一旦四夷外叛盜賊内攻其壞之者誰哉皆由前後迂繆之臣因循寛弛使朝威不振綱紀遂隳今已壞之至此而猶不革前非以寛濟寛何以救弊如晁仲約等情法至重俱合深行議者無由曲解或聞以謂自是朝廷素不為備不可全罪外官假如有殺父與兄者豈可只言自是朝廷素無教化而不罪殺親之人又如有人掠奪生人男女金帛不可只言自是朝廷素無禮讓而不罪劫人之賊迂儒不可用可笑如此李熈古豈獨是朝廷素有備之州傅永言豈獨是朝廷素練之兵蓋用命則破賊矣今朝廷素無禦備為大臣者又不責之守州縣者合有罪又寛之天下之事何人任責竊緣韓綱是大臣之家父子兄弟並在朝廷權要之臣皆是相識多方營救故先於江淮官吏寛之只要韓綱行遣不重今大臣不思國體但樹私恩惟陛下以天下安危為計出於聖斷以勵羣下則庶幾國威粗振賞罰有倫其晁仲約等乞重行朝典乞不寛恕取進止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二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四
  劄子
  乞補館職劄子
  是大體要處
  臣竊以治天下者用人非止一端故取士不以一路若夫知錢穀曉刑獄熟民事精吏幹勤勞夙夜以辦集為功者謂之材能之士明於仁義禮樂通於古今治亂其文章論議與之謀慮天下之事可以决疑定策論道經邦者謂之儒學之臣善用人者必使有材者竭其力有職者竭其謀故以材能之士布列中外分治百職使各辦其事以儒學之臣置之左右與之日夕謀議講求其要而行之而又於儒學之中擇其尤者置之廊廟而付以大政使總治羣材衆職進退而賞罰之此用人之大畧也由是言之儒學之士可謂貴矣豈在材臣之後也是以前世英主明君未有不以崇儒嚮學為先而名臣賢輔出於儒學者十常八九也臣竊見方今取士之失患在先材能而後儒學貴吏事而賤文章自近年以來朝廷患百職不修務奬材臣故錢穀刑獄之吏稍有寸長片善為人所稱者皆已擢用之矣夫材能之士固當擢用然專以材能為急而遂忽儒學為不足用使下有遺賢之嗟上有乏材之患此甚不可也臣謂方今材能之士不患有遺固不足上煩聖慮惟儒學之臣難進而多棄滯此不可不思也臣以庸繆過䝉任使俾陪宰輔之後然平日論議不能無異同雖日奉天威又不得從容曲盡拙訥今臣有館閣取士愚見具陳如别劄欲望聖慈因宴閒之餘一迂睿覽或有可采乞常賜留意今取進止
  按宋制館閣取士以三路進士髙科一路也大臣薦舉一路也歳月疇勞一路也而其外又有制科召試以待非常之士而今獨有髙第與庶𠮷士兩項而已餘則並不可得
  論乞令百官議事劄子
  開誠布公之見漢唐以來所少者世宗庚戌年冦犯京邑來通馬市亦下百官羣議亦同此惜也次日又將出頭建議者並坐禍譴
  臣伏見祖宗時猶用漢唐之法凡有軍國大事及大刑獄皆集百官叅議蓋聖人慎於臨事不敢專任獨見欲採天下公論擇其所長以助不逮之意也方今朝廷議事之體與祖宗之意相背每有大事袐不使人知之惟小事可以自決者却送兩制定議兩制知非急務故忽畧拖延動經年歳其中時有一兩事體大者亦與小事一例忽之至於大事祕而不宣此尤不便當處事之始雖侍從之例皆不與聞已行之後事須彰布縱有乖誤却欲論列則追之不及況外廷百官踈逺者雖欲有言陛下豈得而用哉所以兵興數年西北二方累有事宜處置多繆者皆由大臣自無謀慮而杜塞衆見也臣今欲乞凡有軍國大事度外廷須知而不可祕宻者如北敵去年有請合從與不合從西戎今歳求和當許與不當許凡如此事之類皆下百官廷議隨其所見同異各令署狀而陛下擇其長者而行之不惟慎重大事廣採衆見兼又於庶官寒賤踈逺人中時因議論可見其高材敏識者國家得以用之若百官都無所長則自用廟堂之議至於小事並乞只令兩府自定其錢穀合要見本末則召三司官吏至兩府討尋供析而使大臣自擇至於禮法亦可召禮官法官詢問如此則事之大小各得其體如允臣所請且乞將西戎請和一事先集百官廷議取進止
  論諫院宜知外事劄了
  忠悃之識
  臣竊聞近日為軍賊王倫事江淮州軍頻有奏報朝廷不欲人知召進奏官等於樞宻院責狀不令漏泄指揮甚嚴不知此事出於聖㫖或只是兩府大臣意欲如此以臣料之為近日言賦事者多朝廷欲人不知以塞言路耳臣謂方今多事之際雖有獨見之明尚須博採善謀以求衆助豈可聾瞽羣聽杜塞人口况朝廷處事未必盡能合宜臣下獻忠未必全無可採至如王倫驅殺士民攻刼州縣江淮之上千里驚搔事已若斯何由掩蓋當今列辟之士極有憂國之人欲為人主獻言常患聞事不的況臺諌之官元是本職凡有論列貴在事初善則開端惡則杜漸言於未發庶易囘改今事無大小常患後時或號令已行或事迹巳布縱欲論救多不能及若更祕宻不使聞知則言事之臣何由獻説臣今欲乞指揮進奏院凡有事非實封者不須祕宻臣因此更有起請事件畫一如後
  一竊見御史臺見有進奏官遂日專供報狀欲乞依御史臺例選差進奏官一人凡有外方奏事及朝廷詔令除改並限當日内報諌院
  一竊見唐制諌臣為供奉之官常在天子仗内朝廷宻議皆得聞之今雖未曾恢復舊制欲乞凡遇朝廷有大處置四方奏報事非常程及諌官風聞事未得實者並許詣兩府請問庶知審實得以論列
  右件二事如允臣所請乞降指揮施行取進止
  乞添上殿班劄子
  臣伏見陛下自今春服藥已來羣臣不得進見今聖體康裕日御前後殿視朝決事中外臣庶無不感悦然侍從臺諌省府臣寮皆未曾得上殿奏事今雖邉鄙寜靜時歳豐稔民無疾厲盜賊不作天下庶務粗循常規皆不足上煩聖慮陛下可以遊心清閑頥養聖體然侍從臺諌省府臣寮皆是陛下朝夕左右論思獻納委任之臣豈可曠隔時月不得進見於前不惟亦有天下大務理當論述者至於臣子之於君父動經年歳不得進對豈能自安今欲望聖慈每遇前後殿坐日中書樞宻院退後如審官三班銓司不引人則許臣寮一班上殿假以頃刻進瞻天威不勝臣子區區之願也如允臣所請乞下閣門施行仍約束上殿臣寮不得將干求恩澤訴理功過及細碎閑慢等事上煩聖聰或乞約定上殿時刻所貴不煩久坐伏候勅㫖
  論任人之體不可疑劄子
  的確
  臣近見淮南按察使卲飾奏為體量知潤州席平為政不治及不教閲兵士等朝廷以飾為未足信又下提刑司再行體量臣竊以轉運提刑俱領按察然朝廷寄任重者為轉運其次乃提刑爾今寄任重者言事反不信又質於其次者而決疑臣不知邵飾果是才與不才可信與否如不才不可信則一路數十州事豈宜委之若果才而可信又何疑焉又不知為提刑者其才與飾優劣如何若才過於飾尚可取信萬一不才於飾見事相背却言席平為才邵飾合有罔上之罪矣若反以罪飾臣料朝廷必不肯行若捨飾與席平俱不問則善惡不辨是非不分況席平曾作臺官立朝無狀只令制勘亦不能了尋為御史中丞以不才奏罷朝廷兩府而下誰不識平其才與不才人人盡知何必更令提刑體量然後為定今外議皆言執政大臣託以審慎為名其實不肯主事而當怨須待言事者再三陳述使被黜者知大臣迫於言者不得已而行只圖怨不歸已茍誠如此豈有念民疾若澄清官吏之意哉若無此意只是好疑不決則尤是朝廷任人之失自去年以為轉運使不察官吏特出詔書加以使名責其按察今按察使依禀詔書舉其本職又却疑而不聽今後朝廷命令誰肯信之凡任人之道要在不疑寜可艱於擇人不可輕任而不信若無賢不肖一例疑之則人各心䦨誰肯辦事今邵飾言一不才顯者所貴朝廷肯行然後部下振竦官吏畏服今反為朝廷不信却委别人則飾之使威誰肯信服飾亦慙見其下今後見事不若不為不獨邵飾一人臣竊聞諸處多有按察官吏皆為朝廷不行人各嗟慙以謂任以事權反加沮惑朝廷之意不可諭也伏望聖慈取邵飾所奏特與施行又令今後按察使奏人如不才老病灼然不疑者不必更委别官示以不信所貴不失任人之道而令臣下盡心取進止
  論軍中選將劄子
  軍卒中選將亦是一策
  臣伏見國家自西鄙用兵累經敗失京師勁卒多在征行禁衛諸軍全然寡少又無將帥以備爪牙方今為國計者但務外憂夷狄專意邊陲殊不思根本内虛朝廷勢弱萬一有事無以支吾今軍帥暗懦非其人禁兵驕惰不可用此朝廷自以為患不待臣言而可知也臣亦厯考前世有國之君多於無事之際恃安忘危備患不謹使禍起倉卒而至敗亡者有矣然未有於用兵之時而反忘武備如今日者兵法曰將者民之司命國家安危之主也今外以李昭亮王克基輩當契丹内以曹琮李用和等衛天子如當今之事勢而以民之司命國之安危繫此數人安得不取笑四夷遭其輕侮臣謂去歳北敵忽興狂悖今年元昊妄有請求若使朝廷有一二人中材之將叩頭効死奮身請戰誓雪君耻少増國威則戎狄未敢侵陵朝廷未至屈辱奈何自中及外都無一人既無可恃以力爭遂至甘心於自弱夫天下至廣遂無一人者非真無人也但求之不勤不至耳臣伏思自用兵以來朝廷求將之法不過命近臣舉朝士換武官及選試班行方畧等人而已近臣所舉不過俗吏材幹之士班行所選乃是弓馬一夫之勇至於方畧之人尤為乖濫試中者僅堪借職縣尉參軍齋挽而已於此求將而欲捍當今之患此所以困天下而取侮夷狄者也臣不知朝廷以此數事為求將之術果是乎果非乎以為是則所得何人知其非則盍思改革又不知朝廷以將為易得乎為難得乎為易得則數歳未見一人知其難得則當多方用意早思求擇俟其臨患何可得乎伏望陛下特詔兩府大臣别議求將之法盡去循常之格以求非常之人茍非不次以用人難弭當今之大患臣亦嘗有愚見久欲條陳若必講求庶可參用臣伏見唐及五代至乎國朝征伐四方立功行陣其間名將多出軍卒只如西鄙用兵以來武將稍可稱者徃徃出於軍中臣故謂只於軍中自可求將試畧言求將之法謹條如左
  凡求將之法先取近下禁軍至廂軍中年少有力者不拘等級因其技同者每百人團為一隊而教之較其技精而最勇者百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為隊將此一人技勇實能服其百人矣以為百人之將可也合十隊將而又教之較其技精而最勇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為禆將此一人之技勇實能服其千人矣以為千人之將可也合十禆將而又教之夫技勇出千人之上而難為勝矣則當擇其有識見知變通者十人之中必有一人矣得之以為大將此一人之技勇乃萬人之選而又粗知變通因擇智謀之佐以輔之以為萬人之將可也幸而有技勇不足而材識出乎萬人之外者此不世之竒將非常格之所求也臣所謂只於軍中自可求將者此也誠能如此得五七萬兵隨而又得萬人之將五七人下至千人百人之將皆自足然後别立軍名而為階級之制每萬人為一軍以備宿衛有事則行師出征無事則坐威天下比夫以豐衣厚禄養驕惰無用之卒而遞遷次補至於挍帥皆是凡愚暗懦之人得失相萬矣若臣之説果可施行俟成一軍則代舊禁兵萬人散出之使就食于外新置之兵便制其始稍増舊給不使太優常役其力不令驕惰比及新兵成立舊兵出盡則京師減冗費得精兵此之為利又逺矣
  右臣所陳只是選勇將訓衛兵之一法耳如捍邊破賊竒才異畧之人不可謂無伏乞早賜留意精求謹具奏聞伏𠉀勑㫖
  論逐路取人劄子
  剖析處最痛快可誦
  臣伏見近有臣僚上言乞將南省考試舉人各以路分糊名於遂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雖已奉聖㫖送兩制詳定臣亦有愚見合具敷陳竊以國家取士之制比於前世最號至公蓋累聖留心講求曲盡以謂王者無外天下一家故不問東西南北之人盡聚諸路貢士混合為一而惟材是擇又糊名謄録而考之使主司莫知為何方之人誰氏之子不得有所憎愛薄厚於其間故議者謂國家科塲之制雖未復古法而便於今世其無情如造化至公如權衡祖宗以來不可易之制也傳曰無作聰明亂舊章又曰利不百者不變法今言事之臣偶見一端即議更改此臣所區區欲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謂偶見一端者蓋言事之人但見每次科塲東南進士得多而西北進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進士爾殊不知天下至廣四方風俗異宜而人性各有利鈍東南之俗好文故進士多而經學少西北之人尚質故進士少而經學多所以科塲取士東南多取進士西北多取經學者各因其材性所長而各隨其多少取之今以進士經學合而較之則其數均若必論進士則多少不等此臣所謂偏見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國家方以官濫為患取士數必難増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則却須多減東南之數今東南州軍進士取解者二三千人處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蓋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軍取解至多處不過百人而所解至十餘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東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減東南而増西北是已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東南之士於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選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試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學業不及東南當發解時又十倍優假之蓋其初選已濫矣故至南省所試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則東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於他路理不可齊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須充足十一之數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舎顛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專以較藝取人而使有藝者屈落無藝者濫得不問繆濫只要諸路數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則寄應者爭趨而徃今開封府寄應之弊可騐矣此所謂法出而姦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廣南東西路進士例各絶無舉業諸州但據數解發其人亦自知無藝只來一就省試而歸冀作攝官爾朝廷以嶺外烟瘴北人不便須藉攝官亦許其如此今若一例與諸路十人取一人此為繆濫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槩爾若舊法一壊新議必行弊濫隨生何可勝數故臣以謂且遵舊制但務擇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選人自無言此乃當今可行之法爾若謂士習浮華當先考行就如新議亦須只考程試安能必取行實之人議者又謂西北近敵士要牢籠此甚不然之論也使不逞之人不能為患則已茍可為患則何方無之前世賊亂之臣起於東南者甚衆其大者如項羽蕭銑之徒是已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輩又皆起亂中州者爾不逞之人豈專西北矧貢舉所設本待材賢牢籠不逞當别有術不在科塲也惟事久不能無弊有當留意者然不須更改法制止在振舉綱條爾近年以來舉人盛行懷挾排門大譟免冠突入虧損士風傷敗善類此由舉人旣多而君子小人雜聚所司力不能制雖朝廷素有禁約條制甚嚴而上下因循不復申舉惟此一事為科塲大患而言事者獨不及之願下有司議革其弊此當今科塲之患也臣忝貳宰司預聞國論茍不能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於人主則厚顔尸禄豈敢偷安而久處乎故猶此彊言乞賜裁擇
  言青苖錢第一劄子
  蘇氏兄弟所論次青苗不便處最詳悉而歐公此䟽尤似有分剖
  臣伏見朝廷新制俵散青苖錢以來中外之議皆稱不便多乞寢罷至今未䝉省察臣以老病昬忘雖不能究述利害茍有所見其敢不言臣今有起請事件謹具畫一如後
  一臣竊見議者言青苗錢取利於民為非而朝廷深惡其説至煩聖聽命有司具述本末委曲申諭中外以朝廷本為惠民之意然告諭之後搢紳之士論議益多至於田野之民蠢然固不知周官泉府為何物但見官中放債每錢一百文要二十文利爾是以申告雖煩而莫能諭也臣亦以謂等是取利不許取三分而許取二分此孟子所謂以五十歩笑百歩者以臣愚見必欲使天下曉然知取利非朝廷本意則乞除去二分之息但令只納元數本錢如此始是不取利矣盖二分之息以為所得多耶固不可多取于民所得不多耶則小利又何足顧何必以此上累聖政
  一臣檢詳元降指擇如災傷及五分已上則夏料青苗錢令于秋料送納秋料於次年夏料送納臣竊謂年歳豐凶固不可定其間豐年常少而凶歳常多今所降指揮盖只言偶然一料災傷爾若連遇三兩料水旱則青苗錢積壓拖欠數多若纔遇豐熟却須一併催納則農民永無豐歳矣至於中小熟之年不該得災傷分數合於本料送納者或人户無力或頑猾拖延本料尚未送納了當若令又請次料合俵錢數則積壓轉多必難催索臣今欲乞人户遇災傷本料未曾送納者及人户無力或頑猾拖延不納者並更不支俵與次料錢如此則人户免積壓拖欠州縣免鞭朴催驅官錢免積久失䧟
  一臣竊聞議者多以抑配人户為患所以朝廷屢降指揮丁寧約束州縣官吏不得抑配百姓然諸路各有提舉管勾等官往來催促必須盡錢俵散而後止由是言之朝廷雖指揮州縣不得抑逼百姓請錢而提舉等官又却催促盡數散俵故提舉等官以不能催促盡數散俵為失職州縣之吏亦以俵錢不盡為弛慢不才上下不得不遞相督責者勢使之然各不獲已也由是言之理難獨責州縣抑配矣以臣愚見欲乞先罷提舉勾管等官不令催督然後可以責州縣不得抑配其所俵錢取民情願專委州縣隨多少散之不得須要盡數亦不必須要闔縣之民户户盡請如此則自然無抑配之患矣
  右謹具如前臣以衰年昬病不能深議逺慮所見目前止於如此然而青苖之議久已喧然中外羣臣乞行寢罷者不可勝數其所陳久逺利害必已詳盡而無遺矣一日陛下赫然開悟悉採羣議追還新制一切罷之以便公私天下之幸也若中外所言雖多猶未能感動天聽則見行不便法中有此三事尤繫目下利害如臣畫一所陳伏望聖慈特賜裁擇今取進止
  請耕禁地劄子
  經國至計與蘇子由所上乞禁邉臣爭界劄子互看
  臣昨奉使河東相度㳂邊經久利害臣竊見河東之患患在盡禁㳂邊之地不許人耕而私糴北界斛斗以為邊儲其大害有四以臣相度今若募人耕植禁地則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河東地形山險輦運不通邊地既禁則㳂邊乏食每歳仰河東一路賦税和糴入中和博斛斗支徃㳂邊人户既阻險逺不能輦運遂賫金銀絹銅錢等物就㳂邊貴價私糴北界斛斗北界禁民以粟馬南入我境其法至死今邊民冒禁私相交易時引爭鬬輒相斫射萬一興訟遂搆事端其引惹之患一也今吾有地不自耕植而偷糴隣界之物以仰給若敵常歳豐及緩法不察而米過吾界則尚有可望萬一彼歳不豐或其與我有隙頓嚴邊界禁約而閉糴不通則我軍遂至乏食是我師饑飽繫在敵人其患二也代州岢嵐寜化火山四州軍㳂邊地旣不耕荒無定主敵人得以侵占往時代州陽武寨為蘇直等爭界訟久不決卒侵却二三十里見今寜化軍天地之側杜思榮等又來爭侵經年未決岢嵐軍爭掘界壕賴米光濬多方力拒而定是自空其地引惹北人歳歳爭界其害三也禁膏腴之地不耕而困民之力以逺輸其害四也臣謂禁地若耕則一二歳間北界斛㪷可以不糴則邊民無爭糴引惹之害我軍無饑飽在敵之害㳂邊地有定主無爭界之害邊州自有粟則内地之民無逺輸之害是謂去四大害而有四大利今四州軍地可二三萬頃若盡耕之則其利歳可得三五百萬石伏望聖慈特下兩府商議如可施行則召募耕種税入之法各有事目容臣續具條陳取進止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二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三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五
  劄子
  論契丹求御容劄子
  老成練逹之言
  臣伏見契丹所遣汎使專為御容而來中外之議皆謂前嵗既已許之於理不可中止失於不早踐言致彼非時遣使及朝夕以來傳聞頗異或云大臣共議欲遂拒而不與若然則臣恐釁隙之端自此而始禍患之起未易遽言大凡為國謀事者必先明信義重曲直酌人情量事勢四者皆得然後可以不疑茍一有未然尚恐敗事况四者俱失豈可不思契丹與中國通盟久矣而嚮來宗真特於信好自表慇懃别有家書繼以畫像聖朝納其來意許以報之而乃遷延至今遂欲食言而中輟是則彼以推誠結我我以不信待之失信傷義甚非中國待强鄰之術而又其曲在我使彼易以為辭自南北通和以來信問往復之際每於報答常從優厚假借既久其心已驕况此畫像之來特表慇懃之意是則於平常之禮厚報以驕之慇懃之來則不報以沮之沮之彼必怒不報彼必恥懷恥畜怒何所不為此人之常情也許其父不許其子厚薄之際此亦人情之難處也臣竊見契丹來書初無寒溫𠉀問之言直以踐言孤約為說其意在於必得若此時被沮勢必更來事既再三豈能堅執若待其失於遜順巳成釁隙然後與之則重為中國之辱又使外域謂中國難以恩意交惟可以勢力脅因之引惹别有它求則為後患何可涯哉今契丹雖弱而中國邊備未完廟謀未勝未可生事而欲執我曲彼直之議以起戎而結禍夫察彼事勢必不能中止量我事勢又未能必沮之臣故曰四者俱失也臣又聞敵使入境之日地震星殞變異非常先事深防猶恐不及失計招禍豈可自為臣願聖慈出於獨斷勿沮其善意無失我信言臣今欲乞回諭敵中告以如約直𠉀今冬因遣常使時與之則於事體稍便伏乞速下兩府商議上繫國家利害臣不敢不言今取進止
  論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
  亦是持大體處
  臣近聞澧州進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馮載本是武人不識事體便為祥瑞以媚朝廷臣謂前世號稱太平者須是四海晏然萬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敵驕悖藏伏之禍在後一患未滅一患已萌加以西則瀘戎南則湖嶺凡與四夷連接無一處無事而又内則百姓困弊盜賊縱横昨京西陜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數百之盗不能一時剪滅只是僅能潰散然却於别處結集今張海雖死而達州軍賊已却百人又殺使臣其勢不小興州又奏八九十人州縣皇皇何以存濟以臣視之乃是四海騷然萬物失所實未見太平之象臣聞天道貴信示人不欺臣不敢逺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驗之昨夏秋之間太白經天累月不滅金木相掩近在端門考於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將起之象豈有纔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是一嵗之内前後頓殊豈非星象麗天異不虚出凡於戒懼常合修省而草木萬類變化無常不可信憑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偽實是天生則亦有深意葢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則太平失其道則危亂臣視方今但見其失未見其得也願陛下憂勤萬務舉賢納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則二三嵗間漸期修理若以前賊張海等小衰便謂後賊不足憂以近京得雪便謂天下大豐熟見北敵未來便謂必無事見西賊通使便謂可罷兵指望太平漸生安逸則此瑞木乃誤事之妖木耳臣見今年曾進芝草者今又進瑞木竊慮四方相效爭造妖妄其所進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詔天下州軍告以興兵累年四海困弊方當責已憂勞之際凡有竒禽異獸草木之類並不得進獻所以彰示聖徳感勵臣民取進止
  論河北守備事宜劄子
  先事制勝之言
  臣伏見朝廷方遣使與西賊議通和之約近日竊聞邊臣頻得北界文字來問西夏約和了與未了茍實如此事深可憂臣以謂天下之患不在西戎而在北敵縱使無此文字終須貽患朝廷契丹通好僅四十年無有纎芥之隙而輙萌姦計妄有請求竊以敵國貪惏性情叵測遇强則伏見弱便欺見我無謀動皆屈就謂我為弱知我可欺故添以金繒未滿其志更邀名分抑使必從無事而來尚猶如此若更因西事攬以為功别有過求將何塞請此天下之人無愚與智共為朝廷寒心者也今若果有文字來督通和之事則臣謂北敵狂計其迹已萌不和則詰我違言既和則論功責報不出年嵗恐須動作茍難曲就必至交兵至於選將練師既難卒辦禦戎制勝當在機先臣竊怪在朝之臣尚偷安靜自河以北絶無處置因循弛慢誰復挂心豈可待北使在廷冦兵壓境然後計無所出空務張皇而已哉今國家必謂兩意雖乖尚牽盟誓邊防處置未敢張皇以臣思之莫若精選材臣付與邊郡使其各圖禦備宻務修完此最為得也况今邊防處置百事乖方惟有擇人最為首務今北邊要害州軍不過十有餘處於文武臣寮中選擇十餘人不為難得各以一州付之使其各得便宜如理家事完城壘訓兵戎習山川蓄糧食凡百自辦不煩朝廷經度以兹預備尚可支吾至如鎮定一路最為要害張存昔在延州以不了事罷去今乃委以鎮府王克基凡庸輕巧非將臣之材而在定州其餘州郡多匪其人臣欲乞陛下特詔兩府大臣取見在邊郡守臣可以禦敵捍城訓兵待戰者留之其餘中常之材不堪邊任者悉行換易若秋風漸勁敵釁有端陛下試思邊鄙之臣誰堪力戰朝廷之將誰可出師當臣初授諫職之時見朝廷進退大臣陛下銳意求治必謂羣臣自此震懾百事自此修舉西北二事最為大者自當處置不待人言及就職以來已數十日而政令之出漸循舊𡚁惟言事之臣拾遺補闕者免强施行其一二至如講大利害正大紀綱外制四夷内紓百姓凡廟堂帷幄之謀未有一事施行於外者臣忝司諫諍豈敢不言伏望陛下不忘社稷之深恥無使西北之交侵駿發天威督勵臣下仍乞詢問兩府大臣西鄙和與不和能保契丹别無辭說否茍有所說能以廟謨竒筭沮止之否茍無謀以止之則練兵選將備邊待冦賊至而後圖能不敗事否臣願陛下勿謂去嵗六符之來可以賄解今而有請則事難從矣勿謂累年西賊為患習以為常若此事一動則天下揺矣臣所言者社稷之大計也願陛下留意而行之取進止
  論麟州事宜劄子
  的確之見
  臣昨奉聖㫖至河東與明鎬商量麟州事縁臣未到間鎬已一面與施昌言等先有奏議尋再凖樞宻院劄子備録鎬等所奏令臣更切同共從長相度臣遂親至河外相度利害與明鎬等再行商議乞那減兵馬人數可以粗減兵費已具連署奏聞此外臣别有短見合盡條陳其利害措置之說列為四議一曰辨衆說二曰較存廢三曰減寨卒四曰委土豪如此則經久之謀庶近禦邊之䇿謹具畫一如後
  一曰辨衆說者臣竊詳前後臣寮起請其說有四或欲廢為寨名或欲移近河次或欲抽兵馬以減省饋運或欲添城堡以招輯蕃漢然廢為寨而不能減兵則不若不廢茍能減兵而省費則何害為州其城壁堅完地形髙峻乃是天設之險可守而不可攻其至黄河與府州各纔百餘里若徙之河次不過移得五七十里之近而棄易守難攻之天險以此而言移廢二說未見其可至如抽減兵馬誠是邊議之一端然兵冗不獨麟州大弊乃在五寨若只減麟州而不減五寨與不減同凡招輯蕃漢之民最為實邊之本然非朝廷一力可自為必須委付邊臣許其久任漸推恩信不限嵗年使得失不繫於朝廷之急而營緝如其家事之專方可收其逺效非二年一替之吏所能為也臣謂減兵添堡之說近之而未得其要
  二曰較存廢者今河外之兵除分休外尚及二萬大抵盡河東二十州軍以贍二州五寨為河外數百邊户而竭數百萬民財賊雖不來吾已自困使賊得不戰疲人之策而我有殘民斂怨之勞以此而思則似可廢然未知可存之利今二州五寨雖云空守無人之境然賊亦未敢據吾地是尚能斥賊於二三百里外若麟州一議移廢則五寨勢亦難存兀爾府州便為孤壘而自守不暇是賊可以入據我城堡耕牧我土田夾河對岸為其巢穴今賊在數百里外㳂河尚費於防秋若使夾岸相望則泛舟踐冰終嵗常憂冦至㳂河内郡盡為邊戍以此而慮則不可不存然須得存之之術
  三曰減寨卒者臣勘㑹慶厯三年一年用度麟州用糧七萬餘石草二十一萬餘束五寨用糧一十四萬餘石草四十萬餘束其費倍於麟州於一百二十五里之地列此五寨除分兵歇泊外尚有七千五百人别用二千五百人負糧又有并忻等十州軍百姓輸納外及商旅入中往來其冗長勞費不可勝言逐寨不過三五十騎廵綽伏路其餘坐無所為蓋初建五寨之時本不如此寨兵各有定數建寧置一千五百人其餘四寨各止三百至五百今之冗數竝是後來增添臣謂今事宜稍緩不比建寨之初然且約舊數尚不至冗費臣請只於建寧留一千人置一都廵檢其鎮川中堠百勝三寨各留五百其餘寨兵所減者屯於清寨堡以一都廵檢領之縁此堡最在近東隔河便是保徳軍屯兵可以就保徳軍請糧則不煩輸運過河供饋若平日路人宿食諸寨五百之卒廵綽有餘或些小賊馬則建寧之兵可以禦捍若賊數稍多則清寨之兵不失應援蓋都不去百里之内非是減兵但那移就食而已如此則河外省費民力可紓
  四曰委土豪者今議麟州者存之則困河東棄之則失河外若欲兩全而不失莫若擇一土豪委之自守麟州堅險與兵二千其守足矣况所謂土豪者乃其材勇獨出一方威名既著敵所畏服又能諳敵情偽凡於戰守不至乖謀若委以一州則其黨自視州如家繫已休戚其戰自勇其守自堅又其既是土人與其風俗情接人賴其勇亦喜附之則蕃漢之民可使漸自招集是外能捍賊而戰守内可輯民以實邊省費減兵無所不便比於命吏而往凡事仰給於朝廷利害百倍也必用土豪非王吉不可吉見在建寧寨蕃漢依吉而耕於寨側者已三百家其材勇則素已知名况其官序自可知州一二年間視其後效茍能善守則可世任之使長為捍邊之守
  右臣所陳乃是大計伏望聖慈特賜裁擇若可以施行則紓民減費之事容臣續具條列取進止
  論湖南蠻賊可招不可殺劄子
  予嘗按粤右大略南夷醜亂只須一勦殺元兇之後便行招撫故予曰莫善於鵰勦而莫不善于大征歐公意亦同此
  臣風聞楊畋近與蠻賊鬬敵殺得七八十人首級仍聞入彼巢穴奪其糧儲挫賊之鋒增我士氣畋之勇畧固亦可嘉然朝廷謀慮事機宜思久逺竊恐上下之心急於平賊聞此小㨗便形虚喜不能鎮靜外示輕脫其間二事尤合深思一曰不待成功便行厚賞二日謂其可殺更不肯招茍或如此則計之大失而事之深害也今湖南捕賊者殺一人頭賞錢十千官軍利賞見平人盡殺平人驚懼盡起為盗除鄧和尚李花脚等數十頭項外其餘隨大小成火者不可勝數今畋所擊只一洞所聚已二千餘人於二千人中殺七八十人是二十分之一其餘時暫鳥散必須復集臣見自古蠻蜑為害者不聞盡殺須是招降昨縁邵飾等失信於黄捉鬼遂恐更難招誘今若因畋小勝示以恩威正是天與招服之機不可失也若令畋自作意度招取大頭項者因此小勝傳布㨗聲其餘諸處結集者分行招誘藉此聲勢必可盡降旬日之間湖南定矣若失此時漸向夏熱以我所病暑之兵當彼慣習水土之賊小有敗衂則彼勢復堅不惟為害湖南必慮自此貽朝廷憂患今於未了之間便行厚賞則諸處廵撿捕賊官等見畋獲賞爭殺平人而畋等自恃因戰得功堅執不招之議朝廷亦恃畋小勝更無招輯之心上下失謀必成大患其楊畋等伏乞且降勅書奬諭授與事宜俟彼招安便行厚賞今湖南賊數雖多然首惡與本賊絶少其餘盡是枉遭殺戮逼脅為盗之徒在於人情豈忍盡殺惟能全活人命多者則其功更大仍乞明說此意諭與楊畋其賞典乞少遲留庶合事體取進止
  論乞放還蕃官胡繼諤劄子
  深透人情國體之言
  臣竊見朝廷前嵗以延州蕃官胡繼諤因為邊臣所疑移入内地見任亳州都監以子守清悉領父之諸部風聞近為不服亳州水土死亡却家族身又疾病曾有奏陳乞移一京西地涼之處臣謂方今西鄙用兵之際朝廷宜廣推恩信撫御蕃夷既欲守清盡死於邊疆當厚遇繼諤保全其家族豈有既任其子又疑其父繼諤求遷内地其實異鄉雖曰居官乃是囚繫致其失所身病家亡况彼初心又無顯過在繼諤之身已有幽囚寃枉之嘆於守清之分又失駕馭豪傑之方萬一繼諤疾病死而不歸守清父子之心豈得無恨反視中國乃為世讎必與邊陲别生患害其餘部族亦必離心國家自用兵已來凡有計謀未聞勝筭尤於招撫蕃夷之術常失恩威致使離叛者多皆願附賊在於繼諤處置特乖臣欲乞因其有請召至京師與雪前疑厚加禮遇放還本族示以推誠守清得父子復完必思盡節繼諤感國家之遇必有所施若朝廷猶以為疑即乞先以此意詔問守清計其必無棄父之理若彼自不欲其歸則他日可無後患取進止
  論乞與元昊約不攻唃厮囉劄子
  外蕃不和則中國自尊
  臣風聞魚周詢余靖孫抃等奉使北敵皆有事宜為北敵中詰問元昊通和之意將來必須因此别與朝廷生患又聞敵人已欲議移界至漸示相侵禍亂之萌其端可見臣自去年春始䝉聖恩擢在諫列便值朝廷與西賊初議和好臣當時首建不可通和之議前後具奏狀劄子十餘次論列皆言不和則害少和則害多利害甚詳懇切亦至然天下之士無一人助臣言朝廷之臣無一人採臣說今和議垂就禍胎已成而韓琦自西來方言和有不便之狀余靖自北至始知敵利急和之謀見事何遲雖悔無及當臣建議之際衆人方欲急和以臣一人誠難力奪衆議今韓琦余靖親見二虜事宜中外之人亦漸知通和為患臣之前說稍似可採但願大臣不執前議早肯回心則於後悔之中尚有可為之理昨來許賊之物數已太多然尚有禁青鹽還侵地等事非賊所利幸其因此自絶不遣人來朝廷深戒前非慎自持重因而罷議不落賊計則轉禍為福後策可為若賊志愈驕貪心未滿復遣人使更有須求則假此為名亦可拒絶今通和之事為中國之患大為二敵之利深萬一西賊貪利深而不惜侵地更無他求急來就和則此時取舍便繫安危陛下宜詔執議之臣定果决之計認賊肯和之意知我害彼利之謀尤須多方以事拒絶臣計西賊無故而請和者不止與北敵通謀共困中國兼欲作謀欵我併力以吞唃厮囉摩㫋瞎㫋之類諸族地大力盛然後東向以攻中國耳今若未有他計拒其來和則當賜以詔書言唃厮囉等皆受朝廷官爵父子為國蕃臣今若講和則不得攻此數族且攻此數族是賊本心所貪聞我此言必難聽約用此為說亦可解和臣所以區區惟願未和者蓋臣愚慮知不和患輕易為處置和後患大不可支吾臣前後奏章論列已備此乃天下安危大計聖心日夜所憂臣為言事之官見利害甚明若不極言罪當誅戮伏望省覽取進止
  論與西賊大斤茶劄子
  臣伏覩昨者西賊來議通和朝廷許物數目不少内茶一色元計五萬斤縁中國茶法大斤小斤不同當初擬議之時朝廷謀慮不審不曾明有指定斤數竊慮西賊通和之後須要大斤若五萬斤大斤是三十萬小斤之數如此則金帛二十萬茶三十萬乃是五十萬物真宗時契丹大舉至澶州只用三十萬物三十年後乘國家用兵之際兩國交爭方添及五十萬今元昊一隅之敵一口便與五十萬物臣請畧言為國家大患一兩事不知為國計者何以處之三十萬斤之茶自南方水陸二三千里方至西界當今民力困乏陛下不恥屈志就和本為休民息力若嵗般輦不絶只此一物可使中國公私俱困此大患一也計元昊境土人民嵗得三十萬茶其用已足然則兩𣙜場捨茶之外須至别將好物博易賊中無用之物其大患二也契丹常與中國為敵國指元昊為小邦若見元昊得物之數與彼同則須更要增添何以應副不過云茶不比銀絹本是麤物則彼必須亦要十數萬大斤中國大貨利止於茶鹽而已今西賊一嵗三十萬斤北敵更要三二十萬中國豈得不困此其大患三也昨與西賊議和之初大臣急欲事就不顧國家利害惟恐許物不多及和議將成契丹語洩兩府方有悔和之色然許物已多不可追改今天幸有此一事尚可罷和臣乞陛下特召兩府大臣共議保得久逺供給四夷中國不困則雖大斤不惜若其為患如臣所説不至妄言即乞早議定計取進止
  言西邊事宜第二劄子
  覽歐公前所上兵事當時君臣合擊節而指揮者顧猶逡巡若此宋之政體特弱
  臣近曾上言諒祚為邊患朝廷宜早圖禦備及乞遣一重臣親與邊將議定攻守大計等事至今多日未䝉降出施行臣竊見慶厯中元昊作過時朝廷輕敵翫冦無素定之謀每遇邊奏急來則上下惶恐倉卒指揮既多不中事機所以落賊姦便敗軍殺將可為痛心今者諒祚以萬騎冦秦渭兩路焚燒數百里間掃蕩俱盡而兩路將帥不敢出一人一騎則國威固已挫矣諒祚負恩背徳如此陛下未能發兵誅討但遣使者齎詔書賜之又拒而不納使者羞媿俛首懷詔而回則大國不勝其辱矣當陛下臨御之初遭此狂童威沮國辱此臣等之罪也臣謂陛下宜赫然發憤以邊事切責大臣至於山川形勢有利有不利士卒勇怯孰可用孰不可用何處宜攻何處宜守何兵宜屯某地何將可付某兵如此等事甚多皆陛下聖慮所宜及者臣謂陛下宜因閒時御便殿召當職之臣使按圖指畫各陳所見陛下可以不下席而盡在目前然後制以神機睿畧責將相以成功而陛下以萬機之繁既未及此兩府之臣如臣等日所進呈又皆常程公事亦未嘗聚首合謀講定大計外則四路邊臣自賊馬過後亦不聞别有擘畫臣恐上下因循又如慶厯之初矣近者韓琦曾將慶厯中議山界文字進呈此邊事百端中一端爾蓋琦亦患事未講求假此文字為題目以牽合衆人之論爾自進呈後尋送密院至今多日亦未曾擬議臣以非才陛下任之政府便是國之謀臣若其謀慮淺近所言狂妄自可黜去不疑臣亦昨因目疾懇求解職曲䝉聖恩未許其去既使在其位又棄其言而不問使臣尸禄厚顔何以自處所有臣前來所上奏狀欲望聖慈降付中書密院與韓琦山界文字一處商量若其言果不足取棄之未晩今取進止
  論西賊占延州侵地劄子
  臣竊聞元昊近於延州界上修築城壘强占侵地欲先得地然後議和故楊守素未來而占地之謀先發又聞邊將不肯力爭此事所繫利害甚大臣料賊意見朝廷累年用兵有敗無勝一旦計無所出厚以金帛買和知我將相無人便欲輕視中國一面邀求賂遺一面侵占邊疆不惟驕賊之心難從實亦為國之害不細今若縱賊於侵地立起堡寨則延州四面更無捍蔽便為孤壘而賊盡據要害之地他時有事延州不可保守若失延州則闗中遂為賊有以此而言則所侵之地不可不爭伏况西賊議和事連北敵今人無愚智皆知和為不便但患國家許物已多難為中悔若得别因他事猶可絶和何况此侵地是中國合爭之事豈可不爭臣謂今欲急和而不顧利害者不過邊臣外憚於禦賊而内欲邀議和之功以希進用耳故不肯擊逐羌人力爭侵地蓋小人無識只茍日前榮進之利不思國家久逺之害是國家屈就通和只與邊臣為一時進身之利而使社稷受無涯之患陛下為社稷計豈不深思大臣為社稷謀豈不極慮伏望聖慈遣一使往延州令龎籍力爭取昊賊先侵之地不令築城堡塞若縁此一事得絶和議則社稷之福也臣仍慮西賊來人尚有青鹽之説此事人人皆知不可許亦慮小人無識急於就和者尚陳鹽利以惑聖聰伏望聖慈不納浮議取進止
  予按當時朝廷狃於用兵之困故亟亟乗元昊之偽為臣欵以要和而歐陽公之在諫垣獨以不欲急聽其和為説如論乞詔陜西將官一也論元昊來人請不賜御筵二也論元昊來人不可令朝臣管伴三也論元昊不可聽其稱吾祖四也論乞廷議通和元昊事狀五也論西賊議和利害狀六也論乞不遣張子奭使元昊七也論乞與元昊約不攻角厮囉八也論西賊議和請以五問詰大臣九也論與西賊茶不當用大斤十也論西賊占延地界十一也歐公豈不知西賊通和稍寛朝廷西顧之憂而獨拳拳以不與通和為計者蓋深見夫國體失之太弱北既狃於契丹而南復狃於西夏不務選將練兵以伸立國之威而惟務厚幣重賄以為茍安之計則天下之勢愈不可支此其所以數絮絮于請和之間而其執言往往以縁此一事得絶和議為名至於嘗請五路出師以伐為守之説歐公之言可謂忠謀逺覽之至者也惜也當時天子與執政皆不之聽甚且韓范輩亦以在兵間久矣故亦如健鳥之垂翅而思解機務以歸已而西夏敗亡之後宋卒為金遼所困其亦以此也夫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四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六
  狀
  論杜衍范仲淹等罷政事狀
  臣聞士不忘身不為忠言不逆耳不為諫故臣不避羣邪切齒之禍敢干一人難犯之顔惟賴聖明幸加省察臣伏見杜衍韓琦范仲淹富弼等皆是陛下素所委任之臣一旦相繼罷黜天下之士皆素知其可用之賢而不聞其可罷之罪臣雖供職在外事不盡知然臣竊見自古小人讒害忠賢其說不逺欲廣陷良善則不過指為朋黨欲動揺大臣則必須誣以專權其故何也夫去一善人而衆善人尚在則未為小人之利欲盡去之則善人少過難為一二求瑕惟有指以為朋則可一時盡逐至如大臣已被知遇而䝉信任則難以他事動揺惟有專權是上之所惡故須此說方可傾之臣料衍等四人各無大過而一時盡逐弼與仲淹委任尤深而忽遭離間必有以朋黨專權之說上惑聖聰者臣請試辨之昔年仲淹初以忠言讜論聞於中外天下賢士爭相稱慕當時姦臣誣作朋黨猶難辨明自近日陛下擢此數人並在兩府察其臨事可見其不為朋黨也蓋衍為人清慎而謹守規矩仲淹則恢廓自信而不疑琦則純信而質直弻則明敏而果銳四人為性既各不同雖皆歸於盡忠而其所見各異故於議事多不相從至如杜衍欲深罪滕宗諒仲淹則力爭而寛之仲淹謂契丹必攻河東請急修邊備富弼料以九事力言契丹必不來至如尹洙亦號仲淹之黨及爭水洛城事韓琦則是尹洙而非劉滬仲淹則是劉滬而非尹洙此數事尤彰著陛下素已知者此四人者可謂天下至公之賢也平日閒居則相稱美之不暇為國議事則公言廷諍而不私以此而言臣見衍等真得漢史所謂忠臣有不和之節而小人讒為朋黨可謂誣矣臣聞有國之權誠非臣下之得專也然臣竊思仲淹等自入兩府以來不見其專權之迹而但見其善避權也權者得名位則可行故好權之臣必貪位自陛下召琦與仲淹於陜西琦等讓至五六陛下亦五六召之富弼三命學士兩命樞宻副使每一命皆再三懇讓讓者愈切陛下用之愈堅臣但見其避讓大繁不見其好權貪位也及陛下堅不許辭方敢受命然猶未敢别有所為陛下見其皆未行事乃特開天章召而賜坐授以紙筆使其條事然衆人避讓不敢下筆弼等亦不敢獨有所述因此又煩聖慈特出手詔指定姓名專責弼等條列大事而行之弼等遲回又近一月方敢略條數事仲淹深練世事必知凡百難猛更張故其所陳志在逺大而多若迂緩但欲漸而行之以久冀皆有効弼性雖銳然亦不敢自出意見但多舉祖宗故事請陛下擇而行之自古君臣相得一言道合遇事便行臣方怪弼等䝉陛下如此堅意委任督責丁寧cq=271而猶遲緩自疑作事不果然小人巧譛已曰專權者豈不誣哉至如兩路宣撫聖朝常遣大臣况自中國之威近年不振故元昊叛逆一方而勞困及於天下北敵乘釁違盟而動其書辭侮慢至有貴國祖宗之言陛下憤恥雖深但以邊防無備未可與爭屈意買和莫大之辱弼等見中國累年侵凌之患感陛下不次進用之恩故各自請行力思雪恥沿山傍海不憚勤勞欲使武備再修國威復振臣見弼等用心本欲尊陛下威權以禦四夷未見其侵權而作過也伏惟陛下睿哲聰明有知人之聖臣下能否洞見不遺故於千官百辟之中特選得此數人驟加擢用夫正士在朝羣邪所忌謀臣不用敵國之福也今此數人一旦罷去而使羣邪相賀於内四夷相賀於外此臣所為陛下惜之也伏惟陛下聖徳仁慈保全忠善退去之際恩禮各優今仲淹四路之任亦不輕矣惟願陛下拒絶羣謗委任不疑使盡其所為猶有裨補方今西北二敵交爭未巳正是天與陛下經營之時如弼與琦豈可置之閒處伏望陛下早辨讒巧特加圖任則不勝幸甚臣自前嵗召入諫院十月之内七受聖恩而致身兩制方思君寵至深未知報効之所今羣邪爭進讒巧正士繼去朝廷乃臣忘身報國之秋豈可緘言而避罪敢竭愚瞽惟陛下擇之
  論禁止無名子傷毁近臣狀
  亦是大體所係
  右臣竊見前年宋庠等出外之時京師先有無名子詩一首傳於中外尋而庠罷政事近又風聞外有小人欲中傷三司使王堯臣者復作無名子詩一篇略聞其一兩旬臣自聞此詩日夕疑駭深思事理不可不言伏以陛下視聽聰明外邊事無小大無不知者竊恐此詩流傳漸廣須達聖聰臣忝為陛下耳目之官不欲小人浮謗之言上惑天聽合先論列以杜姦讒況自兵興累年繼以災旱民財困竭國帑空虚天下安危繫於財用虚實三司之職其任非輕近自姚仲孫罷去之後朝廷以積年蠧弊貧虚窘乏之三司付與堯臣仰其辦事乃是陛下委信責成之日堯臣多方展効之時臣備見從前任人率多顧惜䘵位寧可敗事於國不肯當怨於身如堯臣者領職以來未及一月自副使以下不才者悉請換易足見其不避嫌怨不狥人情竭力救時以身當事今若下容讒間上不主張則不惟材智之臣無由展効亦恐忠義之士自兹解體臣思作詩之人雖不知其姓名竊慮在朝之臣有名位與堯臣相類者嫉其任用故欲中傷只知爭進於一時不思沮國之大計伏自陛下罷去吕夷簡夏竦之後進用韓琦范仲淹以來天下欣然皆賀聖徳君子既䝉進用小人自恐道消故共喧然務騰讒口欲惑君聽欲沮好人不早絶之恐終敗事況今三司蠧弊已深四方匱乏已極堯臣必須大有更張方能集事未容展効已被謗言臣近日已聞浮議紛然云堯臣更易官吏專權侵政今又造此詩語揺惑羣情若不止之則今後陛下無以使人忠臣無由事主讒言罔極自古所患若一啟其漸則扇惑羣小動揺大臣貽患朝廷何所不至伏望特降詔書戒勵臣下敢有造作言語誣搆隂私者一切禁之及有轉相傳誦則必推究其所來重行朝典所貴禁止讒巧保全善人謹具狀奏聞伏𠉀敕㫖
  論茶法奏狀
  詳確
  右臣伏見朝廷近改茶法本欲救其弊失而為國誤計者不能深思逺慮究其本末惟知圖利而不圖其害方一二大臣銳於改作之時樂其合意倉卒輕信遂决而行之令下之日猶恐天下有以為非者遂直詆好言之士指為立異之人峻設刑名禁其議論事既施行而人知其不便者十蓋八九然君子知時方厭言而意殆不肯言小人畏法懼罪而不敢言今行之踰年公私不便為害既多而一二大臣以前者行之太果令之太峻勢既難回不能遽改而士大夫能知其事者但騰口於道路而未敢顯言於朝廷幽逺之民日被其患者徒怨嗟於閭里而無由得聞於天聽陛下聰明仁聖開廣言路從前容納補益尤多今一旦下令改事先為峻法禁絶人言中外聞之莫不嗟駭語曰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川壅而潰傷人必多今壅民之口已踰年矣民之被害者亦已衆矣古不虚語於今見焉臣亦聞方改法之時商議已定猶選差官數人分出諸路訪求利害然則一二大臣不惟初無害民之意實亦未有自信之心但所遣之人既見朝廷必欲更改不敢沮議又志在希合以求功賞傳聞所至州縣不容吏民有所陳述直云朝廷意在必行但來要一審狀爾果如所傳則誤事者在此數人而已葢初以輕信於人施行太果今若明見其害救失何遲患莫大於遂非過莫深乎不改臣於茶法本不詳知但外論既喧聞聽漸熟古之為國者庶人得謗於道商旅得議於市而士得傳言於朝正為此也臣竊聞議者謂茶之新法既行而民無私販之罪嵗省刑人甚多此一利也然而為害者五焉江南荆湖兩浙數路之民舊納茶稅今變租錢使民破産亡家怨嗟愁苦不可堪忍或舉族而逃或自經而死此其為害一也自新法既用小商所販至少大商絶不通行前世為法以抑豪商不使過侵國利與為僣侈而已至於通流貨財雖三代至治猶分四民以相利養今乃斷絶商旅此其為害二也自新法之行稅茶路分猶有舊茶之稅絶而新茶之稅少年嵗之間舊茶稅盡新稅不登則頓虧國用此其為害三也往時官茶容民入雜故茶多而賤徧行天下今民自買賣須要真茶真茶不多其價遂貴小商不能多販又不暇逺行故近茶之處頓食貴茶逺茶之方向去更無茶食此其為害四也近年河北軍糧用見錢之法民入米於州縣以鈔算茶於京師三司為於諸場務中擇近上場分特留八處專應副河北入米之人飜鈔算請今場務盡廢然猶有舊茶可算所以河北和糴日下未妨竊聞自明年以後舊茶當盡無可算請則河北和糴實要見錢不惟客旅得錢變轉不動兼亦自京師嵗歲輦錢於河北和糴理必不能此其為害五也一利不足以補五害今雖欲減放租錢以救其弊此特寛民之一端爾然未盡公私之利害也伏望聖慈特詔主議之臣不䕶前失深思今害黜其遂非之心無襲弭謗之迹除去前令許人獻說亟加詳定精求其當庶幾不失祖宗之舊制
  論史館日厯狀
  今國家亦合採而酌行之
  右臣伏以史者國家之典法也自君臣善惡功過與其百事之廢置可以垂勸戒示後世者皆得直書而不隠故自前世有國者莫不以史職為重伏見國朝之史以宰相監修學士修撰又以兩府之臣撰時政記選三館之士當升擢者乃命修起居注如此不為不重矣然近年以來員具而職廢其所撰述簡略遺漏百不存一至於事闗大體者皆沒而不書此實史官之罪而臣之責也然其弊在於修撰之官惟據諸司供報而不敢書所見聞故也今時政記雖是兩府臣寮修纂然聖君言動有所宣諭臣下奏議事闗得失者皆不記錄惟書除目辭見之類至於起居注亦然與諸司供報公文無異修撰官只據此銓次繫以月日謂之日厯而已是以朝廷之事史官雖欲書而不得書也自古人君皆不自閱史今撰述既成必録本進呈則事有諱避史官雖欲書而又不可得也加以日厯時政記起居注例皆承前積滯相因故纂錄者常務追修累年前事而嵗月既逺遺失莫存至於事在目今可以詳於見聞者又以追修積滯不暇及之若不革其弊則前後相因史官永無舉職之時使聖朝典法遂成廢墜矣臣竊聞趙元昊自初僣叛至復稱臣始終一宗事節皆不曾書亦聞修撰官甚欲紀述以修纂後時追求莫得故也其於他事又可知焉臣今欲乞特詔修時政記起居注之臣並以徳音宣諭臣下奏對之語書之其修撰官不得依前只據諸司供報編次陳目辭見並須考驗事實其除某官者以某功如狄青等破儂智髙文彦博等破王則之類其貶某職者坐某罪如昨來麟州守將及并州龎籍緣白草平事近日孫沔所坐之類事有文據及迹狀明白者皆備書之所以使聖朝賞罰之典可以勸善懲惡昭示後世若大臣用情朝廷賞罰不當者亦得以書為警戒此國家置史之本意也至於其他大事並許史院據所聞見書之如聞見未詳者直牒諸處㑹問及臣寮公議異同朝廷裁置處分並書之已上事節並令修撰官逐時旋據所得錄為草巻標題月分於史院躬親入櫃封鎖𠉀諸司供報齊足修為日厯仍乞每至嵗終命監修宰相親至史院㸃檢修撰官紀錄事迹内有不勤其事隳官失職者奏行責罰其時政記起居注日厯等除今日以前積滯者不住追修外截自今後並令次月供報如稍遲滯許修撰官自至中書樞宻院催請其諸司供報拖延及史院有所㑹問諸處不畫時報應致妨修纂者其當行手分並許史院牒開封府勾追嚴斷其日厯時政記起居注並乞更不進本所貴少修史職上存聖朝典法此乃臣之職事不敢不言謹具狀奏聞伏𠉀勅㫖
  議學狀
  議論有深識當與朱子議貢舉等文參看
  右臣等伏見近日言事之臣為陛下言建學取士之法者衆矣或欲立三舍以養生徒或欲復五經而置博士或欲但舉舊制而修廢墜或欲特創新學而立科條其言雖殊其意則一陛下慎重其事下其議於羣臣而議者遂欲創新學立三舍因以辨士之能否而命之以官其始也則教以經藝文辭其終也則取以材識徳行聽其言則甚備考於事則難行夫建學校以養賢論材徳而取士此皆有國之本務而帝王之極致也而臣等謂之難行者何哉葢以古今之體不同而施設之方皆異也古之建學取士之制非如今之法也蓋古之所謂為政與設教者遲速異宜也夫立時日以趨事考其功過而督以賞罰者為政之法也故政可速成若夫設教則以勸善興化尚賢勵俗為事其被於人者漸則入於人也深收其效者遲則推其功也逺故常緩而不迫古者家有塾黨有庠遂有序國有學自天子諸侯之子下至國之俊選莫不入學自成童而學至年四十而仕其習乎禮樂之容講乎仁義之訓敦乎孝悌之行以養父兄事長上信朋友而臨財㢘處衆讓其修於身行於家達于隣里聞于鄉黨然後詢于衆庶又定於長老之可信者而薦之始謂之秀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為選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為俊士久之又取其甚秀者為進士然後辨其論隨其材而官之夫生七八十嵗而死者人之常夀也古乃以四十而仕蓋用其半生為學考行又廣察以隣里鄉黨而後其人可知然則積徳累善如此勤而久求賢審官如此慎而有次第然後矯偽干利之士不容於其間而風俗不陷于媮薄也古之建學取士其施設之方如此也方今之制以貢舉取人往者四嵗一詔貢舉而議者患於太遲更趣之為間嵗而應舉之士來學於京師者類皆去其鄉里逺其父母妻子而為旦暮干禄之計非如古人自成童至於四十就學於其庠序而隣里鄉黨得以衆察徐考其行實也蓋古之養士本於舒遲而今之取人患於急迫此施設不同之大概也臣請詳言方今之弊既以文學取士又欲以徳行官人且速取之歟則真偽之情未辨是朝廷本欲以學勸人修徳行反以利誘人為矯偽此其不可一也若遲取之歟待其衆察徐考而漸進則文辭之士先已中於甲科而徳行之人尚未登於内舍此其不可二也且今入學之人皆四方之游士齎其一身而來烏合羣處非如古人在家在學自少至長親戚朋友隣里鄉黨衆察徐考其行實也不過取於同舍一時之毁譽而決於學官數人之品藻爾然則同學之人蹈利爭進愛憎之論必分朋黨昔東漢之俗尚名節而黨人之禍及天下其始起於處士之横議而相訾也此其不可三也夫人之材行若不因臨事而見則守常循理無異衆人茍欲異衆則必為迂僻竒怪以取徳行之名而髙談虚論以求材識之譽前日慶厯之學其弊是也此其不可四也今若外方專以文學貢士而京師獨以徳行取人則實行素履著於鄉曲而守道丘園之士皆反見遺此其不可五也近者朝廷患四方之士寓京師者多而不知其士行遂嚴其法使各歸於鄉里今又反使來聚於京師云欲考其徳行若不用四方之士止取京師之士則又示人以不廣此其不可六也夫儒者所謂能通古今者在知其意達其理而酌時之宜爾大抵古者教學之意緩而不迫所以勸善興化養賢勵俗在於遲久而不求近效急功也臣謂宜於今而可行者立為三舍可也復五經博士可也特創新學雖不若即舊而修廢然未有甚害創之亦可也教學之意在乎敦本而修其實事給以糇糧多陳經籍選士之良者以通經有道之士為之師而舉察其有過無行者黜去之則在學之人皆善士也然後取以貢舉之法待其居官為吏已接於人事可以考其賢善優劣而時取其尤出類者旌異之則士知修身力行非為一時之利而可伸於終身則矯偽之行不作而媮薄之風歸厚矣此所謂實事之可行於今者也臣等伏見論學者四人其說各異而朝廷又下臣等俾之詳定是以盡衆人之見而採其長者爾故臣等敢陳其所有以助衆議之一非敢好為異論也伏望聖慈特賜裁擇
  乞與尹構一官狀
  正議即古人錄孫叔敖之裔而負薪行歌者
  右臣等伏見故起居舍人直龍圖閣尹洙文學議論為當世所稱忠義剛正有古人之節初䝉朝廷擢在館閣而能不畏權臣力排衆黨以論范仲淹事遂坐貶黜其後元昊僣叛用兵一方當國家有西顧之憂思得材謀之臣以濟多事而洙自初出師至於元昊納欵始終常在兵間比一時之人最為宣力而羣邪醜正誣搆百端卒陷辠辜流竄以死嚮䝉陛下仁聖恩憐哀其寃枉特賜清雪俾復官資足以感動羣心勸勵忠義今洙孤幼並在西京家道屢空衣食不給洙止一男構年方十餘嵗惸然無依實可嗟惻伏見將來祫享大禮在近羣臣皆得奏蔭子孫伏望聖慈錄洙遺忠憫洙不幸特賜其子一官庶霑寸禄以免饑寒則天地之仁幽顯䝉徳臣等忝列侍從媿無獻納茍有所見不敢不言謹具狀奏聞伏𠉀敕㫖
  舉丁寶臣狀
  丁元珍之為智髙所敗一節歐公所最憐故其論捄如此觀王荆公誌銘尤可涕
  右臣竊見太常丞湖州監酒務丁寳臣前任知端州日因遭儂智髙事停官叙理監當方智髙攻刼嶺南州縣例以素無備禦官吏各至犇逃兼聞當時獨寶臣曾捉得智髙探事人便行斬決及曾鬬敵朝廷以其如此故他人皆奪兩官獨寶臣只奪一官以此見其比衆人情理之輕臣伏見寶臣履行清純頗有官業惟海賊遽至力屈致敗出於不幸今者伏遇祫享恩赦欲望聖慈特與不𠉀監當滿任牽復官資就移一親民差遣如後犯入已贜臣甘當同罪謹具奏聞伏𠉀敕㫖
  再論許懷徳狀
  宋人於國家體統處多失之因循寛弛故歐公往往發憤勸主上振肅紀綱以維持之蘇氏父子亦如此
  臣竊以謂治天下在明號令正朝廷在修紀綱號令所行紀綱所振由人主有賞罰之柄也若號令出而不從紀綱弛而不整又不以賞罰臨之而欲正朝廷治天下臣不知其可也今者陛下親祀宗廟不敢獨受其福推恩羣臣徧及中外此聖徳之至深厚也而臣下輒敢有所輕重以謂例恩泛及視以為輕而慢之原其情理其可恕乎方祫享始畢恩典推行命出之日宰相押班百官在列宣揚制誥布告天下而將臣偃蹇不肯受命稽停制書四十餘日有司無所申舉恬然不以為怪是陛下號令不能行於朝廷而紀綱弛壞於武士凡士之知治體者皆為陛下惜也臣謂方今國家全盛天下無虞非有强臣悍將難制之患而握兵之帥輒敢如此不畏朝廷者蓋由從前不惜事體因循寛弛有以馴致也今若又不正其罪罰而公為縱弛則恐朝廷失刑自此而始武臣驕慢亦自此而始號令不行於下紀綱遂壊于上亦自此而始夫古人所謂見于未萌者智之明也若事有萌而能杜其漸者又其次也若見其漸而與之浸成後患者深可戒也臣前日為許懐德事曽有奏論略陳大概盖以方今賞罰之行只據簿書法令以從事而罕思治體況如懐德在法非輕于事體又重故臣復罄愚瞽伏乞聖慈裁擇而行之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四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五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七
  狀
  論修河第一狀
  此等奏疏利害最深切文字最圓暢西漢而下不多見者
  右臣竊見朝廷近因臣寮建議欲塞商胡開横壠回大河於故道已下三司𠉀今秋興役見令京東計度物料次臣伏以國家興大役動大衆必先順天時量人力謀於其始而審然後必行計其所利者多乃能無悔伏見比年以來興役動衆勞民費財不精謀慮於厥初輕信利害之偏說舉事之始既已倉惶羣議一揺尋復悔罷臣不敢逺引他事上煩聖聰只如往年河決商胡是時執政之臣不慎計慮遽謀修塞科配一千八百萬稍芟騷動六路一百有餘州官吏催驅急若星火民庶愁苦盈於道塗或物已輸官或人方在路未及興役遽已罷修虚費民財為國斂怨舉事輕脫為害若斯雖既往之失難追而可鑒之蹤未逺今者又聞復有修河之役聚三十萬人之衆開一千餘里之長河計其所用物力數倍往年當此天災嵗旱之時民困國貧之際不量人力不順天時臣知其有大不可者五蓋自去秋以及今春半天下苦旱而京東尤甚河北次之國家常務安静賑䘏之猶恐饑民起而為盗何况於此兩路聚大衆興大役此其必不可者一也河北自恩州用兵之後繼以凶年人户流亡十失八九數年以來稍稍歸復然死亡之餘所存無幾瘡痍未斂物力未完今又遭此旱嵗京東自去冬無雨雪麥不生苗以及暮春粟未布種不惟目下乏食兼亦向去無望而欲於此兩路興三十萬人之役若别路差夫則逺處難為赴役就河便近則此兩路力所不任此其必不可者二也臣伏見往年河決滑州曾議修塞當時公私事力未如今日貧虚然猶收聚物料誘率民財數年之間方能興役況今國用方乏民力方疲且合商胡塞大決之洪流此自是一大役也鑿横壠開久廢之故道此又一大役也自横壠至海一千餘里埽岸久已廢壊頓須修緝此又一大役也往年公私有力之時興一大役尚須數年今併三大役倉卒興為於災旱貧虚之際此其必不可者三也就令商胡可塞故道可回猶宜重察天時人力之難為何況商胡未必可塞故道未必可回者哉臣聞鯀障洪水九年無功禹得洪範五行之書知水趨下之性乃因水之流疏決就下而水患乃息然則以大禹之神功不能障塞其流但能因而疏決爾今欲逆水之性障而塞之奪洪河之正流斡以人力而回注此大禹之所不能此其必不可者四也横壠湮塞已二十年商胡決流又亦數嵗故道已塞而難鑿安流已久而難回昨聞朝廷曾遣故樞宻直學士張奎計度功料極大近者再行檢計減得功料全少功料少則所開淺狹淺狹則水勢難回此其必不可者五也臣伏見國家累嵗災譴甚多其於京東變異尤大地貴安静動而有聲巨嵎山摧海水揺蕩如此不止僅乎十年天地警戒必不虚發臣謂變異所起之方尤宜加意防懼今乃欲於凶旱之年聚三十萬之大衆於變異最大之方臣恐地動山揺災禍自此而始方今京東赤地千里饑饉之民正苦天災又聞河役將動往往伐桑拆屋無復生計流亡盗賊之患不可不虞欲望聖慈特降徳音速罷其事當此凶嵗務安人心徐詔有司審詳利害縱令河道可復乞𠉀豐年餘力漸次興為臣實庸愚本無逺見得於外論不敢不言謹具狀奏聞
  論修河第二狀
  指言利害明切
  臣伏見學士院集兩省臺諫官議修河事未有一定之論蓋由賈昌朝欲復故道李仲昌請開六塔互執一說莫知孰是以臣愚見皆謂不然言故道者未詳利害之原述六塔者近乎欺罔之繆何以言之今謂故道可復者但見河北水患而欲還之京東然不思天禧以來河水屢決之因所以未知故道有不可復之勢此臣故謂未詳利害之原也若言六塔之利者則不攻而自破矣且開六塔既云減得大河水勢然今恩冀之患何縁尚告危急此則減水之利虚妄可知開六塔者又云可以全回大河使復横壠故道見今六塔只是分減之水下流無歸已為濵棣徳博之患若全回大河以入六塔則其害如何此臣故謂近乎欺罔之繆也臣聞河本泥沙無不淤之理淤澱之勢常先下流下流淤髙水行不快乃自上流低下處決此其常勢也然避髙就下水之本性故河流已棄之道自是難復臣不敢逺引書史廣述河源只以今所欲復之故道言天禧以來屢決之因初天禧中河出京東水行於今所謂故道者水既淤澁乃於滑州天臺埽決尋而修塞水復故道未幾又於滑州南鐵狗廟決今所謂龍門埽者也其後數年又議修塞水令復故道已而又於王楚埽決所決差小與故道分流然而故道之水終以壅淤故又於横壠大決是則決河非不能力塞故道非不能力復不久終必決於上流者由故道淤髙水不能行故也及横壠既決水流就下所以十餘年間河未為患至慶厯三四年横壠之水又自下流先淤是時臣為河北轉運使海口已淤一百四十餘里其後遊金赤三河相次又淤下流既梗乃又於上流商胡口決然則京東横壠兩河故道皆是下流淤塞河水巳棄之髙地京東故道屢復屢決理不可復其驗甚明則六塔所開故道之不可復不待言而易知臣聞議者計度京東故道功料止云銅城已上地高不知大抵東去皆髙而銅城已上乃特髙耳其東比銅城已上則似低比商胡已上則實髙也若云銅城已東地勢斗下則當日水流宜決銅城已上何縁而頓淤横壠之口亦何縁而大決也然則兩河故道既皆不可為則河北水患何為而可去臣聞智者之於事有不能必則較其利害之輕重擇其害少者而為之猶勝害多而利少何况有害而無利此三者可較而擇也臣見往年商胡初決之時議欲修塞計用一千八百萬稍芟科配六路一百有餘州軍今欲塞者乃往年之商胡必須用往年之物數至於開鑿故道張奎元計功料極大後來李參等減得全少猶用三十萬人然欲以五十步之狹容大河之水此可笑也又欲增一夫所開三尺之方倍為六尺且濶厚三尺而長六尺已是一倍之功在於人力已為勞苦若云六尺之方以開方法筭之乃八倍之功此豈人力之所勝是則前功浩大而難興後功雖小而不實大抵塞商胡開故道凡二大役皆困國而勞人所舉如此而欲開難復屢决己驗之故道使其虚費而商胡不可塞故道不可復此所謂有害而無利者也就使幸而暫塞暫復以紓目前之患而終於上流必決如龍門横壠之比重以困國勞人此所謂利少而害多也若六塔者於大河有減水之名而無減水之實今下流所散為患已多若全回大河以注之則濵棣徳博河北所仰之州不勝其患而又故道淤澁上流必有他洪之虞此直有害而無利耳是智者之不為也今若因水所注增治隄防疏其不流浚以入海則可無決溢散漫之虞今河所厯數州之地誠為患矣隄防嵗用之夫誠為勞矣與其虚費天下之財虚舉大衆之役而不能成功終不免為數州之患勞嵗用之夫則此所謂害少者乃智者之所擇也大抵今河之勢負三決之虞復故道上流必決開六塔上流亦洪今河下流若不浚使入海則上流亦決臣請選知水利之臣就其下流求其入海之路而浚之不然下流梗澁則終虞上決為患無涯臣非知水者但以今事目可驗者而較之耳言狂計愚不足以備聖君博訪之求此大事也伏乞下臣之議廣謀於衆而裁擇之謹具狀奏聞伏𠉀勑㫖
  論修河第三狀
  較前二狀更勝亦與前二狀相發明
  右臣伏見朝廷定議開修六塔河口回水入横壠故道此大事也中外之臣皆知不便而未有肯為國家極言其利害者何哉蓋其說有三一曰畏大臣二曰畏小人三曰無竒策今執政之臣用心於河事亦勞矣初欲試十萬人之役以開故道既又捨故道而修六塔未及興役遽又罷之已而終為言利者所勝今又復修然則其勢難於復止也夫以執政大臣銳意主其事而又有不可復止之勢固非一人口舌可回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李仲昌小人利口偽言衆所共惡今執政之臣既用其議必主其人且自古未有無患之河今河浸恩冀目下之患雖小然其患已形回入六塔將來之害必大而其害未至夫以利口小人為大臣所主欲與之爭未形之害勢必難奪就使能奪其議則言者猶須獨任恩冀為患之責使仲昌得以為辭大臣得以歸罪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敢言也今執政之臣用心太過不思自古無不患之河直欲使河不為患若得河不為患雖竭人力猶當為之况聞仲昌利口詭辯謂費物少而用功不多不得不信為竒策於是決意用之今言者為故道既不可復六塔又不可修詰其如何則又無竒策以取勝此所以雖知不便而罕肯言也衆人所不敢言而臣今獨敢言者臣謂大臣非有私仲昌之心也直欲興利除害爾若果知其為患愈大則豈有不回者哉至於顧小人之後患則非臣之所慮也且事欲知利害權重輕有不得已則擇其害少而患輕者為之此非明智之士不能也况治水本無竒策相地勢謹隄防順水性之所趨爾雖大禹不過此也夫所謂竒策者不大利則大害若循常之計雖無大利亦不至大害此明智之士善擇利者之所為也今言修六塔者竒策也然終不可成而為害愈大言順水治堤者常談也然無大利亦無大害不知為國計者欲何所擇哉若謂利害不可必但聚大衆興大役勞民困國以試竒策而僥倖於有成者臣謂雖執政之臣亦未必肯為也臣前已具言河利害甚詳而未䝉採聽今復畧陳其大要惟陛下詔計議之臣擇之臣謂河水未始不為患今順已決之流治隄防於恩冀者其患一而遲塞商胡復故道者其患二而速開六塔以回今河者其患三而為害無涯自河決横壠以來大名金堤埽嵗歲增治及商胡再決而金堤益大加功獨恩冀之間自商胡決後議者貪建塞河之策未嘗留意於隄防是以今河水勢浸溢今若專意併力於恩冀之間謹治隄防則河患可禦不至大害所謂其患一者十數年間今河下流淤塞則上流必有決處此一患而遲者也今欲塞商胡口使水歸故道治堤修埽功料浩大勞人費物困弊公私此一患也幸而商胡可塞故道復歸髙淤難行不過一二年間上流必決此二患而速者也今六塔河口雖云已有上下約然全塞大河正流為功不小又開六塔河道治二千餘里隄防移一縣兩鎮計其功費又大於塞商胡數倍其為困弊公私不可勝計此一患也幸而可塞水入六塔而東横流散溢濵棣徳博與齊州之界咸被其害此五州者素號富饒河北一路財用所仰今引水注之不惟五州之民破壊田産河北一路坐見貧虚此二患也三五年間五州凋弊河流注溢久又淤髙流行梗澁則上流必決此三患也所謂為害而無涯者也今為國誤計者本欲除一患而反就三患此臣所不諭也至如六塔不能容大河横壠故道本以髙淤難行而商胡決今復驅而注之必横流而散溢自澶至海二千餘里堤埽不可卒修修之雖成又不能捍水如此等事甚多士無愚智皆所共知不待臣言而後悉也臣前未奉使契丹時已嘗具言故道六塔皆不可為惟治堤順水為得計及奉使往來河北詢於知水者其說皆然雖恩冀之人今被水患者亦知六塔不便皆願且治恩冀隄防為是下情如此誰為上通臣既知其詳豈敢自黙伏乞聖慈特諭宰臣使更審利害速罷六塔之役差替李仲昌等不用選一二精幹之臣與河北轉運使副及恩冀州官吏相度隄防併力修治則今河之水必不至為大患且河水天災非人力可回惟當順導防捍之而已不必求竒策立難必之功以為小人僥兾恩賞之資也况功必不成後悔無及者乎臣言狂計愚惟陛下裁擇
  再論水災狀
  因水災議及用賢亦探本之論
  右臣伏覩近降手詔以水災為變上軫聖憂既一人形罪已之言宜百辟無遑安之意而應詔言事者猶少亦未聞有所施行豈言者不足採歟將遂無人言也豈有言不能用歟然則上有詔而下不言下有言而上不用皆空言也臣聞語曰應天以實不以文動民以行不以言臣近有實封應詔竊謂水入國門大臣犇走渰浸社稷破壞都城此天地之大變也恐非小有所為可以消弭因為陛下陳一二大計而言狂計愚不足以感動聽覽臣日夜思惟方今之弊紀綱之壞非一日政事之失非一端水災至大天譴至深亦非一事之所致災譴如此而禍患所應于後者又非一言而可測是則已住而當救之弊甚衆將來而可憂之患無涯亦非獨責二三大臣所能取濟況自古天下之治必與衆賢共之也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書載堯舜之朝一時同列者䕫龍稷契之徒二十餘人此特其大者爾其百工在位莫不皆賢也今欲救大弊弭大患如臣前所陳一二大計既未果為而又不思衆賢以濟庶務則天變何以塞人事何以修故臣復敢進用賢之說也臣材識愚暗不能知人然衆人所知者臣亦知之伏見龍圖閣直學士知池州包拯清節美行著自貧賤讜言正論聞於朝廷自列侍從良多補益方今天災人事非賢罔乂之時拯以小故棄之遐逺此議者之所惜也祠部員外郎直史館知襄州張瓌靜黙端直外柔内剛學問通達似不能言者至其見義必為可謂仁者之勇此朝廷之臣非州郡之才也祠部員外郎崇文院檢討吕公著故相夷簡之子清靜寡欲生長富貴而淡於榮利識慮深逺文學優長皆可過人而喜自晦黙此左右顧問之臣也太常博士羣牧判官王安石學問文章知名當世守道不茍自重其身論議通明兼有時才之用所謂無施不可者凡此四臣者難得之士也拯以小過弃之其三人者進退與衆人無異此皆為世所知者猶如此臣故知天下之廣賢材淪沒於無聞者不少也此四臣者名迹己著伏乞更廣詢採亟加進擢置之左右必有裨補凡臣所言者乃願陛下聽其言用其才以濟時艱爾非為其人私計也若量霑恩澤稍陞差遣之類適足以為其人累耳亦非臣薦賢報國之本心也臣伏見近年變異非止水災譴告丁寧無所不有董仲舒曰國家將有失道之敗而天乃先出災害以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異以警懼之尚不知變而傷敗乃至斯言極矣伏惟陛下切詔大臣深圖治亂廣引賢俊與共謀議未有衆賢並進而天下不治者此亦救災弭患一端之大者臣又竊見京東京西皆有大水並當存䘏而獨河北遣使安撫兩路遂不差人或云就委轉運使此則但虚為行遣爾兩路運司只見河北遣使便認朝廷之意有所重輕以謂不遣使路分非朝廷憂恤之急者兼又放稅賑救皆耗運司錢物於彼不便兼又運使未必皆得人其才未必能救災䘏患又其一司自有常行職事亦豈能專意撫綏故臣以為虚作行遣爾伏乞各差一使於此兩路安撫雖未能大段有物賑濟至於興利除害臨時措置更易官吏詢求疾苦事既專一必有所得與就委運司其利百倍也又聞兩浙大旱赤地千里國家運米仰在東南今年災傷若不賑濟則來年不惟民饑國家之物亦自闕供此不可不留心也竊聞三司今嵗京師糧米已有二年備凖外猶有三百五十萬餘未漕之物今年東南既旱則來年少納上供此未漕之米誠不可不惜然少輟以濟急時亦未有所闕欲下三司勘會若實如臣所聞則乞量輟五七十萬石物與兩浙一路令及時賑救一十三州只作借貸他時米熟不妨還官然所利甚博也此非弭災之術亦救災之一端也臣愚狂妄伏望聖慈特賜裁擇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六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八
  狀
  論乞廷議元昊通和事狀
  歐公於西事獨持不和之議此狀借人言以感悟主上最婉而鬯
  右臣近有奏論今後軍國大事不須秘宻請集百官廷議近聞元昊再遣使人將至闕下和之與否決在此行竊計廟謀合思成算臣謂此最大事也天下安危繫之今公卿士大夫愛君憂國者人人各為陛下深思極慮惟恐廟堂之失策遂落西夏之姦謀衆口紛紛各有論議一曰天下困矣不和則力不能支少屈就之可以紓患一曰羌夷險詐雖和而不敢罷兵則與不和無異是空包屈就之羞全無紓患之實一曰自屈志講和之後退而休息練兵訓卒以為後圖然此亦必不能者只以河朔之事可知蓋慮纔和之後便忘發憤因循弛廢為患轉深一曰縱使元昊復臣西邊減費不弛武備不忘後圖然猶有大可憂者北戎將攬通和之事以為巳功過有邀求遂興兵革是暫息小患於闗西復生大患於河北臣忝為耳目之官見國有大事旁採外論所聞如此異同然大抵皆謂就和則難不和則易不和則害少和則害多然臣又不知朝廷之意其議云何臣見漢唐故事大事必須廷議蓋以朝廷示廣大不欲自狹謀臣思公共不敢自强故舉事多臧衆心皆服伏思國家自兵興以來常秘大事初欲隠藏䕶惜不使人知及其處置乖違豈能掩蔽臣謂莫若採大公之議收衆善之謀待其都無所長自用廟謀未晩其元昊請和一事伏乞於使人未至之前集百官廷議臣只自朝夕以來諸處詢訪已聞衆說如此若使並集於廷各陳所見必有長策以裨萬一謹具狀
  論西賊議和請以五問詰大臣狀
  要之以五事
  右臣伏見張子奭奉使賊中近巳到闕風聞賊意雖肯稱臣而尚有數事邀求未審朝廷如何處置臣聞善料敵者必揣其情偽之實能知彼者乃可制勝負之謀今賊非難料難知但患為國計者昧於逺見落彼姦謀茍一時之暫安召無涯之後患自為削弱助賊姦謀此左傳所謂疾首痛心賈誼所以太息慟哭者也今議賊肯和之意不過兩端而已欺罔天下者必曰賊困窘而求和稍能曉事者皆知賊權詐而可懼若賊實困窘則正宜持重以裁之若知其詐謀則豈可厚以金繒助成姦計昨如定等回但聞許與之數不過十萬今子奭所許乃二十萬仍聞賊意未己更有過求先朝與契丹通和只用三十萬一旦劉六符輩來又添二十萬今昊賊一口許二十萬到他日更來又須一二十萬使四夷窺見中國廟謀勝筭惟以金帛告人則邈川首領豈不動心一旦興兵又須三二十萬生民膏血有盡四夷禽獸無厭引之轉衆何有限極今已許之失既不可追分外過求尚可抑絶見今北敵往來尚在㳂邊市易豈可西蕃絶逺須要直至京師只用此詞自可拒止至如青鹽弛禁尤不可從於我雖所損非多在賊則為利甚博況鹽者民間急用既開其禁則公私往來姦細不分若使賊捐百萬之鹽以㗖邊民則數年之後皆為盗用矣凡此三事皆難允許今若只為目下茍安之計則何必愛惜盡可曲從若為社稷久逺之謀則不止目前須思後患臣願陛下試發五問詢於議事之臣一問西賊不因敗衂忽肯通和之意或用計困之使就和乎或其與北敵連謀而偽和乎二問既和之後邊備果可徹而寛國用乎三問北使一來與二十萬西人一去又二十萬從今更索又更與之凡廟謀為國計者止有此策而巳乎四問既和之後能使北敵不邀功責報乎彼或一動能使天下無事乎五問元昊一議許二十萬他日保不更有邀求乎他日有求能不更添乎陛下赫然以此五事問之萬一能有説焉非臣所及若其無說則天下之憂從此始矣方今急和謬議既不可追許物巳多必不能減然臣竊料元昊不出三五年必須更别猖獗以邀增添而將相大臣只如今日之謀定須更與添物若今日一頓盡與則他時何以添之故臣願惜今日所求其如西賊雖和所利極鮮若和而復動其患無涯此臣前後非不切言今無及矣伏望陛下留意而思之且可不與彼若實欲就和雖不許此亦可若實無和意與之適有後虞謹具奏聞伏𠉀勑㫖
  論西賊議和利害狀
  當時揣上下必聽其稱臣處和矣歐公特欲持重此事以籠西夏
  右臣伏自如定等到京以來竊聞朝議不許賊稱吾祖必欲令其稱臣然後許和此乃國家大計廟堂得策蓋由陛下至聖至明不茍目前之事能慮嚮去之憂斷自宸衷決定大議然數日來風聞頗有無識之人妄陳愚見不思逺患欲急就和臣雖知必不能上惑聖聰然亦慮萬一少生疑沮則必壞已成之計臣職在言責理合辨明伏自西賊請和以來衆議頗有異同多謂朝廷若許賊不稱臣則慮北戎别索中國名分此誠大患然臣猶謂縱使賊肯稱臣則北戎尚有邀功責報之患是臣與不臣皆有後害如不得巳則臣而通好猶勝不臣然於後患不免也此有識之士憂國之人所以不願急和者也今若不許通和不過懼賊來冦耳且數年西兵遭賊而敗非是賊能善戰蓋由我自繆謀今如遣范仲淹處置邊防稍不失所賊之勝負尚未可知以彼驕兵當吾整旅使我因而獲勝則善不可加但得兩不相傷亦已挫賊銳氣縱仲淹不幸小敗亦所失不至如前後之繆謀是比於通和之後别有大患則所損猶少此善算之士見逺之人所以知不和害小而不懼未和也臣謂方今不羞屈志急欲就和者其人有五一曰不忠於陛下者欲急和二曰無識之人欲急和三曰姦邪之人欲急和四曰疲兵懦將欲急和五曰陜西之民欲急和自用兵以來居廟堂者勞於斡運在邊鄙者勞於戎事若有避此勤勞茍欲陛下屈節就和而自偷目下安逸他時後患任陛下獨當此臣所謂不忠之臣欲急和者也和而偷安利在目下和後大患伏而未發此臣所謂無識之人欲急和者也自兵興以來陛下憂勤庶政今小人但欲茍和之後寛陛下以太平無事而望聖心怠於庶政因欲進其邪佞惑亂聰明大抵古今人主憂勤小人所不願也此臣所謂姦邪之人欲急和也屢敗之軍不知得人則勝但謂賊來常敗此臣所謂懦將疲兵欲急和也此四者皆不足聽也惟西民困乏意必望和請因宣撫使告以朝廷非不欲和而賊未遜順之意然後深戒有司寛其力役可也其餘一切小人無識之論伏望聖慈絶而不聴使大議不沮而善算有成則社稷之福也謹具狀奏聞伏𠉀勅㫖
  言西邊事宜第一狀
  此等兵疏當與趙充國度羌虜十二事相上下
  右臣伏見諒祚狂僣釁隙巳多不越嵗必為邊患臣本庸暗不達時機輒以外料敵情内量事勢鑒往年巳驗之失思今日可用之謀雖兵不先言俟見形而應變然坐而制勝亦大計之可圖謹具條陳庶裨萬一臣所謂外料敵情者諒祚世有夏州自彛興克叡以前止於一鎮五州而已太宗皇帝時繼捧繼遷始為邊患其後遂陷靈鹽盡有朔方之地蓋自淳化咸平用兵十五餘年既不能剪滅遂務招懷適㑹繼遷為潘羅支所殺其子徳明乃議歸欵而我惟以恩信復其王封嵗時俸賜極於優厚徳明既無南顧之憂而其子元昊亦壯遂併力西攻回紇拓地千餘里徳明既死地大兵强元昊遂復背叛國家自寶元慶厯以後一方用兵天下騷動國虚民弊如此數年元昊知我有厭兵之患遂復議和而國家待之恩禮又異於前矣號為國主僅得其稱臣嵗予之物百倍徳明之時半於契丹之數今者諒祚雖曰狂童然而習見其家世所為蓋繼遷之叛而復王封元昊再叛而為國主今若又叛其志可知是其欲自比契丹抗衡中國以為鼎峙之勢爾此臣竊料敵情在於此也夫所謂内量事勢者蓋以慶厯用兵之時視方今禦邊之備較彼我之虚實强弱以見勝敗之形也自真宗景徳二年盟北敵於澶淵明年始納西夏之欵遂務休兵至寶元初元昊復叛蓋三十餘年矣天下安於無事武備廢而不修廟堂無謀臣邊鄙無勇將將愚不識干戈兵驕不識戰陣器械朽腐城郭隳頹而元昊勇鷙桀黠之㓂也其包畜姦謀欲窺中國者累年矣而我方恬然不以為慮待其謀成兵具一旦反書來上然後茫然不知所措中外震駭舉動倉惶所以用兵之初有敗而無勝也既而朝廷用韓琦范仲淹等付以西事極力經營而勇夫銳將亦因戰陣稍稍而出數年之間人謀漸得武備漸修似可支吾矣然而天下己困所以屈意忍恥復與之和此慶厯之事爾今則不然方今甲兵雖未精利不若往年之腐朽也城壘粗嘗完緝不若往年之隳頹也土兵蕃落增添訓練不若往年寡弱之驕軍也大小將校曾經戰陣者往往尚在不若往年魏昭炳夏隨之徒綺紈子弟也一二執政之臣皆當時宣力者其留心西事熟矣不若往時大臣茫然不知所措者也蓋往年以不知邊事之謀臣馭不識干戈之將用驕兵執朽器以當桀黠新興之㓂此所以敗也方今謀臣武將城壁器械不𩔗往年而諒祚狂童不及元昊逺甚往年忽而不思今又已先覺可以早為之備茍其不叛則已若其果叛未必不為中國利也臣謂可因此時雪前恥收後功但顧人謀如何爾若上憑陛下神威睿算係纍諒祚君臣獻於廟社此其上也其次逐狂㓂於黄河之北以復朔方故地最下盡取山界奪其險而我守之以永絶邊患此臣竊量事勢謂或如此臣所謂鑒往年巳驗之失者其小失非一不可悉數臣請言其大者夫夷狄變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三十六>詐兵交陣合彼佯敗以為誘我貪利而追之或不虞横出而為其所邀或進陷死地而困于束手此前日兵敗之戒今明習兵戰者亦能知之此雖小事也亦不可忽所謂大計之繆者攻守之策皆失爾臣視慶厯禦邊之備東起麟府西盡秦隴地長一千餘里分為路者五而路分為州軍者又二十有四而州軍分為寨為堡為城者又幾二百皆須列兵而守之故吾兵雖衆不得不分所分既多不得不寡而賊之出也常舉其國衆合聚為一而來是吾兵雖多分而為寡彼衆雖寡聚之為多以彼之多擊吾之寡不得不敗也此城寨之法既不足自守矣而五路大將所謂戰兵者分在二十四州軍欲合而出則懼後空而無備欲各留守備而合其餘則數少不足以出攻此當時所以用兵累年終不能一出者以此也夫進不能出攻退不能自守是謂攻守皆無策者往年巳驗之失也臣所謂今日可用之謀者在定出攻之計爾必用先起制人之術乃可以取勝也蓋列兵分地而守敵得時出而撓於其間使我處處為備常如敵至師老糧匱我勞彼逸昔周世宗以此策困李景於淮南昨元昊亦用此策以困我之西鄙夫兵分備寡兵家之大害也其害常在我以逸待勞兵家之大利也其利常在彼所以往年賊常得志也今誠能反其事而移我所害者予敵奪敵所利者在我則我當先為出攻之計使彼疲於守禦則我亦得志矣凡出攻之兵勿為大舉我每一出彼必呼集而來拒彼集於東則别出其西我歸彼散則我復出而彼又集我以五路之兵畨休出入使其一國之衆聚散犇走無時暫停則無不困之㓂矣此臣所謂方今可用之謀也蓋往年之失在守方今之利在攻昔至道中亦嘗五路出攻矣當時將相為謀不宻蓋欲攻黠冦方强之國不先以謀困之而直為一戰必取之計大舉深入所以不能成功也夫用兵至難事也故謀既審矣則其發也必果故能動而有成功也若其山川之險易道里之迂直蕃漢兵馬之强弱騎軍步卒長兵短兵之所利與夫左右前後一出一入開闔變化有正有竒凡用兵之形勢有可先知者有不可先言者臣願陛下遣一重臣出而巡撫遍見諸將與熟圖之以先定大計凡山川道里蕃漢步騎出入之所宜可先知者悉圖上方略其餘不可先言付之將率使其見形應變因敵制勝至於諒祚之所為宜少屈意含容而曲就之既以驕其心亦少緩其事以待吾之為備而且嚴戒五路訓兵選將利器甲畜資糧常具軍行之計待其反書朝奏則王師暮岀以駭其心而奪其氣使其支吾不暇則勝勢在我矣往年議者亦欲招輯横山蕃部謀取山界之地然臣謂必欲招之亦須先藉勝㨗之威使其知中國之彊則方肯來附也由是言之亦以出攻為利矣凡臣之所言者大略如此然臣足未嘗踐邊陲目未嘗識戰陣以一儒生偏見之言誠知未可必用直以方當陛下勞心西事廣詢衆議之時思竭愚慮備芻蕘之一說爾
  論契丹侵地界狀
  忠謀深識之言
  右臣伏見北敵近於界首添建城寨及拘囚定州巡兵湯則侵過銀坊冶谷地界等事竊聞朝廷至今未有分明嚴切指揮令邊臣以理爭辨竊料朝廷之意必謂爭之恐有引惹之虞此乃慮之過而計之失也夫敵性貪狼知足無時欺弱畏强難示以怯今杜之於早而力為拒絶猶恐不能若縱之不爭而誘其來侵乃是引惹況西山道路有三十餘處皆可行兵其險要所扼在於軍城銀坊等路為彼奪據而不爭則北寨王栁等口漸更來侵豈能爭矣是則西山險要盡為彼奪一日使敵以大兵渡易水由威虜之西平陸而來以竒兵自飛狐出西山諸口而下則我腹背受敵之患不知何以禦之此蓋兵法必爭之地也且與人為隣敵而自棄險要任彼奪據而不爭雖使我弱彼强尚須勉强何況勢鈞力敵又違誓約而彼曲我直乎臣謂朝廷所以然者蓋由未察敵中强弱之形而不得其情偽之實也臣又見朝廷常有懼敵之色而無憂敵之心夫憂之與懼名近而意殊憂者深思極慮而不敢暫忘懼者臨事惶惑而莫知所措今邊防之事措置多失其機者懼敵之意過深也若能察其强弱之形得其情偽之實則今日之事誠不足懼而將來之患深有可憂奈何不憂其深可憂而反懼其不足懼且戎虜雖以戰射為國而耶律氏自幼承其父祖與中國通和之後未嘗躬戰陣遭勍敵謀臣舊將又皆老死今其臣下如貫寧者無三兩人寧才不及中人已是彼之傑者所以君臣計事動多不臧當初對梁適遣使河西使與中國通好及議和垂就不能小忍以邀中國厚利乃與元昊爭夾山小族遂至交兵而累戰累敗亡人失馬國内瘡痍誅斂山前漢人怨怒往時敵殺漢人者罰漢人殺敵者死近聞反此二法欲悅漢人漢人未能收其心而敵人亦已怒矣又聞今春以來渤海之類所在離叛攻刼近纔稍定方且招輯敗亡修完器甲内恐國中之復叛外有西夏之為虞心自懷疑憂我乘虚而北襲故於界上勉强虚張囚我廵兵侵我地界蓋其實弱而示彊者用兵之詭計故臣謂茍能察其彊弱知其情偽則無不爭之理何必懼其不足懼哉自國家困於西鄙用兵常慮北戎合謀乘隙而動及見二㓂相失而交攻議者皆云中國之福夫幸其相攻為我之福則不幸使其解仇而復合豈不為我禍乎臣謂北敵昨所以敗於元昊者亦其久不用兵驟戰而逢勍敵耳聞其自敗衂以來君臣恐懼日夜謀議通招丁口揀募甲兵處處開教閱之場家家括糧馬之數以其天姿驍勁之俗加以日夜訓練之勤則其彊難敵矣今彼國雖未有人然大抵為國者久無事則人難見因用兵則將自出使其交戰既頻而謀臣猛將爭能並出則是夾山一敗警其四十年因循之弊變驕心而為憤志化惰卒而為勁兵因屢戰而得驍將此乃北敵之福非中國之福也此臣所謂將來之患者也然二冦勢非久相攻者也一二年間不能相并則必復合使北敵驅新勵之彊兵無西人之後害而南向以窺河北則又將來之患大者也臣雖不知朝廷顧河北為如何但於本路之事以今年較去年則亦可見去年以前河北官吏無大小皆得舉材而擇能急於用人如不及者惟恐一事之失計故也自今春巳來差除漸循舊弊凡幹敏之吏熟於北方事者舉留奏乞百不一從不惟使材臣能吏不勸而殆亦足見朝廷不憂河北之事辦否也至如廢縁邊久任之制而徙劉貽孫以王世文當冀州李中吉當廣信王中庸當保州劉忠順當邢州如此數人於閒慢州軍尚憂敗政況於邊要之任乎臣愚以朝廷不以北事為憂則又怯懼如此既曰懼矣則於用人之際又若忽而不憂此臣之所未諭也臣聞敵人侵我冶谷雖立寨屋三十餘間然尚遲延未敢便貯兵甲更伺我意緊慢若不及早毁拆而少緩縱之使其以兵守之則尤難爭矣此旦夕之間不可失也至於湯則亦聞囚而未敢殺此亦不可不爭臣願陛下但以將來之患為憂不忘此事用人之際革去舊例而惟材是擇勿聽小人之繆謀勿於忠良而疑貳使得上下畢力庶幾漸成禦備至於目今小事未銷過自怯懼夫事之利害激切而言則議者以為太過言不激切則聽者或未動心此自古以為難也況未形之事雖曰必然而敢冀盡信乎伏望陛下留意聽納不以人廢言則庶竭愚瞽少禆萬一謹具狀奏聞
  論劉三嘏事狀
  通逹之識而其文當與漢谷永諫不受伊莫演之降及揚雄諫不受單于朝書參看
  臣伏見契丹宣徽使劉三嘏挈其愛妾兒女等七口向化南歸見在廣信軍聽𠉀朝㫖竊慮朝廷只依常式投來人等依例約回不納國家大患無如契丹自四五十年來智士謀臣晝思夜算未能為朝廷出一竒策坐而制之今天與吾時使其上下乖離而親貴臣忽來歸我此乃陛下威徳所加祖宗社稷之福竊慮憂國之臣過有思慮以為納之别恐引惹臣請略陳納之却之二端利害伏望聖慈裁擇其可往年山遇捨元昊而歸朝邊臣為國家存信拒而遣之元昊甘心山遇盡誅其族由是河西之人皆怒朝廷不納而痛山遇以忠而赤族吾既自絶西人歸化之路堅其事賊之心然本欲存信以懷元昊而終至叛逆幾困天下是拒而不納未足存信而反與賊堅人心此已驗之效也其後朝廷悟其失計歸罪郭勸悔巳難追矣此事不逺可為鑒戒伏望陛下思之此不可拒而可納一也三嘏是契丹貴臣秉節鉞兼宣徽可謂至親且貴矣一旦君臣離心走而歸我是彼國中大醜之事必須掩諱不欲人聞必不敢明言求之於我此其可納二也況彼來投又無追者相繼既絶縱跡别無明驗雖欲索之於我難以為辭此其可納三也三嘏既彼之貴臣彼國之事無不與知今既南來則彼之動靜虚實我盡知之可使契丹日夕懼我攻取之不暇安敢求索於我自起兵端若使契丹疑三嘏果在中國則三四十年之間卒無南向之患此又納之大利其可納四也彼既窮來歸我若拒而遣之使其受山遇之禍則幽燕之間四五十年來心欲南向之人盡絶其歸路而堅其事狄之心思為三嘏報仇於中國又終不能固契丹之信此為誤計其失尤多且三嘏在中國則契丹必盡疑幽燕之人是其半國離心常恐向背凡契丹南冦常藉幽燕使其盡疑幽燕之人則可無南冦之患此又可納大利五也古語曰天與不取反受其咎此不可失之幾也其劉三嘏伏望速降宻㫖與富弼令就近安存津遣赴闕惟乞決于睿斷不惑羣言取進止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六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七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九
  表啟
  歐陽公之文多遒逸可誦而於表啟間則往往以憂讒畏譏之餘發為嗚咽涕洟之詞怨而不誹悲而不傷尤覺有感動處
  謝知制誥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䝉恩特授臣右正言知制誥者伏以王者尊居萬民之上而誠意能與下通奄有四海之大而惠澤得以徧及者得非號令告詔發揮而巳哉然其為言也質而不文則不足以行逺而昭聖謨麗而不典則不足以示後而為世法居是職者古難其人乃以愚臣而當此選伏惟皇帝陛下茂仁聖之姿荷祖宗之業日慎一日曾未少懈而自羌夷負固邊鄙用師勤儉率先於聖躬焦勞常見於玉色雖有憂民之志而億姓未蘇雖有欲治之心而羣臣未副故每進一善則未嘗不欲勸天下之能每官一賢則未始不欲盡人材之用雖以爵禄而砥礪尚須訓誡之丁寧尤假能言以諭至意可稱是者不大艱歟伏念臣雖以儒術進身本無辭藝可取徒值嚮者時文之弊偶能獨守好古之勤志欲去於雕華文反成於樸鄙本懼不適當世之用敢期自結聖主之知陛下奬之特深用之太過此臣所以懇讓三四至於辭窮而天意不回寵命難止尚慮頑然之未諭更加使者以臨門恩出非常理難屢瀆及俯而受命伏讀訓辭則有必能復古之言然後益知所責之重夙夜惶惑未知所措又況文字之職厠于侍從之班在于周行是為超擢不徒揮翰以為效自當死節以報恩惟所使之期於盡瘁
  滁州謝上表
  歐公憂讒之言
  臣伏䝉聖恩授臣依前右正言知制誥知滁州軍州事已於今月二十二日赴任訖者謗讒始作大喧羣口而可驚誣罔終明幸賴聖君之在上列職尚叨於清近為邦仍竊於安閒祗荷恩榮惟知感涕伏念臣生而孤苦少則賤貧同母之親惟存一妹喪厥夫而無託擕孤女以來歸張氏此時生纔七嵗臣媿無蓍龜前知之識不能逆料其長大所為在人情難棄於路隅縁臣妹遂養於私室方今公私嫁娶皆行姑舅㛰姻况晟於臣宗巳隔再從而張非已出因謂無嫌乃未及笄遽今出適然其既嫁五六年後相去數千里間不幸其人自為醜穢臣之耳日不能接思慮不能知而言者及臣誠為非意以至究窮於資産固已吹析於毫毛若以攻臣之人惡臣之甚茍罹纎過奚逭深文蓋荷聖明之主張得免羅織之寃枉然臣自䝉睿奬嘗列諫垣論議多及於貴權指目不勝於怨怒若臣身不黜則攻者不休茍令讒巧之愈多是速傾危於不保必欲為臣明辯莫若付於獄官必欲措臣少安莫若置之閒處使其脫風波而逺去避陷穽之危機雖臣善自為謀所欲不過如此斯蓋皇帝陛下推天地之賜廓日月之明知臣幸逢主聖而敢危言憫臣不顧身㣲而當衆怨始終愛惜委曲保全臣雖木石之心頑實知君父之恩厚敢不䖍遵明訓上體寛仁永堅不轉之心更勵匪躬之節
  揚州謝上表
  臣脩言凖樞宻院逓到誥勑一道伏䝉聖恩授臣起居舍人依前知制誥知揚州軍州事巳於今月二十二日赴任訖者貶所脫身遽叨臨於督府嵗成無狀乃叙進於官聫被渥以優撫心增懼伏念臣材非適用行輒違時徒知好古之勤自勵匪躬之節誤䝉奬㧞驟玷寵榮小器易盈固已宜於顛覆盡言取禍仍多結於怨仇仰恃公朝臣雖自信在於物理豈有不危矧利口之中人譬含沙之射影謂時之衆嫉者易為力謂事之隂昧者易為誣上繄天聽之聰終辨獄辭之濫茍此寃之獲雪雖永棄以猶甘而况得善地以長人享及親之厚禄坐安優逸未久嵗時亟就易於方州仍陟遷於秩序有以見聖君之意未嘗忘言事之臣孤拙獲全忠善者皆當感勵姦讒不效傾邪者可使息心非惟愚臣獨以為幸此蓋伏遇皇帝陛下乾坤覆載日月照臨察人常務於究情行賞必思於有勸致兹恩典施及懦庸誓堅終始之心少答生成之造
  謝宣召入翰林表
  句句字字嗚咽纍欷
  使車入里君命在門閭巷驚傳豈識朝廷之故事搢紳竦歎以為儒者之至榮在臣之愚何以堪此竊以文章之任自古非輕待遇寵榮至有私人之目詢謀獻納因加内相之名恩既異於常倫人愈難於稱職伏念臣器非宏逺識匪該明學不通古今之宜材不識方圓之用久叨塵於侍從曾莫著於勞能而自出守外藩近遭家禍茍存餘喘復齒周行風波流落者十年天日再瞻於雙闕進對之際已蕭颯於霜毛慰勞有加賜憫憐於玉色形神若此志意可知身已分於早衰心敢萌於希進加以覉危之迹仇嫉交攻進退動繫於羣言論議多煩於睿聽雖覆載之造每賜保全而孤蹇偷安常思引去伏䝉皇帝陛下俯憐舊物曲軫宸慈因内署之闕員俾備官而承乏臣敢不勉尋舊學益勵前修感遺簪未棄之仁竭駑馬巳疲之力庶伸薄効少答鴻恩
  再辭侍讀學士表
  右臣凖中書劄子以臣辭免侍讀學士恩命奉聖㫖不許辭讓者伏念臣猥以庸虚過䝉奬擢禁署為一時清選既已忝竊經筵况近例多兼何必辭讓蓋以臣身見兼八職侍讀已有十人為朝廷惜清職遂為冗員况講席不添人未至闕事所以敢陳瞽說乞免冒榮臣伏見國家近年以來恩濫官冗議者但知冗官之弊不思致弊之因蓋由凡所推恩便為成例在上者稍欲裁減則恐人心之不足在下者既皆習慣因謂所得為當然積少成多有加無損遂至不勝其弊莫知所以裁之中外之臣無有賢愚共知患此而臣為陛下學士職號論思豈有目覩時弊心知可患無所獻納而又自身蹈之今既已陳述若又不自踐言則貪榮冒寵不止尋常之責而虚辭飾讓又為矯偽之人此臣所以恐迫惶惑不自知止也伏望聖慈矜臣至懇察臣狂言許寢新恩俾安常分謹具狀奏聞伏𠉀勑㫖
  進新修唐書表為曾公亮作
  臣公亮言竊惟唐有天下幾三百年其君臣行事之始終所以治亂興衰之迹與其典章制度之美宜其粲然著在簡冊而紀次無法詳略失中文采不明事實零落蓋百有五十年然後得以發揮幽昧補緝闕亡黜正偽謬克備一家之史以為萬代之傳成之至難理若有待臣某中謝伏惟尊號皇帝陛下有虞舜之智而好問躬大禹之聖而克勤天下平和民物安樂而猶垂心積精以求治要日與鴻生舊學講論六經考覽前古以謂商周以來為國長久惟漢與唐不幸接乎五代衰世之士氣力卑弱言淺意陋不足以起其文而使明君賢臣雋功偉烈與夫昬虐賊亂禍根罪首皆不足暴其善惡以動人耳目誠不可以垂勸戒示久逺甚可歎也乃因邇臣之有言適契上心之所閔於是刋脩官翰林學士臣歐陽修端明殿學士臣宋祁與編修官知制誥臣范鎮臣王疇集賢校理臣宋敏求祕書丞臣呂夏卿著作佐郎臣劉羲叟等並膺儒學之選悉發祕府之藏俾之討論共加刪定凡十有七年成二百二十五巻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至於名篇著目有革有因立傳紀實或增或損義類凡例皆有據依纎悉綱條具載别録臣公亮典司事領徒費日月誠不足以成大典稱明詔無任慙懼戰汗屏營之至
  辭樞宻副使表
  臣某言伏奉制命䝉恩特授臣依前禮部侍郎充樞宻副使仍加食邑實封散官勲賜如故者成命始行驟驚於衆聽撫心增懼曾莫以自容竊以樞要之司朝廷慎選出納惟允實贊於萬㡬禮遇均隆號稱於二府顧任人之得失常繫國之重輕茍非其材所損不一伏念臣器能甚薄風力不强少喜文辭殆浮華而少實晩勤古學終迂濶以自愚而自遭逢聖明擢在侍從間嘗論天下之事言出而衆怨已歸思欲報人主之知智短而萬分無補徒厝危躬於禍咎每煩聖造之保全既不適於時宜惟可置之閒處故自叨還禁署逮此七年屢乞方州幾于十請瀝愚誠而懇至被明詔之丁寧雖大度并包猥荷優容之賜而羣賢在列敢懷希進之心伏遇皇帝陛下急於求人思以濟治因柄臣之並選憐舊物以不遺然而致逺之難力不勝者必速其覆量材不可能自知者猶得為明敢冀睿慈察其迫切俾回渙渥更選雋良如此則器不假人各適賢愚之分物皆知報何勝犬馬之心
  賀平貝州表
  盗孽竊興神祇共忿果憑睿算悉殄兇徒伏惟尊號皇帝陛下推仁育物浸澤在人常服儉以躬行惟足兵而在念至於多捐金幣講好戎夷務休戰爭蓋惜士卒徳至深而莫報恩既厚則生驕敢肆妖狂自干斧鉞驅脅士衆閉守城闉既違天而逆人宜不攻而自破而况聖神運略將相協忠不遺一人咸即大戮悖慢者警而肅恪昬愚者知有誅夷銷沮姦萌震揚威令幸忝郡寄忻聞徳音
  乞罷政事第三表
  臣聞士之行已所慎者始終之不渝臣之事君所難者進退而合理茍無大過善退其身昔之為臣全此者少臣頃侍先帝屢陳斯言今之懇誠蓋迫於此伏念臣識不足以通今古材不足以語經綸幸逢盛際之休明早自諸生而㧞擢方其與儒學文章之選居言語侍從之流每䝉過奬於羣公常媿虚名之浮實暨晩叨於重任益可謂於得時何嘗敢傷一士之賢豈不樂得天下之譽而動皆臣忌毁必臣歸人之愛憎不應遽異臣之本末亦豈頓殊蓋以處非所宜用過其量惟是要權之地不勝指目之多周防所以履危而簡疎自任委曲所以從衆而拙直難移宜其舉足則蹈禍之機以身為斂怨之府復盤桓而不去遂謗議以交興讒説震驚輿情共憤皇明洞照聖斷不疑孤臣獲雪於至寃四海共忻於新政至於賴天地保全之力脫風波險陷之危使臣散髮林丘幅巾衡巷以此沒地猶為幸民况乎擁蓋垂襜其榮可喜撫民求瘼所寄非輕茍可效於勤勞亦寧分於内外伏惟皇帝陛下曲回天造俯察愚衷許解劇繁處之閒僻物還其分庶獲遂於安全心匪無知豈敢忘於報效
  亳州乞致仕第二表
  寫情輸悃之言
  臣近貢封章乞還官政伏奉詔答未賜允俞退自省循奚勝隕越臣聞神功不宰而萬物得以曲成者惟各從其欲天鑒孔昭而一言可以感動者在能致其誠敢傾䖍至之心再黷髙明之聽伏念臣本以一介之賤叨塵二府之聫知直道以事君每師心而自信然而既乏捐軀之效又無先覺之明用之已過其分而曾不自量毁者不堪其辱而莫知引去幸賴乾坤之再造得逃陷穽之危機仍許避於要權俾退安於晩節今乃苦於衰病莫自支持顧難冒於寵榮始欲收于骸骨敢期聖念過軫天慈謂雖迫於桑榆未忍棄於草莽竊以古今之制㳂襲不同蓋由兩漢而來雖處三公之貴每上還於印綬多自駕於車轅朝去朝廷暮歸田里一辭髙爵遂列編民豈如至治之朝深篤愛賢之意每示隆恩之典以勸知止之人故雖有還政之名而仍享終身之䘵固已不類昔時之士無殊居位之榮然則在臣素心雖竊退休之志迹臣所乞尚虞僥倖之譏伏望皇帝陛下惻以深仁矜其至懇俾解方州之任遂歸環堵之居固將優游垂盡之年𣷉泳太平之樂惟辛勤白首迄無一善之稱孤負明時莫報三朝之徳此為慙恨何可勝陳
  蔡州乞致仕第二表
  睿訓丁寧曲加慰諭愚衷懇迫尚敢黷煩將再干於冕旒宜先伏於砧鑕伏念臣世惟寒陋少苦竒屯識不達於古今學僅知於章句名浮於實用之始見於無能器小易盈過則不勝於幾覆徒以早遘千齡之亨㑹誤䝉三聖之奬知寵榮既溢其涯憂患亦隨而至禀生素弱顧身未老而先衰大道甚夷嗟力不前而難强每念恩私之莫報兼之疾病以交攻爰於守亳之初遂决竄漳之計逮此三遷於歲律又更兩易於州符而犬馬已疲理無復壯田廬甚邇今也其時是敢更殫螻蟻之誠仰冀乾坤之造况今時不乏士物咸遂生鳬鴈去來固不為於多少鳶魚上下皆自適於飛潛茍遂乞於殘骸庶少償其夙志伏望皇帝陛下哀憐舊物隠惻至仁察其有素非偽之誠成其識分知止之節曲從其欲賜報曰俞俾其解組官庭還車故里披裘散髮逍遥垂盡之年鑿井耕田歌詠太平之樂其為榮幸曷可勝陳
  蔡州乞致仕第三表
  恩深煦嫗感極涕洟雖情有迫於危心不知自止而辭已窮於累牘幾至無言惟以至誠期於必達自乞憐於君父不復訊於蓍龜伏念臣家世單平性姿中下少從宦學本免饑寒不自意於遭逢遂進階於華顯然而羣材方茂蒲柳未秋而早衰衆駿並馳駑駘中道而先乏而况荷難勝之任用竊逾分之寵榮風波憂畏而慮以深疾病侵凌而老亦至故自辭於機政即願謝於軒裳䝉上聖之至仁念三朝之舊物每曲煩於訓諭久未忍於弃捐竊惟臣之事君必本忠信言不顧行是為罔欺而臣口日誦於田閭身坐貪於禄利可畏至公之議何施有靦之顔每自省循莫遑啓處是敢罔避再三之煩黷猶希萬一之矜從伏望皇帝陛下特軫天慈俯回睿聽察前言之可復蓋屢請者有年哀下愚之不移俾卒成於素志狥其所欲乞以殘骸臣若得上還印綬於有司自駕柴車而即路晩節知無於大過沒身永荷於鴻私
  謝明堂覃恩轉官表
  天地號令風雷鼓行一氣所均萬物咸被遂容僥倖亦與褒升伏念臣材不逮人識非慮逺徒有事君之節未知報國之方冒寵貪榮巳踰其量見利臨得曾不知慙比者伏遇尊號皇帝陛下堯舜聰明禹湯勤儉脩前王之曠典述先志以繼成昭致精禋躬臨路寢膺受上天之多福推與萬方而不私臣於此時限以官守講儀制禮不預議郎博士之流助祭陪祠不在諸侯方物之列既乏一言之獻又無執事之勞徒隨翟閽共享餘賜普天率土難異衆以獨辭蹐厚跼髙但撫躬而無措
  謝復龍圖閣直學士表
  恩還舊職事雪前誣感極心驚涕隨言出臣伏見前世材賢之士身結主知勲徳之臣功施王室然尚或一遭謗毁欲辨無由少忤要權其禍不測顧如臣者何足道哉臣材不逮於中人功無益於當世用之未見其效去之無足可思矧罔極之讒交興而並進易危之迹何恃而不顛而聖心不忘恩意特至辨罔欺於曖昧沮仇嫉於衆多雖暫居譴謫之中而屢被陞遷之渥今又特䝉甄錄牽復寵名以臣之愚豈比前人而獨異推其所幸蓋由聖主之親逢謂宜如何可以論報再念臣禀生孤拙本乏藝能徒因學古之勤粗識事君之節茍臨危效命尚當不顧以奮身况為善無傷何憚竭忠而報國誓期盡瘁少答髙明
  南京留守謝上表
  情曲
  守宫鑰之謹嚴敢忘夙夜布政條之纎悉上副憂勤寄任非堪兢營並集伏念臣賦材庸薄禀數竒屯毁譽交興兩嘗過實寵榮踰分動輒招尤念報効之未伸敢不竭忠而盡瘁因風波之可畏則思逺去以深藏迨此六年外更三守學偷安而杜口負素志以媿心朽質易衰已凋零於齒髪良時難得尚希慕於功名豈謂皇慈未捐舊物擢從支郡委以名都惟此别京舊當孔道簿領少勤於職事厨傳取悅於路人茍循俗吏之所為雖能免過非有古人之大節未足報君
  亳州謝上表
  貳政非才雖獲奉身而退分符善地猶懷竊禄之慚祗荷寵靈惟知戰懼伏念臣章句腐儒之學豈足經邦斗筲小器之量寧堪大用而叨塵二府首尾八年荷三朝之誤知罄一心而盡瘁若乃樞機宜慎而見事輒言陷穽當前而横身不避竊尋前載未有能全一昨怨出仇家搆為死禍造謗于下者初若含沙之射影但期陰以中人宣言于廷者遂肆鳴梟之惡音孰不聞而掩耳賴聖人之在上廓日月之至明悉究調誣遂投讒賊再念臣性實甚愚而疎於接物事多輕信者蓋以至誠如彼匪人失於泛愛平居握手惟期道義之交延譽當朝常丐齒牙之論而未乾薦禰之墨已彎射羿之弓知士其難世必以臣為戒常情共惡人將不食其餘而臣與遊既昧於擇賢在滿不思於將覆自貽禍釁幾至顛隮上煩睿聖之保全得完名節於終始洎懇辭於重任尤深惻於皇慈雖避寵辭隆僅能去位而清資顯秩愈更叨榮莫逃僥倖之譏實負心顔之靦斯蓋伏遇皇帝陛下乾坤大度堯舜至仁察臣自取於怨仇本由孤直憫臣力難於勉强蓋迫衰殘既獲免於非辜仍曲從於私欲遂同萬物俾無失所之嗟未盡餘生敢忘必報之効
  謝賜漢書表
  渾雄典則
  俯躬承命拭目生輝竊以右文興化乃致治之所先著錄藏書須太平而大備惟漢室上繼三代之統而班史自成一家之書文或舛訛蓋其傳之已久詔加刋定俾後學之無疑一新方冊之文增煥秘書之府而奏篇之始方經衡石之程賜本之榮惟及鈞樞之近敢期孤外特與恩頒此蓋伏遇皇帝陛下曲軫睿慈俯矜舊物謂其嘗與臣鄰之列不忍遽遺憐其自喜文字之間俾之娱老然臣兩目昬眊雖嗟執巻之已艱什襲珍藏但誓傳家而永寶
  謝擅止散青苗錢放罪表
  有罪必誅是為彛典原情以恕特出深仁聞命驚慚省躬涕泗伏念臣以一介之㣲賤荷三聖之奬知寵禄既豐初無報效筋骸巳憊尚此遲徊曲䝉大度之并容誤委一方之寄任職當撫俗責在分憂方兹旰昃之勞心豈敢因循而避事昨遇國家新建官司而主計大商財利以均通分命出使之車交馳於郡縣悉發舊藏之鏹取息於民氓而臣方久苦於昬衰初莫詳其利害既巳大諠於物議始知不便於人情亦嘗略陳衆弊之三兾補萬分之一屬再當於班給顧已逼於㑹期雖具奏陳乃先擅止據兹專輙合被譴呵豈謂伏䝉皇帝陛下深軫睿慈俯矜朴拙免從吏議特貸刑章夫何草木之㣲曲被乾坤之施臣敢不益思祗畏更勵操修戒小人之遂非希君子之改過兾圖薄效少答鴻私
  大略此公之才多婉麗故於四六往往摹寫情神㸃綴色澤至於遭讒罹患處更多嗚咽纍欷之思較之韓柳曾蘇諸公皆所不逮者也吾僅錄其若干什以見其槩耳而他所遺逸者尚多也
  謝襄州燕龍圖肅惠詩啟
  詞雖四六之體而藴思轉調如峽之流泉如岫之吐雲絶無刀尺絶無斷續
  昨日伏䝉知府龍圖即席寵示五言詩一章者脩聞古者賔主之間獻酬已接將見其志必有賦詩託於咏嘆之音以通歡欣之意然而工歌三夏使者再辭及于皇華然後拜貺是則施于貴賤各有所當脩賤士也何足當之伏惟某官以侍從之臣當藩屏之任徳爵之重與齒俱尊學通天人識洞今古綽有餘裕多為長言談笑樽俎之間舒巻風雲之際成於俄頃蓋其咳唾之餘得而祕藏已如金玉之寶豈伊孱陋敢辱褒稱形於短篇以為大賜伏讀三四且喜且慙譬夫四面之宫鏗鏘之奏愚者驟聽駭然震蕩及夫心平悸定然後知於至和在於頑䝉獲此開警然貺之厚者不敢報之以薄禮所尊者不敢敵之以平顧惟愚庸豈得賡繼但佩黄金之賜無忘長者之言
  謝石秀才啟
  某啟累日前伏承惠然見過仍以嘉什一筒寵示者獵纓拜賜刮目披文紙弊墨渝不能捨手伏以某人英躔逸軌天驥上才好學屢空浸潤淵源之奥知言九變窺見天人之交久已擅一鄉之評早亦應萬家之令然而奏磬俚耳難矣賞音抱石荆山終為至寶而自慕幅巾於衡巷乘下澤於鄉閭晦丘園之養髙輕鴈纁而堅卧㝠飛已逺笑弋者之何求齷齪坐談嗟律魁之獨弃而以錦帶居士白蓮社人效菩薩之坐家去塵自逺掃維摩之一室敢入者稀是宜邈為方外之遊隔此俗中之軌而乃過存庸妄曲借奬題因隠几之閒居抽吮毫之餘思灑乃藻麗用飾愚矇為鼷鼠而抉機僅成輕發養鶢鶋而奏曲徒使眩悲矧夫峭格峻髙春華掞美暢來雲依月之句擅落花映草之評内惟棗鈍之姿奚稱衮褒之寵去天尺五已服於清標和者數人蔑聞於絶調未遑賡報徒用靦慙
  謝挍勘啓
  句句挍勘絶佳之作
  仰報恩榮實增震慄竊以挍讐之職是正為難委方册於程文折羣疑於獨見脫絢組之三寸簡編多前後之乖并盤庚之一篇文章有合離之異以仲尼之博學猶存郭公以示疑非元凱之勤經孰知門王而為閏况乃西崑册府備帝者之來臨蓬萊道山非人間之所見自匪識窮元本學漸淵源究百世之放紛總羣言而博達則何以效官天禄對青藜而屬書抱簡羽陵拂白蟫而辨蠧如脩者器惟庸妄族本覊單雖出逢千載之期而生有百罹之苦入橋門而著錄最後諸生聞月旦之坐評敢希一目徒以浸潤聲名之代優游教育之仁過時之年已捍堅而難入少作可悔終雕刻以無功早濫吹以决科旋釋巾而補吏逮親而得斗禄雖慰於子心斂版以揖上官遂成於俗狀學久矣而將落思兀然而欲枯進無取當塗之資退己失故時之步嵗月其忽徒有志於分陰英俊並遊方問途而孤進内顧拙艱之若此敢懷榮遇以為心豈期天幸之來特被柄臣之薦敢辱知人之美蓋因連茹而陞䝉曲造之并容俾考言而善擇顧蕪庸之末學已屢試於有司碩鼯之有五能盡於是矣鈆刀之堪一割其可再乎固無可喜之文過辱太優之等俾從賔席入預書林一進階而可榮何勝於睿渥三下拜而聞命深服於訓辭天闕乍趨迷目睛而眩轉芸臺深敞近星象以昭回恣窺金匱之書坐費太官之膳内循忝據有溢情涯此蓋伏遇昭文相公奬物均私樂材推美圓方有範大陶冶以埏鎔髙下不欺正權衡而輕重閔此庸懦曲以甄收誓堅頂踵之誠永荷丘山之賜
  謝進士及第啟
  楓宸蠖濩方贊趨而在庭雲幄靚深逮臚傳而唱第竊顧無庸之品仍躋異等之科祗服寵靈實增震悸竊以思皇之詠多士雅頌播於姬庭間出之有異人文章炳乎漢徳選知言於九變東都下深詔之辭開孝秀之一門唐家有得賢之盛皆所以招徠時彦樂育人材講求精祲之原潤色帝王之美卓為往範垂照來今丕哉文物之華屬我神靈之運國家右賢興治若古敷猷休聲塞乎淵泉至徳湧於烽火彌文上化疏璧水以環流儲精太寜坐蒿宫而講道爛乎舜日之晏晏煥乎堯章之巍巍而且優游巖廊夢想豪俊下賢書而旁午諭上意之丁寧復詔策於亷科謹鄉能於嵗舉馳封一馬使者在道而相望翹首羣英天下嚮風而咸靡逮計車之偕上首方貢以前陳委宻侍之鉅賢先春闈而覆較氊筆署乎重棘奏可而後行錦几坐乎中楹親臨而明試森陳奏牘逮兩令之不勝精閱書衡幾百斤而未止自匪該明治具佩服儒規行實藹乎徽猷識宇包乎賢業寖明寖昌之畢講學際乎天人之交至纎至悉而不遺言達於國家之體則何以上當乙覽榮中甲科聫俊乂以服官陪英雄而入彀如某者風猷靡立操植素淪樹樗甚乎液樠膏棗嗟乎昬鈍戴枝冠而竦誚切愧命儒問天咫以不知終然懵學加以素鍾舛運生遘百罹自剪髪以交垂已不髦而茹歎逐耕夫而衣襏早去先疇署生版以占名轉隨僑籍流離末路佁儗後塵借譽羣公之遊本無題目接足諸生之後多見排根差盛際之親逢忍窮途而自竄陪貢㢘於百郡每與計偕飲試墨之一升嘗從罷去退慙踸踔數此隻竒撫骨嗟乎淪鋪巻迹甘於藏宻然而良裘學冶惜先芬而懼隳母髪垂星感親闈之思養未及衰於駒齒勉自奮於駑筋乘下澤以去鄉弃裂繻而為誓車騎乏甚都之雅風塵有化俗之勞上國連衡仰攀於俊軌橋門掎袂獲覘於邦光㑹泛駕之求才輒應書而充賦以孝亷而射策本無百六之能自衒鬻之上書蓋逾千數之衆逮漢庭之籍奏咸以名聞同矍圃之去賔僅有存者顧惟庸妄首玷甄陞獲召於公車之庭給試乎上方之札致狂言之誤擇叨署第以開榮若若飛華交垂宛轉之綬諄諄其誨載聆郁穆之言浸雲澤以芬流沐天光之下燭竊慙鈆鈍嘗厠翰場屢以下中之才當乎第一之選宜不失於舊物期仰答於知人然其戰屢勝而後驕鼓至三而乃竭綆短褚小嗟逺用以奚勝弓撥矢鉤惜前功之皆廢誠以九閽坐狄百戟森庭就列瞻天駭威臨於咫尺爭觀落筆紛立若於堵墻怳訝鈞庭之夢遊驟覺幹魂之驚去僅成牽課靡中科程瀆睿覽之至精宜報聞於獨罷尚賴黈旒之過聽兼求箕斗之虚名謂簸揚之在前常先於羣彦以薦藉之良厚重違於大臣猥自下流參聮上列省逢辰之至幸實叨恩之有因此蓋某官闡繹帝猷雍容朝首粉澤光華之治表燭薦脩之倫膺上心之柬求主斯文之盟會言皆有味務推轂以彌勤先為之容俾朽株之見用致兹孱瑣及此抽揚敢不慎服官箴遵修士則鞭後䇿足更希逺致之塗鎔金鈞泥尚依陶者之力誓殫用拙之効少酬再造之恩過此以還未知所措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七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八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
  書
  上范司諫書
  勝韓公争臣論
  前月中得進奏吏報云自陳州召至闕拜司諫即欲為一書以賀多事卒卒未能也司諫七品官爾於執事得之不為喜而獨區區欲一賀者誠以諫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時之公議繫焉今世之官自九卿百執事外至一郡縣吏非無貴官大職可以行其道也然縣越其封郡逾其境雖賢守長不得行以其有守也吏部之官不得理兵部鴻臚之卿不得理光祿以其有司也若天下之失得生民之利害社稷之大計惟所見聞而不繫職司者獨宰相可行之諫官可言之爾故士學古懐道者仕於時不得為宰相必為諫官諫官雖卑與宰相等天子曰不可宰相曰可天子曰然宰相曰不然坐乎廟堂之上與天子相可否者宰相也天子曰是諫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諫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階之前與天子爭是非者諫官也宰相尊行其道諫官卑行其言言行道亦行也九卿百司郡縣之吏守一職者任一職之責宰相諫官繫天下之事亦任天下之責然宰相九卿而下失職者受責於有司諫官之失職也取譏於君子有司之法行乎一時君子之譏著之簡册而昭明垂之百世而不泯甚可懼也夫七品之官任天下之責懼百世之譏豈不重邪非材且賢者不能為也近執事始被召於陳州洛之士大夫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材也其來不為御史必為諫官及命下果然則又相與語曰我識范君知其賢也他日聞有立天子陛下直辭正色面爭庭論者非他人必范君也拜命以來翹首企足竚乎有聞而卒未也竊惑之豈洛之士大夫能料於前而不能料於後也將執事有待而為也昔韓退之作爭臣論以譏陽城不能極諫卒以諫顯人皆謂城之不諫葢有待而然退之不識其意而妄譏修獨以謂不然當退之作論時城為諫議大夫已五年後又二年始庭論陸贄及沮裴延齡作相欲裂其麻纔兩事爾當徳宗時可謂多事矣授受失宜叛將强臣羅列天下又多猜忌進任小人於此之時豈無一事可言而須七年耶當時之事豈無急於沮延齡論陸贄兩事也謂宜朝拜官而夕奏疏也幸而城為諫官七年適遇延齡陸贄事一諫而罷以塞其責向使止五年六年而遂遷司業是終無一言而去也何所取哉今之居官者率三嵗而一遷或一二嵗甚者半嵗而遷也此又非一可以待乎七年也今天子躬親庶政化理清明雖為無事然自千里詔執事而拜是官者豈不欲聞正議而樂讜言乎然今未聞有所言説使天下知朝廷有正士而彰吾君有納諫之明也夫布衣韋帶之士窮居草茅坐誦書史常恨不見用及用也又曰彼非我職不敢言或曰我位猶卑不得言得言矣又曰我有待是終無一人言也可不惜哉伏惟執事思天子所以見用之意懼君子百世之譏一陳昌言以塞重望且解洛士大夫之惑則幸甚幸甚
  與髙司諫書
  歐公惡惡太過處使在今日恐不免國武子之禍也
  修頓首再拜白司諫足下某年十七時家隨州見天聖二年進士及第牓始識足下姓名是時予年少未與人接又居逺方但聞今宋舍人兄弟與葉道卿鄭天休數人者以文學大有名號稱得人而足下厠其間獨無卓卓可道説者予固疑足下不知何如人也其後更十一年予再至京師足下已為御史裏行然猶未暇一識足下之面但時時於予友尹師魯問足下之賢否而師魯説足下正直有學問君子人也予猶疑之夫正直者不可屈曲有學問者必能辨是非以不可屈之節有能辨是非之明又為言事之官而俯仰黙黙無異衆人是果賢者耶此不得使予之不疑也自足下為諫官來始得相識侃然正色論前世事歴歴可聽褒貶是非無一謬説噫持此辯以示人孰不愛之雖予亦疑足下真君子也是予自聞足下之名及相識凡十有四年而三疑之今者推其實迹而較之然後決知足下非君子也前日范希文貶官後與足下相見於安道家足下詆誚希文為人予始聞之疑是戲言及見師魯亦説足下深非希文所為然後其疑遂決希文平生剛正好學通古今其立朝有本末天下所共知今又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足下既不能為辨其非辜又畏有識者之責已遂隨而詆之以為當黜是可怪也夫人之性剛果懦軟稟之於天不可勉强雖聖人亦不以不能責人之必能今足下家有老母身惜官位懼饑寒而顧利禄不敢一忤宰相以近刑禍此庸人之常情不過作一不才諌官爾雖朝廷君子亦將閔足下之不能而不責以必能也今乃不然反昻然自得了無媿畏便毁其賢以為當黜庶乎飾已不言之過夫力所不敢為乃愚者之不逮以智文其過此君子之賊也且希文果不賢邪自三四年來從大理寺丞至前行員外郎作待制日日備顧問今班行中無與比者是天子驟用不賢之人夫使天子待不賢以為賢是聰明有所未盡足下身為司諫乃耳目之官當其驟用時何不一為天子辨其不賢反黙黙無一語待其自敗然後隨而非之若果賢邪則今日天子與宰相以忤意逐賢人足下不得不言是則足下以希文為賢亦不免責以為不賢亦不免責大抵罪在黙黙爾昔漢殺蕭望之與王章計其當時之議必不肯明言殺賢者也必以石顯王鳯為忠臣望之與章為不賢而被罪也今足下視石顯王鳯果忠邪望之與章果不賢邪當時亦有諫臣必不肯自言畏禍而不諫亦必曰當誅而不足諫也今足下視之果當誅邪是直可欺當時之人而不可欺後世也今足下又欲欺今人而不懼後世之不可欺邪况今之人未可欺也伏以今皇帝即位已來進用諫臣容納言論如曹修古劉越雖殁猶被褒稱今希文與孔道輔皆自諫諍擢用足下幸生此時遇納諫之聖主如此猶不敢一言何也前日又聞御史臺牓朝堂戒百官不得越職言事是可言者惟諫臣爾若足下又遂不言是天下無得言者也足下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昨日安道貶官師魯待罪足下猶能以面目見士大夫出入朝中稱諌官是足下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所可惜者聖朝有事諫官不言而使他人言之書在史册他日為朝廷羞者足下也春秋之法責賢者備今某區區猶望足下之能一言者不忍便絶足下而不以賢者責也若猶以謂希文不賢而當逐則予今所言如此乃是朋邪之人爾願足下直攜此書於朝使正予罪而誅之使天下皆釋然知希文之當逐亦諫臣之一効也前日足下在安道家召予徃論希文之事時坐有他客不能盡所懐故輙布區區伏惟幸察不宣
  論河北財産上時相書
  材畧甚大惜所云别紙不得見耳
  某頓首啓仲春漸暄伏惟相公尊體動止萬福某不佞少以文章言語自任而頃備諫諍之臣得與朝廷論議當中外多事天子急於聽納之時不以為愚而屢加奬擢及得寵太過受恩太深則自視區區素所任者不足以報稱萬一故方欲勉强不能以圖自效而䝉相公不以為不才而擇天下諸路中最重之地以授之而責其所為當此之時自宜如何可以塞責及臨職以來迨將半嵗齷齪自守未知所措非敢怠也誠有説也至於山川險易城寨屯防邊陲守備等事是皆河朔之大者朝廷己委樞密富公經畫之矣而本司之事自不為少凡自河以北州軍縣寨一百八十有七城主客之民七十萬五千有七百戸官吏在職者一千二百餘員廂禁軍馬義勇民兵四十七萬七千人騎嵗支糧草錢帛二千四百四十五萬而非常之用不與焉其間事目之節利害之源非詳求而審察之不能得其要前張昷之等急於舉職公家之利知無不為其興利除害便於事者極多而時有失於不審更改過繁而涉於苛碎者故自繼職以來遵其所長戒其所短凡事闗利害者慎之重之未敢輕議今半嵗矣官吏之能否公私之弊病粗已得其十七八而又取其事涉苛碎紛繁而下切患之有司自可改復不煩朝廷處分者先以次第行之乃暇及於其他然其事繫利害有司不敢自決必當上聞者其類甚多而久之未敢干朝聽者不惟自疑於不審誠慮朝廷鑒昷之等前失不能盡信其説而必從之今慎之久矣得之詳矣茍有所請實有望於見信而從之也凡河北大事富公經營之外其要不過五六其不可為者一其可為者四五耳雖皆有司之事然朝廷主張之則能行不主張之則亦不能為也自古邦國財產之利必出山澤故傳曰山海天地之藏也自兩漢以來摘山煮海之利必歸公上而今天下諸路山澤悉己𣙜之無遺利矣獨河北一方兵民所聚最為重地而東負大海西有髙山此財利之產天地之藏而主計之吏皆不得取焉祖宗時哀閔河北之民嵗為夷狄所困盡以海鹽之利乞與疲民此國家恩徳在人己深而不可奪者也西山之長數百里其產金銀銅鐵丹砂之類無所不有至寶久伏於下而光氣苗礦徃徃溢發而出地官禁之不許取故捨此惟有平地耳河北之地四方不及千里而緣邊廣信安肅順安雄霸之間盡為塘水民不得耕者十八九澶衛徳博濵棣通利大名之界東與南嵗嵗河災民不得耕者十五六今年大豐秋税尚放一百萬石滄瀛深冀邢洺大名之界西與北鹹鹵大小鹽池民不得耕者十三四又有泊淀不毛監馬棚牧與夫貧乏之逃而荒棄者不可勝數大山大海之利既不可取而平地堪出財賦者又有限而不取其取者不過酒税之入耳其入有數而用度無常也故雖僅桑之心計捨山澤與平地不能為之此所謂不可為者一也及其用有不足不過上干朝廷乞銀絹而配疲民號為變轉爾此近年之弊也然若能擇官吏以辦職事裁僥倖以減浮費謹良材精器械以助武備因貴賤通漕運而移有無如此之類茍能為之尚可使邊防粗足而京師省費用此冀禆萬一而皆有弊病理須更改事目委曲非書可殫敢具其大綱列于别紙伏望特加省覽察其利害或其所説不至大乖戾望少信而從之俾畢其所為若夫盡其所為而卒然無成焉則不待朝廷之責而自當劾去若其有以禆萬一則何幸如之伏惟聰明少賜裁擇不宣
  投時相書
  歐公以文為贄投時相與韓昌黎同而其自謙之中實以自譽殊不放倒自巳地歩
  某不佞疲軟不能强筋骨與工人田夫坐市區服畎畆為力役之勞獨好取古書文字考尋前世以來聖賢君子之所為與古之車旗服器名色等數以求國家之治賢愚之任至其炳然而精者時亦穿蠧盜取飾為文辭以自欣喜然其為道閎深肆大非愚且迂能所究及用功益精力益不足其勞反甚於市區畎畆而其所得較之誠有不及焉豈勞力而役業者成功易勤心而為道者至之難歟欲悔其所難而反就其易則復慙聖人為山一簣止焉之言不敢叛棄故退失其小人之事進不及君子之文茫然其心罔識所嚮若棄車川游漫於中流不克攸濟回視陸者顧瞻徨徨然復思之人之有材能抱道徳懐智慮而可自肆於世者雖聖與賢未嘗不無不幸焉禹之偏枯郤克之跛丘明之盲有不幸其身者矣抱闗擊柝栖惶奔走孟子之戰國揚雄之新室有不幸其時者矣少焉而材學焉而不回賈誼之毁仲舒之禁錮雖有其時有不幸其偶者矣今以六尺可用之軀生太平有道之世無進身毁罪之懼是其身時偶三者皆幸於古人之所有者獨不至焉豈天之所予不兩足歟亦勉之未臻歟伏惟明公履道懐正以相天下上以承天子社稷之大計下以理公卿百職之宜賢者任之以能不賢者任之以力由士大夫下至於工商賤技皆適其分而收其長如修之愚既不足任之能亦不堪任以力徒以常有志於學也今幸以文字試於有司因自顧其身時偶三者之幸也不能黙然以自羞謹以所業雜文五軸贄閽人以俟進退之命焉
  上杜中丞書
  議論明切歸之正直而後先中彀率
  修前伏見舉南京留守推官石介為主簿近者聞介以上書論赦被罷而臺中因舉他吏代介者主簿於臺職最卑介一賤士也用不用當否未足害政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介為人剛果有氣節力學喜辯是非真好義之士也始執事舉其材議者咸曰知人之明今聞其罷皆謂赦乃天子已行之令非疎賤當有説以此罪介曰當罷修獨以為不然然不知介果指何事而言也傳者皆云介之所論謂朱梁劉漢不當求其後裔爾若止此一事則介不為過也然又不知執事以介為是為非也若隨以為非是大不可也且主簿於臺中非言事之官然大抵居臺中者必以正直剛明不畏避為稱職今介足未履臺門之閾而已因言事見罷真可謂正直剛明不畏避矣度介之才不止為主簿直可任御史也是執事有知人之明而介不負執事之知矣修嘗聞長老説趙中令相太祖皇帝也嘗為某事擇官中令列二臣姓名以進太祖不肯用它日又問復以進又不用它日又問復以進太祖大怒裂其奏擲殿階上中令色不動挿笏帶間徐拾碎紙袖歸中書它日又問則補綴之復以進太祖大悟終用二臣彼之敢爾者葢先審知其人之可用然後果而不可易也今執事之舉介也亦先審知其可舉邪是偶舉之邪若知而舉則不可遽止若偶舉之猶宜一請介之所言辯其是非而後已若介雖迕上而言是也當助以辯若其言非也猶宜曰所舉者為主簿爾非言事也待為主簿不任職則可罷請以此辭焉可也且中丞為天子司直之臣上雖好之其人不肖則當彈而去之上雖惡之其人賢則當舉而申之非謂隨時好惡而髙下者也今備位之臣百千邪者正者其糺舉一信於臺臣而執事始舉介曰能朝廷信而將用之及以為不能則亦曰不能是執事自信猶不果若遂言它事何敢望天子之取信於執事哉故曰主簿雖卑介雖賤士其可惜者中丞之舉動也况今斥介而它舉必亦擇賢而舉也夫賢者固好辯若舉而入臺又有言則又斥而它舉乎如此則必得愚闇懦黙者而後止也伏惟執事如欲舉愚者則豈敢復云若將舉賢也願無易介而它取也今世之官兼御史者例不與臺事故敢布狂言竊獻門下伏惟幸察焉
  與刁景純學士書
  叙情
  修頓首啓近自罷乾徳遂居南陽始見謝舍人知丈丈内翰凶訃聞問驚怛不能已已丈丈位望並隆然平生亦嘗坎軻數年以來方履亨塗任要劇其去大用尺寸間爾豈富與貴不可力為而天之賦予多少有限邪凡天之賦予人者又量何事而為之節也前既不可詰但痛惜感悼而已某自束髪為學初未有一人知者及首登門便被憐奬開端誘道勤勤不已至其粗若有成而後止雖其後遊於諸公而獲齒多士雖有知者皆莫之先也然亦自念不欲効世俗子一遭人之顧已不以至公相期反趨走門下脅肩諂笑甚者獻讒諛而備使令以卑眤自親名曰報徳非惟自私直亦待所知以不厚是故懼此惟欲少勵名節庶不泯然無聞用以不負所知爾某之愚誠所守如此然雖胥公亦未必諒某此心也自前嵗得罪夷陵奔走萬里身日益窮迹日益疎不及再聞語言之音而遂為幽明之隔嗟夫世俗之態既不欲為愚誠所守又未克果惟有望門長號臨柩一奠亦又不及此之為恨何可道也徒能惜不永年與未大用遂與道路之人同歎爾知歸葬廣陵遂謀京居議者多云不便而聞理命若斯必有以也若須春水下汴某嵗盡春初當過京師尚可一拜見以盡區區身賤力㣲於此之時當有可致而無毫髪之助慚愧慚愧不宣
  與蔡君謨求書集古錄序書
  風韻佳
  修啓曏在河朔不能自閑嘗集錄前世金石之遺文自三代以來古文奇字莫不皆有中間雖罪戾擯斥水陸奔走顛危困踣兼之人事吉凶憂患悲愁無聊倉卒未嘗一日忘也葢自慶厯乙酉逮嘉祐壬寅十有八年而得千巻顧其勤至矣然亦可謂富哉竊復自念好嗜與俗異馳乃獨區區收拾世人之所棄者惟恐不及是又可笑也因輒自叙其事庶以見其志焉然顧其文鄙意陋不足以示人既則自視前所集錄雖浮屠老子詭妄之説常見貶絶於吾儒者徃徃取之而不忍遽廢者何哉豈非特以其字畫之工邪然則字書之法雖為學者之餘事亦有助於金石之傳也若浮屠老子之説當棄而獲存者乃直以字畫而傳是其幸而得所託爾豈特有助而已哉僕之文陋矣顧不能以自傳其或幸而得所託則未必不傳也由是言之為僕不朽之託者在君謨一揮毫之頃爾竊惟君子樂善欲成人之美者或聞斯説謂宜有不能却也故輙持其説以進而不疑伏惟幸察
  與陳員外書
  歐公之不欲自抗教人以禮也如此
  修本愚無似固不足以希執友之遊然而羣居平日幸得肩從齒序跪拜起居竊兄弟行寓書存勞謂宜有所欵曲以親之之意奈何一幅之紙前名後書且狀且牒如上公府退以㝷度非謙即疏此乃世之浮道之交外陽相尊者之為非宜足下之所以賜修也古之書具惟有鉛刀竹木而削札為刺止於達名姓寓書於簡止於舒心意為問好惟官府吏曹凡公之事上而下者則曰符曰檄問訊列對下而上者則曰狀位等相以徃來曰移曰牒非公之事長吏或自以意曉其下以戒以飭者則曰教下吏以私自達於其屬長而有所候問請謝者則曰牋記書啓故非有狀牒之儀施於非公之事相叅如今所行者其原葢出唐世大臣或貴且尊或有權於時縉紳湊其門以傅嚮者謂舊禮不足為重務稍増之然始於刺謁有叅候起居因為之狀及五代始復以候問請謝加狀牒之儀如公之事然止施於官之尊貴及吏之長者其偽謬所從來既逺世不根古以為當然居今之世無不知此而莫以易者葢常俗所為積習已牢而不得以更之也然士或同師友締交游以道誼相期者尚有手書勤勤之意猶為近古噫候問請謝非公之事有狀牒之儀以施於尊貴長吏猶曰非古之宜用況又用之於肩從齒序跪拜起居如兄弟者乎豈足下不以道義交游期我而惜手書之勤邪將待以牽俗積習者而姑用世禮以遇我之勤邪不然是為浮道以陽相尊也是以不勝拳拳之心謹布左右
  與黄挍書論文章書
  文雖短而所措言革𡚁一節非有深識不及此今之策士當熟思之
  修頓首啓䝉問及丘舍人所示雜文十篇竊嘗覽之驚歎不已其毁譽等數短篇尤為篤論然觀其用意在於䇿論此古人之所難工是以不能無小闕其救弊之説甚詳而革弊未之能至見其弊而識其所以革之者才識兼通然後其文博辯而深切中於時病而不為空言葢見其弊必見其所以弊之因若賈生論秦之失而推古飬太子之禮此可謂知其本矣然近世應科目文辭求若此者葢寡必欲其極致則宜少加意然後煥乎其不可禦矣文章繫乎治亂之説未易談况乎愚昧惡能當此愧畏愧畏修謹白
  與謝景山書
  有佳致
  昨送馬人還得所示書并古瓦硯歌一軸近著詩文又三軸不勝欣喜景山留滯州縣行年四十獨能異其少時雋逸之氣就於法度根蔕前古作為文章一下其筆遂髙於人乃知駔駿之馬奔星覆駕及節之鑾和以駕五輅而行於大道則非常馬之所及也古人久困不得其志則多躁憤佯狂失其常節接輿屈原之輩是也景山愈困愈刻意又能恬然習於聖人之道賢於古人逺矣某嘗自負平生不妄許人之交而所交必得天下之賢才今景山若此於吾之交有光所以某益得自負也幸甚幸甚與君謨徃還書不如此何以發明然何必懼人之多見也若欲衒長而恥短則是有爭心於其中有爭心則意不在於謀道也荀卿曰有爭氣者不可與辯此之謂也然君謨既規景山之短不當以示人彼以示人景山不當責之而欲自蔽也願試思之
  與曾鞏論氏族書
  明辨
  修白貶所僻逺不與人通辱遣專人惠書甚勤豈勝媿也示及見託撰次碑文事修於人事多故不近文字久矣大懼不能稱述世徳之萬一以滿足下之意然近世士大夫於氏族尤不明其遷徙世次多失其序至於始封得姓亦或不真如足下所示云曾元之曽孫樂為漢都鄉侯至四世孫據遭王莽亂始去都鄉而家豫章考於史記皆不合葢曽元去漢近二百年自元至樂似非曽孫然亦當仕漢初則據遭莽世失侯而徙葢又二百年疑亦非四世以諸侯年表推之雖大功徳之侯亦未有終前漢而國不絶者亦無自髙祖之世至平帝時侯纔四傳者宣帝時分宗室趙頃王之子景封為都鄉侯則據之去國亦不在莽世而都鄉已先别封宗室矣又樂據姓名皆不見於年表葢世次久逺而難詳如此若曽氏出於鄫者葢其支庶自别有為曽氏者爾非鄫子之後皆姓曽也葢今所謂鄫氏者是也楊允恭據國史所書嘗以西京作坊使為江浙發運制置茶鹽使乃至道之間耳今云洛苑使者雖且從所述皆宜更加考正山州無文字尋究不能周悉幸察
  與郭秀才書
  以贄與文稱秀才而以禮與賦詩次已之所以答處議論甚曲而采
  僕昨以吏事至漢東秀才見僕於叔父家以啓事二篇偕門刺先進自賔階拜起旋辟甚有儀坐而語諾甚謹讀其辭温宻華富甚可愛視秀才待僕之意甚勤而禮也古人之相見必有歡欣交接之誠而不能達乃取羔鴈雉鶩之類致其意為贄而先既致其意又恥其無文則以虎豹之皮繢畫之布以飾之然後意達情接客既贄而主人必禮以答之為陳酒殽幣篚壺矢燕樂之具將其意又為賦詩以陳其情今秀才好學甚精博記書史務為文辭不以羔禽皮布為飾獨以言文其身而其贄既美其意既勤矣宜秀才責僕之答厚也僕既無主人之具以為禮獨為秀才賦詩女曰鷄鳴之卒章曰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取其知客之來豫儲珩璜琚瑀之美以送客雖無此物猶言之以致其意厚也僕誠無此物可謂空言之爾秀才年且少貌厚色揚志鋭學敏因進其業修其辭暴練緝織之不已使其文采五色潤澤炳鬱若贄以見當世公卿大人非惟若僕空言以贈也必有分庭而禮加籩豆實幣篚延為上賓者惟勉之不已不宣
  唐荆川曰通篇情叙此小文字之極工者也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八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九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一
  書
  與石推官第一書
  引譽後進亦規訓後進
  前嵗於洛陽得在鄆州時所寄書卒然不能即報遂以及今然其勤心未必若書之怠而獨不知公操察不察也修來京師己一嵗也宋州臨汴水公操之譽日與南方之舟至京師修少與時人相接尤寡而譽者無日不聞若幸使盡識舟上人則公操之美可勝道哉凡人之相親者居則握手共席道歡欣既别則問疾病起居以相為憂者常人之情爾若聞如足下之譽者何必問其他乎聞之欣然亦不減握手之樂也夫不以相見為歡樂不以疾病為憂問是豈無情者乎得非相期者在於道爾其或有過而不至於道者乃可為憂也近於京師頻得足下所為文讀之甚善其好古閔世之意皆公操自得於古人不待修之賛也然有自許太髙詆時太過其論若未深究其源者此事有本末不可卒然語須相見乃能盡然有一事今詳而説此計公操可朝聞而暮改者試先陳之君貺家有足下手作書一通及有二像記石本始見之駭然不可識徐而視定辨其㸃畫乃可漸通吁何怪之甚也既而持以問人曰是不能乎書者邪曰非不能也書之法當爾邪曰非也古有之乎曰無今有之乎亦曰無也然則何謂而若是曰特欲與世異而已修聞君子之於學是而已不聞為異也好學莫如揚雄亦曰如此然古之人或有稱獨行而髙世者考其行亦不過乎君子但與世之庸人不合爾行非異世葢人不及而反棄之舉世斥以為異者歟及其過聖人猶欲就之於中庸况今書前不師乎古後不足以為來者法雖天下皆好之猶不可為况天下皆非之乃獨為之何也是果好異以取髙歟然嚮謂公操能使人譽者豈其履中道秉常徳而然歟抑亦昻然自異以驚世人而得之歟古之教童子者立必正聽不傾常視之毋誑勤謹乎其始惟恐其見異而惑也今足下端然居乎學舍以教人為師而反率然以自異顧學者何所法哉不幸學者皆從而効之足下又果為獨異乎今不急止則懼他日有責後生之好怪者推其事罪以奉歸此修所以為憂而敢告也惟幸察之不宣
  與石推官第二書
  辨博
  前同年徐君行因得寓書論足下書之怪時僕有妹居襄城喪其夫匍匐將徃視之故不能盡其所以云者而略陳焉足下雖不以僕為狂愚而絶之復之以書然果未能喻僕之意非足下之不喻由僕聽之不審而論之之畧之過也僕見足下書久矣不即有云而今乃云者何邪始見之疑乎不能書又疑乎忽而不學夫書一藝爾人或不能與忽不學時不必論是以黙黙然及來京師見二像石本及聞説者云足下不欲同俗而力為之如前所陳者是誠可諍矣然後一進其説及得足下書自謂不能與前所聞者異然後知所聽之不審也然足下於僕之言亦似未審者足下謂世之善書者能鍾王虞栁不過一藝己之所學乃堯舜周孔之道不必善書又云因僕之言欲勉學之此皆非也夫所謂鍾王虞栁之書者非獨足下薄之僕固亦薄之矣世之有好學其書而悦之者與嗜飲茗閲畫圖無異但其性之一僻爾豈君子之所務乎然至於書則不可無法古之始有文字也務乎記事而因物取類為其象故周禮六藝有六書之學其㸃畫曲直皆有其説揚子曰㫁木為棋梡革為鞠亦皆有法焉而况書乎今雖𨽻字己變於古而變古為𨽻者非聖人不足師法然其㸃畫曲直猶有凖則如毋母彳亻之相近易之則亂而不可讀矣今足下以其直者為斜以其方者為圓而曰我第行堯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設饌於案加㡌於首正襟而坐然後食者此世人常爾若其納足於㡌反衣而衣坐乎案上以飯實酒巵而食曰我行堯舜周孔之道者以此之於世可乎不可也則書雖末事而當從常法不可以為怪亦猶是矣然足下了不省僕之意凡僕之所陳者非論書之善不但患乎近怪自異以惑後生也若果不能又何必學僕豈區區勸足下以學書者乎足下又云我實有獨異於世者以疾釋老斥文章之雕刻者此又大不可也夫釋老惑者之所為雕刻文章薄者之所為足下安知世無明誠質厚君子之不為乎足下自以為異是待天下無君子之與已同也仲尼曰後生可畏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是則仲尼一言不敢遺天下之後生足下一言待天下以無君子此故所謂大不可也夫士之不為釋老與不雕刻文章者譬如為吏而不受貨財葢道當爾不足恃以為賢也屬久苦小疾無意思不宣
  與張棐秀才第一書
  所見不甚深而自托攘臂以遊處婉而逸
  前日辱以詩賦雜文啓事為贄披讀三四不能輙休足下家籍河中為鄉進士精學勵行嘗已選於里升於府而試於有司矣誠可謂彼邦之秀者歟然士之居也遊必有友學必有師其鄉必有先生長者府縣必有賢守長佐吏彼能為足下稱才而述美者宜不少矣今乃越數百里犯風霜於大國望官府下首於閽謁者以通姓名趨走拜伏於人之階廡間何其勤勞乎豈由心負其所有而思以一發之邪將顧視其鄉之狹陋不足自廣而謂夫大國多賢士君子可以奮揚而光逺之邪則足下之來也其志豈近而求豈小邪得非磨光濯色計之熟卜之吉而後勇决以來邪今市之門旦而啓商者趨焉賈者坐焉持寶而欲價者之焉賫金而求寶者亦之焉閒民無資攘臂以遊者亦之焉洛陽天下之大市也來而欲價者有矣坐而為之輕重者有矣予居其間其官位學行無動人也是非可否不足取信也其亦無資而攘臂以遊者也今足下之來試其價既就於可以輕重者矣而反以及予夫以無資者當求價之責雖知貪於所得而不知有以為價也故辱賜以來且慙且喜既不能塞所求以報厚意姑道此以為謝
  與張秀才第二書
  折衷之於道處纔是歐公實地位
  前日去後復取前所貺古今雜文十數篇反復讀之若大節賦樂古太古曲等篇言尤髙而志極大尋足下之意豈非閔世病俗究古明道欲援今以復之古而翦剔齊整凡今之分殽駮冗者歟然後益知足下之好學甚有志者也然而述三皇太古之道拾近取逺務髙言而鮮事實此少過也君子之於學也務為道為道必求知古知古明道而後履之以身施之於事而又見於文章而發之以信後世其道周公孔子孟軻之徒常履而行之者是也其文章則六經所載至今而取信者是也其道易知而可法其言易明而可行及誕者言之乃以混䝉虛無為道洪荒廣畧為古其道難法其言難行孔子之言道曰道不逺人言中庸者曰率性之謂道又曰可離非道也春秋之為書也以成隠讓而不正之傳者曰春秋信道不信邪謂隠未能蹈道齊侯遷衛書城楚丘與其仁不與其專封傳者曰仁不勝道凡此所謂道者乃聖人之道也此履之於身施之於事而可得者也豈如誕者之言者耶堯舜禹之書皆曰若稽古傅説曰事不師古匪説攸聞仲尼曰吾好古敏以求之者凡此所謂古者其事乃君臣上下禮樂刑法之事又豈如誕者之言者耶此君子之所學也夫所謂捨近而取逺云者孔子昔生周之世去堯舜逺孰與今去堯舜逺也孔子删書㫁自堯典而弗道其前其所謂學則曰祖述堯舜如孔子之聖且勤而弗道其前者豈不能耶葢以其漸逺而難彰不可以信後世也今生於孔子之絶後而反欲求堯舜之已前世所謂務高言而鮮事實者也唐虞之道為百王首仲尼之歎曰蕩蕩乎謂髙深閎大而不可名也及夫二典述之炳然使後世尊崇仰望不可及其嚴若天然則書之言豈不髙耶然其事不過於親九族平百姓憂水患問臣下誰可任以女妻舜及祀山川見諸侯齊律度謹權衡使臣下誅放四罪而已孔子之後惟孟軻最知道然其言不過於教人樹桑麻畜雞豚以謂養生送死為王道之本夫二典之文豈不為文孟軻之言道豈不為道而其事乃世人之甚易知而近者葢切於事實而己今學者不深本之乃樂誕者之言思混沌於古初以無形為至道者無有髙下逺近使賢者能之愚者可勉而至無過不及而一本乎大中故能亘萬世可行而不變也今以謂不足為而務高逺之為勝以廣誕者無用之説是非學者之所盡心也宜少下其髙而近其逺以及乎中則庶乎至矣凡僕之所論者皆陳言淺語如足下之多聞博學不宜為足下道之也然某之所以云者本欲損足下髙逺而俯就之則安敢務為奇言以自髙耶幸足下少思焉
  與荆南樂秀才書
  樂秀才所問問舉子業之文而歐陽公不屑論之人恐悞樂秀才所以問舉業之意故挈出順時兩字告之
  修頓首白秀才足下前者舟行徃來屢辱見過又辱以所業一編先之啓事及門而贄田秀才西來辱書其後予家奴自府還縣比又辱書僕有罪之人人所共棄而足下見禮如此何以當之當之未暇答宜遂絶而再辱書再而未答宜絶而又辱之何其勤之甚也如修者天下窮賤之人爾安能使足下之切切如是邪葢足下力學好問急於自為謀而然也然䝉索僕所為文字者此似有所過聽也僕少從進士舉於有司學為詩賦以備程試凡三舉而得第與士君子相識者多故徃徃能道僕名字而又以游從相愛之私或過稱其文字故使足下聞僕虛名而欲見其所為者由此也僕少孤貧貪禄仕以養親不暇就師窮經以學聖人之遺業而涉獵書史姑隨世俗作所謂時文者皆穿蠧經傳移此儷彼以為浮薄惟恐不悦於時人非有卓然自立之言如古人者然有司過採屢以先多士及得第已來自以前所為不足以稱有司之舉而當長者之知始大改其為庶幾有立然言出而罪至學成而身辱為彼則獲譽為此則受禍此明効也夫時文雖曰浮巧然其為功亦不易也僕天資不好而彊為之故比時人之為者尤不工然已足以取祿仕而竊名譽者順時故也先輩少年志盛方欲取榮譽於世則莫若順時天聖中天子下詔書勑學者去浮華其後風俗大變今時之士大夫所為彬彬有兩漢之風矣先輩徃學之非徒足以順時取譽而已如其至之是直齊肩於兩漢之士也若僕者其前所為既不足學其後所為慎不可學是以徘徊不敢出其所為者為此也在易之困曰有言不信謂夫人方困時其言不為人所信也今可謂困矣安足為足下所取信哉辱書既多且切不敢不答幸察
  答陜西安撫使范龍圖辭辟命書
  歐公本不欲為范公幕府書記故云與之同其退可也與之同其進不可也此是歐公自立處
  修頓首再拜啓急步至得七月十九日華州所發書伏審即日尊體動止萬福戎狄侵邊自古常事邊吏無狀至煩大賢伏惟執事忠義之節信於天下天下之士得一識面者退誇於人以為榮耀至於游談布衣之賤徃徃竊託門下之名矧今以大謀小以順取逆濟以明哲之才有必成功之勢則士之好功名者於此為時孰不願出所長少助萬一得託附以成其名哉况聞狂寇猖獗屢有斥指之詞加之輕侮購募之辱至於執戮將吏殺害邊民凡此數事在於修輩尤為憤恥每一思之中夜三起不幸修無所能徒以少喜文字過為世俗見許此豈足以當大君子之舉哉若夫叅決軍謀經畫財利料敵制勝在於幕府茍不乏人則軍書奏記一末事耳有不待修而堪者矣由此始敢以親為辭况今世人所謂四六者非修所好少為進士時不免作之自及第遂棄不復作在西京佐三相幕府於職當作亦不為作此師魯所見今廢已久懼無好辭以辱嘉命此一端也伏見自至闗西辟士甚衆古人所與成事者必有國士共之非惟在上者以知人為難士雖貧賤以身許人固亦未易欲其盡死必深相知知之不盡士不為用今奇怪豪傑之士徃徃䝉見收擇顧用之如何爾然尚慮山林草莽有挺特知義慷慨自重之士未得出於門下也宜少思焉若修者恨無他才以當長者之用非敢效庸人茍且樂安佚也幸察
  答祖擇之書
  中多名言吾覽之當刺心縮頸
  修啓秀才人至䝉示書一通并詩賦雜文兩册諭之曰一覽以為如何某既陋不足以辱好學者之問又其少賤而長窮其素所為未有足稱以取信於人亦嘗有人問者以不足問之愚而未嘗答人之問足下卒然及之是以愧懼不知所言雖然不逺數百里走使者以及門意厚禮勤何敢不報某聞古之學者必嚴其師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篤敬篤敬然後能自守能自守然後果於用果於用然後不畏而不遷三代之衰學校廢至兩漢師道尚存故其學者各守其經以自用是以漢之政理文章與其當時之事後世莫及者其所從來深矣後世師法漸衰而今世無師則學者不尊嚴故自輕其道輕之則不能至不至則不能篤信信不篤則不知所守守不固則有所畏而物可移是故學者惟俯仰徇時以希禄利為急至於忘本趨末流而不返夫以不信不固之心守不至之學雖欲果於自用莫知其所以用之之道又况有禄利之誘刑禍之懼以遷之哉此足下所謂志古知道之士世所鮮而未有合者由此也足下所為文用意甚髙卓然有不顧世俗之心直欲自到於古人今世之人用心如足下者有幾是則鄉曲之中能為足下之師者謂誰交游之間能發足下之議論者謂誰學不師則守不一議論不博則無所發明而究其深足下之言髙趣逺甚善然所守未一而議論未精此其病也竊惟足下之交游能為足下稱才譽美者不少今皆捨之逺而見及乃知足下是欲求其不至此古君子之用心也是以言之不敢隠夫世無師矣學者當師經師經必先求其意意得則心定心定則道純道純則充於中者實中充實則發為文者輝光施於事者果毅三代兩漢之學不過此也足下患世未有合者而不棄其愚將某以為合故敢道此未知於足下之意合否
  答李大臨學士書
  佳致
  修再拜人至辱書甚慰永陽窮僻而多山林之景又嘗得賢士君子居焉修在滁之三年得博士杜君與處甚樂每登臨覽泉石之際惟恐其去也其後徙官廣陵忽忽不逾嵗而求潁在潁逾年差自適然滁之山林泉石與杜君共樂者未嘗輙一日忘於心也今足下在滁而事陳君與居足下知道之明者固能達於進退窮通之理能達於此而無累於心然後山林泉石可以樂必與賢者共然後登臨之際有以樂也足下所得與修之得者同而有小異者修不足以知道獨其遭世憂患多齒髪衰因得閒處而為宜爾此為與足下異也不知足下之樂惟恐其去能與修同否况足下學至文髙宜有所施於當世不得若某之戀戀此其與某異也得陳君所寄二圖覽其景物之宛然復思二賢相與之樂恨不得追逐於其間因人還草率
  答徐無黨第一書
  與公春秋論參看
  修白人還惠書及始隠書論等并前所記獲麟論文辭馳騁之際豈常人筆力可到於辨論經㫖則不敢以為是葢吾子自信甚鋭又嘗取信於某茍以為然誰能奉奪凡今治經者莫不患聖人之意不明而為諸儒以自出之説汩之也今於經外又自為説則是患沙渾水而投土益之也不若沙土盡去則水清而明矣魯隠公南面治其國臣其吏民者十餘年死而入廟立諡稱公則當時魯人孰謂息姑不為君也孔子修春秋凡與諸侯盟㑹行師命將一以公書之於其卒也書曰公薨則聖人何嘗異隠於他公也據經隠公立十一年而薨則左氏何從而知其攝公羊榖梁何從而見其有讓桓之迹吾子亦何從而云云也仲尼曰吾其為東周乎與吾子起於平王之説何相反之甚邪故某嘗告學者慎於述作誠以是也秋初許相訪此不子細略開其端吾子必能自思而得之不宣
  答宋咸書
  自是名儒之言
  修頓首白州人至䝉惠書及補注周易甚善世無孔子久矣六經之㫖失其傳其有不可得而正者自非孔子復出無以得其真也傳者之為學博矣而又苦心勞神於殘編朽簡之中以求千嵗失傳之繆茫乎前望已逺之聖人而不可見杳乎後顧無窮之來者欲為未悟決難解之惑是真所謂勞而少功者哉然而經非一世之書也其傳之繆非一日之失也其所以刋正補緝亦非一人之能也使學者各極其所見而明者擇焉十取其一百取其十雖未能復六經於無失而卓如日月之明然聚衆人之善以補緝之庶幾不至於大繆可以俟聖人之復生也然則學者之於經其可已乎足下於經勤矣凡其所失無所不欲正之其刋正補緝者衆則其所得亦已多矣修學不敏明而又無彊力以自濟恐終不能少出所見以補六經之萬一得足下所為故尤區區而不能忘也
  答吳充秀才書
  論為文本乎學道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最是確論
  修頓首白先輩吳君足下前辱示書及文三篇發而讀之浩乎若千萬言之多及少定而視焉纔數百言爾非夫辭豐意雄霈然有不可禦之勢何以至此然猶自患倀倀莫有開之使前者此好學之謙言也修材不足用於時仕不足榮於世其毁譽不足輕重氣力不足動人世之欲假譽以為重借力而後進者奚取於修焉先輩學精文雄其施於時又非待假譽而為重借力而後進者也然而惠然見臨若有所責得非急於謀道不擇其人而問焉者歟夫學者未始不為道而至者鮮焉非道之於人逺也學者有所溺焉爾葢文之為言難工而可喜易悦而自足世之學者徃徃溺之一有工焉則曰吾學足矣甚者至棄百事不闗於心曰吾文士也職於文而已此其所以至之鮮也昔孔子老而歸魯六經之作數年之頃爾然讀易者如無春秋讀書者如無詩何其用功少而至於至也聖人之文雖不可及然大抵道勝者文不難而自至也故孟子皇皇不暇著書荀卿葢亦晩而有作若子雲仲淹方勉焉以模言語此道未足而彊言者也後之惑者徒見前世之文傳以為學者文而已故愈勤而愈不至此足下所謂終日不出於軒序不能縱橫髙下皆如意者道未足也若道之充焉雖行乎天地入於淵泉無不之也足下之文浩乎霈然可謂善矣而又志於為道猶自以為未廣若不止焉孟荀可至而不難也修學道而不至者然幸不甘於所悦而溺於所止因吾子之能不自止又以勵修之少進焉幸甚
  代人上王樞宻求先集序書
  其機軸自昌黎送孟東野來而思尤婉而正
  某聞傳曰言之無文行而不逺君子之所學也言以載事而文以飾言事信言文乃能表見於後世詩書易春秋皆善載事而尤文者故其傳尤逺荀卿孟軻之徒亦善為言然其道有至有不至故其書或傳或不傳猶繫於時之好惡而興廢之其次楚有大夫者善文其謳歌以傳漢之盛時有賈誼董仲舒司馬相如揚雄能文其文辭以傳由此以來去聖益逺世益薄或衰下迄周隋其間亦時時有善文其言以傳者然皆紛雜滅裂不純信故百不傳一幸而一傳傳亦不顯不能若前數家之焯然暴見而大行也甚矣言之難行也事信矣須文文至矣又繫其所恃之大小以見其行逺不逺也書載堯舜詩載商周易載九聖春秋載文武之法荀孟二家載詩書易春秋者楚之辭載風雅漢之徒各載其時主聲名文物之盛以為辭後之學者蕩然無所載則其言之不純信其傳之不久逺勢使然也至唐之興若太宗之政開元之治憲宗之功其臣下又爭載之以文其詞或播樂歌或刻金石故其間鉅人碩士閎言髙論流鑠前後者恃其所載之在文也故其言之所載者大且文則其傳也章言之所載者不文而又小則其傳也不章某不佞守先人之緒餘先人在太宗時以文辭為名進士以對䇿為賢良方正既而守道純正為賢待制逢時太平奮身揚名宜其言之所載文之所行大而可恃以傳也然未能甚行於世者豈其嗣續不肖不能繼守而泯没之抑有由也夫文之行雖繫其所載猶有待焉詩書易春秋待仲尼之删正荀孟屈原無所待猶待其弟子而傳焉漢之徒亦得其史臣之書其始出也或待其時之有名者而後發其既殁也或待其後之紀次者而傳其為之紀次也非其門人故吏則其親戚朋友如夢得之序子厚李漢之序退之也伏惟閣下學老文鉅為時雄人出入三朝其能望光輝接步武者惟先君為舊則亦先君之所待也豈小子之敢有請焉謹以家集若干巻數寫獻門下惟哀其誠而幸賜之
  唐荆川曰架空累層之文
  代楊推官洎上吕相公求見書
  書似援上而義不失已存之
  某聞古者堯舜禹之為君也有臯䕫益稷之徒者為其臣而湯之王也亦有仲虺伊尹者周之始興也有周公召公其復興也有方叔邵虎申甫之徒下而至漢其初也功臣尤多而稱善相者曰蕭曹其後曰丙魏唐之始則曰房杜既而曰姚宋者是皆能以功徳佐其君而卓然特以名出衆而見於世者夫詩書之所美莫大乎堯舜三代其後世之盛者莫盛乎漢與唐而其興也必有賢哲之臣出其際而能使其君之功業名譽赫然光顯於萬世而不泯故每一讀其書考其事量其功而想乎其人疑其瓌傑奇怪若神人然非如今世之人可得而識也夫其人已亡其事己久去數千百嵗之後徒得其書而一讀之猶灼然如在人耳目之際使人希慕稱述之不暇况得身出於其時親見其所為而一識其人則雖奔走俯伏從妾圉執鞭朴猶為幸歟某嘗誦於此而私自為恨者有日矣國家之興七十有五年矣禮樂文章可謂太平而傑然稱王公大人於世者徃徃而出凡士之得身出於斯時者宜為幸矣又何必忽近以慕逺違目而信耳且安知後之望今不若今之望昔者邪然其實有若不幸者某生也少賤而愚賤則不接乎朝廷之間愚故不能與於事則雖有王公大人者並出而欲一徃識之乃無一事可因而進焉噫古之君子在上不幸而不得出其間今之君子在上幸而親見矣又以愚賤見隔而莫可望焉是真可閔歎也已然嘗獨念昔者有聞於先君大夫似有可以藉而為説以干進於左右者試一陳之先君之生也好學勤力以孤直不自進於時其晩也始登朝廷享榮禄使終不困其志而少伸者葢實出於大君子之門則相公之於楊氏不為無恩矣某不肖莫能繼大先君之世而又茍欲藉之以有緒於閽人誠宜獲罪於下執事者矣然而不詢於長者不謀於蓍龜而決然用是以自進者葢冀萬一得償其素所願焉雖及門而獲罪不猶愈於望古而自為恨者耶言狂計愚伏惟聰明幸賜察焉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三十九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二
  論
  正統論上
  傳曰君子大居正又曰王者大一統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堯舜之相傳三代之相代或以至公或以大義皆得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是以君子不論也其帝王之理得而始終之分明故也及後世之亂僭偽興而盗竊作由是有居其正而不能合天下於一者周平王之有吳徐是也有合天下於一而不得居其正者前世謂秦為閏是也由是正統之論興焉自漢而下至於西晉又推而下之為宋齊梁陳自唐而上至於後魏又推而上之則為夷狄其帝王之理舛而始終之際不明由是學者疑焉而是非又多不公自周之亡迄於顯徳實千有二百一十六年之間或理或亂或取或傳或分或合其理不能一概大抵其可疑之際有三周秦之際也東晉後魏之際也五代之際也秦親得周而一天下其迹無異禹湯而論者黜之其可疑者一也以東晉承西晉則無終以隋承後魏則無始其可疑者二也五代之所以得國者雖異然同歸於賊亂也而前世議者獨以梁為偽其可疑者三也夫論者何為疑者設也堯舜三代之始終較然著乎萬世而不疑固不待論而明也後世之有天下者帝王之理或舛而始終之際不明則不可以不疑故曰由不正與不一然後正統之論作也然而論者衆矣其是非予奪所持者各異使後世莫知夫所從者何哉葢於其可疑之際又挾自私之心而溺於非聖之學也自西晉之滅而南為東晉宋齊梁陳北為後魏北齊後周隋私東晉者曰隋得陳然後天下一則推其統曰晉宋齊梁陳隋私後魏者曰統必有所受則推其統曰唐受之隋隋受之後周後周受之後魏至其甚相戾也則為南史者詆北曰虜為北史者詆南曰夷此自私之偏説也自古王者之興必有盛徳以受天命或其功澤被於生民或累世積漸而成王業豈偏名於一徳哉至於湯武之起所以救弊拯民葢有不得已者而曰五行之運有休王一以彼衰一以此勝此厯官術家之事而謂帝王之興必乗五運者繆妄之説也不知其出於何人葢自孔子殁周益衰亂先王之道不明而人人異學肆其怪奇放蕩之説後之學者不能卓然奮力而誅絶之反從而附益其説以相結固故自秦推五勝以水徳自名由漢以來有國者未始不由於此説此所謂溺於非聖之學也惟天下之至公大義可以袪人之疑而使人不得遂其私夫心無所私疑得其決則是非之異論息而正統明所謂非聖人之説者可置而勿論也
  正統論下
  凡為正統之論者皆欲相承而不絶至其㫁而不屬則猥以假人而續之是以其論曲而不通也夫居天下之正合天下於一斯正統矣堯舜夏商周秦漢唐是也始雖不得其正卒能合天下於一夫一天下而居正則是天下之君矣斯謂之正統可矣晉隋是也天下大亂其上無君僭竊並興正統無屬當是之時奮然而起並爭乎天下有功者彊有徳者王威澤皆被於生民號令皆加乎當世幸而以大并小以彊兼弱遂合天下於一則大且彊者謂之正統猶有説焉不幸而兩立不能相并考其迹則皆正較其義則均焉則正統者將安予奪乎東晉後魏是也其或終始不得其正又不能合天下於一則可謂之正統乎魏及五代是也然則有不幸而丁其時則正統有時而絶也故正統之序上自堯舜歴夏商周秦漢而絶晉得之而又絶隋唐得之而又絶自堯舜以來三絶而復續惟有絶而有續然後是非公予奪當而正統明然諸儒之論至於秦及東晉後魏五代之際其説多不同其惡秦而黜之以為閏者誰乎是漢人之私論溺於非聖曲學之説者也其説有三不過曰滅棄禮樂用法嚴苛與其興也不當五徳之運而已五徳之説可置而勿論其二者特始皇帝之事爾然未原秦之本末也昔者堯傳於舜舜傳於禹夏之衰也湯代之王商之衰也周代之王周之衰也秦代之王其興也或以徳或以功大抵皆乗其弊而代之初夏世衰而桀為昬暴湯救其亂而起稍治諸侯而誅之其書曰湯征自葛是也其後卒以攻桀而滅夏及商世衰而紂為昬暴周之文武救其亂而起亦治諸侯而誅之其詩所謂崇密是也其後卒攻紂而滅商推秦之興其功徳固有優劣而其迹豈有異乎秦之紀曰其先大業出於顓頊之苗裔至孫伯翳佐禹治水有功唐虞之間賜姓羸氏及非子為周養馬有功秦仲始為命大夫而襄公與立平王遂受岐豐之賜當是之時周衰固已久矣亂始於穆王而繼以厲幽之禍平王東遷遂同列國而齊晉大侯魯衛同姓擅相攻伐共起而弱周非獨秦之暴也秦於是時既平犬夷因取周所賜岐豐之地而繆公以來始東侵晉地至於河盡滅諸戎拓國千里其後闗東諸侯彊僭者日益多周之國地日益蹙至無復天子之制特其號在爾秦昭襄王五十二年周之君臣稽首自歸於秦至其後世遂滅諸侯而一天下此其本末之迹也其徳雖不足而其功力尚不優於魏晉乎始秦之興務以力勝至於始皇遂悖棄先王之典禮又自推水徳益任法而少恩其制度文為皆非古而自是此其所以見黜也夫始皇之不徳不過如桀紂桀紂不廢夏商之統則始皇未可廢秦也其私東晉之論者曰周遷而東天下遂不能一然仲尼作春秋區區於尊周而黜吳楚者豈非以其正統之所在乎晉遷而東與周無異而今黜之何哉曰是有説焉較其徳與迹而然耳周之始興其來也逺當其盛也規方天下為大小之國衆建諸侯以維王室定其名分使傳子孫而守之以為萬世之計及厲王之亂周室無君者十四年而天下諸侯不敢僥倖而窺周於此然後見周徳之深而文武周公之作真聖人之業也况平王之遷國地雖蹙然周徳之在人者未厭而法制之臨人者未移平王以子繼父自西而東不出王畿之内則正統之在周也推其徳與迹可以不疑夫晉之為晉與乎周之為周也異矣其徳法之維天下者非有萬世之計聖人之業也直以其受魏之禪而合天下於一推較其迹可以曰正而統耳自惠帝之亂至於愍懐之間晉如綫爾惟嗣君繼世推其迹曰正焉可也建興之亡晉於是而絶矣夫周之東也以周而東晉之南也豈復以晉而南乎自愍帝死賊庭琅邪起江表位非嗣君正非繼世徒以晉之臣子有不忘晉之心發於忠義而功不就可為傷已若因而遂竊正統之號其可得乎春秋之説君弑而賊不討則以為無臣子也使晉之臣子遭乎聖人適當春秋之誅况欲干天下之統哉若乃國己滅矣以宗室子自立於一方卒不能復天下於一則晉之琅邪與夫後漢之劉備五代漢之劉崇何異備與崇未嘗為正統則東晉可知焉耳其私後魏之論者曰魏之興也其來甚逺自昭成建國改元承天下衰弊得奮其力並爭乎中國七世至於孝文而去夷即華易姓建都遂定天下之亂然後修禮樂興制度而文之考其漸積之基其道徳雖不及於三代而其為功何異王者之興今特以其不能并晉宋之一方以小不備而黜其大功不得承百王之統者何哉曰質諸聖人而不疑也今為魏説者不過曰功多而國彊耳此聖人有所不與也春秋之時齊桓晉文可謂有功矣吳楚之僭迭彊於諸侯矣聖人於春秋所尊者周也然則功與彊聖人有所不取也論者又曰秦起夷狄以能滅周而一天下遂進之魏亦夷狄以不能滅晉宋而見黜是則因其成敗而毁譽之豈至公之篤論乎曰是不然也各於其黨而已周秦之所以興者其説固已詳之矣當魏之興也劉淵以匈奴慕容以鮮卑苻生以氐弋仲以羌赫連秃髪石勒季龍之徒皆四夷之雄者也其力不足者弱有餘者彊其最彊者苻堅當堅之時自晉而外天下莫不為秦休兵革興學校庶幾刑政之方不幸未幾而敗亂其又彊者曰魏自江而北天下皆為魏矣幸而傳數世而後亂以是而言魏者纔優於苻堅而已豈能干正統乎五代之得國者皆賊亂之君也而獨偽梁而黜之者因惡梁者之私論也唐自僖昭以來不能制命於四海而方鎮之兵作已而小者并於大弱者服於彊其尤彊者朱氏以梁李氏以晉共起而窺唐而梁先得之李氏因之借名討賊以與梁爭中國而卒得之其勢不得不以梁為偽也而繼其後者遂因之使梁獨被此名也夫梁固不得為正統而唐晉漢周何以得之今皆黜之而論者猶以漢為疑以為契丹滅晉天下無君而漢起太原徐驅而入汴與梁唐晉周其迹異矣而今乃一槩可乎曰較其心迹小異而大同爾且劉知逺晉之大臣也方晉有契丹之亂也竭其力以救難力所不勝而不能存晉出於無可奈何則可以少異乎四國矣漢獨不然自契丹與晉戰者三年矣漢獨髙拱而視之如齊人之視越人也卒幸其敗亡而取之及契丹之北也以中國委之許王從益而去從益之勢雖不能存晉然使忠於晉者得而奉之可以冀於有為也漢乃殺之而後入以是而較其心迹其異於四國者幾何矧皆未嘗合天下於一也其於正統絶之何疑
  統者猶絲之有緒也王者一四海其子孫之衰茍一日廟祀不絶則其統固在也周之衰也所當列國者千百之什一耳而仲尼作春秋猶書曰春王正月者周之統未嘗絶也東漢之亡也魏得其六吳得其三而蜀得其一耳朱文公作綱目必帝蜀而寇魏者以漢正統未絶也觀此則歐陽之以秦不當為閏以五代梁不得獨為偽固是而其以東晉為非統而直欲黜之者恐亦未當也於是歐陽公求其説而不得從而為之辭曰正統有時而絶愚特以為統之在天下未嘗絶也愚當暇日作正統圖特為辯以折千古不決之疑可也 按正統論凡七公晚年刪為三今所錄者盖晚年所定也
  為君難論上
  用人之難
  語曰為君難者孰難哉葢莫難於用人夫用人之術任之必專信之必篤然後能盡其材而可共成事及其失也任之欲專則不復謀於人而拒絶羣議是欲盡一人之用而先失衆人之心也信之欲篤則一切不疑而果於必行是不審事之可否不計功之成敗也夫違衆舉事又不審計而輕發其百舉百失而及於禍敗此理之宜然也然亦有幸而成功者人情成是而敗非則又從而贊之以其違衆為獨見之明以其拒諌為不惑羣論以其偏信而輕發為決於能㫁使後世人君慕此三者以自期至其信用一失而及於禍敗則雖悔而不可及此甚可歎也前世為人君者力拒羣議專信一人而不能早悟以及於禍敗者多矣不可以徧舉請試舉其一二昔秦苻堅地大兵强有衆九十六萬號稱百萬蔑視東晉指為一隅謂可直以氣吞之耳然而舉國之人皆言晉不可伐更進互説者不可勝數其所陳天時人事堅隨以强辯折之忠言讜論皆沮屈而去如王猛苻融老成之言也不聽太子宏少子詵至親之言也不聽沙門道安堅平生所信重者也數為之言不聽惟聽信一將軍慕容垂者垂之言曰陛下内㫁神謀足矣不煩廣訪朝臣以亂聖慮堅大喜曰與吾共定天下者惟卿爾於是決意不疑遂大舉南伐兵至夀春晉以數千人擊之大敗而歸比至洛陽九十六萬兵亡其八十六萬堅自此兵威沮喪不復能振遂至於亂亡近五代時後唐清泰帝患晉祖之鎮太原也地近契丹恃兵跋扈議欲徙之於鄆州舉朝之士皆諌以為未可帝意必欲徙之夜召常所與謀樞密直學士薛文遇問之以決可否文遇對曰臣聞作舍道邊三年不成此事㫁在陛下何必更問羣臣帝大喜曰術者言我今年當得一賢佐助我中興卿其是乎即時命學士草制徙晉祖於鄆州明旦宣麻在廷之臣皆失色後六日而晉祖反書至清泰帝憂懼不知所為謂李崧曰我適見薛文遇為之肉顫欲自抽刀刺之崧對曰事己至此悔無及矣但君臣相顧涕泣而已由是言之能力拒羣議專信一人莫如二君之果也由之以致禍敗亂亡亦莫如二君之酷也方苻堅欲與慕容垂共定天下清泰帝以薛文遇為賢佐助我中興可謂臨亂之君各賢其臣者也或有詰予曰然則用人者不可專信乎應之曰齊桓公之用管仲蜀先主之用諸葛亮可謂專而信矣不聞舉齊蜀之臣民非之也葢其令出而舉國之臣民從事行而舉國之臣民便故桓公先主得以專任而不貳也使令出而兩國之人不從事行而兩國之人不便則彼二君者其肯專任而信之以失衆心而歛國怨乎
  凡歐陽公之論最痛切然其行文不如三蘇嫋娜紆徐須參互之為入神解
  為君難論下
  聽言之難
  嗚呼用人之難難矣未若聽言之難也夫人之言非一端也巧辯縱横而可喜忠言質樸而多訥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明暗也諛言順意而易悦直言逆耳而觸怒此非聽言之難在聽者之賢愚也是皆未足為難也若聽其言則可用然用之有輙敗人之事者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此然後為聽言之難也請試舉其一二戰國時趙將有趙括者善言兵自謂天下莫能當其父奢趙之名將老於用兵者也每與括言亦不能屈然奢終不以括為能也歎曰趙若以括為將必敗趙事其後奢死趙遂以括為將其母自見趙王亦言括不可用趙王不聽使括將而攻秦括為秦軍射死趙兵大敗降秦者四十萬人阬於長平葢當時未有如括善言兵亦未有如括大敗者也此聽其言可用用之輙敗人事者趙括是也秦始皇欲伐荆問其將李信用兵幾何信方年少而勇對曰不過二十萬足矣始皇大喜又以問老將王翦翦曰非六十萬不可始皇不悦曰將軍老矣何其怯也因以信為可用即與兵二十萬使伐荆王翦遂謝病退老於頻陽已而信大為荆人所敗亡七都尉而還始皇大慙自駕如頻陽謝翦因强起之翦曰必欲用臣非六十萬不可於是卒與六十萬而徃遂以滅荆夫初聽其言若不可用然非如其言不能以成功者王翦是也且聽計於人者宜如何聽其言若可用用之宜矣輙敗事聽其言若不可用捨之宜矣然必如其説則成功此所以為難也予又以謂秦趙二主非徒失於聽言亦由樂用新進忽棄老成此其所以敗也大抵新進之士喜勇鋭老成之人多持重此所以人主之好立功名者聽勇鋭之語則易合聞持重之言則難入也若趙括者則又有説焉予畧攷史記所書是時趙方遣㢘頗攻秦頗趙名將也秦人畏頗而知括虛言易與也因行反間於趙曰秦人所畏者趙括也若趙以為將則秦懼矣趙王不悟反間也遂用括為將以代頗藺相如力諌以為不可趙王不聽遂至於敗由是言之括虛談無實而不可用其父知之其母亦知之趙之諸臣藺相如等亦知之外至敵國亦知之獨其主不悟爾夫用人之失天下之人皆知其不可而獨其主不知者莫大之患也前世之禍亂敗亡由此者不可勝數也以上二篇並引傳記原文以為議論而於中略㸃綴數言自是一體 若史遷之傳伯夷却又通篇以議論為叙事正與此互相發明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一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三
  論
  本論上
  歐公異日相畧亦概見於此矣當與王荆公萬言書㕘看
  天下之事有本末其為治者有先後堯舜之書略矣後世之治天下未嘗不取法於三代者以其推本末而知所先後也三王之為治也以理數均天下以爵地等邦國以井田域民以職事任官天下有定數邦國有定制民有定業官有定職使下之共上勤而不困上之治下簡而不勞財足於用而可以備天災也兵足以禦患而不至於為患也凡此具矣然後飾禮樂興仁義以教道之是以其政易行其民易使風俗淳厚而王道成矣雖有荒子孱孫繼之猶七八百嵗而後己夫三王之為治豈有異於人哉財必取於民官必養於禄禁暴必以兵防民必以刑與後世之治者大抵同也然後世常多亂敗而三王獨能安全者何也三王善推本末知所先後而為之有條理後之有天下者孰不欲安且治乎用心益勞而政益不就諰諰然常恐亂敗及之而輙以至焉者何也以其不推本末不知先後而於今之務衆矣所當先者五也其二者有司之所知其三者則未之思也足天下之用莫先乎財繫天下之安危莫先乎兵此有司之所知也然財豐矣取之無限而用之無度則下益屈而上益勞兵强矣而不知所以用之則兵驕而生禍所以節財用兵者莫先乎立制制己具備兵已可使財已足用所以共守之者莫先乎任人是故均財而節兵立法以制之任賢以守法尊名以厲賢此五者相為用有天下者之常務當今之世所先而執事者之所忽也今四海之内非有亂也上之政令非有暴也天時水旱非有大故也君臣上下非不和也以晏然至廣之天下無一間隙之端而南夷敢殺天子之命吏西夷敢有崛疆之王北夷敢有抗禮之帝者何也生齒之數日益衆土地之產日益廣公家之用日益急四夷不服中國不尊天下不實者何也以五者之不備故也請試言其一二方今農之趣耕可謂勞矣工商取利乎山澤可謂勤矣上之征賦𣙜易商利之臣可謂纖悉而無遺矣然一遇水旱如明道景祐之間則天下公私乏絶是無事之世民無一嵗之備而國無數年之儲也以此知財之不足也古之善用兵者可使之赴水火今廂禁之軍有司不敢役必不得已而暫用之則謂之借倩彼兵相謂曰官倩我而官之文符亦曰倩夫賞者所以酬勞也今以大禮之故不勞之賞三年而一徧所費八九百萬有司不敢緩月日之期兵之得賞不以無功知媿乃稱多量少比好嫌惡小不如意則羣聚而呼持梃欲擊天子之大吏無事之時其猶若此以此知兵驕也夫財用悉出而猶不足者以無定數也以兵之敢驕者以用之未得其術以此知制之不立也夫財匱兵驕法制未一而莫有奮然忘身許國者以此知不任人也不任人者非無人也彼或挾材藴知特以時方惡人之好名各藏畜收歛不敢奮露惟恐近於名以犯時人所惡是以人人變賢為愚愚者無所責賢者被議疾遂使天下之事將弛廢而莫敢出力以為之此不尚名之弊者天下之最大患也故曰五者之皆廢也前日五代之亂可謂極矣五十三年之間易五姓十三君而亡國被弑者八長者不過十餘嵗甚者三四嵗而亡夫五代之主豈皆愚者邪其心豈樂禍亂而不欲為久安之計乎顧其力有不能為者時也當是時也東有汾晉西有岐蜀北有强胡南有江淮閩廣吳越荆潭天下分為十三四四面環之以至狹之中國又有叛將强臣割而據之其君天下者類皆為國日淺威徳未洽强君武主力而為之僅以自守不幸孱子懦孫不過一再傳而復亂敗是以養兵如兒cq=272子之啖虎狼猶恐不為用尚何敢制以殘弊之民人贍無貲之征賦頭㑹箕歛猶恐不足尚何曰節財以富民天下之勢方苦弊廬補其奥則隅壊整其桷則棟傾枝撑扶持茍存而已尚何暇法象規圜矩方而為制度乎是以兵無制用無節國家無法度一切茍且而已今宋之為宋八十年矣外平僭亂無抗敵之國内削方鎮無强叛之臣天下為一海内晏然為國不為不久天下不為不廣也語曰長袖善舞多錢善賈言有資者其為易也方今承三聖之基業据萬乗之尊名以有四海一家之天下盡大禹貢賦之地莫不内輸惟上之所取不可謂乏財六尺之卒荷戈勝甲力彀五石之弩彎二石之弓者數百萬惟上制而令之不可謂乏兵中外之官居職者數千員官三班吏部常積者又數百三嵗一詔布衣而應詔者萬餘人試禮部者七八千惟上之擇不可謂乏賢民不見兵革於今幾四十年矣外振兵武捍邊圉内修法度輿徳化惟上之所為不可謂無暇以天子之慈聖仁儉得一二明智之臣相與而謀之天下積聚可如文景之富制禮作樂可如成周之盛奮發威烈以耀名譽可如漢武帝唐太宗之顯赫論道徳可興堯舜之治然而財不足用於上而下已弊兵不足威於外而敢驕於内制度不可為萬世法而日益叢雜一切茍且不異五代之時此甚可嘆也是所謂居得致之位當可致之時又有能致之資然誰憚而久不為乎
  本論中
  議論正大知見得大頭腦處
  佛法為中國患千餘嵗世之卓然不惑而有力者莫不欲去之已嘗去矣而復大集攻之暫破而愈堅撲之未滅而愈熾遂至於無可奈何是果不可去邪葢亦未知其方也夫醫者之於疾也必推其病之所自來而治其受病之處病之中人乗乎氣虛而入焉則善醫者不攻其疾而務養其氣氣實則病去此自然之効也故救天下之患者亦必推其患之所自來而治其受患之處佛為夷狄去中國最逺而有佛固已久矣堯舜三代之際王政修明禮義之教充於天下於此之時雖有佛無由而入及三代衰王政闕禮義廢後二百餘年而佛至乎中國由是言之佛所以為吾患者乗其闕廢之時而來此其受患之本也補其闕修其廢使王政明而禮義充則雖有佛無所施於吾民矣此亦自然之勢也昔堯舜三代之為政設為井田之法籍天下之人計其口而皆授之田凡人之力能勝耕者莫不有田而耕之歛以什一差其征賦以督其不勤使天下之人力皆盡於南畆而不暇乎其他然又懼其勞且怠而入於邪僻也於是為制牲牢酒醴以養其體弦匏俎豆以悦其耳目於其不耕休力之時而教之以禮故因其田獵而為蒐狩之禮因其嫁娶而為婚姻之禮因其死葬而為喪祭之禮因其飲食羣聚而為鄉射之禮非徒以防其亂又因而教之使知尊卑長幼凡人之大倫也故凡養生送死之道皆因其欲而為之制飾之物采而文焉所以悦之使其易趣也順其情性而節焉所以防之使其不過也然猶懼其未也又為立學以講明之故上自天子之郊下至鄉黨莫不有學擇民之聰明者而習焉使相告語而誘勸其愚惰嗚呼何其備也葢堯舜三代之為政如此其慮民之意甚精治民之具甚備防民之術甚周誘民之道甚篤行之以勤而彼於物者洽浸之以漸而入於人者深故民之生也不用力乎南畆則從事於禮樂之際不在其家則在乎庠序之間耳聞目見無非仁義樂而趣之不知其倦終身不見異物又奚暇夫外慕哉故曰雖有佛無由而入者謂有此具也及周之衰秦并天下盡去三代之法而王道中絶後之有天下者不能勉彊其為治之具不備防民之漸不周佛於此時乗間而出千有餘嵗之間佛之來者日益衆吾之所為者日益壊井田最先廢而兼并游惰之姦起其後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凡所以教民之具相次而盡廢然後民之姦者有暇而為他其良者冺然不見禮義之及己夫姦民有餘力則思為邪僻良民不見禮義則莫知所趣佛於此時乗其隙方鼓其雄誕之説而牽之則民不得不從而歸矣又况王公大人徃徃倡而敺之曰佛是真可歸依者然則吾民何疑而不歸焉幸而有一不惑者方艴然而怒曰佛何為者吾將操戈而逐之又曰吾將有説以排之夫千嵗之患徧於天下豈一人一日之可為民之沈酣入於骨髓非口舌之可勝然則將奈何曰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昔戰國之時楊墨交亂孟子患之而專言仁義故仁義之説勝則楊墨之學廢漢之時百家並興董生患之而退修孔氏故孔氏之道明而百家息此所謂修其本以勝之之效也今八尺之夫被甲荷㦸勇葢三軍然而見佛則拜聞佛之説則有畏慕之誠者何也彼誠壯佼其中心茫然無所守而然也一介之士𦕈然柔懦進趨畏怯然而聞有道佛者則義形於色非徒不為之屈又欲驅而絶之者何也彼無他焉學問明而禮義熟中心有所守以勝之也然則禮義者勝佛之本也今一介之士知禮義者尚能不為之屈使天下皆知禮義則勝之矣此自然之勢也
  佛之所以能入為中國之赤幟者固由王道之衰而歐陽公所謂修其本以勝之是也然達磨以下彼固有一片直見本性之超卓處故能驅天下聰明穎悟之士而宗其教歐陽公於佛氏之㫖猶多糢糊而所謂修其本以勝之恐非區區禮文之習而行之之所能勝也聖人在上而斯道大明乎天下天下之士家喻而户曉於聖人之教然後佛之見解自息耳不然鮮不蹈程子之所謂淫聲美色也其何能以逺之乎
  本論下
  歐公本論較之韓子原道差勝一層
  昔荀卿子之説以為人性本惡著書一篇以持其論予始愛之及見世人之歸佛者然後知荀卿之説繆焉甚矣人之性善也彼為佛者棄其父子絶其夫婦於人之性甚戾又有蠶食蟲蠧之弊然而民皆相率而歸焉者以佛有為善之説故也嗚呼誠使吾民曉然知禮義之為善則安知不相率而從哉奈何教之諭之之不至也佛之説熟於人耳入乎其心久矣至於禮義之事則未嘗見聞今將號於衆曰禁汝之佛而為吾禮義則民將駭而走矣莫若為之以漸使其不知而趣焉可也葢鯀之治水也障之故其害益暴及禹之治水也導之則其患息葢患深勢盛則難與敵莫若馴致而去之易也今堯舜三代之政其説尚傳其具皆在誠能講而修之行之以勤而浸之以漸使民皆樂而趣焉則充行乎天下而佛無所施矣傳曰物莫能兩大自然之勢也奚必曰火其書而廬其居哉昔者戎狄蠻夷雜居九州之間所謂徐戎白狄荆蠻淮夷之類是也三代既衰若此之類並侵於中國故秦以西戎據宗周吳楚之國皆僭稱王春秋書用鄫子傳記被髪於伊川而仲尼亦以不左衽為幸當是之時佛雖不來中國幾何其不夷狄也以是而言王道不明而仁義廢則夷狄之患至矣及孔子作春秋尊中國而賤夷狄然後王道復明方今九州之民莫不右衽而冠帶其為患者特佛爾其所以勝之之道非有甚高難行之説也患乎忽而不為爾夫郊天祀地與乎宗廟社稷朝延之儀皆天子之大禮也今皆舉而行之至於所謂蒐狩婚姻喪祭鄉射之禮此郡縣有司之事也在乎講明而頒布之爾然非行之以勤浸之以漸則不能入於人而成化自古王者之政必世而後仁今之議者將曰佛來千餘嵗有力者尚無可奈何何用此迂緩之説為是則以一日之功不速就而棄必世之功不為也可不惜哉昔孔子歎為俑者不仁葢歎乎啓其漸而至於用殉也然則為佛者不猶甚於作俑乎當其始來未見其害引而内之今之為害著矣非待先覺之明而後見也然而恬然不以為怪者何哉夫物極則反數窮則變此理之常也今佛之盛久矣乗其窮極之時可以反而變之不難也昔三代之為政皆聖人之事業及其久也必有弊故三代之術皆變其質文而相救就使佛為聖人及其弊也猶將救之况其非聖者乎夫姦邪之士見信於人者彼雖小人必有所長以取信是以古之人君惑之至於亂亡而不悟今佛之法可謂姦且邪矣葢其為説亦有可以惑人者使世之君子雖見其𡚁而不思救豈又善惑者歟抑亦不得其救之之術也救之莫若修其本以勝之捨是而將有為雖賁育之勇孟軻之辯太公之隂謀吾見其力未及施言未及出計未及行而先已陷於禍敗矣何則患深勢盛難與敵非馴致而為之莫能也故曰修其本以勝之作本論
  原弊論
  中多切當時情弊亦今當事者所宜知
  孟子曰養生送死王道之本管子曰倉廪實而知禮節故農者天下之本也而王政所由起也古之為國者未嘗敢忽而今之為吏者不然簿書聽㫁而已矣聞有道農之事則相與笑之曰鄙夫知賦歛財用之為急不知務農為先者是未原為政之本末也知務農而不知節用以愛農是未盡務農之方也古之為政者上下相移用以濟下之用力者甚勤上之用物者有節民無遺力國不過費上愛其下下給其上使不相困三代之法皆如此而最備於周周之法曰井牧其田十而一之一夫之力督之必盡其所任一日之用節之必量其所入一嵗之耕供公與民食皆出其間而常有餘故三年而餘一年之備今乃不然耕者不復督其力用者不復計其出入一嵗之耕供公僅足而民食不過數月甚者場功甫畢𥳽糠麩而食秕禆或採橡實畜菜根以延冬春夫糠覈橡實孟子所謂狗彘之食也而卒嵗之民不免食之不幸一水旱則相枕為餓殍此甚可歎也夫三代之為國公卿士庶之禄廪兵甲車牛之材用山川宗廟鬼神之供給未嘗闕也是皆出於農而民之所耕不過今九州之地也嵗之凶荒亦時時而有與今無以異今固盡有嚮時之地而制度無過於三代者昔者用常有餘而今常不足何也其為術相反而然也昔者知務農又知節用今以不勤之農贍無節之用故也非徒不勤農又為衆弊以耗之非徒不量民力以為節又直不量天力之所任也何謂衆弊有誘民之弊有兼并之弊有力役之弊請詳言之今坐華屋享美食而無事者曰浮圖之民仰衣食而養妻子者曰兵戎之民此在三代時南畆之民也今之議者以浮圖並周孔之事曰三教不可以去兵戎曰國備不可以去浮圖不可並周孔不言而易知請試言之國家自景徳罷兵三十三嵗矣兵嘗經用者老死今盡而後來者未嘗聞金皷識戰陣也生於無事而飽於衣食也其勢不得不驕惰今衛兵入宿不自持被而使人持之禁兵給糧不自荷而雇人荷之其驕如此况肯冒辛苦以戰鬬乎前日西邊之吏如髙化軍齊宗舉兩用兵而輙敗此其効也夫就使兵耐辛苦而能鬬戰惟耗農民為之可也奈何有為兵之虛名而其實驕惰無用之人也古之凡民長大壯徤者皆在南畆農隙則教之以戰今乃大異一遇凶嵗則州郡吏以尺度量民之長大而試其壯徤者招之去為禁兵其次不及尺度而稍怯弱者籍之以為廂兵吏招人多者有賞而民方窮時爭投之故一經凶荒則所留在南畆者惟老弱也而吏方曰不收為兵則恐為盗噫茍知一時之不為盗而不知其終身驕惰而竊食也古之長大壯徤者任耕而老弱者游惰今之長大壯徤者游惰而老弱者留耕也何相反之甚邪然民盡力乎南畆者或不免乎狗彘之食而一去為僧兵則終身安佚而享豐腴則南畆之民不得不日減也故曰有誘民之弊者謂此也其耗之一端也古者計口而受田家給而人足井田既壊而兼并乃興今大率一戸之田及百頃者養客數十家其間用主牛而出己力者用己牛而事主田以分利者不過十餘戸其餘皆出產租而僑居者曰浮客而有畬田夫此數十家者素非富而畜積之家也其春秋神社婚姻死葬之具又不幸遇凶荒與公家之事當其乏時嘗舉債於主人而後償之息不兩倍則三倍及其成也出種與税而後分之償三倍之息盡其所得或不能足其場功朝畢而暮乏食則又舉之故冬春舉食則指麥於夏而償麥償盡矣夏秋則指禾於冬而償也似此數十家者常食三倍之物而一戸常盡取百頃之利也夫主百頃而出税賦者一戸盡力而輸一戸者數十家也就使國家有寛征薄賦之恩是徒益一家之幸而數十家者困苦常自如也故曰有兼并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民有幸而不役於人能有田而自耕者下自二頃至一頃皆以等書於籍而公役之多者為大役少者為小役至不勝則賤賣其田或逃而去故曰有力役之弊者謂此也此亦耗之一端也夫此三弊是其大端又有奇衺之民去為浮巧之工與夫兼并商賈之人為僭侈之費又有貪吏之誅求賦歛之無名其弊不可以盡舉也既不勸之使勤又為衆𡚁以耗之大抵天下中民之士富且貴者化麤糲為精鑿是一人常食五人之食也為兵者養父母妻子而計其饋運之費是一兵常食五農之食也為僧者養子弟而自豐食是一僧常食五農之食也貧民舉倍息而食者是一人常食二人三人之食也天下幾何其不乏也何謂不量民力以為節方今量國用而取之民未嘗量民力而制國用也古者冡宰制國用量入以為出一嵗之物三分之一以給公上一以給民食一以備凶荒今不先制乎國用而一切臨民而取之故有支移之賦有和糴之粟有入中之粟有和買之絹有雜料之物茶鹽山澤之利有𣙜有征制而不足則有司屢變其法以争毫末之利用心益勞而益不足者何也制不先定而取之無量也何謂不量天力之所任此不知水旱之謂也夫隂陽在天地間騰降而相推不能無愆伏如人身之有血氣不能無疾病也故善醫者不能使人無疾病療之而已善為政者不能使嵗無凶荒備之而已堯湯大聖不能使無水旱而能備之者也古者豐年補救之術三年耕必留一年之蓄是凡三嵗期一嵗以必災也此古之善知天者也今有司之調度用足一嵗而己是期天嵗嵗不水旱也故曰不量天力之所任是以前二三嵗連遭旱蝗而公私乏食是期天之無水旱卒而遇之無備故也夫井田什一之法不可復用於今為計者莫如就民而為之制要在下者盡力而無耗弊上者量民而用有節則民與國庶幾乎俱富矣今士大夫方共修太平之基頗推務本以興農故輙原其弊而列之以俟興利除害者採於有司也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二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四
  論
  春秋論上
  辯
  事有不幸出於久逺而傳乎二説則奚從曰從其一之可信者然則安知可信者而從之曰從其人而信之可也衆人之説如彼君子之説如此則捨衆人而從君子君子博學而多聞矣然其傳不能無失也君子之説如彼聖人之説如此則捨君子而從聖人此舉世之人皆知其然而學春秋者獨異乎是孔子聖人也萬世取信一人而已若公羊髙榖梁赤左丘明三子者博學而多聞矣其傳不能無失者也孔子之於經三子之於傳有所不同則學者寧捨經而從傳不信孔子而信三子甚哉其惑也經於魯隠公之事書曰公及邾儀父盟于蔑其卒也書曰公薨孔子始終謂之公三子者曰非公也是攝也學者不從孔子謂之公而從三子謂之攝其於晉靈公之事孔子書曰趙盾弑其君夷臯三子者曰非趙盾也是趙穿也學者不從孔子信為趙盾而從三子信為趙穿其於許悼公之事孔子書曰許世子止弑其君買三子者曰非弑之也買病死而止不嘗藥耳學者不從孔子信為弑君而從三子信為不嘗藥其捨經而從傳者何哉經簡而直傳新而奇簡直無悦耳之言新奇多可喜之論是以學者樂聞而易惑也予非敢曰不惑然信於孔子而篤者也經之所書予所信也經所不言予不知也難者曰子之言有激而云爾夫三子者皆學乎聖人而傳所以述經也經文隠而意深三子者從而發之故經有不言傳得而詳爾非為二説也予曰經所不書三子者何從而知其然也曰推其前後而知之且其有所傳而得也國君必即位而隠不書即位此傳得知其攝也弑君者不復見經而盾復見經此傳得知弑君非盾也君弑賊不討則不書葬而許悼公書葬此傳得知世子止之非實弑也經文隠矣傳曲而暢之學者以謂三子之説聖人之深意也是以從之耳非謂捨孔子而信三子也予曰然則妄意聖人而惑學者三子之過而已使學者必信乎三子予不能奪使其惟是之求則予不得不為之辨
  春秋論中
  發首篇所未盡更明透
  孔子何為而修春秋正名以定分求情而責實别是非明善惡此春秋之所以作也自周衰以來臣弑君子弑父諸侯之國相屠戮而爭為君者天下皆是也當是之時有一人焉能好㢘而知讓立乎争國之亂世而懐讓國之髙節孔子得之於經宜如何而别白之宜如何而褒顯之其肯没其攝位之實而雷同衆君誣以為公乎所謂攝者臣行君事之名也伊尹周公共和之臣嘗攝矣不聞商周之人謂之王也使息姑實攝而稱號無異於正君則名分不正而是非不别夫攝者心不欲為君而身假行君事雖行君事而其實非君也今書曰公則是息姑心不欲之實不為之而孔子加之失其本心誣以虛名而没其實善夫不求其情不責其實而善惡不明如此則孔子之意疎而春秋繆矣春秋辭有同異尤謹嚴而簡約所以别嫌明微慎重而取信其於是非善惡難明之際聖人所盡心也息姑之攝也㑹盟征伐賞刑祭祀皆出於己舉魯之人皆聽命於己其不為正君者幾何惟不有其名耳使其名實皆在己則何從而知其攝也故息姑之攝與不攝惟在為公與不為公别嫌明㣲繫此而已且其有讓桓之志未及行而見殺其生也志不克伸其死也被虛名而違本意則息姑之恨何申於後世乎其甚髙之節難明之善亦何望於春秋乎今説春秋者皆以名字氏族予奪為輕重故曰一字為褒貶且公之為字豈不重於名字氏族乎孔子於名字氏族不妄以加人其肯以公妄加於人而没其實乎以此而言隠實為攝則孔子決不書曰公孔子書為公則隠決非攝難者曰然則何為不書即位曰惠公之終不見其事則隠之始立亦不可知孔子從二百年後得其遺書而修之闕其所不知所以傳信也難者又曰謂為攝者左氏耳公羊榖梁皆以為假立以待桓也故得以假稱公予曰凡魯之事出於己舉魯之人聽於己生稱曰公死書曰薨何從而知其假
  春秋論下
  又發次篇所未盡更洗發辨析
  弑逆大惡也其為罪也莫贖其為人也不容其在法也無赦法施於人雖小必慎况舉大法而加大惡乎既輙加之又輙赦之則自侮其法而人不畏春秋用法不如是之輕易也三子説春秋書趙盾以不討賊故加之大惡既而以盾非實弑則又復見於經以明盾之無罪是輙加之而輙赦之爾以盾為無弑心乎其可輕以大惡加之以盾不討賊情可責而宜加之乎則其後頑然未嘗討賊既不改過以自贖何為遽赦使同無罪之人其於進退皆不可此非春秋意也趙穿弑君大惡也盾不討賊不能為君復讐而失刑於下二者輕重不較可知就使盾為可責然穿焉得免也今免首罪為善人使無辜者受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春秋之法使為惡者不得幸免疑似者有所辨明所謂是非之公也據三子之説初靈公欲殺盾盾走而免穿盾族也遂弑而盾不討其迹涉於與弑矣此疑似難明之事聖人尤當求情責實以明白之使盾果有弑心乎則自然罪在盾矣不得曰為法受惡而稱其賢也使果無弑心乎則當為之辯明必先正穿之惡使罪有所歸然後責盾縱賊則穿之大惡不可幸而免盾之疑似之迹獲辯而不討之責亦不得辭如此則是非善惡明矣今為惡者獲免而疑似之人陷於大惡此決知其不然也若曰盾不討賊有幸弑之心與自弑同故寧舍穿而罪盾此乃逆詐用情之吏矯激之為爾非孔子忠恕春秋以王道治人之法也孔子患舊史是非錯亂而善惡不明所以修春秋就令舊史如此其肯從而不正之乎其肯從而稱美又教人以越境逃惡乎此可知其繆傳也問者曰然則夷皋孰弑之曰孔子所書是矣趙盾弑其君也今有一人焉父病躬進藥而不嘗又有一人焉父病而不躬進藥而二父皆死又有一人焉操刃而殺其父使吏治之是三人者其罪同乎曰雖庸吏猶知其不可同也躬藥而不知嘗者有愛父之孝心而不習於禮是可哀也無罪之人爾不躬藥者誠不孝矣雖無愛親之心然未有殺父之意使善治獄者猶當與操刃殊科况以躬藥之孝反與操刃同其罪乎此庸吏之不為也然則許世子止實不嘗藥則孔子決不書曰弑君孔子書為弑君則止決非不嘗藥難者曰聖人借止以垂教爾對曰不然夫所謂借止以垂教者不過欲人之知嘗藥耳聖人一言明以告人則萬世法也何必加孝子以大惡之名而嘗藥之事卒不見於文使後世但知止為弑君而莫知藥之當嘗也教未可垂而已陷人於大惡矣聖人垂教不如是之迂也果曰責止不如是之刻也難者曰然則盾曷為復見於經許悼公曷為書葬曰弑君之臣不見經此自三子説爾果聖人法乎悼公之葬且安知其不討賊而書葬也自止以弑見經後四年吳敗許師又十有八年當定公之四年許男始見於經而不名許之書於經者略矣止之事迹不可得而知也難者曰三子之説非其臆出也其得於所傳如此然則所傳者皆不可信乎曰傳聞何可盡信公羊榖梁以尹氏卒為正卿左氏以尹氏卒為隠母一以為男子一以為婦人得於所傳者葢如是是可盡信乎
  春秋或問
  識好
  或問春秋何為始於隠公而終於獲麟曰吾不知也問者曰此學者之所盡心焉不知何也曰春秋之起止吾所知也子所問者始終之義吾不知也吾無所用心乎此也昔者孔子仕於魯不用去之諸侯又不用困而歸且老始著書得詩自闗雎至於魯頌得書自堯典至於費誓得魯史記自隐公至於獲麟遂刪修之其前逺矣聖人著書足以法世而已不窮逺之難明也故據其所得而修之孔子非史官不常職乎史故盡其所得修之而止耳魯之史記則未嘗止也今左氏經可以見矣曰然則始終無義乎曰義在春秋不在起止春秋謹一言而信萬世者也予厭衆説之亂春秋者也
  或問予於隠攝盾止之弑據經而廢傳經簡矣待傳而詳可廢乎曰吾豈盡廢之乎夫傳之於經勤矣其述經之事時有賴其詳焉至其失傳則不勝其戾也其述經之意亦時有得焉及其失也欲大聖人而反小之欲尊經而反卑之取其詳而得者廢其失者可也嘉其尊大之心可也信其卑小之説不可也問者曰傳有所廢則經有所不通奈何曰經不待傳而通者十七八因傳而惑者十五六日月萬物皆仰然不為盲者明而有物蔽之者亦不得見也聖人之意皎然乎經惟明者見之不為他説蔽者見之也
  泰誓論
  反覆剖晳
  書稱商始咎周以乗黎乗黎者西伯也西伯以征伐諸侯為職事其伐黎而勝也商人已疑其難制而惡之使西伯赫然見其不臣之狀與商並立而稱王如此十年商人反晏然不以為怪其父師老臣如祖伊㣲子之徒亦黙然相與熟視而無一言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以紂之雄猜暴虐嘗醢九侯而脯鄂侯矣西伯聞之竊歎遂執而囚之幾不免死至其叛己不臣而自王乃反優容而不問者十年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孔子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商使西伯不稱臣而稱王安能服事於商乎且謂西伯稱王者起於何説而孔子之言萬世之信也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伯夷叔齊古之知義之士也方其讓國而去顧天下皆莫可歸聞西伯之賢共徃歸之當是時紂雖無道天子也天子在上諸侯不稱臣而稱王是僣叛之國也然二子不以為非依之久而不去至武王伐紂始以為非而棄去彼二子者始顧天下莫可歸卒依僣叛之國而不去不非其父而非其子此豈近於人情邪由是言之謂西伯受命稱王十年者妄説也書之泰誓稱十有一年説者因以謂自文王受命九年及武王居喪二年并數之爾是以西伯聽虞芮之訟謂之受命以為元年此又妄説也古者人君即位必稱元年常事爾不以為重也後世曲學之士説春秋始以改元為重事然則果常事歟固不足道也果重事歟西伯即位已改元矣中間不宜改元而又改元至武王即位宜改元而反不改元乃上冐先君之元年并其居喪稱十一年及其滅商而得天下其事大於聽訟逺矣又不改元由是言之謂西伯以受命之年為元年者妄説也後之學者知西伯生不稱王而中間不再改元則詩書所載文武之事粲然明白而不誣矣或曰然則武王畢喪伐紂而泰誓曷謂稱十有一年對曰畢喪伐紂出於諸家之小説而泰誓六經之明文也昔者孔子當衰周之際患衆説紛紜以惑亂當世於是退而修六經以為後世法及孔子既殁去聖稍逺而衆説復興與六經相亂自漢以來莫能辯正今有卓然之士一取信乎六經則泰誓者武王之事也十有一年者武王即位之十有一年爾復何疑哉司馬遷作周本紀雖曰武王即位九年祭於文王之墓然後治兵於盟津至作伯夷列傳則又載父死不葬之説皆不可為信是以吾無取焉取信於書可矣
  朋黨論在諌院進
  破千古人君之疑
  臣聞朋黨之説自古有之惟幸人君辯其君子小人而已大凡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此自然之理也然臣謂小人無朋惟君子則有之其故何哉小人所好者禄利也所貪者財貨也當其同利之時暫相黨引以為朋者偽也及其見利而爭先或利盡而交疎則反相賦害雖其兄弟親戚不能相保故臣謂小人無朋其暫為朋者偽也君子則不然所守者道義所行者忠信所惜者名節以之修身則同道而相益以之事國則同心而共濟終始如一此君子之朋也故為人君者但當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則天下治矣堯之時小人共工讙兜等四人為一朋君子八元八凱十六人為一朋舜佐堯退四凶小人之朋而進元凱君子之朋堯之天下大治及舜自為天子而臯䕫稷契等二十二人並列於朝更相稱美更相推讓凡二十二人為一朋而舜皆用之天下亦大治書曰紂有臣億萬惟億萬心周有臣三千惟一心紂之時億萬人各異心可謂不為朋矣然紂以亡國周武王之臣三千人為一大朋而周用以興後漢獻帝時盡取天下名士囚禁之目為黨人及黄巾賊起漢室大亂後方悔悟盡解黨人而釋之然已無救矣唐之晩年漸起朋黨之論及昭宗時盡殺朝之名士咸投之黄河曰此輩清流可投濁流而唐遂亡矣夫前世之主能使人人異心不為朋莫如紂能禁絶善人為朋莫如漢獻帝能誅戮清流之朋莫如唐昭宗之世然皆亂亡其國更相稱美推讓而不自疑莫如舜之二十二臣舜亦不疑而皆用之然而後世不誚舜為二十二人朋黨所欺而稱舜為聰明之聖者以能辯君子與小人也周武之世舉其國之臣三千人共為一朋自古為朋之多且大莫如周然周用此以興者善人雖多而不厭也夫興亡治亂之迹為人君者可以鑒矣
  縱囚論
  曲盡人情
  信義行於君子而刑戮施於小人刑入於死者乃罪大惡極此又小人之尤甚者也寧以義死不茍幸生而視死如歸此又君子之尤難者也方唐太宗之六年録大辟囚三百餘人縱使還家約其自歸以就死是以君子之難能期小人之尤者以必能也其囚及期而卒自歸無後者是君子之所難而小人之所易也此豈近於人情或曰罪大惡極誠小人矣及施恩徳以臨之可使變而為君子盖恩徳入人之深而移人之速有如是者矣曰太宗之為此所以求此名也然安知夫縱之去也不意其必來以冀免所以縱之乎又安知夫被縱而去也不意其自歸而必獲免所以復來乎夫意其必來而縱之是上賊下之情也意其必免而復來是下賊上之心也吾見上下交相賊以成此名也烏有所謂施恩徳與夫知信義者哉不然太宗施徳於天下於兹六年矣不能使小人不為極惡大罪而一日之恩能使視死如歸而存信義此又不通之論也然則何為而可曰縱而來歸殺之無赦而又縱之而又來則可知為恩徳之致爾然此必無之事也若夫縱而來歸而赦之可偶一為之爾若屢為之則殺人者皆不死是可為天下之常法乎不可為常者其聖人之法乎是以堯舜三王之治必本於人情不立異以為髙不逆情以干譽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二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三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五
  史論
  歐陽公於叙事處往往得太史遷髓而其所為新唐書及五代史短論亦並有太史公風度予故撮錄凡二十一首
  唐書兵志論
  唐兵三變處如掌
  古之有天下國家者其興亡治亂未始不以德而自戰國秦漢以來鮮不以兵夫兵豈非重事哉然其因時制變以茍利趨便至於無所不為而考其法制雖可用於一時而不足施於後世者多矣惟唐立府兵之制頗有足稱焉葢古者兵法起於井田自周衰王制壊而不復至於府兵始一寓之於農其居處教養畜材待事動作休息皆有節目雖不能盡合古法葢得其大意焉此高祖太宗之所以盛也至其後世子孫驕弱不能謹守屢變其制夫置兵所以止亂及其弊也適足為亂又其甚也至困天下以養亂而遂至於亡焉葢唐有天下二百餘年而兵之大勢三變其始盛時有府兵府兵後廢而為彍騎彍騎又廢而方鎮之兵盛矣及其末也强臣悍將兵布天下而天子亦自置兵於京師曰禁軍其後天子弱方鎮彊而唐遂以亡滅者措置之勢使然也若乃將卒營陣車騎器械征防守衛凡兵之事不可以悉記記其廢置得失終始治亂興滅之迹以為後世戒云
  唐書禮樂志論
  古禮之亡久矣歐陽公於此亦無限悲慨
  由三代而上治出於一而禮樂達于天下由三代而下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虛名古者宫室車輿以為居衣裳冕弁以為服尊爵俎豆以為器金石絲竹以為樂以適郊廟以臨朝廷以事神而治民其嵗時聚會以為朝覲聘問歡欣交接以為射鄕食饗合衆興事以為師田學挍下至里閭田畝吉凶哀樂凡民之事莫不一出於禮由之以教其民為孝慈友悌忠信仁義者常不出於居處動作衣服飲食之間葢其朝夕從事者無非乎此也此所謂治出於一而禮樂達于天下使天下安習而行之不知所以遷善遠罪而成俗也及三代已亡遭秦變古後之有天下者自天子百官名號位序國家制度宮車服器一切用秦舊間雖有欲治之主思所改作不能超然遠復三代之上而牽其時俗稍即以損益大抵安於茍簡而已其朝夕從事則以簿書獄訟兵食為急曰此為政也所以治民至於三代禮樂具其名物而藏於有司時出而用之郊廟朝廷曰此為禮也所以教民此所謂治出於二而禮樂為虚名故自漢以來史官所記事物名數降登揖讓拜俛伏興之節皆有司之事爾所謂禮之末節也然用之郊廟朝廷自搢紳大夫從事其間者皆莫能曉習而天下之人至於老死未嘗見也況欲識禮樂之盛曉然諭其意而被其教化以成俗乎嗚呼習其器而不知其意忘其本而存其末又不能備具所謂朝覲聘問射鄕食饗師田學校冠㛰喪葬之禮在者幾何自梁以來始以其當時所行傅於周官五禮之名各立一家之學唐初即用隋禮至太宗時中書令房𤣥齡秘書監魏徴與禮官學士等因隋之禮增以天子上陵朝廟養老大射講武讀時令納皇后皇太子入學太常行陵合朔陳兵大社等為吉禮六十一篇賔禮四篇軍禮二十篇嘉禮四十二篇凶禮十一篇是為貞觀禮高宗又詔太尉長孫無忌中書令杜正倫李義府中書侍郎李友益黄門侍郎劉祥道許圉師太子賔客許敬宗太常卿韋琨等增之為一百三十卷是為顯慶禮其文雜以式令而義府敬宗方得幸多希旨傳會事既施行議者皆以為非上元三年詔復用貞觀禮由是終高宗世貞觀顯慶二禮兼行而有司臨事遠引古義與二禮叅考增損之無復定制武氏中宗繼以亂敗無可言者博士掌禮備官而已𤣥宗開元十年以國子司業韋縚為禮儀使以掌五禮十四年通事舍人王嵒上疏請刪去禮記舊文而益以今事詔付集賢院議學士張説以為禮記不刋之書去聖久遠不可改易而唐貞觀顯慶禮儀注前後不同宜加折衷以為唐禮乃詔集賢院學士右散騎常侍徐堅左拾遺李銳及太常博士施敬本撰述歴年未就而銳卒蕭嵩代銳為學士奏起居舍人王仲丘撰定為一百五十巻是為大唐開元禮由是唐之五禮之文始備而後世用之雖時小有損益不能過也貞元中太常禮院修撰王涇考次歴代郊廟㳂革之制及其工歌祝號而圖其壇屋陟降之序為郊祀錄十卷元和十一年秘書郎修撰韋公肅又錄開元已後禮文損益為禮閣新儀三十卷十三年太常博士王彥威為曲臺新禮二十卷又採元和以來三公士民㛰祭喪葬之禮為續曲臺禮三十卷嗚呼考其文記可謂備矣以之施于貞觀開元之間亦可謂盛矣而不能至三代之隆者具其文而意不在焉此所謂禮樂為虚名也哉
  唐書食貨志論
  論悉文亦跌宕
  古之善治其國而愛養斯民者必立經常簡易之法使上愛物以養其下下勉力以事其上上足而下不困故量人之力而授之田量地之產而取以給公上量其入而出之以為用度之數是三者常相須以濟而不可失失其一則不能守其二及暴君庸主縱其佚欲而茍且之吏從之變制合時以取寵於其上故用於上者無節而取於下者無限民竭其力而不能供由是上愈不足而下愈困則財利之説興而聚斂之臣用記曰寧畜盜臣盜臣誠可惡然一人之害爾聚斂之臣用則經常之法壞而下不勝其弊焉唐之始時授人以口分世業田而取之以租庸調之法其用之也有節葢其畜兵以府衞之制故兵雖多而無所損設官有常員之數故官不濫而易祿雖不及三代之盛時然亦可以為經常之法也及其弊也兵冗官濫為之大蠧自天寶以來大盜屢起方鎮數叛兵革之興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數不能節矣加以驕君昬主姦吏邪臣取濟一時屢更其制而經常之法蕩然盡矣由是財利之説興聚斂之臣進葢口分世業之田壞而為兼并租庸調之法壞而為兩税至於鹽鐡轉運屯田和糴鑄錢括苗㩁利借商進奉獻助無所不為矣葢愈煩而愈弊以至於亡焉
  唐書藝文志論
  序事中帶感慨悲吊以發議論其機軸本史遷來
  自六經焚於秦而復出於漢其師傳之道中絶而簡編脱亂訛缺學者莫得其本真於是諸儒章句之學興焉其後傳注箋觧義疏之流轉相講述而聖道粗明然其為説固已不勝其繁矣至於上古三皇五帝以來世次國家興滅終始僣竊偽亂史官備矣而傳記小説外暨方言地理職官氏族皆出於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時方修明聖經以絀繆異而老子著書論道德接乎周衰戰國游談放蕩之士田駢慎到列莊之徒各極其辯而孟軻荀卿始專修孔氏以折異端然諸子之論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絶也夫王迹熄而詩亡離騷作而文辭之士興歴代盛衰文章與時高下然其變態百出不可窮極何其多也自漢以來史官列其名氏篇第以為六藝九種七略至唐始分為四類曰經史子集而藏書之盛莫盛於開元其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巻而唐之學者自為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巻嗚呼可謂盛矣六經之道簡嚴易直而天人備故其愈久而益明其餘作者衆矣質之聖人或離或合然其精深閎博各盡其術而怪奇偉麗往往震發於其間此所以使好奇愛博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滅亦不可勝數豈其華文少實不足以行遠歟而俚言俗説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歟今著于篇有其名而無其書者十葢五六也可不惜哉
  唐書五行志論
  千古五行災異之説最為辯悉可誦
  萬物盈於天地之間而其為物最大且多者有五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其用於人也非此五物不能以為生而闕其一不可是以聖王重焉夫所謂五物者其見象於天也為五星分位於地也為五方行於四時也為五德禀於人也為五常播於音律為五聲發於文章為五色而總其精氣之用謂之五行自三代之後數術之士興而為災異之學者務極其説至舉天地萬物動植無大小皆推其類而附之於五物曰五行之屬以謂人禀五行之全氣以生故於物為最靈其餘動植之類各得其氣之偏者其發為英華美實氣臭滋味羽毛鱗介文采剛柔亦皆得其一氣之盛至其為變怪非常失其本性則推以事類吉凶影響其説尤為委曲繁密葢王者之有天下也順天地以治人而取材於萬物以足用若政得其道而取不過度則天地順成萬物茂盛而民以安樂謂之至治若政失其道用物傷夭民被其害而愁苦則天地之氣沴三光錯行陰陽寒暑失節以為水旱蝗螟風雹雷火山崩水溢泉竭雪霜不時雨非其物或發為氛霧虹霓光怪之類此天地災異之大者皆生於亂政而考其所發驗以人事往往近其所失而以類至然時有推之不能合者豈非天地之大固有不可知者邪若其諸物種類不可勝數下至細微家人里巷之占有考於人事而合者有漠然而無所應者皆不足道語曰迅雷風烈必變葢君子之畏天也見物有反常而為變者失其本性則思其有以致而為之戒懼雖微不敢忽而已至為災異之學者不然莫不指事以為應及其難合則旁引曲取而遷就其説葢自漢儒董仲舒劉向與其子歆之徒皆以春秋洪範為學而失聖人之本意至其不通也父子之言自相戾可勝歎哉昔者箕子為周武王陳禹所有洪範之書條其事為九類别其説為九章謂之九疇考其説初不相附屬而向為五行傳乃取其五事皇極庶徴附於五行以為人事皆屬五行歟則至於入政五紀三德稽疑福極之類又不能附至俾洪範之書失其倫理有以見所謂旁引曲取而遷就其説也然自漢以來未有非之者又其祥𤯝禍痾之説自其數術之學故略存之庶幾深識博聞之士有以考而擇焉
  五代史梁太祖論
  議論得大體而文殊圓轉澹宕
  嗚呼天下之惡梁久矣自後唐以來皆以為偽也至予論次五代獨不偽梁議者或譏予大失春秋之㫖以謂梁負大惡當加誅絶而反進之是奬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應之曰是春秋之志爾魯桓公弑隠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鄭厲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衛公孫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聖人於春秋皆不絶其為君此予所以不偽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則春秋亦奬篡乎曰惟不絶四者之為君於此見春秋之意也聖人kao之於春秋用意深故能勸戒切為言信然後善惡明夫欲著其罪於後世在乎不沒其實其實嘗為君矣書其為君其實篡也書其篡各傳其實而使後世信之則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爾使為君者不得掩其惡然後人知惡名不可逃則為惡者庶乎其息矣是謂用意深而勸戒切為言信而善惡明也桀紂不待貶其王而萬世所共惡者也春秋於大惡之君不誅絶之者不害其褒善貶惡之旨也惟不沒其實以著其罪而信乎後世與其為君而不掩其惡以息人之為惡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後知予不偽梁之旨也
  五代史唐明宗論
  中多名言可為世戒
  嗚呼自古治世少而亂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數百年其可道者數君而已況於後世邪況於五代邪予聞長老為予言明宗雖出夷狄而為人純質寛仁愛人於五代之君有足稱也嘗夜焚香仰天而祝曰臣本蕃人豈足治天下世亂久矣願天早生聖人自初即位减罷宮人伶官廢内藏庫四方所上物悉歸之有司廣夀殿火災有司理之請加丹雘喟然嘆曰天以火戒我豈宜增以侈邪嵗嘗旱已而雪暴坐庭中詔武德司宮中無得掃雪曰此天所以賜我也數問宰相馮道等民間疾苦聞道等言穀帛賤民無疾疫則欣然曰吾何以堪之當與公等作好事以報上天吏有犯贓輒寘之死曰此民之蠧也以詔書褒㢘吏孫岳等以風示天下其愛人恤物葢亦有意於治矣其即位時春秋已高不邇聲色不樂遊畋在位十年於五代之君最為長世兵革粗息年屢豐登生民實頼以休息然夷狄性果仁而不明屢以非辜誅殺臣下至於從榮父子之間不能慮患為防而變起倉卒卒陷之以大惡帝亦由此飲恨而終當是時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時事其言曰為國家者有不足懼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懼天象變見不足懼小人訛言不足懼山崩川竭不足懼水旱蟲蝗不足懼也賢士藏匿深可畏四民遷業深可畏上下相狥深可畏亷恥道消深可畏毁譽亂真深可畏直言不聞深可畏也識者皆多澄言切中時病若從榮之變任圜安重誨等之死可謂上下相狥而毁譽亂真之敝矣然澄之言豈止一時之病凡為國者可不戒哉
  五代史晉家人傳論
  痛切
  嗚呼古之不幸無子而以其同宗之子為後者聖人許之著之禮經而不諱也而後世閭閻鄙俚之人則諱之諱則不勝其欺與偽也故其茍偷竊取嬰孩襁褓諱其父母而自欺以為我生之子曰不如此則不能得其一志盡愛於我而其心必二也而為其子者亦自諱其所生而絶其天性之親反視以為叔伯父以此欺其九族而亂其人鬼親踈之序凡物生而有知未有不愛其父母者使是子也能忍而真絶其天性歟曾禽獸之不若也使其不忍而外陽絶之是大偽也夫閭閻鄙俚之人之慮於事者亦已深矣然而茍竊欺偽不可以為法者小人之事也惟聖人則不然以謂人道莫大於繼絶此萬世之通制而天下之公行也何必諱哉所謂子者未有不由父母而生者也故為人後者必有所生之父有所後之父此理之自然也何必諱哉其簡易明白不茍不竊不欺不偽可以為通制而公行者聖人之法也又以謂為人後者所承重故加其服以斬而不絶其所生之親者天性之不可絶也然而恩有屈於義故降其服以朞服外物也可以降而父母之名不可改故著於經曰為人後者為其父母服自三代以來有天下國家者莫不用之而晉氏不用也出帝之於敬儒絶其父道臣而爵之非特以其義不當立不得已而絶之葢亦習見閭閻鄙俚之所為也五代干戈賊亂之世也禮樂崩壞三綱五常之道絶而先王之制度文章掃地而盡於是矣如寒食野祭而焚紙錢天子而為閭閻鄙俚之事者多矣而晉氏起於沙陀以篡逆而得天下高祖以耶律德光為父而出帝於德光則以為祖而稱孫於其所生父則臣而名之是豈可以人理責哉
  五代史周世宗論
  直叙
  嗚呼五代本紀備矣君臣之際可勝道哉梁之友珪反唐戕克寧而殺存乂從璨則父子骨肉之恩幾何其不絶矣太妃薨而輟朝立劉氏馮氏為皇后則夫婦之義幾何其不乖而不至於禽獸矣寒食野祭而焚紙錢居喪改元而用樂殺馬延及任圜則禮樂刑政幾何其不壞矣至於賽雷山傳箭而撲馬則中國幾何其不夷狄矣可謂亂世也歟而世宗區區五六年間取秦隴平淮右復三闗威武之聲震懾夷夏而方内延儒學文章之士考制度修通禮定正樂議刑綂其制作之法皆可施於後世其為人明達英果議論偉然即位之明年廢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時中國乏錢乃詔悉毁天下銅佛像以鑄錢嘗曰吾聞佛説以身世為妄而以利人為急使其真身尚在茍利於世猶欲割截況此銅像豈有所惜哉由是羣臣皆不敢言嘗夜讀書見唐元楨均田圖慨然嘆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詔頒其圖法使吏民先習知之期以一嵗大均天下之田其規為志意豈小哉其伐南唐問宰相李穀以計策後克淮南出榖䟽使學士陶榖為賛而盛以錦囊嘗置之坐側其英武之材可謂雄傑及其虚心聽納用人不疑豈非所謂賢主哉其北取三闗兵不血刃而史家猶譏其輕社稷之重而僥倖一勝於倉卒殊不知其料彊弱較彼我而乗述律之殆得不可失之機此非明於決勝者孰能至哉誠非史氏之所及也




  唐宋入大家文鈔巻四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四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六
  史論
  五代史職方考論
  數十年之間易世者五其所當州郡分割畫次如掌太史公所欲為而不能者
  嗚呼三代以上莫不分土而治也後世鑒古矯失始𨛦縣天下而自秦漢以來為國孰與三代長短及其亡也未始不分至或無地以自存焉葢得其要則雖萬國而治失其所守則雖一天下不能以容豈非一本於道德哉唐之盛時雖名天下為十道而其勢未分暨其衰也置軍節度號為方鎮鎮之大者連州十餘小者猶兼三四故其兵驕則逐帥帥彊則叛上土地為其世有干戈起而相侵天下之勢自兹而分然唐自中世多故矣其興衰救難常倚鎭兵扶持而侵凌亂亡亦終以此豈其利害之理然歟自僖昭以來日益割裂梁初天下别為十一南有吳浙荆湖閩漢西有岐蜀北有燕晉而朱氏所有七十八州以為梁莊宗初起并代取幽滄有州三十五其後又取梁魏博等十有六州合五十一州以滅梁岐王稱臣又得其州七同光破蜀已而復失惟得秦鳳階成四州而營平二州陷于契丹其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二十三州以為唐石氏入立獻十有六州于契丹而得蜀金州又增置之州一合一百九州以為晉劉氏之初秦鳳階成復入于蜀隠帝時增置之州一合一百六州以為漢郭氏代漢十州入于劉旻世宗取秦鳳階成瀛莫及淮南十四州又增置之州五而廢者三合一百一十八州以為周宋興因之此中國之大略也其餘外屬者彊弱相并不常其得失至于周末閩已先亡而在者七國自江以下二十一州為南唐自劎以南及山南西道四十六州為蜀自湖南北十州為楚自浙東西十三州為吳越自嶺南北四十七州為南漢自太原以北十州為東漢而荆歸峽三州為南平合中國所有二百六十八州而軍不在焉唐之封疆遠矣前史備載而羈縻寄治虚名之州在其間五代亂世文字不完而時有廢省又或陷于夷狄不可考究其詳其可見者具之如譜
  自唐有方鎮而史官不錄于地理之書以謂方鎮兵戎之事非職方所掌故也然而後世因習以軍目地而沒其州名又今置軍者徒以虚名升建為州府之重此不可以不書也州縣凡唐故而廢于五代若五代所置而見于今者及縣之割𨽻今因之者皆宜列以備職方之考其餘嘗置而復廢嘗改割而復舊者皆不足書山川物俗職方之掌也五代短世無所遷變故亦不復錄而錄其方鎮軍名以與前史互見之云
  五代史司天考論
  漢以來説災異者多並不如歐陽公之言為正
  昔孔子作春秋而天人備予述本紀書人而不書天予何敢異於聖人哉其文雖異其意一也自堯舜三代以來莫不稱天以舉事孔子刪詩書不去也葢聖人不絶天於人亦不以天參人絶天於人則天道廢以天參人則人事惑故常存而不究也春秋雖書日食星變之類孔子未嘗道其所以然者故其弟子之徒莫得有所述於後世也然則天果與於人乎果不與於人乎曰天吾不知質諸聖人之言可也易曰天道虧盈而益謙地道變盈而流謙鬼神害盈而福謙人道惡盈而好謙此聖人極論天人之際最詳而明者也其於天地鬼神以不可知為言其可知者人而已夫日中則昃盛衰必復天吾不知吾見其虧益於物者矣草木之成者變而衰落之物之下者進而流行之地吾不知吾見其變流於物者矣人之貪滿者多禍其守約者多福鬼神吾不知吾見人之禍福者矣天地鬼神不可知其心則因其著於物者以測之故據其迹之可見者以為言曰虧益曰變流曰害福若人則可知者故直言其情曰好惡其知與不知異辭也參而會之與人無以異也其果與於人乎不與於人乎則所不知也以其不可知故常尊而遠之以其與人無所異也則修吾人事而已人事者天意也書曰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聴未有人心悦於下而天意怒於上者未有人理逆於下而天道順於上者然則王者君天下子生民布德行政以順人心是之謂奉天至於三辰五星常動而不息不能無盈縮差忒之變而占之有中有不中不可以為常者有司之事也本紀所述人君行事詳矣其興亡治亂可以見至於三辰五星逆順變見有司之所占者故以其官誌之以備司天之所考嗚呼聖人既沒而異端起自秦漢以下學者惑於災異矣天文五行之説不勝其繁也予之所述不得不異乎春秋也考者可以知焉
  五代史前蜀王建世家論
  讀韓公獲麟解與此論世之言祥瑞者捫心退矣
  嗚呼自秦漢以來學者多言祥瑞雖有善辯之士不能祛其惑也予讀蜀書至於龜龍麟鳳騶虞之類世所謂王者之嘉瑞莫不畢出於其國異哉然考王氏之所以興亡成敗者可以知之矣或以為一王氏不足以當之則是時天下治亂可以知之矣龍之為物也以不見為神以升雲行天為得志今偃然暴露其形是不神也不上於天而下見於水中是失職也然其一何多歟可以為妖矣鳳凰鳥之遠人者也昔舜治天下政成而民悦命䕫作樂樂聲和鳥獸聞之皆鼔舞當是之時鳳凰適至舜之史因并記以為美後世因以鳳來為有道之應其後鳳凰數至或出於庸君繆政之時或出於危亡大亂之際是果為瑞哉麟獸之遠人者也昔魯哀公出獵得之而不識葢索而獲之非其自出也故孔子書於春秋曰西狩獲麟者譏之也西狩非其遠也獲麟惡其盡取也狩必書地而哀公馳騁所涉地多不可徧以名舉故書西以包衆地謂其舉國之西皆至也麟人罕識之獸也以見公之窮山竭澤而盡取至於不識之獸皆搜索而獲之故曰譏之也聖人已沒而異端之説興乃以麟為王者之瑞而附以符命䜟緯詭怪之言鳳嘗出於舜以為瑞猶有説也及其後出於亂世則可以知其非瑞矣若麟者前有治國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世未嘗一出其一出而當亂世然則孰知其為瑞哉龜𤣥物也汚泥川澤不可勝數其死而貴于卜官者用適有宜爾而戴氏禮以其在宮沼為王者難致之瑞戴禮雜出於諸家其失亦已多矣騶虞吾不知其何物也詩曰吁嗟乎騶虞賈誼以為騶者文王之囿虞虞官也當誼之時其説如此然則以之為獸者其出於近世之説乎夫破人之惑者難與爭於篤信之時待其有所疑焉然後從而攻之可也麟鳳龜龍王者之瑞而出於五代之際又皆萃於蜀此雖好為祥瑞之説者亦可疑也因其可疑而攻之庶幾惑者有以思焉
  五代史周臣傳論
  名言
  嗚呼作器者無良材而有良匠治國者無能臣而有能君葢材待匠而成臣待君而用故曰治國譬之於奕知其用而置得其處者勝不知其用而置非其處者敗敗者臨棊注目終日而勞心使善奕者視焉為之易置其處則勝矣勝者所用敗者之棊也興國所用亡國之臣也王朴之材誠可謂能矣不遇世宗何所施哉世宗之時外事征伐攻取戰勝内修制度議刑法定律厯講求禮樂之遺文所用者五代之士也豈皆愚怯於晉漢而材智於周哉惟知所用爾夫亂國之君常置愚不肖於上而彊其不能以暴其短惡置賢智於下而泯沒其材能使君子小人皆失其所而身蹈危亡治國之君能置賢知於近而置愚不肖於遠使君子小人各適其分而身享安榮治亂相去雖遠甚而其所以致之者不多也反其所置而已嗚呼自古治君少而亂君多況於五代士之遇不遇者可勝歎哉
  五代史唐六臣傳論一
  朋黨之禍至唐而極論朋黨之文至歐陽子而極
  甚哉白馬之禍悲夫可為流涕者矣然士之生死豈其一身之事哉初唐天祐三年梁王欲以嬖吏張廷範為太常卿唐宰相裴樞以謂太常卿唐常以清流為之廷範乃梁客將不可梁王由此大怒曰吾嘗謂裴樞純厚不䧟浮薄今亦為此邪是嵗四月彗出西北掃文昌軒轅天市宰相桞璨希梁王旨歸其譴於大臣於是左僕射裴樞獨孤損右僕射崔遠守太保致仕趙崇兵部侍郎王贊工部尚書王溥吏部尚書陸扆皆以無罪貶同日賜死於白馬驛凡縉紳之士與唐而不與梁者皆誣以朋黨坐貶死者數百人而朝廷為之一空明年三月唐哀帝遜位於梁遣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張文蔚為册禮使禮部尚書蘇循為副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楊涉為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中書舍人張䇿為副御史大夫薛貽矩為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逢為副四月甲子文蔚等自上源驛奉册寶乗輅車導以金吾仗衞太常鹵簿朝梁於金祥殿梁王袞冕南靣臣文蔚臣循奉册升殿進讀己臣涉臣䇿奉傳國璽臣貽矩臣光逄奉金寶以次升進讀已降率文武百官北靣舞蹈再拜賀夫一太常卿與社稷孰為重使樞等不死尚惜一卿其肯以國與人乎雖樞等之力未必能存唐然必不亡唐而獨存也嗚呼唐之亡也賢人君子既與之共盡其餘在者皆庸懦不肖傾險獪猾趨利賣國之徒也不然安能䝉恥忍辱於梁庭如此哉作唐六臣傳
  五代史唐六臣傳論二
  文甚圓而所見世情特透
  嗚呼始為朋黨之論者誰歟甚乎作俑者也真可謂不仁之人哉予嘗至繁城讀魏受禪碑見漢之羣臣稱魏功徳而大書深刻自列其姓名以夸耀于世又讀梁實錄見文蔚等所為如此未嘗不為之流涕也夫以國予人而自夸耀及遂相之此非小人孰能為也漢唐之末舉其朝皆小人也而其君子者何在哉當漢之亡也先以朋黨禁錮天下賢人君子而立其朝者皆小人也然後漢從而亡及唐之亡也又先以朋黨盡殺朝廷之士而其餘存者皆庸懦不肖傾險之人也然後唐從而亡夫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進朋黨之説欲奪國而與人者必進朋黨之説夫為君子者固嘗寡過小人欲加之罪則有可誣者有不可誣者不能遍及也至欲舉天下之善求其類而盡去之惟指以為朋黨耳故親戚故舊謂之朋黨可也交游執友謂之朋黨可也宦學相同謂之朋黨可也門生故吏謂之朋黨可也是數者皆其類也皆善人也故曰欲空人之國而去其君子者惟以朋黨罪之則無免者矣夫善善之相樂以其類同此自然之理也故聞善者必相稱譽稱譽則謂之朋黨得善者必相薦引薦引則謂之朋黨使人聞善不敢稱譽人主之耳不聞有善于下矣見善不敢薦則人主之目不得見善人矣善人日遠而小人日近則為人主者倀倀然誰與之圖治安之計哉故曰欲孤人主之勢而蔽其耳目者必用朋黨之説也一君子存羣小人雖衆必有所忌而有所不敢為惟空國而無君子然後小人得肆志於無所不為則漢魏唐梁之際是也故曰可奪國而與人者由其國無君子空國而無君子由以朋黨而去之也嗚呼朋黨之説人主可不察哉傳曰一言可以喪邦者其是之謂歟
  五代史馮道傳論
  借婦人女子以感慨當世儒生有三歎遺音
  傳曰禮義㢘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善乎管生之能言也禮義治人之大法㢘恥立人之大節葢不亷則無所不取不恥則無所不為人而如此則禍亂敗亡亦無所不至況為大臣而無所不取無所不為則天下其有不亂國家其有不亡者乎予讀馮道長樂老叙見其自述以為榮其可謂無㢘恥者矣則天下國家可從而知也予於五代得全節之士三死事之臣十有五而恠士之被服儒者以學古自名而享人之祿任人之國者多矣然使忠義之節獨出於武夫戰卒豈於儒者果無其人哉豈非高節之士惡時之亂薄其世而不肯出歟抑君天下者不足顧而莫能致之歟孔子以謂十室之邑必有忠信豈虚言也哉予嘗得五代時小説一篇載王凝妻李氏事以一婦人猶能如此則知世固常有其人而不得見也凝家青徐之間為虢州司戸叅軍以疾卒於官凝家素貧一子尚幼李氏攜其子負其遺骸以歸東過開封止旅舍旅舍主人見其婦人獨攜一子而疑之不許其宿李氏顧天已暮不肻去主人牽其臂而出之李氏仰天長慟曰我為婦人不能守節而此手為人執邪不可以一手并汚吾身即引斧自斷其臂路人見者環聚而嗟之或為之彈指或為之泣下開封尹聞之白其事於朝官為賜藥封瘡厚䘏李氏而笞其主人者嗚呼士不自愛其身而忍恥以偷生者聞李氏之風宜少知愧哉
  五代史王進傳論
  進以疾足善走秉旄節五代名器之濫極矣歐公故憤惋而悲酸
  嗚呼予述舊史至于王進之事未嘗不廢書而歎曰甚哉五代之君皆武人崛起其所與俱勇夫悍卒各裂土地封侯王何異豺狼之牧斯人也雖其附託遭遇出於一時之幸然猶必皆横身陣敵非有百夫之勇則必一日之勞至如進者徒以疾足善走而秉旄節何其甚歟豈非名器之用隨世而輕重者歟世治則君子居之而重世亂則小人易得而輕歟抑因緣僥倖未始不有而尤多於亂世既其極也遂至於是歟豈其又有甚於是者歟當此之時為國長者不過十餘年短者三四年至一二年天下之人視其上易君代國如更戍長無異葢其輕如此況其下者乎如進等者豈足道哉易否泰消長君子小人常相上下視在上者如進等則其在下可知矣予書進事所以哀斯人之亂而見當時賢人君子之在下者可勝道哉可勝道哉
  五代史一行傳論
  此一段議論史漢以來所不到者
  嗚呼五代之亂極矣傳所謂天地閉賢人隠之時歟當此之時臣弑其君子弑其父而搢紳之士安其祿而立其朝充然無復廉恥之色者皆是也吾以謂自古忠臣義士多出於亂世而怪當時可道者何少也豈果無其人哉雖曰干戈興學校廢而禮義衰風俗隳壞至於如此然自古天下未嘗無人也吾意必有潔身自負之士嫉世遠去而不可見者自古材賢有韞於中而不見於外或窮居陋巷委身草莽雖顏子之行不遇仲尼而名不彰況世變多故而君子道消之時乎吾又以謂必有負材能修節義而沉淪於下泯沒而無聞者求之傳記而亂世崩離文字殘缺不可復得然僅得者四五人而已處乎山林而羣麋鹿雖不足以為中道然與其食人之祿俛首而包羞孰若無媿於心放身而自得吾得二人焉曰鄭遨張薦明勢利不屈其心去就不違其義吾得一人焉曰石昻茍利於君以忠獲罪何必自明有至死而不言者此古之義士也吾得一人焉曰程福贇五代之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至於兄弟夫婦人倫之際無不大壞而天理幾乎其滅於此之時能以孝悌自修於一鄉而風行於天下者猶或有之然其事迹不著而無可紀次獨其名氏或因見於書者吾亦不敢沒而其畧可錄者吾得一人焉曰李自倫作一行傳
  五代史宦者傳論
  通篇如傾水銀於地而百孔千竅無所不入其機員而其情鬯
  自古宦者亂人之國其源深於女禍女色而已宦者之害非一端也葢其用事也近而習其為心也專而忍能以小善中人之意小信固人之心使人主必信而親之待其已信然後懼以禍福而把持之雖有忠臣碩士列於朝廷而人主以為去已疎遠不若起居飲食前後左右之親為可恃也故前後左右者日益親則忠臣碩士日益疎而人主之勢日益孤勢孤則懼禍之心日益切而把持者日益牢安危出其喜怒禍患伏於帷闥則嚮之所謂可恃者乃所以為患也患已深而覺之欲與疎遠之臣圖左右之親近緩之則養禍而益深急之則挾人主以為質雖有聖智不能與謀謀之而不可為為之而不可成至其甚則俱傷而兩敗故其大者亡國其次亡身而使姦豪得借以為資而起至抉其種類盡殺以快天下之心而後已此前史所載宦者之禍常如此者非一世也夫為人主者非欲養禍於内而疎忠臣碩士於外葢其漸積而勢使之然也夫女色之惑不幸而不悟則禍斯及矣使其一悟捽而去之可也宦者之為禍雖欲悔悟而勢有不得而去也唐昭宗之事是己故曰深於女禍者謂此也可不戒哉
  五代史伶官傳論
  莊宗雄心處與歐陽公之文可上下千古
  嗚呼盛衰之理雖曰天命豈非人事哉原莊宗之所以得天下與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世言晉王之將終也以三矢賜莊宗而告之曰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與吾約為兄弟而背晉以歸梁此三者吾遺恨也與爾三矢爾其無忘乃父之志莊宗受而藏之於廟其後用兵則遣從事以一少牢告廟請其矢盛以錦囊負而前驅及凱旋而納之方其係燕父子以組函梁君臣之首入于太廟還矢先王而告以成功其意氣之盛可謂壯哉及仇讐已滅天下已定一夫夜呼亂者四應蒼皇東出未見賊而士卒離散君臣相顧不知所歸至於誓天斷髪泣下沾襟何其衰也豈得之難而失之易歟抑本其成敗之迹而皆自於人歟書曰滿招損謙受益憂勞可以興國逸豫可以亡身自然之理也故方其盛也舉天下之豪傑莫能與之爭及其衰也數十伶人困之而身死國滅為天下笑夫禍患常積於忽微而智勇多困於所溺豈獨伶人也哉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四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五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七
  序
  帝王世次圖序
  史記帝王世系特按世本故其訛如此
  堯舜禹湯文武此六君子者可謂顯人矣而後世猶失其傳者豈非以其遠也哉是故君子之學不窮遠以為能而闕其不知慎所傳以惑世也方孔子時周衰學廢先王之道不明而異端之説並起孔子患之乃修正詩書史記以止紛亂之説而欲其傳之信也故略其遠而詳其近於書斷自唐虞以來著其大事可以為世法者而已至於三皇五帝君臣世次皆未嘗道者以其世遠而愼所不知也孔子既殁異端之説復興周室亦益衰亂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先王之道中絶漢興久之詩書稍出而不完當王道中絶之際奇書異説方充斥而盛行其言往往反自託於孔子之徒以取信於時學者既不備見詩書之詳而習傳盛行之異説世無聖人以為質而不自知其取捨真偽至有博學好奇之士務多聞以為勝者於是盡集諸説而論次初無所擇而惟恐遺之也如司馬遷之史記是矣以孔子之學上述前世止於堯舜著其大略而不道其前遷遠出孔子之後而乃上述皇帝以來又詳悉其世次其不量力而務勝宜其失之多也遷所作本紀出於大戴禮世本諸書今依其説圖而考之堯舜夏商周皆同出於黄帝堯之崩也下傳其四世孫舜舜之崩也復上傳其四世祖禹而舜禹皆夀百歲稷契於高辛為子乃同父異母之兄弟今以其世次而下之湯與王季同世湯下傳十六世而為紂王季下傳一世而為文王二世而為武王是文王以十五世祖臣事十五世孫紂而武王以十四世祖伐十四世孫而代之王何其繆哉嗚呼堯舜禹湯文武之道百王之取法也其盛德大業見於行事而後世所欲知者孔子皆已論著之矣其久遠難明之事後世不必知不知不害為君子者孔子皆不道也夫孔子所以為聖人者其智知所取捨皆如此
  外制集序
  公本知制誥時所遭逢處感慨序次有憂深言遠之思
  慶歴三年春丞相呂夷簡病不能朝上既更用大臣鋭意天下事始用諫官御史疏追還夏竦制書既而召韓琦范仲淹於陜西又除富弼樞宻副使弼仲淹琦皆惶恐頓首辭讓至五六不已手詔趣琦等就道甚急而弼方且入求對以辭不得見遣中貴人趣送閣門使即受命嗚呼觀琦等之所以讓上之所以用琦等者可謂聖賢相遭萬世一遇而君臣之際何其盛也於是時天下之士孰不願為材邪顧予何人亦與臺選夏四月召自滑堂入諫院冬十二月拜右正言知制誥是時夏人雖數請命而西師尚未解嚴京東累嵗盜賊最後王倫暴起沂州轉刼江淮之間而張海郭貌山等亦起商鄧以驚京西州縣之吏多不稱職而民𡚁矣天子方慨然勸農桑興學校破去前例以不次用人哀民之困而欲除其蠧吏知磨勘法久之弊而思别材不肖以進賢能患百職之不修而申行賞罰之信葢欲脩法度矣予時雖掌誥命猶在諫職常得奏事殿中從容盡聞天子所以更張庶事憂閔元元而勞心求治之意退得載于制書以諷曉訓勑在位者然予方與脩祖宗故事又脩起居注又修編勑日與同舍論議治文書所省不一而除目所下率不一二時已迫丞相出故不得專一思慮工文字以盡導天子難諭之意而復誥命於三代之文嗟夫學者文章見用於世鮮矣況得施于朝廷而又遭人主致治之盛若修之鄙使竭其材猶恐不稱而況不能專一其職此予所以常遺恨於斯文也明年秋予出為河北轉運使又明年春權知成德軍事事少間發嚮所作制草而閲之雖不能盡載明天子之意於其所述而得一二足以彰示後世葢王者之訓在焉豈以予文之鄙而廢也於是錄之為三巻予自直閣下儤直八十始滿不數日奉使河東還即以來河北故其所作纔一百五十餘篇云
  内制集序
  有老成人之言在
  昔錢思公嘗以謂朝廷之官雖宰相之重皆可雜以他才處之惟翰林學士非文章不可思公自言為此語頗取怒於達官然亦自負以為至論今學士所作文書多矣至於青詞齋文必用老子浮圖之説祈禳祕祝往往近於家人里巷之事而制詔取便於宣讀常拘以世俗所謂四六之文其類多如此然則果可謂之文章者歟予在翰林六年中間進拜二三大臣皆適不當值而天下無事四夷和好兵革不用凡朝廷之文所以指麾號令訓戒約束自非因事無以發明矧予中年早衰意思零落以非工之作又無所遇以發焉其屑屑應用拘牽常格卑弱不振宜可羞也然今文士尤以翰林為榮選予既罷職院吏取予直草以日次之得四百餘篇因不忍棄況其上自朝廷内及宮禁下暨蠻夷海外事無不載而時政記日厯與起居郎舍人有所畧而不記未必不有取於斯焉嗚呼予且老矣方買田淮潁之間若夫涼竹簟之暑風曝茅簷之冬日睡餘支枕念昔平生仕宦出處顧瞻玉堂如在天上因覽遺藳見其所載職官名氏以較其人盛衰先後孰在孰亡足以知榮寵為虛名而資笑談之一𠽁也亦因以誇於田夫野老而已
  薛簡肅公文集序
  大約本韓昌黎詩序中來
  君子之學或施之事業或見於文章而常患於難兼也蓋遭時之士功烈顯於朝廷名譽光於竹帛故其常視文章為末事而又有不暇與不能者焉至於失志之人窮居隠約苦心危慮而極於精思與其有所感激發憤惟無所施於世者皆一寓於文辭故曰窮者之言易工也如唐之劉栁無稱於事業而姚宋不見於文章彼四人者猶不能兩得況其下者乎惟簡肅公在真宗時以材能為名臣仁宗母后時以剛毅正直為賢輔其决大事定大議嘉謀讜論著在國史而遺風餘烈至今稱於士大夫公絳州正平人也自少以文行推於鄕里既舉進士獻其文百軸於有司由是名動京師其平生所為文至八百餘篇何其盛哉可謂兼於兩得也公之事業顯矣其於文章氣質純深而勁正葢發於其志故如其為人公有子宜孺早卒無後以其弟之子仲孺公期為後公之文既多而往往流散於人間公期能力收拾葢自公薨後三十年始克類次而集之為四十巻公期可謂能世其家者也嗚呼公為有後矣
  蘇氏文集序
  予讀此文往往欲流涕專以悲憫子美為世所擯死上立論
  予友蘇子美之亡後四年始得其平生文章遺稿於太子太傅杜公之家而集錄之以為十巻子美杜氏壻也遂以其集歸之而告于公曰斯文金玉也棄擲埋沒糞土不能銷蝕其見遺于一時必有收而寶之于後世者雖其埋沒而未出其精氣光怪已能常自發見而物亦不能揜也故方其擯斥摧挫流離窮厄之時文章已自行於天下雖其怨家仇人及嘗能出力而擠之死者至其文章則不能少毁而揜蔽之也凡人之情忽近而貴遠子美屈于今世猶若此其伸於後世宜如何也公其可無恨予嘗考前世文章政理之盛衰而怪唐太宗致治幾乎三王之盛而文章不能革五代之餘習後百有餘年韓李之徒出然後元和之文始復于古唐衰兵亂又百餘年而聖宋興天下一定晏然無事又幾百年而古文始盛于今自古治時少而亂時多幸時治矣文章或不能純粹或遲久而不相及何其難之若是歟豈非難得其人歟茍一有其人又幸而及出于治世世其可不為之貴重而愛惜之歟嗟吾子美以一酒食之過至廢為民而流落以死此其可以歎息流涕而為當世仁人君子之職位宜與國家樂育賢材者惜也子美之齒少於予而予學古文反在其後天聖之間予舉進士于有司見時學者務以言語聲偶摘裂號為時文以相誇尚而子美獨與其兄才翁及穆叅軍伯長作為古謌詩雜文時人頗共非笑之而子美不顧也其後天子患時文之弊下詔書諷勉學者以近古由是其風漸息而學者稍趨於古焉獨子美為於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子美官至大理評事集賢挍理而廢後為湖州長史以卒享年四十有一其狀貌奇偉望之昂然而即之溫温久而愈可愛慕其材雖高而人亦不甚嫉忌其擊而去之者意不在子美也頼天子聰明仁聖凡當時所指名而排斥二三大臣而下欲以子美為根而累之者皆䝉保全今並列於榮寵雖與子美同時飲酒得罪之人多一時之豪俊亦被收采進顯于朝廷而子美獨不幸死矣豈非其命也悲夫
  廖氏文集序
  識見韻折總屬匠心
  自孔子殁而周衰接乎戰國秦遂焚書六經於是中絶漢興葢久而後出其散亂磨滅既失其傳然後諸儒因得措其異説於其間如河圖洛書怪妄之尤甚者余嘗哀夫學者知守經以篤信而不知偽説之亂經也屢為説以黜之而學者溺其久習之傳反駭然非予以一人之見決千嵗不可考之是非欲奪衆人之所好徒自守而世莫之從也余以謂自孔子没至今二千嵗之間有一歐陽脩者為是説矣又二千嵗焉知無一人焉與脩同其説也又二千嵗將復有一人焉然則同者至于三則後之人不待千嵗而有也同予説者既衆則衆人之所溺者可勝而奪也夫六經非一世之書其將與天地無終極而存也以無終極視數千嵗於其間頃刻爾是則余之有待於後者遠矣非汲汲有求於今世也衡山廖倚與余遊三十年已而出其兄偁之遺文百餘篇號朱陵編者其論洪範以為九疇聖人之法爾非有龜書出洛之事也余乃知不待千嵗而有與余同於今世者矣始余之待于後世也冀有因余言而同者爾若偁者未嘗聞余言葢其意有所合焉然則舉今之世固有不相求而同者矣亦何待於數千嵗乎廖氏家衡山世以能詩知名於湖南而偁尤好古能文章其德行聞于郷里一時賢士皆與之遊以其不達而早死故不顯于世嗚呼知所待者必有時而獲知所蓄者必有時而施茍有志焉不必有求而後合余嘉與偁不相求而兩得也於是乎書
  江鄰幾文集序
  江鄰幾文今不傳當非其文之至者而歐陽公序之只道其故舊凋落之意隱然可見
  余竊不自揆少習為銘章因得論次當世賢士大夫功行自明道景祐以來名卿鉅公往往見於余文矣至於朋友故舊平居握手言笑意氣偉然可謂一時之盛而方從其遊遽哭其死遂銘其藏者是可歎也蓋自尹師魯之亡逮今二十五年之間相繼而殁為之銘者至二十人又有余不及銘與雖銘而非交且舊者皆不與焉嗚呼何其多也不獨善人君子難得易失而交㳺零落如此反顧身世死生盛衰之際又可悲夫而其間又有不幸罹憂患觸網羅至困阨流離以死與夫仕宦連蹇志不獲伸而殁獨其文章尚見於世者則又可哀也歟然則雖其殘篇斷稿猶為可惜況其可以垂世而行遠也故余於聖俞子美之殁既已銘其壙又類集其文而序之其言尤感切而殷勤者以此也陳畱江君鄰幾常與聖俞子美遊而又與聖俞同時以卒余既誌而銘之後十有五年來守淮西又於其家得其文集而序之鄰幾毅然仁厚君子也雖知名於時仕宦久而不進晚而朝廷方將用之未及而卒其學問通博文辭雅正深粹而論議多所發明詩尢清澹閑肆可喜然其文已自行於世矣固不待余言以為輕重而余特區區於是者葢發於有感而云然
  仲氏文集序
  言近而㫖逺
  嗚呼語稱君子知命所謂命其果可知乎貴賤窮亨用舍進退得失成敗其有幸有不幸或當然而不然而皆不知其所以然者則推之於天曰有命夫君子所謂知命者知此而已葢小人知在我故常無所不為君子知有命故能無所屈凡士之有材而不用於世有善而不知於人至於老死困窮而不悔者皆推之有命而不求茍合者也余讀仲君之文而想見其人也君諱訥字樸翁其氣剛其學古其材敏其為文抑揚感激勁正豪邁似其為人少舉進士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而止君生於有宋百年全盛之際儒學文章之士得用之時宜其馳騁上下發揮其所蓄振耀於當世而獨韜藏抑鬰久伏而不顯者葢其不茍屈以合世故世亦莫之知也豈非知命之君子歟余謂君非徒知命而不茍屈亦自負其所有者謂雖抑於一時必將伸於後世而不可揜也君之既殁富春孫莘老狀其行以告子史臨川王介甫銘之石以藏諸幽而余又序其集以行於世然則君之不茍屈於一時而有待於後世者其不在吾三人者邪噫余雖老且病而言不文其可不勉
  梅聖俞詩集序
  絶佳
  予聞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夫豈然哉葢世所傳詩者多出於古窮人之辭也凡士之藴其所有而不得施於世者多喜自放於山巔水涯之外見蟲魚草木風雲鳥獸之狀類往往探其奇怪内有憂思感憤之鬰積其興於怨刺以道羇臣寡婦之所歎而寫人情之難言葢愈窮則愈工然則非詩之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予友梅聖俞少以䕃補為吏累舉進士輒抑於有司困於州縣凡十餘年年今五十猶從辟書為人之佐鬰其所蓄不得奮見於事業其家宛陵幼習於詩自為童子出語已驚其長老既長學乎六經仁義之説其為文章簡古純粹不求茍説於世世之人徒知其詩而已然時無賢愚語詩者必求之聖俞聖俞亦自以其不得志者樂於詩而發之故其平生所作於詩尤多世既知之矣而未有薦于上者昔王文康公嘗見而歎曰二百年無此作矣雖知之深亦不果薦也若使其幸得用於朝廷作為雅頌以歌詠大宋之功德薦之清廟而追商周魯頌之作者豈不偉歟柰何使其老不得志而為窮者之詩乃徒發於蟲魚物類覉愁感歎之言世徒喜其工不知其窮之久而將老也可不惜哉聖俞詩既多不自收拾其妻之兄子謝景初懼其多而易失也取其自洛陽至于吳興已來所作次為十巻予嘗嗜聖俞詩而患不能盡得之遽喜謝氏之能類次也輒序而藏之其後十五年聖俞以疾卒于京帥余旣哭而銘之因索于其家得其遺藁千餘篇并舊所藏掇其尤者六百七十七篇為一十五巻嗚呼吾於聖俞詩論之詳矣故不復云
  謝氏詩序
  為女氏序從兄之詩母之墓銘來得體
  天聖七年予始遊京師得吾友謝景山景山少以進士中甲科以善歌詩知名其後予於他所又得今舍人宋公所為景山母夫人之墓銘言夫人好學通經自教其子乃知景山出於甌閩數千里之外負其藝於大衆之中一賈而售遂以名知於人者繄其母之賢也今年予自夷陵至許昌景山出其女弟希孟所為詩百餘篇然後又知景山之母不獨成其子之名而又以其餘遺其女也景山嘗學杜甫杜牧之文以雄徤高逸自喜希孟之言尤隠約深厚守禮而不自放有古幽閒淑女之風非特婦人之能言者也然景山嘗從今世賢豪者遊故得聞於當時而希孟不幸為女子莫自章顯於世昔衛莊姜許穆夫人錄於仲尼而列之國風今有傑然巨人能輕重時人而取信後世者一為希孟重之其不冺沒矣予固力不足者復何為哉復何為哉希孟嫁進士陳安國卒時年二十四
  釋惟儼文集序
  此篇㸔他以客形主處亦自遠識及多轉調
  惟儼姓魏氏杭州人少遊京師三十餘年雖學于佛而通儒術喜為辭章與吾亡友曼卿交最善曼卿遇人無所擇必皆盡其忻懽惟儼非賢士不交有不可其意無貴賤一切閉拒絶去不少顧曼卿之兼愛惟儼之介所趨雖異而交合無所間曼卿嘗曰君子泛愛而親仁惟儼曰不然吾所以不交妄人故能得天下士若賢不肖混則賢者安肻顧我哉以此一時賢士多從其遊居相國浮圖不出其戸十五年士嘗遊其室者禮之惟恐不至及去為公卿貴人未始一往干之然嘗竊怪平生所交皆當世賢傑未見卓卓著功業如古人可記者因謂世所稱賢才若不笞兵走萬里立功海外則當佐天子號令賞罰於明堂茍皆不用則絶寵辱遺世俗自高而不屈尚安能酣豢於富貴而無為哉醉則以此誚其坐人人亦復之以謂遺世自守古人之所易若奮身逢時欲必就功業此雖聖賢難之周孔所以窮達異也今子老於浮圖不見用於世而幸不踐窮亨之塗乃以古事之已然而責今人之必然邪然惟儼雖傲乎退偃於一室天下之務當世之利病與其言終日不厭惜其將老也已曼卿死惟儼亦買地京師之東以謀其終乃斂平生所為文數百篇示予曰曼卿之死既已表其墓願為我序其文然及我之見也嗟夫惟儼既不用於世其材莫見於時若考其筆墨馳騁文章贍逸之能可以見其志矣
  釋袐演詩集序
  多慷慨嗚咽之㫖覽之如聞擊筑者盖祕演與曼卿遊而歐陽公於曼卿識祕演雖愛祕演又狎之以此篇中命意最曠而逸得司馬子長之神髓矣
  予少以進士遊京師因得盡交當世之賢豪然猶以謂國家臣一四海休兵革養息天下以無事者四十年而智謀雄偉非常之士無所用其能者往往伏而不出山林屠販必有老死而世莫見者欲從而求之不可得其後得吾亡友石曼卿曼卿為人廓然有大志時人不能用其材曼卿亦不屈以求合無所放其意則往往從布衣野老酣嬉淋漓顛倒而不厭予疑所謂伏而不見者庶幾狎而得之故嘗喜從曼卿遊欲因以陰求天下奇士浮屠袐演者與曼卿交最久亦能遺外世俗以氣節相高二人懽然無所間曼卿隠於酒袐演隠於浮屠皆奇男子也然喜為歌詩以自娛當其極飲大醉歌吟笑呼以適天下之樂何其壯也一時賢士皆願從其遊予亦時至其室十年之間袐演北渡河東之濟鄆無所合困而歸曼卿已死袐演亦老病嗟夫二人者予乃見其盛衰則余亦將老矣夫曼卿詩辭清絶尤稱袐演之作以為雅徤有詩人之意袐演狀貌雄傑其胸中浩然既習于佛無所用獨其詩可行于世而懶不自惜已老胠其槖尚得三四百篇皆可喜者曼卿死袐演漠然無所向聞東南多山水其巔崖崛峍江濤洶涌甚可壯也遂欲往遊焉足以知其老而志在也於其將行為叙其詩因道其盛時以悲其衰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六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八
  序
  章望之字序
  典實
  挍書郎章君嘗以其名望之來請字曰願有所教使得以勉焉而自朂者予為之字曰表民而告之曰古之君子所以異乎衆人者言出而為民信事行而為世法其動作容貌皆可以表於民也故紘綖冕弁以為首容珮玉玦環以為行容衣裳黼黻以為身容手有手容足有足容揖讓登降獻酬俯仰莫不有容又見其寛柔溫厚剛嚴果毅之色以為仁義之容服其服載其車立乎朝廷而正君臣出入宗廟而臨大事儼然人望而皆畏之曰此吾民之所尊也非民之知尊君子而君子者能自修而尊者也然而行不充于内德不備於人雖盛其服文其容民不尊也名山大川一方之望也山川之嶽瀆天下之望也故君子之賢於一郷者一郷之望也賢於一國者一國之望也名烈著于天下者天下之望也功德被於後世者萬世之望也孝慈友悌達于一郷古所謂郷先生者一郷之望也春秋之賢大夫若隋之季良鄭之子產者一國之望也位于中而姦臣賊子不敢竊發于外如漢之大將軍出入將相朝廷以為輕重天下繋其安危如唐之裴丞相者天下之望也其人已沒其事已久聞其名想其人若不可及者䕫龍稷契是也其功可以及萬世其道可以師百王雖有賢聖莫敢過之者周孔是也此萬世之望而皆所以為民之表也傳曰其在賢者識其大者遠者章君儒其衣冠氣剛色仁好學而有志其絜然修乎其外而煇然充乎其内以發乎文辭則又辯博放肆而不流是數者皆可以自擇而勉焉者也是固能識夫遠大者矣雖予何以朂焉第因其志廣其説以塞請
  張應之字序
  思入細
  傳曰名以制義謂乎名之必可言也世之士君子名而無所言言則不能稱述以見乎遠余友河南主簿張君名谷字仲容谷之為義窪而不盈動而能應湛然而深有似乎賢人君子之德其所謂名而可言者也然嘗竊謂仲容之字不足以表其所以名之之義大凡物以至虛而為用者有三其體殊焉有虛其形而能受者器之圓方是也然受則有量故多盈溢敗覆之過有虛其中而能鳴乎外者鐘鼔是也然鳴必假物故須簨簴考擊之設有虚其體而能應物者空谷是也然應必有待故常自然以至靜接物而無窮士之以是為其名則君之道從可知也宜易其字曰應之葢容以言其虛之狀不若應以體乎容之德也君早以孝廉文藝考行於鄕里薦之於有司而又試其用於春官者之選深中隠厚學優道充其有以應乎物矣然今方為小官主簿書其所應者近而小誠未能有以發乎其聲也余知夫虚以待之則物之來者益廣響之應者益遠可涯也哉余與君同以進士登于科又同為吏于此羣居肩隨宴閑相語得以字而相呼故於是不能讓而黙也敢為序以易之
  鄭荀改名序
  亦自中法度
  三代之衰學廢而道不明然後諸子出自老子厭周之亂用其小見以為聖人之術止於此始非仁義而詆聖智諸子因之益得肆其異説至於戰國蕩而不反然後山淵齊秦堅白異同之論興聖人之學幾乎其息最後荀卿子獨用詩書之言貶異扶正著書以非諸子尤以勸學為急荀卿楚人嘗以學干諸侯不用退老蘭陵楚人尊之及戰國平三代詩書未盡出漢諸大儒賈生司馬遷之徒莫不盡用荀卿子葢其為説最近於聖人而然也榮陽鄭昊少為詩賦舉進士已中第遂棄之曰此不足學也始從先生長者學問慨然有好古不及之意鄭君年尚少而性淳明輔以彊力之志得其是者而師焉無不至也將更其名數以請予使之自擇遂改曰荀於是又見其志之果也夫荀卿者未嘗親見聖人徒讀其書而得之然自子思孟子已下意皆輕之使其與游夏並進於孔子之門吾不知其先後也世之學者茍如荀卿可謂學矣而又進焉則孰能禦哉余既嘉君善自擇而慕焉因為之字曰叔希且以朂其成焉
  送王陶序
  説經之文
  六經皆載聖人之道而易著聖人之用吉㓙得失動靜進退易之事也其所以為之用者剛與柔也乾健坤順剛柔之大用也至於八卦之變六爻之錯剛與柔迭居其位而吉亨利無咎㓙厲悔吝之象生焉葢剛為陽為德為君子柔為陰為險為小人自乾之初九為姤而上至於剝其卦五皆陰剝陽之卦也小人之道長君子靜以退之時也自坤之初六為復而上至於夬其卦五皆剛決柔之卦也小人之道消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時也夫剛之為德君子之常用也庇民利物功莫大焉其為卦過泰之三而四為大壯五為夬壯者壯也夬者決也四陽雖盛而猶有二陰然陽衆而陰寡則可用壯以攻之故其卦為壯五陽而一陰陰不足為直可決之而已故其卦為夬然則君子之用其剛也審其力視其時知陰險小人之必可去然後以壯而決之夫勇者可犯也彊者可詘也聖人於壯決之用必有戒焉故大壯之彖辭曰大壯利正其象辭曰君子非禮弗履夬之彖辭曰健而説決而和其象辭曰居德則忌以明夫剛之不可獨任也故復始而亨臨浸而長泰交而大壯以衆攻其寡夬乗其衰而決之夫君子之用其剛也有漸而不失其時又不獨任必以正以禮以説以和而濟之則功可成此君子動以進而用事之方也太原王陶字樂道好剛之士也嘗嫉世陰險而小人多居京師不妄與人遊力學好古以自信自守今其初仕於易得君子動以進之象故予為剛説以贈之大壯之初九曰壯于趾征㓙夬之初九亦曰壯于趾往不勝為咎以此見聖人之戒用剛也不獨於其彖象而又嘗深戒於其初嗚呼世之君子少而小人多君之力學好剛以蓄其志未始施之於事也今其往尤宜慎乎其初
  送徐無黨南歸序
  歐陽公極好為文晚年見得如此吾軰生平好著文章以自娛當為深省
  草木鳥獸之為物衆人之為人其為生雖異而為死則同一歸於腐壞澌盡泯滅而已而衆人之中有聖賢者固亦生且死於其間而獨異於草木鳥獸衆人者雖死而不朽逾遠而彌存也其所以為聖賢者修之於身施之於事見之於言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修於身者無所不獲施於事者有得有不得焉其見於言者則又有能有不能也施於事矣不見於言可也自詩書史記所傳其人豈必皆能言之士哉修於身矣而不施於事不見於言亦可也孔子弟子有能政事者矣有能言語者矣若顏回者在陋巷曲肱饑臥而巳其羣居則黙然終日如愚人然自當時羣弟子皆推尊之以為不敢望而及而後世更百千嵗亦未有能及之者其不朽而存者固不待施於事況於言乎予讀班固藝文志唐四庫書目見其所列自三代秦漢以來著書之士多者至百餘篇少者猶三四十篇其人不可勝數而散亡磨滅百不一二存焉予竊悲其人文章麗矣言語工矣無異草木榮華之飄風鳥獸好音之過耳也方其用心與力之勞亦何異衆人之汲汲營營而忽焉以死者雖有遲有速而卒與三者同歸於冺滅夫言之不可恃也葢如此今之學者莫不慕古聖賢之不朽而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間者皆可悲也東陽徐生少從予學為文章稍稍見稱於人既去而與羣士試於禮部得高第由是知名其文辭日進如水涌而山出予欲摧其盛氣而勉其思也故於其歸告以是言然予固亦喜為文辭者亦因以自警焉
  送楊寘序
  此文當肩視昌黎而直上之
  予嘗有幽憂之疾退而閒居不能治也既而學琴於友人孫道滋受宮聲數引久而樂之不知疾之在其體也夫琴之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為宮細者為羽操絃驟作忽然變之急者悽然以促緩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髙山出泉而風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婦之歎息雌雄雍雍之相鳴也其憂深思遠則舜與文王孔子之遺音也悲愁感憤則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歎也喜怒哀樂動人必深而純古淡泊與夫堯舜三代之言語孔子之文章易之憂患詩之怨刺無以異其能聽之以耳應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鬱寫其憂思則感人之際亦有至者焉予友楊君好學有文累以進士舉不得志及從廕調為尉於劔浦區區在東南數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醫藥風俗飲食異宜以多疾之體有不平之心居異宜之俗其能鬱鬱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養其疾于琴亦將有得焉故予作琴説以贈其行且邀道滋酌酒進琴以為别
  送秘書丞宋君歸太學序
  以宋秘書起宰相家世胄而以難易立論似有深淺
  陋巷之士甘藜藿而修仁義毁譽不干其守饑寒不累其心此衆人以為難而君子以為易生于高門世襲軒冕而躬布衣韋帶之行其驕榮佚欲之樂生長于其間而不溺其習日見乎其外而不動乎其中此雖君子猶或難之學行足以立身而進不止材能足以高人而志愈下此雖聖人亦以為難也書曰不自滿假又曰汝惟不矜不伐以舜禹之明猶以是為相戒懼況其下者哉此誠可謂難也已廣平宋君宣獻公之子公以文章為當世宗師顯于朝廷登于輔弼清德著于一時令名垂於後世君少自立不以門地驕於人既長學問好古為文章天下賢士大夫皆稱慕其為人而君慊然常若不足于已者守官太學甘寂寞以自處日與寒士往來而從先生國子講論道德以求其益夫生而不溺其習此蓋出於天性其見焉而不動于中者由性之明學之而後至也進而不止高而愈下予自其幼見其長行而不倦久而愈篤可知其將無所不至焉也孟子所謂孰能禦之者歟予陋巷之士也遭時奮身竊位于朝守其貧賤之節其臨利害禍福之際常恐其奪也以予行君子之所易者猶若是知君行聖賢之所難者為難能也嵗之三月來自京師拜其舅氏予得延之南齋聽其論議而慕其為人雖與之終身久處而不厭也留之數日而去於其去也不能忘言遂為之序
  送梅聖俞歸河陽序
  有逸趣
  至寶潛乎山川之幽而能先羣物以貴於世者負其有異而已故珠潛於泥玉潛於璞不與夫蜃蛤珉石混而棄者其先膺美澤之氣輝然特見于外也士固有潛乎卑位而與夫庸庸之流俯仰上下然卒不混者其文章才貌之光氣亦有輝然而特見者矣然求珠者必之乎海求玉者必之乎藍田求賢士者必之乎通邑大都據其會就其名而擇其精焉爾洛陽天子之西都距京師不數驛搢紳仕宦雜然而處其亦珠玉之淵海歟予方據是而擇之獨得於梅君聖俞其所謂輝然特見而精者邪聖俞志高而行潔氣秀而色和嶄然獨出於衆人中初為河南主簿以親嫌移佐河陽常喜與洛之士遊故因吏事而至於此余嘗與之徜徉於嵩洛之下每得絶崖倒壑深林古宇則必相與唫哦其間始而歡然以相得終則暢然覺乎薫蒸浸漬之為益也故久而不厭既而以吏事訖言歸余且惜其去又悲夫潛乎下邑混於庸庸然所謂能先羣物而貴於世者特其異而已則光氣之輝然者豈能掩之哉
  送廖倚歸衡山序
  類昌黎
  元氣之融結為山川山川之秀麗稱衡湘其蒸為雲霓其生為杞梓人居其間得之為俊傑秀才生於衡山之陽而秀麗之精英者得之尤多故其文則雲霓其材則杞梓始以鄉進士舉於有司不中遂遊公卿間所至無不虛舘設席爭以禮下之今永興太原公雅識沈正器君尤深初其鎮秦州也請君與俱行遂趨函闗以覽秦都則西方士君子得以承望乎風采矣凡居秦幾嵗而東將過京師以歸予嘗以上計吏客都中識君於交逵辱之以友益當君之西也獲餞於國門及夫斯來又相見於洛道語故舊數日乃行夫山川固能産異物而不能畜之者誠有利其用者爾今君之行也予疑夫不能久畜於衡山之阿也
  送曾鞏秀才序
  既重曾鞏文不放口許曾鞏正是名公送秀才文字法家
  廣文曾生來自南豐入太學與其諸生羣進於有司有司斂羣材操尺度㮣以一法考其不中者而棄之雖有魁壘拔出之材其一絫黍不中尺度則棄不敢取幸而得良有司不過反同衆人歎嗟愛惜若取捨非己事者諉曰有司有法奈不中何有司固不自任其責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責有司皆曰其不中法也不幸有司尺度一失手則往往失多而得少噫有司所操果良法邪何其久而不思革也況若曾生之業其大者固以魁壘其於小者亦可以中尺度而有司棄之可怪也然曾生不非同進不罪有司告予以歸思廣其學而堅其守予初駭其文又壯其志夫農不咎嵗而菑播是勤其水旱則已使一有穫則豈不多邪曾生槖其文數十萬言來京師京師之人無求曾生者然曾生亦不以干也若予者豈能求生而生辱以顧予是京師之人既不求之而有司又失之而獨余得也於其行也遂見於文使知生者可以弔有司之失而賀余之獨得也
  送田畫秀才寧親萬州序
  風韻跌宕
  五代之初天下分為十三四及建隆之際或滅或微其在者猶七國而蜀與江南地最大以周世宗之雄三至淮上不能舉李氏而蜀亦恃險為阻秦隴山南皆被侵奪而荆人縮手歸峽不敢西窺以爭故地及太祖受天命用兵不過萬人舉兩國如一郡縣吏何其偉歟當此時文初之祖從諸將西平成都及南攻金陵功最多於時語名將者稱田氏田氏功書史官祿世于家至今而不絶及天下已定將率無所用其武士君子爭以文儒進故文初將家子反衣白衣從鄉進士舉於有司彼此一時亦各遭其勢而然也文初辭業通敏為人敦潔可喜嵗之仲春自荆南西拜其親於萬州維舟夷陵予與之登高以遠望遂遊東山窺綠蘿溪坐盤石文初愛之留數日乃去夷陵者其地志云北有夷山以為名或曰巴峽之險至此地始平夷葢今文初所見尚未為山川之勝者由此而上泝江湍入三峽險怪奇絶乃可愛也當王師伐蜀時兵出兩道一自鳳州以入一自歸州以取忠萬以西今之所經皆王師嚮所用武處覽其山川可以慨然而賦矣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六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七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十九
  序傳
  傳易圖序
  歐陽以繫與文言非孔子之文正坐此
  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夫孟子好學者豈獨忽於書哉葢其自傷不得親見聖人之作而傳者失其真莫可考正而云也然豈獨無書之如此余讀經解至其引易曰差若毫釐謬以千里之説又讀今周易有何謂子曰者至其繫辭則又曰聖人設卦繫辭焉欲考其真而莫可得然後知孟子之歎葢有激云爾説者言當秦焚書時易以卜筮得獨不焚其後漢興他書雖出皆多殘缺而易經以故獨完然而經解所引考於今易亡之豈今易亦有亡者邪是亦不得為完書也昔孔子門人追記其言作論語書其首必以子曰者所以别夫子與弟子之言又其言非一事其事非一時文聯屬而言難次第故每更一事必以子曰以起之若文言者夫子自作不應自稱子曰又其作於一時文有次第何假子曰以發之乃知今周易所載非孔子文言之全篇也葢漢之易師擇取其文以解卦體至其有所不取則文斷而不屬故以子曰起之也其先言何謂而後言子曰者乃講師自為答問之言爾取卦體以為答也亦如公羊穀梁傳春秋先言何曷而後道其師之所傳以為傳也今上繋凡有子曰者亦皆講師之説也然則今易皆出乎講師臨時之説矣幸而講師所引者得載于篇不幸其不及引者其亡豈不多邪嗚呼歴弟子之相傳經講師之去取不徒存者不完而其偽謬之失其可究邪夫繫者有所繫之謂也故曰繫辭焉以斷其吉㓙是故謂之爻言其為辭各聯屬其一爻者也是則孔子專指爻辭為繫辭而今乃以孔子賛易之文為上下繫辭者何其謬也卦爻之辭或以為文王作或以為周公作孔子言聖人設卦繋辭焉是斥文王周公之作為繫辭不必復自名其所作又為繫辭也況其文乃槩言易之大體雜論易之諸卦其辭非有所繋不得謂之繫辭也必然自漢諸儒已有此名不知從何而失之也漢去周最近不應有失然漢之所為繫辭者得非不為今之繫辭乎易需之辭曰需于血出自穴艮之辭曰艮其限列其夤暌之辭曰見豕負塗載鬼一車是皆險怪奇絶非世常言無為有訓故考證而學者出其臆見隨事為解果得聖人之㫖邪文言繋辭有可攷者其證如此而其非世常言無可攷者又可知矣今徒從夫臆出之説果可盡信之邪此孟子所歎其不如亡者也易之傳注比他經為尤多然止於王弼其後雖有述者不必皆其授受但其傳之而已大抵易至漢分為三有田何之易焦贛之易費直之易田何之易傳自孔子有上下二篇又有彖象繫辭文言設卦等自為十篇而有章句凡學有章句者皆祖之田氏焦贛之易無所傳授自得乎隠者之學專於陰陽占察之術凡學陰陽占察者皆祖之焦氏費直之易亦無所授又無章句惟以彖象文言等十篇解上下經凡以彖象文言等參入卦中者皆祖之費氏田焦之學廢於漢末費氏獨興逓傳至鄭康成而王弼所注或用康成之説是弼即鄭本而為注今行世者惟有王弼易其源出于費氏也孔子之古經亡矣
  詩譜補亡後序
  公於詩譜補亡非獨見公之潛心六藝之學又可并見公之不没鄭氏之善如此
  歐陽子曰昔者聖人已沒六經之道幾熄於戰國而焚棄於秦自漢已來收拾亡逸發明遺義而正其訛繆得以粗備傳于今者豈一人之力哉後之學者因迹前世之所傳而較其得失或有之矣若使徒抱焚餘殘脱之經倀倀於去聖千百年後不見先儒中間之説而欲特立一家之學者果有能哉吾未之信也然則先儒之論茍非詳其終始而牴牾質於聖人而悖理害經之甚有不得已而後改易者何必徒為異論以相訾也毛鄭於詩其學亦已博矣予嘗依其箋傳考之於經而證以序譜惜其不合者頗多葢詩述商周自生民𤣥鳥上陳稷契下迄陳靈公千五六百嵗之間旁及列國君臣世次國地山川封域圖牒鳥獸草木魚蟲之名與其風俗善惡方言訓詁盛衰治亂美刺之由無所不載然則孰能無失於其間哉予疑毛鄭之失既多然不敢輕為改易者意其為説不止於箋傳而已恨不得盡見二家之書未能徧通其㫖夫不盡見其書而欲折其是非猶不盡人之辭而欲斷其訟之曲直其能果於自決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言鄭氏詩譜最詳求之久矣不可得雖崇文總目袐書所藏亦無之慶厯四年奉使河東至于絳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見名氏然首尾殘缺自周公致太平已上皆亡之其國譜旁行尤易為訛舛悉皆顛倒錯亂不可復考凡詩雅頌兼列商魯其正變之風十有四國而其次第莫詳其義惟封國變風之先後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於周𨚍鄘先於衛檜魏無世家其可考者陳齊衛晉曹鄭秦此封國之先後也豳齊衛檜陳唐秦鄭魏曹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南召南𨚍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曹此孔子未刪詩之前周太師樂歌之次第也周召𨚍鄘衛王檜鄭齊魏唐秦陳曹豳此鄭氏詩譜次第也黜檜後陳此今詩次第也初予未見鄭譜嘗略考春秋史記本紀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鄭之説為詩圖十四篇今因取以補鄭譜之亡者足以見二家所説世次先後甚僃因據而求其得失較然矣而仍存其圖庶幾以見予於鄭氏之學盡心焉耳夫盡其説而有所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豈好為異論者哉凡補其譜十有五補其文字二百七增損塗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鄭氏之譜復完矣
  刪正黄庭經序
  無僊子者不知為何人也無姓名無爵里世莫得而名之其自號為無僊子者以警世人之學僊者也其為言曰自古有道無僊而後世之人知有道而不得其道不知無僊而妄學僊此我之所哀也道者自然之道也生而必死亦自然之理也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不自戕賊夭閼而盡其天年此自吉聖智之所同也禹走天下乗四載治百川可謂勞其形矣而夀百年顏子蕭然卧於陋巷簞食瓢飲外不誘於物内不動於心可謂至樂矣而年不及三十斯二人者皆古之仁人也勞其形者長年安其樂者短命葢命有長短禀之於天非人力之所能為也惟不自戕賊而各盡其天年則二人之所同也此所謂以自然之道養自然之生後世貪生之徒為養生之術者無所不至至茹草木服金石吸日月之精光又有以謂此外物不足恃而反求諸内者於是息慮絶欲鍊精氣勤吐納專於内守以養其神其術雖本於貪生及其至也尚或可以全形而却疾猶愈於肆欲稱情以害其生者是謂養内之術故上智任之自然其次養内以却疾最下妄意而貪生世傳黄庭經者魏晉間道士養生之書也其説專於養内多奇怪故其傳之久則易為訛舛今家家異本莫可考證無僊子既甚好古家多集錄古書文字以為翫好之娛有黃庭經石本者廼永和十三年晉人所書其文頗簡以較今世俗所傳者獨為有理疑得其真於是喟然歎曰吾欲曉世以無僊而止人之學者吾力顧未能也吾視世人執奇怪訛舛之書欲求生而反害其生者可不哀哉矧以我翫好之餘拯世人之謬惑何惜而不為乃為刪正諸家之異一以永和石本為定其難曉之言略為注解庶幾不為訛謬之説惑世以害生是亦不為無益若大雅君子則豈取於此
  韻總序
  字學所係甚小歐陽公立意恰好出脱自家門靣
  倕工於為弓而不能射羿與逢䝉天下之善射者也奚仲工於為車而不能御王良造父天下之善御者也此荀卿子所謂藝之至者不兩能信哉儒者學乎聖人聖人之道直以簡然至其曲而暢之以通天下之理以究陰陽天地人鬼事物之變化君臣父子吉㓙生死凡人之大倫則六經不能盡其説而七十子與孟軻荀楊之徒各極其辯而莫能殫焉夫以孔子之好學而其所道者自堯舜而後則詳之其前葢略而弗道其亦有所不暇者歟儒之學者信哉遠且大而用功多則其有所不暇者宜也文字之為學儒者之所用也其為精也有聲形曲直毫釐之别音響清濁相生之類五方言語風俗之殊故儒者莫暇精之有其精者則往往不能乎其他是以學者莫肻捨其所事而盡心乎此所謂不兩能者也必待乎用心專者而或能之然後儒者有以取焉洛僧鑒聿為韻總五篇推子母輕重之法以定四聲考求前儒之失辯正五方之訛顧其用心之精可謂入於忽微若櫛者之於髪績者之於絲雖細且多而條理不亂儒之學者莫能難也鑒聿通於易能知大演之數又學乎陰陽地理黄帝岐伯之書其尤盡心者韻總也聿本儒家子少為浮圖入武當山往來江漢之旁十餘年不妄與人交有不可其意雖王公大人亦莫肻顧聞士有一藝雖千里必求之介然有古獨行之節所謂用心專者也宜其學必至焉耳浮圖之書行乎世者數百萬言其文字雜以夷夏讀者罕得其真往往就而正焉鑒聿之書非獨有取於吾儒亦欲傳於其徒也
  孫子後序
  序聖俞注孫子故其議如此
  世所傳孫武十三篇多用曹公杜牧陳皥注號三家孫子余頃與撰四庫書目所見孫子注者尤多武之書本於兵兵之術非一而以不窮為奇宜其説者之多也凡人之用智有短長其施設各異故或膠其説於偏見然無出所謂三家者三家之注皥最後其説時時攻牧之短牧亦慨然最喜論兵欲試而不得者其學能道春秋戰國時事甚博而詳然前世言善用兵稱曹公曹公嘗與董呂諸袁角其力而勝之遂與吳蜀分漢而王傳言魏之諸將出兵千里每坐計勝敗授其成算諸將用之十不失一一有違者兵輒敗北故魏世用兵悉以新書從事其精於兵也如此牧謂曹公於注孫子尤略葢惜其所得自為一書是曹公悉得武之術也然武嘗以其書干吳王闔閭闔閭用之西破楚北服齊晉而霸諸侯夫使武自用其書止於彊霸及曹公用之然亦終不能滅吳蜀豈武之術盡於此乎抑用之不極其能也後之學者徒見其書又各牽於已見是以注者雖多而少當也獨吾友聖俞不然嘗評武之書曰此戰國相傾之説也三代王者之師司馬九伐之法武不及也然亦愛其文略而意深其行師用兵料敵制勝亦皆有法其言甚有次序而注者汨之或失其意乃自為注凡膠於偏見者皆排去傅以己意而發之然後武之説不汨而明吾知此書當與三家並傳而後世取其説者往往於吾聖俞多焉聖俞為人謹質溫㳟衣冠進趨眇然儒者也後世之視其書者與太史公疑張子房為壯夫何異
  續思潁詩序
  前輩風韻自在
  皇祐二年余方留守南都已約梅聖俞買田於潁上其詩曰優㳺琴酒逐漁釣上下林壑相攀躋及身强徤始為樂莫待衰病須扶擕此葢余之本志也時年四十有四其後丁家艱服除還朝遂入翰林為學士忽忽七入年間歸潁之志雖未遑也然未嘗一日少忘焉故其詩曰乞身當及强徤時顧我蹉跎已衰老葢歎前言之未踐也時年五十有二自是誤被選擢叨塵二府遂歴三朝葢自嘉祐治平之間國家多事固非臣子敢自言其私時也而非才竊位謗咎已盈頼天子仁聖聰明辨察誣罔始終保全其出處俯仰十有二年今其年六十有四葢自有蹉跎之歎又復一紀矣中間在亳幸遇朝廷無事中外晏然而身又不當責任以謂臣子可退無嫌之時遂敢以其私言天子惻然閔其年猶未也謂尚可以勉故奏封十上而六被詔諭未賜允俞今者䝉上哀憐察其實病且衰矣既不責其避事又曲從其便私免并得蔡俾以偷安此君父廓大度之寛仁遂萬物之所欲覆載含容養育之恩也而復蔡潁連彊因得以為歸老之漸冀少償其夙願兹又莫大之幸焉初陸子履以余自南都至在中書所作十有三篇為思潁詩以刻于石今又得在亳及青十有七篇以附之葢自南都至在中書十有八年而得十三篇在亳及青三年而得十有七篇以見余之年益加老病益加衰其日漸短其心漸迫故其言愈多也庶幾覽者知余有志於强徤之時而未償於衰老之後幸不譏其踐言之晩也
  禮部唱和詩序
  雖文之小者亦好興致
  嘉祐二年春予幸得從五人者於尚書禮部考天下所貢士凡六千五百人葢絶不通人者五十日乃於其間時相與作為古律長短歌詩雜言庶幾所謂羣居燕處言談之文亦所以宣其底滯而忘其倦怠也故其為言易而近擇而不精然綢繆反復若斷若續而時發於奇怪雜以詼嘲笑謔及其至也往往亦造於精微夫君子之博取於人者雖滑稽鄙俚猶或不遺而況於詩乎古者詩三百篇其言無所不有惟其肆而不放樂而不流以卒歸于正此所以為貴也於是次而錄之得一百七十三篇以傳於六家嗚呼吾六人者志氣可謂盛矣然壯者有時而衰衰者有時而老其出處離合參差不齊則是詩也足以追惟平昔握手以為笑樂至於慨然掩卷而流涕嘘嚱者亦將有之雖然豈徒如此而止也覽者其必有取焉
  集古錄目序
  歐公之好言如此近覽王廷尉古書畫題跋亦煞有歐陽公風致然亦以有力而彊故能如此耳
  物常聚於所好而常得於有力之彊有力而不好好之而無力雖近且易有不能致之象犀虎豹蠻夷山海殺人之獸然其齒角皮革可聚而有也玉出崑崙流沙萬里之外經十餘譯乃至乎中國珠出南海常生深淵採者腰絙而入水形色非人往往不出則下飽蛟魚金礦于山鑿深而穴遠篝火餱糧而後進其崖崩窟塞則遂葬于其中者率常數十百人其遠且難而又多死禍常如此然而金玉珠璣世常兼聚而有也凡物好之而有力則無不至也湯盤孔鼎岐陽之鼓岱山鄒嶧會稽之刻石與夫漢魏已來聖君賢士桓碑彞器銘詩序記下至古文籕篆分𨽻諸家之字書皆三代以來至寶怪奇偉麗工妙可喜之物其去人不遠其取之無禍然而風霜兵火湮沒磨滅散棄於山崖墟莽之間未嘗收拾者由世之好者少也幸而有好之者又其力或不足故僅得其一二而不能使其聚也夫力莫如好好莫如一予性顓而嗜古凡世人之所貪者皆無欲於其間故得一其所好於斯好之已篤則力雖未足猶能致之故上自周穆王以來下更秦漢隋唐五代外至四海九州名山大澤窮崖絶谷荒林破塜神僊鬼物詭怪所傳莫不皆有以為集古錄以謂轉寫失真故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有卷帙次第而無時世之先後葢其取多而未已故隨其所得而錄之又以謂聚多而終必散乃撮其大要别為錄目因并載夫可與史傳正其闕謬者以傳後學庶益於多聞或譏予曰物多則其勢難聚聚久而無不散何必區區於是哉予對曰足吾所好玩而老焉可也象犀金玉之聚其能果不散乎予固未能以此而易彼也
  桑懌傳
  此本摹擬史遷惜也懌之行事僅捕盜耳假令傳史記所載名賢豈止此耶
  桑懌開封雍丘人其兄慥本舉進士有名懌亦舉進士再不中去遊汝潁間得龍城廢田數頃退而力耕嵗凶汝旁諸縣多盜懌白令願為耆長往來里中察姦民因召里中少年戒曰盜不可為也吾在此不汝容也少年皆諾里老父子死未斂盜夜脱其衣里老父怯無他子不敢告縣臝其屍不能葬懌聞而悲之然疑少年王生者夜入其家探其篋不使之知覺明日遇之問曰爾諾我不為盜矣今又盜里父子屍者非爾邪少年色動即推仆地縳之詰共盜者王生指某少年懌呼壯丁守王生又自馳取少年者送縣皆伏法又嘗之郟城遇尉方出捕盜招懌飲酒遂與俱行至賊所藏尉怯陽為不知以過懌曰賊在此何之乎下馬獨格殺數人因盡縳之又聞襄城有盜十許人獨提一劒以往殺數人縳其餘汝旁縣為之無盜京西轉運使奏其事授郟城尉天聖中河南諸縣多盜轉運奏移澠池尉崤古險地多涂山而青灰山尤阻險為盜所恃惡盜王伯者藏此山時出為近縣害當此時王伯名聞朝廷為巡撿者皆授名以捕之既懌至巡撿者偽為宣頭以示懌將謀招出之懌信之不疑其偽也因諜知伯所在挺身入賊中招之與伯同臥起十餘日信之乃出巡撿者反以兵邀於山口懌幾不自免懌曰巡撿授名懼無功爾即以伯與巡撿使自為功不復自言巡撿俘獻京師朝廷知其實罪黜巡撿懌為尉嵗餘改授右班殿直永安縣巡撿明道景祐之交天下旱蝗盜賊稍稍起其間有惡賊二十三人不能捕樞宻院以傳召懌至京授二十三人名使往捕懌謀曰盜畏吾名必已潰潰則難得矣宜先示之以怯至則閉柵戒軍吏無一人得輒出居數日軍吏不知所為數請出自効輒不許既而夜與數卒變為盜服以出迹盜所嘗行處入民家民皆走獨有一媪留為作飲食饋之如盜乃歸復閉柵三日又往則㩦其具就媪饌而以其餘遺媪媪待以為真盜矣乃稍就媪與語及羣盜輩媪曰彼聞桑懌來始畏之皆遁矣又聞懌閉營不出知其不足畏今皆還也某在某處某在某所矣懌盡鉤得之復三日又往厚遺之遂以實告曰我桑懌也煩媪為察其實而慎勿泄後三日我復來矣後又三日往媪察其實審矣明旦部分軍士用甲若干人於某所取某盜卒若干人於某處取某盜其尤强者在某所則自馳馬以往士卒不及從惟四騎追之遂與賊遇手殺三人凡二十三人者一日皆獲二十八日復命京師樞宻吏謂曰與我銀為君致閣職懌曰用賂得官非我欲況貧無銀有固不可也吏怒匿其閥以免短使送三班三班用例與兵馬監押未行會交趾獠叛殺海上巡撿昭化諸州皆警往者數輩不能定因命懌往盡手殺之還乃授閤門祗侯懌曰是行也非獨吾功位有居吾上者吾乃其佐也分彼留而我還我賞厚而彼輕得不疑我葢其功而自伐乎受之徒慚吾心將讓其賞歸已上者以奏藁示予予謂曰讓之必不聽徒以好名與詐取譏也懌歎曰亦思之然士顧其心何如爾當自信其心以行譏何累也若欲避名則善皆不可為也已余慙其言卒讓之不聽懌雖舉進士而不甚知書然其所為皆合道理多此類始居雍丘遭大水有粟二廪將以舟載之見民走避溺者遂棄其粟以舟載之見民荒嵗聚其里人飼之粟盡乃止懌善劒及鐵簡力過數人而有謀略遇人常畏若不自足其為人不甚長大亦自脩為威儀言語如不出其口卒然遇人不知其健且勇也廬陵歐陽脩曰勇力人所有而能知用其勇者少矣若懌可謂義勇之士其學問不深而能者葢天性也余固喜傳人事尤愛司馬遷善傳而其所書皆偉烈奇節士喜讀之欲學其作而怪今人如遷所書者何少也乃疑遷特雄文善壯其説而古人未必然也及得桑懌事乃知古之人有然焉遷書不誣也知今人固有而但不盡知也懌所為壯矣而不知予文能如遷書使人讀而喜否姑次第之
  六一居士傳
  文㫖曠逹歐陽公所自解脱在此
  六一居士初謫滁山自號醉翁既老而衰且病將退休於潁水之上則又更號六一居士客有問曰六一何謂也居士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有碁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柰何居士曰以吾一翁老於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客笑曰子欲逃名者乎而屢易其號此莊生所謂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余將見子疾走大喘渴死而名不得逃也居士曰吾固知名之不可逃然亦知夫不必逃也吾為此名聊以志吾之樂爾客曰其樂如何居士曰吾之樂可勝道哉方其得意於五物也太山在前而不見疾雷破柱而不驚雖響九奏於洞庭之野閲大戰於涿鹿之原未足喻其樂且適也然常患不得極吾樂於其間者世事之為吾累者衆也其大者有二焉軒裳珪組勞吾形于外憂患思慮勞吾心于内使吾形不病而已悴心未老而先衰尚何暇於五物哉雖然吾自乞其身於朝者三年矣一日天子惻然哀之賜其骸骨使得與此五物偕返於田廬庶幾償其夙願焉此吾之所以志也客復笑曰子知軒裳珪組之累其形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居士曰不然累於彼者已勞矣又多憂累於此者既佚矣幸無患吾其何擇哉於是與客俱起握手大笑曰置之區區不足較也已而歎曰夫士少而仕老而休葢有不待七十者矣吾素慕之宜去一也吾嘗用於時矣而訖無稱焉宜去二也壯猶如此今既老且病矣乃以難强之筋骸貪過分之榮祿是將違其素志而自食其言宜去三也吾負三宜去雖無五物其去宜矣復何道哉熈寧三年九月七日六一居士自傳








  唐宋入大家文鈔卷四十七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八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
  記
  仁宗御飛白記
  文不用意處却有一片渾雄冲澹精神
  治平四年夏五月余将赴亳假道于汝隂因得閱書于子履之室而雲章爛然輝映日月爲之正冠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盖仁宗皇帝之御飛白也曰此寶文閣之所藏也胡爲于子之室乎子履曰曩者天子宴從臣於羣玉而賜以飛白余幸得與賜焉予窮於世久矣少不恱於時人流離竄斥十有餘年而得不老死江湖之上者盖以遭時清明天子嚮學樂育天下之材而不遺一介之賤使得與羣賢並遊于儒學之舘而天下無事嵗時豐登民物安樂天子優游清閑不邇聲色方與羣臣從容于翰墨之娯而余于斯時竊獲此賜非惟一介之臣之榮遇亦朝廷一時之盛事也子其爲我志之余曰仁宗之德澤涵濡于萬物者四十餘年雖田夫野老之無知猶能悲歌思慕于壠畝之間而況儒臣學士得望清光䝉㤙寵登金門而上玉堂者乎於是相與泫然流涕而書之夫玉韞石而珠藏淵其光氣常見于外也故山輝而白虹水變而五色者至寶之所在也今賜書之藏于子室也吾知将有望氣者言榮光起而燭天者必賜書之所在也
  御書閣記
  叙事類太史
  醴陵縣東二十里有宫曰登真其前有山世傳仙人王喬煉藥于此唐開元間神仙道家之說興天子爲書六大字賜而揭焉太宗皇帝時詔求天下前世名山異迹而尤好書法聞登真有開元時所賜字甚竒乃取至京師閲焉已而還之又賜御書飛白字使藏焉其後登真大火獨飛白書存康定元年道士彭知一探其私笈以市工材悉復宫之舊建樓若干尺以藏賜書予之故人處士任君爲予言其事來乞文以志凡十餘請而不懈予所領職方悉掌天下圖書考圖騐之醴陵老佛之居凡八十而所謂登真者其說皆然乃爲之記夫老與佛之學皆行于世久矣爲其徒者常相訾病若不相容于世二家之說皆見斥于吾儒宜其合勢并力以爲拒守而乃反自相攻惟恐不能相弱者何哉豈非死生性命所持之說相盭而然邪故其代爲興衰各繫于時之好惡雖善辨者不能合二說而一之至其好大宫室以矜世人則其爲事同焉然而佛能箝人情而鼓以禍福人之趣者常衆而熾老氏獨好言清静逺去靈仙飛化之術其事㝠深不可質究則常以淡泊無爲爲務故凡佛氏之動搖興作爲力甚易而道家非遭人主之好尚不能獨興其間能自力而不廢者豈不賢于其徒者哉知一是已慶厯二年八月八日廬陵歐陽修記
  相州晝錦堂記
  冶女之文令人恱眼而最得體處在安頓魏國公上 以史遷之煙波行宋人之格調
  仕宦而至将相富貴而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而今昔之所同也盖士方窮時困阨閭里庸人孺子皆得易而侮之若季子不禮於其嫂買臣見棄於其妻一旦高車駟馬旗旄導前而騎卒擁後夾道之人相與駢肩累迹瞻望咨嗟而所謂庸夫愚婦者奔走駭汗羞愧俯伏以自悔罪于車塵馬足之間此一介之士得志于當時而意氣之盛昔人比之衣錦之榮者也惟大丞相魏國公則不然公相人也世有令德爲時名卿自公少時已擢高科登顯仕海内之士聞下風而望餘光者盖亦有年矣所謂将相而富貴皆公所宜素有非如窮阨之人僥倖得志于一時出于庸夫愚婦之不意以驚駭而夸耀之也然則高牙大纛不足爲公榮桓圭衮冕不足爲公貴惟德被生民而功施社稷勒之金石播之聲詩以耀後世而垂無窮此公之志而士亦以此望于公也豈止夸一時而榮一鄉哉公在至和中嘗以武康之節來治于相乃作晝錦之堂于後圃既又刻詩于石以遺相人其言以快㤙讐矜名譽爲可薄盖不以昔人所夸者爲榮而以爲戒于此見公之視富貴爲如何而其志豈易量哉故能出入将相勤勞王家而夷險一節至于臨大事決大議垂紳正笏不動聲色而措天下于㤗山之安可謂社稷之臣矣其豐功盛烈所以銘彛鼎而被絃歌者乃邦家之光非閭里之榮也余雖不獲登公之堂幸嘗竊誦公之詩樂公之志有成而喜爲天下道也于是乎書
  晝錦題本一俗見而歐陽公却于中尋出第一層議論發明古之文章家地歩如此
  荆川曰前一段依題説起後乃歸之于正此反題格也
  有美堂記
  胸次清曠洗絶古今
  嘉祐二年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梅公出守于杭於其行也天子寵之以詩於是始作有美之堂盖取賜詩之首章而名之以爲杭人之榮然公之甚愛斯堂也雖去而不忘今年自金陵遣人走京師命予誌之其請至六七而不倦予乃爲之言曰夫舉天下之至美與其樂有不得而兼焉者多矣故窮山水登臨之美者必之乎寛閑之野寂寞之鄉而後得焉覽人物之盛麗夸都邑之雄富者必據乎四達之衝舟車之㑹而後足焉盖彼放心于物外而此娯意于繁華二者各有適焉然其爲樂不得而兼也今夫所謂羅浮天台衡岳廬阜洞庭之廣三峽之險號爲東南竒偉秀絶者乃皆在乎下州小邑僻陋之邦此幽潜之士窮愁放逐之臣之所樂也若乃四方之所聚百貨之所交物盛人衆爲一都㑹而又能兼有山水之美以資富貴之娯者惟金陵錢塘然二邦皆僣竊于亂世及聖宋受命海内爲一金陵以後服見誅今其江山雖在而頽垣廢址荒烟野草過而覽者莫不爲之躊躇而悽愴獨錢塘自五代時知尊中國効臣順及其亡也頓首請命不煩干戈今其民幸富完安樂又其俗習工巧邑屋華麗盖十餘萬家環以湖山左右映帶而閩商海賈風㠶浪舶出入于江濤浩渺烟雲杳靄之間可謂盛矣而臨是邦者必皆朝廷公卿大臣若天子之侍從又有四方遊士爲之賔客故喜占形勝治亭榭相與極遊覽之娯然其于所取有得于此者必有遺于彼獨所謂有美堂者山水登臨之美人物邑居之繁一寓目而盡得之葢錢塘兼有天下之美而斯堂者又盡得錢塘之美焉宜乎公之甚愛而難忘也梅公清慎好學君子也視其所好可以知其人焉荆川云如累九層之臺一層高一層真是竒絶
  峴山亭記
  風流感慨正是峴山亭文字與孟浩然峴山詩並絶今古
  峴山臨漢上望之隱然葢諸山之小者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豈非以其人哉其人謂誰羊祐叔子杜預元凱是已方晉與呉以兵争常倚荆州以爲重而二子相繼于此遂以平呉而成晉業其功烈已葢于當世矣至于風流餘韻藹然被于江漢之間者至今人猶思之而于思叔子也尤深葢元凱以其功而叔子以其仁二子所爲雖不同然皆足以垂于不朽而頗疑其反自汲汲于後世之名者何哉傳言叔子嘗登兹山慨然語其屬以謂此山常在而前世之士皆巳湮滅于無聞因自顧而悲傷然獨不知兹山待已而名著也元凱銘功于二石一置兹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是知陵谷有變而不知石有時而磨滅也豈皆自喜其名之甚而過爲無窮之慮歟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逺歟山故有亭世傳以爲叔子之所逰止也故其屢廢而復興者由後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熈寧元年余友人史君中煇以光禄卿來守襄陽明年因亭之舊廣而新之既周以囬廊之壮又大其後軒使與亭相稱君知名當世所至有聲襄人安其政而樂從其遊也因以君之官名其後軒爲光禄堂又欲紀其事于石以與叔子元凱之名並傳于久逺君皆不能止也乃來以記屬于予予謂君知慕叔子之風而襲其遺迹則其爲人與其志之所存者可知矣襄人愛君而安樂之如此則君之爲政于襄者又可知矣此襄人之所欲書也若其左右山川之勝勢與夫草木雲烟之杳靄出沒于空曠有無之間而可以備詩人之登高寫離騷之極目者宜其覽者自得之至于亭屢廢興或自有記或不必究其詳者皆不復道也
  荆川云此篇與東園記同體皆引故事畧用自語㸃化
  李秀才東園亭記
  先本之以風土之瘠繼之以登遊之舊以感園之廢興
  脩友李公佐有亭在其居之東園今年春以書抵洛命修志之李氏世家隨隨春秋時稱漢東大國魯桓之後楚始盛隨近之常與爲鬭國相勝敗然怪其山川土地既無高深壮厚之勢封域之廣與鄖蓼相介纔一二百里非有古彊諸侯制度而爲大國何也其春秋世未嘗通中國盟㑹朝聘僖二十年方見于經以伐見書哀之元年始約列諸侯一㑹而罷其後乃希見僻居荆夷葢于蒲騷鄖蓼小國之間特大而已故于今雖名藩鎮而實下州山澤之産無美材土地之貢無上物朝廷達官大人自閩陬嶺徼出而顯者徃徃皆是而隨近在天子千里内㡬百年間未出一士豈其庳貧薄陋自古然也予少以江南就食居之能道其風土地既瘠枯民給生不舒愉雖豐年大族厚聚之家未嘗有樹林池沼之樂以爲嵗時休暇之嬉獨城南李氏爲著姓家多藏書訓子孫以學予爲童子與李氏諸兒戲其家見李氏方治東園佳木美草一一手植周視封樹日日去來園間甚勤李氏壽終公佐嗣家又搆亭其間益修先人之所爲予亦壮不復至其家已而去客漢沔遊京師久而乃歸復行城南公佐引予登亭上周尋童子時所見則樹之孽者抱昔之抱者枿草之茁者叢荄之甲者今果矣問其遊兒則有子如予童子之嵗矣相與逆數昔時則于今七閏矣然忽忽如前日事因歎嗟徘徊不能去噫予方仕宦奔走不知再至城南登此亭復㡬閏幸而再至則東園之物又㡬變也計亭之梁木其蠧瓦甓之澑石物其泐乎隨雖陋非予鄉然予之長也豈能忘情于隨哉公佐好學有行鄉里推之與予友善明道二年十月十二日也
  荆川曰此文直説下去入題處不用收拾為人作一園記直從郡國説起是何等布置
  泗州先春亭記
  記先春亭却本堤次之以賓客之館而後及亭以周單子之言論為案所謂以經飾吏治歐陽公之文亦然
  景祐三年秋清河張侯以殿中丞來守泗上既至問民之所素病而治其尤暴者曰暴莫大于淮越明年春作城之外堤因其舊而廣之度爲萬有九千二百尺用人之力八萬五千泗之民曰此吾利也而大役焉然人力出于州兵而石出乎南山作大役而民不知是爲政者之私我也不出一力而享大利不可相與出米一千三百石以食役者堤成高三十三尺土實石堅捍暴備災可久而不壊既曰泗四達之州也賔客之至者有禮于是因前蒋侯堂之亭新之爲勞餞之所曰思邵亭且推其美于前人而志邦人之思也又曰泗天下之水㑹也嵗漕必廪于此于是治常豐倉西門二夾室一以視出納曰某亭一以爲舟者之寓舍曰通漕亭然後曰吾亦有所休乎乃築州署之東城上爲先春亭以臨淮水而望西山是嵗秋予貶夷陵過泗上于是知張侯之善爲政也昔周單子聘楚而過陳見其道穢而川澤不陂梁客至不授館羇旅無所寓遂知其必亡葢城郭道路旅舍寄寓皆三代爲政之法而周官尤謹著之以爲禦備今張侯之作也先民之備灾而及于賔客徃來然後思自休焉故曰善爲政也先時嵗大水州㡬溺前司封貟外郎張侯夏守是州築堤以禦之今所謂因其舊者是也是役也堤爲大故余記其大者詳焉
  唐荆川曰此作雖亭記而記堤為詳重其大者也作亭既不詳故不解先春之意
  真州東園記
  有畫意
  真爲州當東南之水㑹故爲江淮兩浙荆湖發運使之治所龍圗閣直學士施君正臣侍御史許君子春之爲使也得監察御史裏行馬君仲塗爲其判官三人者樂其相得之歡而因其暇日得州之監軍廢營以作東園而日徃遊焉嵗秋八月子春以其職事走京師圖其所謂東園者來以示予曰園之廣百畝而流水横其前清池浸其右高臺起其北臺吾望以拂雲之亭池吾俯以澄虚之閣水吾泛以畫舫之舟敞其中以爲清讌之堂闢其後以爲射賔之圃芙渠芰荷之的歴幽蘭白芷之芬芳與夫佳花美木列植而交隂此前日之蒼烟白露而荆棘也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動搖而下上其寛閑深靚可以答逺響而生清風此前日之頹垣斷塹而荒墟也嘉時令節州人士女嘯歌而管絃此前之晦㝠風雨鼪鼯鳥獸之嘷音也吾于是信有力焉凡圖之所載葢其一二之畧也若乃升于高以望江山之逺近嬉于水而逐魚鳥之浮況其物象意趣登臨之樂覽者各自得焉凡工之所不能畫者吾亦不能言也其爲我書其大槩焉又曰真天下之衝也四方之賔客徃來者吾與之共樂于此豈獨私吾三人者哉然而池臺日益以新草樹日益以茂四方之士無日而不來而吾三人者有時而皆去也豈不眷眷于是哉不爲之記則後孰知其自吾三人者始也予以謂三君子之材賢足以相濟而又協于其職知所後先使上下給足而東南六路之人無辛苦愁怨之聲然後休其餘閒又與四方之賢士大夫共樂于此是皆可嘉也乃爲之書
  海陵許氏南園記
  為南園記而特本其世孝一節立論此其文章一地位可法處
  高陽許君子春治其海陵郊居之南爲小園作某亭某堂于其間許君爲江淛荆淮制置發運使其所領六路七十六州之廣凡賦斂之多少山川之逺近舟楫之徃來均節轉徙視江湖數千里之外如運諸掌能使人樂爲而事集當國家用兵之後修前人久廢之職補京師匱乏之供爲之六年厥績大著自國子博士遷主客貟外郎由判官爲副使夫理繁而得其要則簡簡則易行而不違惟簡與易然後其力不勞而有餘夫以制置七十六州之有餘治數畝之地爲園誠不足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書君之美衆矣予特書其一節可以示海陵之人者君本歙人世有孝德其先君司封喪其父母事其兄如父戒其妻事其嫂如姑衣雖𡚁兄未易衣不敢易食雖具兄未食不敢先食司封之亡一子當得官其兄弟相讓久之諸兄卒以讓君君今遂顯于朝以大其門君撫兄弟諸子猶已子嵗當上計京師而弟之子病君留不忍去其子亦不忍捨君而留遂以俱行君素清貧罄其家貲走四方以求醫而藥必親調食飲必親視至其矢溲亦親𠉀其時節顔色所疾如可理則喜或變動逆節則憂戚之色不自勝其子卒君哭泣悲哀行路之人皆嗟歎嗚呼予見許氏孝弟著于三世矣凡海陵之人過其園者望其竹樹登其臺榭思其宗族少長相從愉愉而樂于此也愛其人化其善自一家而刑一鄉由一鄉而推之無逺邇使許氏之子孫世久而愈篤則不獨化及其人将見其園間之草木有駢枝而連理也禽鳥之翔集于其間者不争巢而棲不擇子而哺也嗚呼事患不爲與夫怠而止爾惟力行而不怠以止然後知予言之可信也
  叢翠亭記
  九州皆有名山以爲鎮而洛陽天下中周營漢都自古常以王者制度臨四方宜其山川之勢雄深偉麗以壮萬邦之所瞻由都城而南以東山之近者闕塞萬安轘轅緱氏以連嵩少首尾盤屈踰百里從城中因高以望之衆山逶迤或見或否惟嵩最逺最獨出其嶄巖聳秀㧞立諸峰上而不可掩蔽葢其名在祀典與四嶽俱備天子廵狩望祭其秩甚尊則其高大殊傑當然城中可以望而見者若廵檢署之居洛北者爲尤高廵撿使内殿崇班李君始入其署即相其西南隅而增築之治亭于上敞其南北嚮以望焉見山之連者峰者岫者絡繹聫亘卑相附高相摩亭然起崪然止來而向去而背傾崖怪壑若奔若蹲若鬭若倚世所傳嵩陽三十六峰者皆可以坐而數之因取其蒼翠叢列之状遂以叢翠名其亭亭成李君與賔客以酒食登而落之其古所謂居高眀而逺眺望者歟既而欲紀其始造之嵗月因求修辭而刻之云
  菱溪石記
  事雖不甚𦂳要却自風致翛然
  菱溪之石有六其四爲人取去其一差小而尤竒亦藏民家其最大者偃然僵臥于溪側以其難徙故得獨存每嵗寒霜落水涸而石出谿傍人見其可怪徃徃祀以爲神菱溪按圗與經皆不載唐㑹昌中刺史李濆爲荇谿記云水出永陽嶺西經皇道山下以地求之今無所謂荇溪者詢于滁州人曰此谿是也楊行宻㨿淮南淮人爲諱其嫌名以荇爲菱理或然也谿傍若有遺址云故将劉金之宅石即劉氏之物也金僞呉時貴将與行宻俱起合淝號三十六英雄金其一也金本武夫悍卒而乃能知愛賞竒異爲兒女子之好豈非遭逢亂世功成志得驕于富貴之佚欲而然耶想其陂池臺榭竒木異草與此石稱亦一時之盛哉今劉氏之後散爲編氓尚有居谿旁者予感夫人物之廢興惜其可愛而反棄也乃以三牛曵置幽谷又索其小者得于白塔民朱氏遂立于亭之南北亭負城而近以爲滁人嵗時嬉遊之好夫物之竒者棄沒于幽逺則可惜置之耳目則愛者不免取之而去嗟夫劉金者雖不足道然亦可謂雄勇之士其生平志氣豈不偉哉及其後世荒烟零落至于子孫泯沒而無聞况欲長有此石乎用此可爲富貴者之戒而好竒之士聞此石者可以一賞而足何必取而去也哉
  唐荆川曰行文委曲幽妙零零碎碎作文歐陽公獨長
  浮槎山水記
  風韻翛然
  浮槎山在慎縣南三十五里或曰浮闍山或曰浮巢二山其事出于浮圖老子之徒荒怪誕幻之說其上有泉自前世論水者皆弗道余嘗讀茶經愛陸羽善言水後得張又新水記載劉伯芻李季卿所列水次第以爲得之于羽然以茶經考之皆不合又新妄狂險譎之士其言難信頗疑非羽之說及得浮槎山水然後益以羽爲知水者浮槎與龍池山皆在廬州界中較其水味不及浮槎逺甚而又新所記以龍池爲第十浮槎之水棄而不録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羽則不然其論曰山水上江次之井爲下山水乳泉石池澷流者上其言雖簡而於論水盡矣浮槎之水發自李侯嘉祐二年李侯以鎮東軍留後出守廬州因遊金陵登蒋山飲其水既又登浮槎至其山上有石池涓涓可愛葢羽所謂乳泉澷流者也飲之而甘乃考圖記問于故老得其事迹因以其水遺予于京師予報之曰李侯可謂賢矣夫窮天下之物無不得其欲者富貴者之樂也至于䕃長松藉豐草聽山溜之潺湲飲石泉之滴瀝此山林者之樂也而山林之士視天下之樂不一動其心或有欲于心顧力不可得而止者乃能退而獲樂于斯彼富貴者之能致物矣而其不可兼者惟山林之樂爾惟富貴者而不得兼然後貧賤之士有以自足而高世其不能兩得亦其理與勢之然歟今李侯生長富貴厭于耳目又知山林之爲樂至于攀緣上下幽隱窮絶人所不及者皆能得之其兼取于物者可謂多矣李侯折節好學喜交賢士敏于爲政所至有能名凡物不能自見而待人以彰者有矣其物未必可貴而因人以重者亦有矣故予爲志其事俾世知斯泉發自李侯始也
  游鯈亭記
  竒文
  禹之所治大水七岷山導江其一也江出荆州合沅湘合漢沔以輸之海其爲汪洋誕漫蛟龍水物之所憑風濤晦㝠之變怪壮哉是爲勇者之觀也吾兄晦叔爲人慷慨喜義勇而有大志能讀前史識其盛衰之迹聽其言豁如也困于位卑無所用以老然其胸中亦已壮矣夫壮者之樂非登崇高之丘臨萬里之流不足以爲適今吾兄家荆州臨大江捨汪洋誕漫壮哉勇者之所觀而方規地爲池方不數丈治亭其上反以爲樂何哉葢其擊壺而歌解衣而飲陶乎不以汪洋爲大不以方丈爲局則其心豈不浩然哉夫視富貴而不動處卑困而浩然其心者真勇者也然則水波之漣漪游魚之上下其爲適也與夫荘周所謂惠施游于濠梁之樂何以異烏用蛟魚變怪之爲壮哉故名其亭曰游鯈亭景祐五年四月二日舟中記
  伐樹記
  借莊周之言而參之以客對發其感慨
  署之東園久茀不治修至始闢之糞瘠溉枯爲蔬圃十數畦又植花果桐竹凡百本春陽既浮萌者将動園之守啟曰園有樗焉其根壮而葉大根壮則梗地脉耗陽氣而新植者不得滋葉大則隂翳䝉礙而新植者不得暢以茂又其材拳曲臃腫疎輕而不堅不足養是宜伐因盡薪之明日圃之守又曰圃之南有杏焉凡其根庇之廣可六七尺其下之地最壤腴以杏故特不得蔬是亦宜薪修曰噫今杏方春且華将待其實若獨不能損數畦之廣爲杏地耶因勿伐既而悟且歎曰吁荘周之說曰樗櫟以不材終其天年桂漆以有用而見傷夭今樗誠不材矣然一旦悉翦棄杏之體最堅宻美澤可用反見存豈才不才各遭其時之可否邪他日客有過脩者僕夫曵薪過堂下因指而語客以所疑客曰是何怪邪夫以無用處無用荘周之貴也以無用而賊有用烏能免哉彼杏之有華實也以有生之具而庇其根幸矣若桂漆之不能逃乎斤斧者葢有利之者在其死勢不得以生也與乎杏實異矣今樗之臃腫不材而以壮大害物其見伐誠宜爾與夫材者死不材者生之說又異矣凡物幸之與不幸視其處之而已客既去脩然其言而記之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四十八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九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一
  記
  吉州學記
  典刑之文
  慶厯三年秋天子開天章閣召政事之臣八人問治天下其要有㡬施于今者宜何先使坐而書以對八人者皆震恐失位俯伏頓首言此非愚臣所能及惟陛下所欲爲則天下幸甚于是詔書屢下勸農桑責吏課舉賢才其明年三月遂詔天下皆立學置學官之貟然後海隅徼塞四方萬里之外莫不皆有學嗚呼盛矣學校王政之本也古者致治之盛衰視其學之興廢記曰國有學遂有序黨有庠家有塾此三代極盛之時大備之制也宋興盖八十有四年而天下之學始克大立豈非盛美之事須其久而後至于大備歟是以詔下之日臣民喜幸而奔走就事者以後爲羞其年十月吉州之學成州舊有夫子廟在城之西北今知州事李侯寛之至也謀與州人遷而大之以爲學舍事方上請而詔已下學遂以成李侯治吉敏而有方其作學也吉之士率其私錢一百五十萬以助用人之力積二萬二千工而人不以爲勞其良材堅甓之用凡二十二萬三千五百而人不以爲多學有堂筵齋講有藏書之閣有賔客之位有游息之亭嚴嚴翼翼壮偉閎耀而人不以爲侈既成而來學者常三百餘人予世家于吉而濫官于朝進不能賛揚天子之盛美退不能與諸生揖讓乎其中然予聞教學之法本于人性磨揉遷革使趨于善其勉于人者勤其入于人者漸善教者以不倦之意須遲久之功至于禮讓興行而風俗純美然後爲學之成今州縣之吏不得久其職而躬親于教化也故李侯之績及于學之立而不及待其成惟後之人母廢慢天子之詔而殆以cq=273中止幸予他日因得歸榮故鄉而謁于學門将見吉之士皆道徳明秀而可爲公卿問于其俗而婚喪飲食皆中禮節入于其里而長㓜相孝慈于其家行于其郊而少者扶其羸老壮者代其負荷于道路然後樂學之道成而得時從先生耆老席于衆賔之後聽鄉樂之歌飲獻酬之酒以詩頌天子太平之功而周覽學舍思詠李侯之遺愛不亦美哉故于其始成也刻辭于石而立諸其廡以俟
  襄州穀城縣夫子廟記
  慨古禮之亡處多韻折
  釋奠釋菜祭之畧者也古者士之見師以菜爲摯故始入學者必釋菜以禮其先師其學官四時之祭乃皆釋奠釋奠有樂無尸而釋菜無樂則其又畧也故其禮亡焉而今釋奠幸存然亦無樂又不徧舉于四時獨春秋行事而已記曰釋奠必有合有國故則否謂凡有國各自祭其先聖先師若唐虞之䕫伯夷周之周公魯之孔子其國之無焉者則必合于鄰國而祭之自孔子没後之學者莫不宗焉故天下皆尊以爲先聖而後世無以易學校廢久矣學者莫知所師又取孔子門人之高弟曰顔回者而配焉以爲先師隋唐之際天下州縣皆立學置學官生貟而釋奠之禮遂以著令其後州縣學廢而釋奠之禮吏以其著令故得不廢學廢矣無所從祭則皆廟而祭之荀卿子曰仲尼聖人之不得勢者也然使其得勢則爲堯舜矣不幸無時而沒特以學者之故享弟子春秋之禮而後之人不推所謂釋奠者徒見官爲立祀而州縣莫不祭之則以爲夫子之尊由比爲盛甚者乃謂生雖不得位而沒有所享以爲夫子榮謂有德之報雖堯舜莫若何其謬論者歟祭之禮以迎尸酌鬯爲盛釋奠薦饌直奠而已故曰祭之畧者其事有樂舞授器之禮今又廢則于其畧者又不備焉然古之所謂吉凶鄉射賔燕之禮民得而見焉者今皆廢失而州縣幸有社稷釋奠風雨雷師之祭民猶得以識先王之禮器焉其牲酒器幣之數升降俯仰之節吏又多不能習至其臨事舉多不中而色不荘使民無所瞻仰見者怠焉因以爲古禮不足復用可勝歎哉大宋之興于今八十年天下無事方修禮樂崇儒術以文太平之功以謂王爵未足以尊夫子又加至聖之號以褒崇之講正其禮下于州縣而吏或不能諭上意凡有司簿書之所不責者謂之不急非師古好學者莫肯盡心焉榖城令狄君栗爲其邑未逾時修文宣王廟易于縣之左大其正位爲學舍于其旁藏九經書率其邑之子弟興于學然後考制度爲爼豆籩篚罇爵簠簋凢若干以與其邑人行事榖城縣政久廢狄君居之朞月稱治又能遵國典修禮興學急其有司所不責者諰諰然惟恐不及可謂有志之士矣
  唐荆川曰此文前段辨釋奠釋菜為祭之畧及其所以立廟之故後段言古禮之不行為可惜而狄君能復古禮為可稱也
  豐樂亭記
  太守之文
  修既治滁之明年夏始飲滁水而甘問諸滁人得于州南百歩之近其上豐山聳然而特立下則幽谷窈然而深藏中有清泉滃然而仰出俯仰左右顧而樂之于是疏泉鑿石闢地以爲亭而與滁人徃遊其間滁于五代干戈之際用武之地也昔太祖皇帝嘗以周師破李景兵十五萬于清流山下生擒其将皇甫暉姚鳳于滁東門之外遂以平滁修嘗考其山川按其圖記升高以望清流之關欲求暉鳳就擒之所而故老皆無在者盖天下之平久矣自唐失其政海内分裂豪傑並起而争所在爲敵國者何可勝數及宋受天命聖人出而四海一向之憑恃險阻剗削消磨百年之間漠然徒見山高而水清欲問其事而遺老盡矣今滁介于江淮之間舟車啇賈四方賔客之所不至民生不見外事而安于𤱶畝衣食以樂生送死而孰知上之功德休養生息涵煦百年之深也修之來此樂其地僻而事簡又愛其俗之安閑既得斯泉于山谷之間乃日與滁人仰而望山俯而聽泉掇幽芳而䕃喬木風霜冰雪刻露清秀四時之景無不可愛又幸其民樂其嵗物之豐成而喜與予遊也因爲本其山川道其風俗之美使民知所以安此豐年之樂者幸生無事之時也夫宣上㤙德以與民共樂刺史之事也遂書以名其亭焉
  醉翁亭記
  文中之畫 昔人讀此文謂如遊幽泉邃石入一層纔見一層路不窮興亦不窮讀已令人神骨翛然長往矣此是文章中洞天也
  環滁皆山也其西南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瑯琊也山行六七里漸聞水聲潺潺而㵼出于兩峰之間者釀泉也峰回路轉有亭翼然臨于泉上者醉翁亭也作亭者誰山之僧曰智僊也名之者誰太守自謂也太守與客來飲于此飲少輙醉而年又最高故自號曰醉翁也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山水之樂得之心而寓之酒也若夫日出而林霏開雲歸而巖穴瞑晦明變化者山間之朝暮也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隂風霜高潔水落而石出者山間之四時也朝而徃暮而歸四時之景不同而樂亦無窮也至于負者歌于塗行者休于樹前者呼後者應傴僂提携徃來而不絶者滁人遊也臨溪而漁溪深而魚肥釀泉爲酒泉香而酒洌山肴野蔌雜然而前陳者太守宴也宴酣之樂非絲非竹射者中奕者勝觥籌交錯起坐而諠譁者衆賔懽也蒼顔白髮頹然乎其間者太守醉也已而夕陽在山人影散亂太守歸而賔客從也樹林隂翳鳴聲上下遊人去而禽鳥樂也然而禽鳥知山林之樂而不知人之樂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醉能同其樂醒能述以文者太守也太守謂誰廬陵歐陽修也
  畫舫齋記
  興逸
  予至滑之三月即其署東偏之室治爲燕私之居而名曰畫舫齋齋廣一室其深七室以户相通凡入予室者如入乎舟中其温室之奥則穴其上以爲明其虚室之疏以達則欄檻其兩旁以爲坐立之倚凡偃休于吾齋者又如偃休乎舟中山石𡷾崒佳花美木之植列于兩簷之外又似汎乎中流而左山右林之相映皆可愛者故因以舫名焉周易之象至于履險蹈難必曰渉川盖舟之爲物所以濟險難而非安居之用也今予治齋于署以爲燕安而反以舟名之豈不戾哉矧予又嘗以罪謫走江湖間自汴絶淮浮于大江至于巴峽轉而以入于漢沔計其水行㡬萬餘里其羇窮不幸而卒遭風波之恐徃徃呌號神明以脫須臾之命者數矣當其恐時顧視前後凡舟之人非爲商賈則必仕宦因竊自歎以謂非冒利與不得已者孰肯至是哉頼天之惠全活其生今得除去宿負列官于朝以來是州飽廪食而安署居追思曩時山川所履舟檝之危蛟鼉之出沒波濤之洶欻宜其寝驚而夢愕而乃忘其險阻猶以舟名其齋豈真樂于舟居者邪然予聞古之人有逃世逺去江湖之上終身而不肯反者其必有所樂也茍非冒利于險有罪而不得巳使順風恬波傲然枕席之上一日而千里則舟之行豈不樂哉顧予誠有所未暇而舫者宴嬉之舟也姑以名予齋奚曰不宜予友蔡君謨善大書頗怪偉将乞其大字以題于楹懼其疑予之所以名齋者故具以云又因以置于壁
  峽州至喜亭記
  極力摹冩蜀之險之不測以形出人情喜幸之至此文字布置斡旋之法
  蜀于五代爲僣國以險爲虞以富自足舟車之迹不通乎中國者五十有九年宋受天命一海内四方次第平太祖改元之三年始平蜀然後蜀之絲枲織文之富衣被于天下而貢輸商旅之徃來者陸輦秦鳳水道岷江不絶于萬里之外岷江之來合蜀衆水出三峽爲荆江傾折回直捍怒鬭激束之爲湍觸之爲旋順流之舟頃刻數百里不及顧視一失毫釐與崖石遇則糜潰漂沒不見蹤迹故凡蜀之可以充内府供京師而移用乎諸州者皆陸出而其羡餘不急之物乃下于江若棄之然其爲險且不測如此夷陵爲州當峽口江出峽始漫爲平流故舟人至此者必瀝酒再拜相賀以爲更生尚書虞部郎中朱公再治是州之三月作至喜亭于江津以爲舟者之停留也且誌夫天下之大險至此而始平夷以爲行人之喜幸夷陵固爲下州廪與俸皆薄而僻且逺雖有善政不足爲名譽以資進取朱公能不以陋而安之其心又喜夫人之去憂患而就樂易詩所謂愷悌君子者矣自公之來嵗數大豐因民之餘然後有作惠于徃來以館以勞動不違時而人有頼是皆宜書故凡公之佐吏因相與謀而屬筆于脩焉
  夷陵縣至喜堂記
  以叙事行議論
  峽州治夷陵地濵大江雖有椒漆紙以通商賈而民俗險陋常自足無所仰于四方販夫所售不過鱐魚腐鮑民所嗜而已富商大賈皆無爲而至地僻而貧故夷陵爲下縣而峽爲小州州居無郭郛通衢不能容車馬市無百貨之列而鮑魚之肆不可入雖邦君之過市必常下乗掩鼻以疾趨而民之列處竈廪匽井無異位一室之間上父子而下畜豕其覆皆用茅竹故嵗常火災而俗信鬼神其相傳曰作瓦屋者不利夷陵者楚之西境昔春秋書荆以狄之而詩人亦曰蠻荆豈其陋俗自古然歟景祐二年尚書駕部貟外郎朱公治是州始樹木増城⿰土冊 -- 𡊢甓南北之街作市門市區又教民爲瓦屋别竈廪異人畜以變其俗既又命夷陵令劉光裔治其縣起勑書樓飾㕔事新吏舍三年夏縣功畢某有罪來是邦朱公于某有舊且哀其又以罪而來爲至縣舍擇其㕔事之東以作斯堂度爲疏絜高明而日居之以休其心堂成又與賔客偕至而落之夫罪戾之人宜棄惡地處窮險使其憔悴憂思而知自悔咎今乃頼朱公而得善地以偷宴安頑然使忘其有罪之憂是皆異其所以來之意然夷陵之僻陸走荆門襄陽至京師二十有八驛水道大江絶淮抵汴東水門五千五百有九十里故爲吏者多不欲逺來而居者徃徃不得代至嵗滿或自罷去然不知夷陵風俗朴野少盗争而今之日食有稻與魚又有橘柚茶筍四時之味江山美秀而邑居繕完無不可愛是非惟有罪者之可以忘其憂而凡爲吏者莫不始來而不樂既至而後喜也作至喜堂記藏其壁夫令雖卑而有土與民宜志其風俗變化之善惡使後來者有考焉爾
  荆川曰前段言風不美而太守能變其俗後段言仕宦得善地前後不用照應是一格
  偃虹隄記
  摹冩甚析
  有自岳陽至者以滕侯之書洞庭之圖來告曰願有所記予發書按圖自岳陽門西距金雞之右其外隱然隆高以長者曰偃虹隄問其作而名者曰吾滕侯之所爲也問其所以作之利害曰洞庭天下之至險而岳陽荆潭黔蜀四㑹之衝也昔舟之徃來湖中者至無所寓則皆泊南津其有事于州者逺且勞而又常有風波之恐覆溺之虞今舟之至者皆泊隄下有事于州者近而且無患問其大小之制用人之力曰長一千尺高三十尺厚加二尺而殺其上得厚三分之二用民力萬有五千五百工而不踰時以成問其始作之謀曰州以事上轉運使轉運使擇其吏之能者行視可否凡三反復而又上于朝廷决之三司然後曰可而皆不能易吾侯之議也曰此君子之作也可以書矣盖慮于民也深則謀其始也精故能用力少而爲功多夫以百歩之隄禦天下至險不測之虞惠其民而及于荆潭黔蜀凡徃來湖中無逺邇之人皆䝉其利焉且岳陽四㑹之衝舟之來而止者日凡有㡬使隄土石幸久不朽則滕侯之惠利于人物可以數計哉夫事不患于不成而患于易壊盖作者未始不欲其久存而繼者常至于殆廢自古賢智之士爲其民捍患興利其遺迹徃徃而在使其繼者皆如始作之心則民到于今受其賜天下豈有遺利乎此滕侯之所以慮而欲有紀于後也滕侯志大材高名聞當世方朝廷用兵急人之時常顯用之而功未及就退守一州無所用心略施其餘以利及物夫慮孰謀審力不勞而功倍作事可以爲後法一宜書不茍一時之譽思爲利于無窮而告來者不以廢二宜書岳之民人與湖中之徃來者皆欲爲滕侯紀三宜書以三宜書不可以不書乃爲之書
  王彦章畫像記
  以叙事行議論其感概處多情
  太師王公諱彦章字子明鄆州壽張人也事梁爲宣義軍節度使以身死國𦵏于鄭州之管城晉天福二年始贈太師公在梁以智勇聞梁晉之争數百戰其爲勇将多矣而晉人獨畏彦章自乾化後常與晉戰屢困荘宗于河上及梁末年小人趙巖等用事梁之大臣老将多以讒不見信皆怒而有怠心而梁亦盡失河北事勢已去諸将多懐顧望獨公奮然自必不少屈懈志雖不就卒死以忠公既死而梁亦亡矣悲夫五代終始纔五十年而更十有三君五易國而八姓士之不幸而出乎其時能不汙其身得全其節者鮮矣公本武人不知書其語質平生嘗謂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盖其義勇忠信出于天性而然予於五代書竊有善善惡惡之志至于公傳未嘗不感憤歎息惜乎舊史殘略不能備公之事康定元年予以節度判官來此求于滑人得公之孫睿所錄家傳頗多于舊史其記德勝之戰尤詳又言敬翔怒末帝不肯用公欲自經于帝前公因用笏畫山川爲御史彈而見廢又言公五子其二同公死節此皆舊史無之又云公在滑以䜛自歸于京師而史云召之是時梁兵盡屬段凝京師羸兵不滿數千公得保鑾五百人之鄆州以力寡敗于中都而史云将五千以徃者亦皆非也公之攻德勝也初受命于帝前期以三日破敵梁之将相聞者皆竊笑及破南城果三日是時荘宗在魏聞公復用料公必速攻自魏馳馬來救已不及矣荘宗之善料公之善出奇何其神哉今國家罷兵四十年一旦元昊反敗軍殺将連四五年而攻守之計至今未决予嘗獨持用竒取勝之議而歎邊将屢失其機時人聞予說者或笑以爲狂或忽若不聞雖予亦惑不能自信及讀公家傳至于德勝之㨗乃知古之名将必出于竒然後能勝然非審于爲計者不能出竒竒在速速在果此天下偉男子之所爲非拘牽常算之士可到也每讀其傳未嘗不想見其人後二年予復來通判州事嵗之正月過俗所謂鐵槍寺者又得公畫像而拜焉嵗久磨滅隱隱可見亟命工完理之而不敢有加焉懼失其真也公尤善用槍當時號王鐵槍公死巳百年至今俗猶以名其寺童兒牧豎皆知王鐵槍之爲良将也一槍之勇同時豈無而公獨不朽者豈其忠義之節使然歟畫已百餘年矣完之復可百年然公之不泯者不繫乎畫之存不存也而予尤區區如此者盖其希慕之至焉耳讀其書尚想乎其人況得拜其像識其面目不忍見其壊也畫既完因書予所得者于後而歸其人使藏之荆川曰此文凡五叚一叚是總叙其畧二叚是言其能全節三段是辨其事四叚是言其善出竒策五段是寺中畫像之事而通篇以忠節善戰分作兩項然不見痕迹
  樊侯廟災記
  議歸于正分明是誚讓樊將軍之㫖
  鄭之盗有入樊侯廟刳神像之腹者既而大風雨雹近鄭之田麥苗皆死人咸駭曰侯怒而爲之也予謂樊侯本以屠狗立軍功佐沛公至成皇帝位爲列侯邑食舞陽剖符傳封與漢長久禮所謂有功德於民則祀之者歟舞陽距鄭既不逺又漢楚常苦戰滎陽京索間亦侯平生提戈斬級所立功處故廟而食之宜矣方侯之參乘沛公事危鴻門振目一顧使羽失氣其勇力足有過人者故後世言雄武稱樊将軍宜其聰明正直有遺靈矣然當盗之倳刅腹中獨不能保其心腹腎腸哉而反貽怒于無罪之民以騁其恣睢何哉豈生能萬人敵而死不能庇一躬耶豈其靈不神于禦盜而反神于平民以駭其耳目邪風霆雨雹天之所以震耀威罰有司者而侯又得以濫用之邪盖聞隂陽之氣怒則薄而爲風霆其不和之甚者凝結而爲雹方今嵗且久旱伏隂不興壮陽剛燥疑有不和而凝結者豈其適㑹民之自災也邪不然則喑嗚叱吒使風馳霆擊則侯之威靈暴矣哉
  荆川曰文不過三百字而十餘轉摺愈出愈竒文之最妙者也
  明因大師塔記
  記明因塔以因無他戒行及有禪慧故特本其所言以感慨今古云
  明因大師道詮姓衛氏并州文水縣民家子生于太平興國辛已之嵗終于明道癸酉之正月壽五十有三年始爲童子辭家人入洛陽妙覺禪院依真行大師惠璿學浮圗法咸平五年始去氏削髮入僧籍後二十四年賜紫衣遂主其衆又四年賜號明因兼領右街教門事凡爲僧三十有一年卒之明年其徒以骨𦵏城南龍門山下始道詮未死時予過其廬問其年㡬何曰五十有二矣問其何許人也曰本太原農家也因與語曰詩唐風言晉本唐之俗其民被堯之德化且詩多以儉刺然其勤生以儉嗇朴厚而純固最得古之遺風今能言其土風乎其民俗何若信若詩之所謂乎詩去今餘千嵗矣猶若詩之時乎其亦隨世而遷變也曰樹麻而衣陶瓦而食築土而室甘辛苦薄滋味嵗耕日積有餘則窖而藏之率千百年不輙發其勤且儉誠有古之遺風至今而不變也又言爲兒時聞長老語晉自春秋爲盛國至唐基并以興世爲北京及朱氏有中土後唐倚并爲雄亦卒以王既而晉祖又以王漢又以王遭時之故相次出三天子劉崇父子又自爲國故民熟兵鬬饟軍死戰勞苦㡬百年不得息既而聖人出四方次第平一日兵臨城門係繼元以歸并民然後被政教棄兵專農休息勞苦爲太平之幸人并平後二嵗我始生㓜又依浮圖生不見干戈長不執耒耜衣不麻食不瓦室不土力不穡而休乃并人之又幸者也今老矣且病即死無恨予愛其語朴而詳他日復過其廬莫見也訪之曰死矣爲之惻然及其𦵏其徒有求予誌其始終者因并書其常語予者志嵗月云爾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四十九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二
  碑銘
  忠武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武恭王公神道碑銘
  記王武恭公本末甚悉
  惟王氏之先爲常山真定人後世𦵏河南宻而宻分入于管城遂爲鄭州管城人其封國仍世于魯惟魯武康公事太宗皇帝秉節治戎出征入衛乃受遺詔輔真宗有勞有勤報䘏追崇以有兹魯國是生魯武恭公公少以父任爲西頭供奉官至道二年遣五将討李繼遷公從武康公出鐵門爲先鋒殺獲甚衆軍至烏白池諸将失期不得進公告其父曰歸師過險争必亂乃以兵前守隘號其軍曰亂行者斬由是士卒無敢先後雖武康公亦爲之按轡追兵望其軍整不敢近武康公歎曰王氏有子矣後以御前忠佐爲軍頭廵撿邢洺男子張洪覇聚盗二州間厯年吏不能捕公以氊車載勇士為婦人服盛飾誘之邯鄲道中賊黨争前邀刼遂皆就擒由是知名公以将家子宿衛真宗爲内殿直殿前左班都虞𠉀捧日左廂都指揮使累遷英州團練使今天子即位改博州團練使知廣信軍徙知冀州遷康州防禦使歴龍神衛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侍衛親軍歩軍馬軍殿前都虞𠉀歩軍副都指揮使桂福二州觀察使是時章獻太后猶臨朝有詔補一軍吏公曰補吏軍政也敢挾詔書以干吾軍亟請罷之太后固欲與之公不奉詔乃止及太后上僊有司請衛士坐甲公以爲故事無爲太后䘮坐甲又不奉詔于是天子知公可任大事明道二年拜撿挍太保僉署樞宻院事遂爲副使明年以奉國軍留後同知院事又明年領安德軍節度使又明年加撿挍太尉宣徽南院使公爲将善撫士而識與不識皆喜爲之稱譽其状貌雄偉動人雖里兒巷婦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輔等因事以爲言乃罷公樞宻拜武寧軍節度使言者不已即以爲右千牛衛上将軍知隨州士皆爲之懼公舉止言色如平時惟不接賔客而巳久之徙知曺州而孔道輔卒客有謂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職言事豈害我者可惜朝廷亡一直臣于是言者終身以爲愧而士大夫服公爲有量慶厯二年起公爲保靖軍留後知青州未行而契丹聚兵幽涿遣使者有所求自河以北皆警乃拜公保靖軍節度使知澶州契丹使者過澶州見公喜曰聞公名久矣乃得見于此邪公爲言已衰老中國多賢士大夫因指坐客歴陳其世家使者竦聽是嵗徙真定府定州等路都部署改宣徽南院使判成德軍未行徙判定州兼三路都部署公治其軍無撓其私亦不貸其過居頃之士皆可用契丹使人覘其軍或勸公執而戮之公曰吾軍整而和使覘者得吾實以歸是屈人兵以不戰也明日大閱于郊公執桴鼓誓師號令簡明進退坐作肅然無聲乃下令曰具糗糧聽鼓聲視吾旗所嚮契丹聞之震恐㑹復議和兵解徙知陳州道過京師天子遣中貴人問公欲見否公謝曰備邊無功幸得䝉㤙徙内地不敢見明年徙河陽不行以宣徽使奉朝請已而出判相州六年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澶州明年徙鄭州封祁國公又明年乞骸骨不許以爲㑹靈觀使巳而復判鄭州徙澶州除集慶軍節度使徙封冀國公皇祐三年遂以太子太師致仕大朝㑹許綴中書門下班居一嵗天子思之起爲河陽三城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六年以本官爲樞宻使徙封魯國公既而上以富公弼爲宰相是嵗契丹使者來公與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典樞宻而用富公爲相得人矣語聞上喜賜公御弓一矢五十公善射至老不衰嘗侍上射辭曰幸得備位大臣舉止爲天下所視臣老矣恐不能勝弓矢上再三諭之乃手二矢再拜一發中之遂将釋復位上固勉之再發又中由是左右皆驩呼賜以襲衣金帶自寳元慶厯之間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士大夫争進計策多所改作公笑曰奈何紛紛兵法不如是也使士知畏愛而怯者勇勇者不驕以吾可勝因敵而勝之爾豈多言哉其在樞宻亦嘗自請臨邉不許凡大謀議必以咨之其在外則遣中貴人詔問其言多見施用公自致仕復起掌樞宻凡三嵗以老求去位至六七上爲之不得已以爲景靈宫使徙忠武軍節度使又以爲同羣牧制置使五日一朝給扶者以子若孫一人是嵗公年七十有八矣明年二月辛未以疾薨于家詔輟視朝二日發哀于苑中贈太尉中書令其遺言曰臣有俸祿足以具死事不敢復累朝廷願無遣使者䕶喪無厚賻贈天子惻然哀其志以黄金百兩白金三千兩賜其家固辭不許以其年五月甲申𦵏于管城明年有詔史臣刻其墓碑臣愚以謂自國家西定河湟北通契丹罷兵不用幾四十年一日元昊叛幽燕亦犯約二邉騷動而老臣宿將無在者公于是時屹然為中國鉅人名將雖未嘗躬矢石攻堅摧敵而㤙信已足撫士卒名聲已足動四夷遂登朝廷典掌機宻以老還仕復起于家保有富貴享終壽考雖古之将帥及于是者其幾何人至于出入勤勞之節與其進退綢繆君臣之㤙意可以褒勸後世如古詩書所載皆應法可書謹按魯武恭公諱德用字元輔曾祖諱方追封蒋國公祖諱元追封邢國公皆贈中書令父諱超建雄軍節度使贈尚書令追封魯國公謚曰武康公娶宋氏武勝軍節度使延渥之女初爲安定郡夫人追封榮國公夫人五男四女男曰咸熈東頭供奉官早卒次曰咸融西京左藏庫使果州團練使次曰咸庶内殿崇班早卒次曰咸英供備庫副使次曰咸康内殿承制銘曰
  魯始錫封以褒武康爰暨武恭乃克有邦桓桓武恭其容甚飭偉其名聲以動夷狄公治軍旅不寛不煩㤙均令齊千萬一人公在朝廷出守入衛乃登大臣與國謀議公曰老矣乞臣之身帝曰休哉汝予舊臣亟其强起秉我樞鈞禮不筋力老予敢侮公來在庭拜母蹈舞若子與孫助其與俯凡百有位誰其敢儔惟時黄耉天子之優富貴之隆亦有能保孰享其終如公壽考公有世德載勲旂常刻銘有詔俾嗣其芳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銘
  詔撰元勲之文當如此盛世君臣之際如掌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樞宻直學士右諫議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從之臣惟是先臣之訓其遺業餘烈臣寔無似不能顯大而墓碑至今無辭以刻惟陛下哀憐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寵于王氏而朂其子孫天子曰嗚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終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謂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詔史館修撰歐陽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銘臣修謹按故推誠保順同德守正翊戴功臣開府儀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應宫使上柱國太原郡開國公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追封魏國公謚曰文正王公諱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諱言滑州黎陽令追封許國公皇祖諱徹左拾遺追封魯國公皇考諱祐尚書兵部侍郎追封晉國公皆累贈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曾祖妣姚氏魯國夫人祖妣田氏秦國夫人妣任氏徐國夫人邉氏秦國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顯漢周之際逮事太祖太宗爲名臣嘗諭杜重威使無反漢拒盧多遜害趙普之謀以百口明符彦卿無罪故世多稱王氏有陰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後世必有爲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學有文太平興國五年進士及第爲大理評事知平江縣監潭州銀塲再遷著作佐郎與編文苑英華遷殿中丞通判鄭濠二州王禹偁薦其材任轉運使驛召至京師辭不受獻其所爲文章得試直史館遷右正言知制誥知淳化三年禮部貢舉遷虞部貟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銓知考課院右諫議大夫趙昌言叅知政事公以壻避嫌求解職太宗嘉之改禮部郎中集賢殿修撰昌言罷復知制誥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賜金紫久之遷兵部郎中居職真宗即位拜中書舍人數日召爲翰林學士知審官院通進銀臺封駮事公爲人嚴重能任大事避逺權勢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賢錢若水名能知人常稱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爲樞宻副使罷召對苑中問誰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禮部貢舉居數日拜給事中知樞宻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叅知政事再遷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邉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東京得暴疾命公馳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遷尚書左丞三年拜工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監修國史是時契丹初請盟趙德明亦納誓約願守河西故地二邉兵罷不用真宗遂欲以無事治天下公以謂宋興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爲相務行故事慎所改作進退能否賞罰必當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無不聽雖他宰相大臣有所請必曰王某以爲如何事無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餘年外無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實羣工百司各得其職故天下至今稱爲賢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譽必求其實茍賢且材矣必久其官衆以爲宜某職然後遷其所薦引人未嘗知寇準爲樞宻使當罷使人私公求爲使相公大驚曰将相之任豈可求耶且吾不受私請凖深恨之巳而制出除凖武勝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凖入見涕泣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薦凖者凖始媿歎以爲不可及故叅知政事李穆子行簡有賢行以将作監丞居于家真宗召見慰勞之遷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書問王某然後人知行簡公所薦也公自知制誥至爲相薦士尤多其後公薨史官修真宗實錄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薦者公與人寡言笑其語雖簡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終日莫能窺其際及奏事上前羣臣異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爲皇太子太子諭德見公稱太子學書有法公曰諭德之職止于是耶趙德明言民饑求糧百萬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納誓而敢違請以詔書責之真宗以問公公請敕有司具粟百萬于京師詔德明來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詔書慚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夫下太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䄂死蝗以進者曰蝗實死矣請示于朝率百官賀公獨以爲不可後數日方奏事飛蝗蔽天真宗顧公曰使百官方賀而蝗如此豈不爲天下笑邪宦官劉承規以忠謹得幸病且死求爲節度使真宗以語公曰承規待此以瞑目公執以爲不可曰他日将有求爲樞宻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過留後公任事久人有謗公于上者公輙引咎未嘗自辨至人有過失雖人主盛怒可辨者辨之必得而後已榮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災請置獄劾火事當坐死者百餘人公獨請見曰始失火時陛下以罪已詔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歸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雖有迹寧知非天譴耶由是當坐者皆免日者上書言宫禁事坐誅籍其家得朝士所與徃還占問吉㓙之說真宗怒欲付御史問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語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問之書進曰臣少賤時不免爲此必以爲罪願并臣付獄真宗曰此事已發何可免公曰臣爲宰相執國法豈可自爲之幸于不發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書悉焚所得書既而真宗悔復馳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獲免者衆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罷入見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託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薦可爲大臣者十餘人其後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爲名臣公屢以疾請真宗不得巳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視事遇軍國大事不以時入參决公益惶恐因臥不起以疾懇辭册拜太尉玉清昭應宫使自公病使者存問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藥賜之疾亟遽幸其第賜以白金五千兩辭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臨哭輟視朝三日發哀于苑中其子弟門人故吏皆被㤙澤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𦵏公于開封府開封縣新里鄉大邉村公娶趙氏封榮國夫人後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長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贊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長適太子太傅韓億次適兵部貟外郎直集賢院蘇耆次適右正言范令孫次適龍圖閣直學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諸孫十四人公事寡嫂謹與其弟旭友悌尤篤任以家事一無所問而務以儉約率勵子弟使在富貴不知爲驕侈兄子睦欲舉進士公曰吾常以大盛爲懼其可與寒士争進至其薨也子素猶未官遺表不求恩澤有文集二十卷乾興元年詔配享真宗廟庭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際盛矣觀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謂至哉是以君明臣賢德顯名尊生而俱享其榮殁而長配于廟可謂有始有卒如明詔所褒昔者烝民江漢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見任賢能使之功雖曰山甫穆公之詩實歌宣王之德也臣謹考國史實錄至于縉紳故老之傳得公終始之節而錄其可紀者輙爲銘詩以彰先帝之明以稱聖㤙褒顯王氏流澤子孫與宋無極之意銘曰
  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廟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時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爲蓍龜公在相位終日如黙問其夷狄包裹兵革問其卿士百工以職問其庶民耕織衣食相有賞罰功當罪明相有黜升惟否惟能執其權衡萬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爲相其誰有終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來薦清廟侑我聖考惟時元老天子念公報公之隆春秋從享萬祀無窮作爲歌詩以諗廟工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太師中書令程公神道碑銘
  惟文簡公既𦵏之二年其子嗣隆泣而言于朝曰先臣幸得備位将相官階品皆第一爵勲皆第二請得立碑如令于是天子曰噫惟爾父琳有勞于我國家余其可忘乃大書曰旌勞之碑遣中貴人即賜其家曰以此名爾碑又詔史臣修曰汝爲之銘臣修與文簡公故徃來知其人又嘗誌其墓又嘗述其世德于冀公太師之碑得其世次官封功行最詳乃不敢辭惟公字天球姓程氏曾祖諱新贈太師曾祖妣呉國夫人齊氏祖諱贊明贈太師中書令祖妣秦國夫人呉氏考諱元白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妣晉國夫人楚氏公舉大中祥符四年服勤詞學高第試秘書省挍書郎㤗寧軍節度推官改著作佐郎知并州壽陽縣秘書丞監左藏庫天禧中詔選文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㑹修真宗實錄而起居注闕命公追修大中祥符八年已後書成遂修起居注遷祠部貟外郎提舉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内銓契丹嘗遣使賀上即位命公迓之使者妄有所言公折以理遂屈服其後又遣使賀天聖五年乾元節天子思公前嘗折其使乃以公爲館伴使使者果言契丹見中國使者坐殿上位次高而中國見契丹使者位下當遷議者以爲小故可許雖天子亦将許之公争以謂契丹所以與中國好者守先帝約也一切宜用故事若許其小将啓其大天子是之乃止嵗中遷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丞相張文節公少所稱許而最知公除中丞文節當執筆喜曰不辱吾筆矣明年拜樞宻直學士知益州公性方重寡言笑凡所處畫常先慮謹備所以條目巨細甚悉至臨事簡嚴僚吏莫能窺其際嘗夜張燈㑹五門大集州民而城中火起吏如公教不以白而隨即救止終宴民去始稍知火監軍得告者言軍謀變懼而入白公笑曰豈有是哉監軍惶惑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静吾自知之茍有謀者不能隱也已而卒無事其他多類此蜀妖人自名李氷神子署官屬吏卒以恐蜀人公捕斬之而謗者言公妄殺人蜀且亂天子遣人馳視之使者還言蜀人便公政方安樂而誅妖人所以止亂由是天子亦知公賢召爲給事中知開封府前爲府者苦其治劇或不滿嵗罷不然被謗譏或以事去獨公居數嵗久而治益精明盜訟稀少獄屢空詔書數下褒美遷工部侍郎龍圗閣學士守御史中丞久之天子思其治召爲翰林學士復知開封府明年爲三司使不悦茍利不貪近功時議者患民税多目吏得爲姦欲除其名而合爲一公以謂合而沒其名一時之便後有興利之臣必復增之是重困民也議者莫能奪其于出入尤謹禁中時有所取未嘗肯予宦官怒言陛下雖有欲物在程某何可得公曰臣所以爲陛下惜爾天子以爲然累遷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叅知政事公益自信不疑宰相有所欲私輙衆折之其語至今士大夫能道也初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復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遂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者皆指爲黨人公獨為上開説上意解而後巳是時元昊叛河西朝廷多故公在政事補益尤多而小人僥倖皆不便遂以事中之坐貶爲光禄卿知潁州已而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嵗中遷户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遂以爲留守宦者皇甫繼明方用事主治行宫務廣制度以市㤙公爲裁抑之與繼明章交上天子遣一御史徃視之還直公天子爲罷繼明獨委公以建都事公自知政事以論議不私見嫉被貶斥巳稍復見用遂與繼明争曲直由是益不妄合于世雖不復大用而契丹方遣使數有所求兵誅元昊未克西北宿重兵公于是時天子常委以河北陜西之重留守北京凡四年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厯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陜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鄜延路經畧使馬歩軍都部署判延州仍兼陜西安撫使皇祐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留守北京其于二方威惠信著尤知夷狄情僞山川險易行師制敵之要其在延州夏人數百驅畜産至界上請降言契丹兵至衙頭矣國且亂願自歸公曰契丹兵至元昊帳下當舉國取之豈容有來降者吾聞夏人方捕叛族此其是乎不然誘我也拒而不受已而夏人果以兵數萬臨界上公戒諸堡塞無得輙出兵夏人以爲有備引去自此不復窺邉公于河北最久民愛之爲立生祠明年改武勝軍節度使猶在北京又改鎮安軍節度使在鎮四年猶上書鎮安一郡爾不足以自效願復守邉書未報得疾以至和三年閠三月七日已丑薨于陳州之正寝享年六十有九天子輟視朝二日贈中書令諡曰文簡明年祫享太廟推㤙加贈公太師尚書令公累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勲上柱國廣平郡爵公封户七千四百而實封二千一百賜號推誠保德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皆適良族謹按程氏之先出自重黎至休父爲周司馬國于程其後子孫遂以爲氏自秦漢以來世有其人程氏必顯而各以其所居著姓後世因之至唐尤盛號稱中山程氏者皆祖魏安鄉侯昱公中山愽野人也世有積德至公始大顯聞臣修以謂古者功德之臣進受國寵退而銘于器物非獨私其後世所以不忘君命示國有人而詩人又播其事聲于詠歌以揚無窮今去古逺爲制不同而猶有幽堂之石隧道之碑得以紀德昭烈而又幸䝉天子書而名之其所以昭臨程氏㤙厚寵榮出古逺甚而臣又得刻銘其下銘臣職也懼不能稱銘曰
  程以國氏世逺支分因居著姓各以其人公世中山在昔有聞克大自公厥聲以振乃秉國鈞乃授将鉞出入其勤險夷一節帝曰噫歟余有勞臣何以旌之有爛其文惟此勞臣實余同德憂國在心匪勞以力二方有事諸将無功俾我舊老不遑居中間息近藩庻休厥躬有請末報奄云其終殁而後巳兹可謂忠惟帝之褒其言甚簡銘以述之萬世丕顯
  太子太師致仕贈司空兼侍中文惠陳公神道碑銘
  頴川公既𦵏于新鄭其子尚書主客郎中述古等七人具公之行事及太常之状祁伯之銘以來告曰唯陳氏世有顯人我先正文惠公歴事太宗真宗而相今天子其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故敢請以墓隧之碑予爲考其世次得其所以基于初盛于中有于終而大施于其後者曰信哉陳氏載德晦顯以時其畜厚來逺故能發大而流長自公五世以上爲博州人皇高祖翔當五代時爲王建掌書記建欲帝蜀以逆順禍福譬之不聽棄官家于閬州之西水遂為西水人皇曾祖齊國公諱詡皇祖楚國公諱昭汶皇考秦國公諱省華皆開府儀同三司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自翔已下三世不顯于蜀至秦公始事聖朝爲左諫議大夫其配曰燕國太夫人馮氏公其次子也諱堯佐字希元舉進士及第累遷太常丞知開封府錄事參軍用理獄有能績遷府推官以言事切直貶通判潮州自潮還獻詩數百篇而大臣亦薦其文學得直史館知壽廬二州提㸃府界諸縣公事丁秦公憂服除判三司都察院兩浙轉運使徙京西河東河北三路紏察在京刑獄天禧三年編次御試進士坐誤差其第貶監鄂州茶場未至丁燕國太夫人憂明年河决滑州天子念非公不可塞乃起公知滑州乾興元年作永定陵徙公京西轉運使以辦其事入爲三司户部副使徙副度支拜知制誥兼史館修撰同知天聖二年貢舉知通進銀臺司遷龍圖閣直學士知河南府徙并州知審官院開封府拜翰林學士兼龍圗閣學士七年拜樞宻副使其年八月參知政事居二嵗間凡三請罷明道二年罷知永興軍行過鄭州爲狂人所誣御史中丞范諷辨公無罪徙知廬州又徙同州復徙永興又徙鄭州累官至户部侍郎景祐四年四月召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公爲人剛毅篤實好古博學居官無大小所至必聞潮州惡溪鱷魚食人不可近公命捕得鳴鼓于市以文告而戮之鱷患屏息潮人歎曰昔韓文公諭鱷而聽今公戮鱷而懼所爲雖異其能使異物醜類革化而利人一也吾潮間三百年而得二公幸矣在潮修孔子廟韓公祠率其州民之秀者就于學知壽州遭嵗大饑公自出米爲糜以食餓者吏民以公故皆争出米其活數萬人公曰吾豈以是爲私惠耶盖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從之樂也錢塘江隄以竹籠石而潮嚙之不數嵗輙壊而復理公歎曰隄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議易以薪土而害公政者言于朝以爲非便是時丁晉公叅知政事主言者以黜公公争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籠石爲隄數嵗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議隄乃成河東地寒而民貧奏除石炭税減官冶鐵課嵗數十萬以便民曰轉運征利之官利有本末下有餘則上足吾豈爲俗吏哉太行山當河東河北兩路之界公以謂晉自前世爲險國常先叛而後服者恃此也其在河東鑿澤州路後徙河北鑿懐州路而太行之險通行者德公以爲利曰吾豈爲今日利哉河决壊滑州水力悍甚每歸下湍激并人以沒不見蹤跡者不可勝數公躬自暴露晝夜督促創爲木龍以巨木駢齒浮水上下殺其暴隄乃成又爲長隄以䕶其外滑人得復其居相戒曰不可使後人忘我陳公因號其隄爲陳公隄開封府治京師公以謂治煩之術任威以擊彊盡察以防姦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爲政一以誠信每嵗正月夜放燈則悉籍惡少年禁錮之公召少年諭曰尹以惡人待汝汝安得爲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其爲惡耶因盡縱之凡五夜無一人犯法者太常博士陳詁知祥符縣縣吏惡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詁公廉事不可得乃欲以苛動京師自録事以下空一縣皆逃去京師諠言詁政苛暴是時章獻明肅太后猶聽政怒詁欲加以罪公爲樞宻副使力爭之以謂罪詁則姦人得計而沮能吏詁猶是獲免公十典大州六爲轉運使常以方嚴肅下使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人知畏而重犯法至其過失則多保佑之故未嘗按黜一下吏公貶潮州其所言事盖人臣所難言者平生奏疏猶多悉焚其稿其他文章有文集三十卷又有野廬編潮陽編愚丘集多慕韓愈爲文與修真宗實録又修國史故事知制誥者常先試其文辭天子以公文學天下所知不復命試自國朝以來不試而知制誥者惟楊億及公二人而巳公居官不妄進取爲太常丞者十三年不遷爲起居郎者七年不遷自議錢塘隄爲丁晉公所黜後晉公益用事專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勉以進取公曰惟久然後見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晉公事敗投海外公乃見召用公初作相以唐劉蕡所對策進曰天下治亂自朝廷始朝廷賞罰自近始凡蕡之所䆒言者皆當今之𡚁此臣所欲言而陛下之所宜行且臣等之職也天子嘉納之公在相位不久其年冬雷地震星象數變公言王隨位在臣上而病不任事程琳等位皆在下乃引漢故事以災異自責求罷章凡四上明年三月拜淮康軍節度使撿挍太傅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判鄭州康定元年五月以太子太師致事詔大朝㑹立宰相班遂居于鄭其起居飲食康寧如少者後四年年八十有二以疾卒于家公居家以儉約爲法雖已貴常使其子弟親執賤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作爲善箴以戒子孫臨卒口占數十言自誌其墓公前娶曰杞國夫人宋氏後娶曰沂國夫人王氏子男十人長曰述古次曰比部員外郎求古主客貟外郎學古虞部貟外郎道古大理評事館閣挍勘博古殿中丞修古秘書省正字履古光禄寺丞㳺古大理寺丞襲古太常寺太祝象古秦公三子長曰堯叟爲樞宻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季曰堯咨爲武信軍節度使皆舉進士第一及三子已貴秦公尚無恙每賔客至其家公及伯季侍立左右坐客䠞蹜不安求去秦公笑曰此學子軰耳故天下皆以秦公教子為法而以陳氏世家爲榮公之孫四十人曽孫二人合伯季之後若子若孫若曽孫六十有八人女若孫曾五十有四人而仕於朝者多以才稱于時嗚呼可謂盛矣銘曰
  陳氏高節在汚全潔閟德潛光有俟而發其發惟時自公啓之英英伯季踵武偕來相車崇崇武節之雄高幢巨轂四世六公惟世有封秦楚及齊尚書中書儀同太師祖考在前孫曾盈後公居于中伯季左右惟勤其始以享其終唯能其約以有其豐休庸顯問播美家邦有逺其貽有大其繼刻詩垂聲以質來裔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一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三
  碑銘
  觀文殿大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贈司空兼侍中晏公神道碑銘
  至和元年六月觀文殿太學士行兵部尚書西京留守臨淄公以疾歸于京師八月疾少間入見天子曰噫予舊學之臣也乃留侍講邇英閤詔五日一朝前殿明年正月疾作不能朝敕太醫朝夕徃視有司除道将幸其家公歎曰吾無状乃以疾病憂吾君即馳奏曰臣疾少間行愈矣乃止其月丁亥以公薨聞天子震悼亟臨其喪以不即見公爲恨贈公司空兼侍中諡曰元獻有司請輟視朝一日詔特輟二日以其年三月癸酉𦵏公于許州陽翟縣麥秀鄉之北原既𦵏賜其墓隧之碑首曰舊學之碑既又敕史臣修考次公事具書于碑下臣修伏讀國史見真宗皇帝時天下無事天子方推讓功德祠祀天地山川講禮樂以文頌聲而儒學文章儁賢偉異之人出公世家江西之臨川年始十四一日起田里進見天子時方親閱天下貢士㑹廷中者千餘人與夫宫臣衞官擁列圜視公不動聲氣操筆爲文辭立成以獻天子嘉賞賜同進士出身遂登館閣掌書命以文章爲天下所宗逮陛下養德東宫先帝選用臣屬即以公遺陛下由王官宫臣卒登宰相凡所以輔道聖德憂勤國家有舊有勞自始至卒五十餘年公既薨而先帝之名臣與陛下東宫之舊人皆無在者宜其褒寵優異比公甘盤臣修幸得執筆史官奉明詔謹昧死上臨淄公事曰公諱殊字同叔姓晏氏其世次晦顯徙遷不常自其高祖諱墉唐咸通中舉進士卒官江西始著籍于高安其後三世不顯曾祖諱延昌又徙其籍于臨川祖諱郜追封英國公考諱固追封秦國公自曾祖已下皆用公貴累贈開府儀同三司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曾祖妣張氏陳國太夫人祖妣傅氏許國太夫人妣呉氏唐國太夫人公生七嵗知學問爲文章鄉里號爲神童故丞相張文節公安撫江西得公以聞真宗召見既賜出身後二日又召試詩賦論公徐啓曰臣嘗私習此賦不敢隱真宗益嗟異之因試以他題以爲秘書省正字置之秘閣使得悉讀秘書命故僕射陳文僖公視其學明年獻其所爲文召試中書遷太常寺奉禮郎封祀太山推㤙遷光祿寺丞數月充集賢挍理明年遷著作佐郎丁父憂去官已而真宗思之即其家起復命淮南發運使具舟送至京師從祀太清宫賜緋衣銀魚同判太常禮院又丁母憂求去官服喪不許今天子始封昇王公以選爲府記室參軍再遷左正言直史館今天子為皇太子以户部貟外郎充太子舍人賜金紫知制誥判集賢院遷翰林學士充景靈宫判官太子左庶子兼判太常寺知禮儀院公既以道德文章佐佑東宫真宗有所諮訪多以方寸小紙細書問之由是叅與機宻有所對必以其藁進示不洩其後悉閱真宗閣中遺書得公所進藁類爲八十卷藏之禁中人莫之見也初真宗遺詔章獻明肅太后權聽軍國事宰相丁謂樞宻使曹利用各欲獨見奏事無敢決其議者公建言羣臣奏事太后者垂簾聽之皆毋得見議遂定乾興元年拜右諫議大夫兼侍讀學士遷給事中景靈宫副使判吏部流内銓以易侍講崇政殿遷禮部侍郎知審官院爲樞宻副使遷刑部侍郎上疏論張耆不可爲樞宻使由是忤太后㫖坐以笏撃其僕誤折其齒罷留守南京大與學校以教諸生自五代以來天下學廢興自公始召拜御史中丞改兵部侍郎兼秘書監資政殿學士翰林侍讀學士知天聖八年禮部貢舉明年爲三司使復為樞宻副使未拜改叅知政事遷尚書左丞太后謁太廟有請服衮冕者太后以問公公以周官后服對太后崩大臣執政者皆罷以公爲禮部尚書知亳州徙知陳州遷刑部尚書復召爲御史中丞又爲三司使知樞宻院事拜樞宻使再加撿挍太尉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慶厯三年三月遂以刑部尚書居相位充集賢殿大學士兼樞宻使自公復召用而趙元昊反師出陜西天下𡚁於兵公數建利害請罷監軍兼以陣圗授諸將使得應敵爲攻守及制財用出入之要皆有法天子悉爲施行自宫禁先以率天下而財賦之職悉歸有司卒能以謀臣元昊使聽約束乃還其王號公爲人剛簡遇人必以誠雖處富貴如寒士罇酒相對歡如也得一善稱之如巳出當世知名之士如范仲淹孔道輔等皆出其門及為相益務進賢材當公居相府時范仲淹韓琦富弼皆進用至於臺閣多一時之賢天子既厭西兵憫天下困𡚁奮然有意遂欲因羣材以更治數詔大臣條天下事方施行而小人權倖皆不便明年秋會公以事罷而仲淹等相次亦皆去事遂已公既罷以工部尚書知潁州徙知陳州又徙許州三遷户部尚書拜觀文殿大學士知永興軍充一路都部署安撫使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累進階至開府儀同三司勲上柱國爵臨淄公食邑萬二千户實封三千七百户公享年六十有五自少篤學至其病亟猶手不釋卷有文集二百四十巻嘗奉敕修上訓及真宗實錄又集類古今文章為集選二百卷公爲政敏而務以簡便其民其于家嚴子弟之見有時事寡姊孝謹未嘗為子弟求㤙澤其在陳州上問宰相曰晏某居外未嘗有所請其亦有所欲邪宰相以告公公自爲表問起居而已故其薨也天子尤哀悼之賜予加等以其子承裕爲崇文院撿討孫及甥之未官者九人皆命以官公初娶李氏工部侍郎虚已之女次孟氏屯田貟外郎虚舟之女封鉅鹿郡夫人次王氏太師尚書令超之女封榮國夫人子八人長曰居厚大理評事早卒次承裕尚書屯田貟外郎宣禮賛善大夫崇讓著作佐郎明逺祗德皆大理評事㡬道傳正皆太常寺太祝女六人長適户部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富弼次適禮部侍郎三司使楊察其四尚㓜孫十有三人公既樂善而稱爲知人士之顯於朝者多公所薦達至擇其女之所從又得二人者如此可謂賢也巳銘曰
  有姜之裔齊為晏氏齊在春秋晏顯諸侯傳載桓子嬰稱於丘其後無聞不亡僅存有煒自公厥聲以振公之顯聲實相天子天子曰噫予考真宗唯多名臣以臻盛隆汝初事我王官東宫以暨相予始卒一躬輔我以德有勞於邦公疾在外來歸自洛天子曰留汝予舊學凡今在庭莫如汝舊孰以畀予惟予聖考今既亡矣孰為予老何以贈之司空侍中禮則有加予思何窮有篆其文在其碑首天子之褒史臣有詔銘以述之永昭厥後資政殿學士戶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銘明法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資政殿學士尚書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於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𦵏于河南尹樊里之萬安山下公諱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際世家蘇州事吳越太宗皇帝時吳越獻其地公之皇考從錢俶朝京師後為武寧軍掌書記以卒公生二嵗而孤母夫人貧無依再適長山朱氏既長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學舍掃一室晝夜講誦其起居飲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經之㫖爲文章論說必本於仁義祥符八年舉進士禮部選第一遂中乙科爲廣德軍司理叅軍始歸迎其母以養及公既貴天子贈公曾祖蘇州糧科判官諱夢齡爲太保祖秘書監諱賛時爲太傅考諱墉爲太師妣謝氏爲吳國夫人公少有大節於富貴貧賤毁譽歡戚不一動其心而慨然有志於天下常自誦曰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擇利害爲趨舍其所有爲必盡其方曰爲之自我者當如是其成與否有不在我者雖聖賢不能必吾豈茍哉天聖中晏丞相薦公文學以大理寺丞爲秘閣挍理以言事忤章獻太后㫖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記其忠召拜右司諫當太后臨朝聽政時以至日大會前殿上將率百官爲壽有司巳具公上疏言天子無北面且開後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漸其事遂巳又上書請還政天子不報及太后崩言事者希㫖多求太后時事欲深治之公獨以謂太后受託先帝保佑聖躬始終十年未見過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遺命立楊太妃代為太后公諫曰太后母號也自古無代立者由是罷其册命是嵗大旱蝗奉使安撫東南使還會郭皇后廢率諫官御史伏閤争不能得貶知睦州又徙蘇州嵗餘即拜禮部貟外郎天章閣待制召還益論時政闕失而大臣權倖多忌惡之居數月以公知開封府開封素號難治公治有聲事日益簡暇則益取古今治亂安危爲上開說又爲百官圗以獻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職修堯舜之治不過此也因指其遷進遲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為公可以爲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呂丞相怒至交論上前公求對辨語切坐落職知饒州明年吕公亦罷公徙潤州又徙越州而趙元昊反河西上復召相吕公乃以公爲陜西經畧安撫副使遷龍圗閣直學士是時新失大將延州危公請自守鄜延捍賊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遺書以求和公以謂無事請和難信且書有僣號不可以聞乃自為書告以逆順成敗之說甚辨坐擅復書奪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慶州既而四路置帥以公為環慶路經畧安撫招討使兵馬都部署累遷諫議大夫樞宻直學士公爲將務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築青澗城墾營田復承平永平廢寨熟羗歸業者數萬户於慶州城大順以㨿要害奪賊地而耕之又城細腰胡蘆於是明珠滅臧等大族皆去賊爲中國用自邉制久隳至兵與將常不相識公始分延州兵爲六將訓練齊整諸路皆用以爲法公之所在賊不敢犯人或疑公見敵應變爲如何至其城大順也一旦引兵出諸將不知所向軍至柔逺始號令告其地處使徃築城至於版築之用大小畢具而軍中初不知賊以騎二萬來争公戒諸將戰而賊走追勿過河已而賊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賊失計乃引去於是諸將皆服公爲不可及公待將吏必使畏法而愛已所得賜賚皆以上意分賜諸將使自爲謝諸蕃質子縱其出入無一人逃者蕃酋來見召之臥内屏人徹衞與語不疑公居三嵗士勇邉實㤙信大洽乃決策謀取横山復靈武而元昊數遣使稱臣請和上亦召公歸矣初西人籍其鄉兵者十數萬既而黥以爲軍惟公所部但刺其臂公去兵罷獨得復爲民其於兩路既得熟羌爲用使以守邉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紓西人饋輓之勞其所設施去而人德之與守其法不敢變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貶羣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爲黨或坐竄逐及吕公復相公亦再起被用於是二公歡然相約戮力平賊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黨之論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賢公可大用故卒置羣議而用之慶厯三年春召爲樞宻副使五讓不許乃就道既至數月以爲參知政事每進見必以太平責之公歎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後而革𡚁于久安非朝夕可也既而上再賜手詔趣使條天下事又開天章閣召見賜坐授以紙筆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條列時所宜先者十數事上之其詔天下興學取士先德行不専文辭革磨勘例遷以别能否減任子之數而除濫官用農桑考課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僥倖之人皆不便因相與騰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爲之佐佑會邉奏有警公即請行乃以公爲河東陜西宣撫使至則上書願復守邉即拜資政殿學士知邠州兼陜西四路安撫使其知政事纔一嵗而罷有司悉奏罷公前所施行而復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賴上察其忠不聽是時夏人已稱臣公因以疾請鄧州守鄧三嵗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潁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賜藥存問既薨輟朝一日以其遺表無所請使就問其家所欲贈以兵部尚書所以哀䘏之甚厚公爲人外和内剛樂善泛愛喪其母時尚貧終身非賔客食不重肉臨財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視其私妻子僅給衣食其爲政所至民多立祠畫像其行巳臨事自縉紳處士里閭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樂道其事者甚衆及其世次官爵誌於墓譜於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論著著其繫天下國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歟銘曰
  范於吳越世實陪臣俶納山川及其士民范始來北中間㡬息公奮自躬與時偕逢事有罪功言有違從豈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艱其勞一其初終夏童跳邉乗吏怠安帝命公徃問彼驕頑有不聽順鋤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兒憐獸擾卒俾來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議帝趣公來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艱哉初匪其難在其終之羣言營營卒壊于成匪惡其成惟公是傾不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顯榮殁有贈諡藏其子孫寵及後世惟百有位可勸無怠
  歐陽公碑文正公僅千四百言而公之生平已盡蘇長公狀司馬温公㡬萬言而上似猶有餘㫖葢歐得史遷之髓故于叙事處裁節有法自不繁而體已完蘇則所長在策論縱横于史家學或短此兩公互有短長不可不知
  贈刑部尚書余襄公神道碑銘
  始興襄公既𦵏於曲江之明年其子仲荀走於亳以來告曰余氏世爲閩人五代之際逃亂于韶自曾高以來晦跡嘉遁至于博士府君始有祿仕而襄公繼之以大曲江僻在嶺表自始興張文獻公有聲於唐爲賢相至公復出爲宋名臣葢余氏徙韶歴四世始有顯仕而曲江寂寥三百年然後再有聞人惟公位登天臺正秩三品遂有爵土開國鄉州以繼美前哲而爲韶人榮至於褒䘏贈諡始終之寵盛矣葢褒有詔卹有物贈有告而諡行考功有議有状合而誌之以閟諸幽有銘可謂備矣惟是螭首龜趺揭於墓隧以表見于後世而昭示其子孫者宜有辭而闕焉敢以爲請謹按余氏韶州曲江人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太常博士累贈太常少卿公諱靖字安道官至朝散大夫守工部尚書集賢院學士知廣州軍州事兼廣南東路兵馬鈐轄經畧安撫使柱國始興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六百户食實封二百户治平元年自廣朝京師六月癸亥以疾薨于金陵天子惻然輟視朝一日賻以粟帛贈刑部尚書諡曰襄明年七月某甲子返𦵏于曲江之龍歸鄉成山之原公爲人質重剛勁而言語恂恂不見喜怒自少博學强記至於歴代史記雜家小說隂陽律厯外暨浮圗老子之書無所不通天聖二年舉進士爲贑縣尉書判㧞萃改將作監丞知新建縣再遷秘書丞判挍三史充集賢挍理天章閣待制范公仲淹以言事觸宰相得罪諫官御史不敢言公疏論之坐貶監筠川酒稅稍徙泰州已而天子感悟亟復用范公而因之以被斥者皆召還惟公以便親乞知英州遷太常博士丁母憂服除遂還爲集賢挍理同判太常禮院景祐慶厯之間天下怠於久安吏習因循多失職及趙元昊以夏叛師出久無功縣官財屈而民重困天子赫然思振頹𡚁以修百度既已更用二三大臣又增置諫官四貟使言天下事公其一人也即改右正言供職公感激奮勵遇事輙言無所廻避姦諛權倖屏息畏之其補益多矣然亦不勝其怨嫉也慶厯四年元昊納誓請和將加封册而契丹以兵臨境上遣使言爲中國討賊且告師期請止母與和朝延患之欲聽重絶夏人而兵不得息不聽生事北邉議未決公獨以謂中國厭兵久矣此契丹之所幸一日使吾息兵養勇非其利也故用此以撓我爾是不可聽朝廷雖是公言猶留夏册不遣而假公諫議大夫以報公從十餘騎馳出居庸關相見于九十九泉從容坐帳中辯折徃復數十卒屈其議取其要領而還朝廷遂發夏册臣元昊西師既解嚴而北邉亦無事是嵗以本官知制誥史館修撰而契丹卒自攻元昊明年使來告㨗又以公徃報坐習夷語出知吉州怨家因之中以事左遷將作少監分司南京公怡然還鄉里闔門謝賔客絶人事凡六年天子每思之欲用者數矣大臣有不喜者第遷光禄少卿于家又以爲某衞將軍壽州兵馬鈐轄辭不拜皇祐二年祀明堂覃㤙遷衞尉卿明年知䖍州丁父憂去官而蠻賊儂智高䧟邕州連破嶺南州縣圍廣州乃即廬中起公爲秘書監知潭州即日疾馳在道改知桂州廣南西路經畧安撫使公奏曰賊在東而徙臣西非臣志也天子嘉之即詔公經制廣東西賊盜乃趨廣州而智高復西走邕州自智高初起交趾請出兵助討賊詔不許公以謂智高交趾叛者宜聽出兵毋沮其善意累疏論之不報至是公曰邕州與交趾接境今不納必忿而反助智高乃以便宜趣交趾會兵又募儂黄諸姓酋豪皆縻以職與之誓約使聽節制或疑其不可用公曰使不與智高合足矣及智高入邕州遂無外援既而宣撫使狄青會公兵敗賊于歸仁智高走入海邕州平公請復終喪不許諸將班師以智高尚在請留公廣西委以後事遷給事中諫官御史列疏言公功多而賞薄再遷尚書工部侍郎公留廣西逾年撫緝完復嶺海肅然又遣人入特磨襲取智高母及其弟一人俘于京師斬之拜集賢院學士久之徙知潭州又徙青州再遷吏部侍郎嘉祐五年交趾冦邕州殺五廵撿天子以謂恩信著于嶺外而爲交趾所畏者公也驛召以爲廣西體量安撫使悉發荆湖兵以從公至則移檄交趾召其臣費嘉祐詰責之嘉祐皇恐對曰種落犯邉罪當死願歸取首惡以獻即械五人送欽州斬於界上公還邕人遮道留之不得明年以尚書左丞知廣州英宗即位拜工部尚書代還道病卒享年六十有五公經制五管前後十年凡治六州所至有惠愛雖在兵間手不釋卷有文集二十卷奏議五巻三史刋誤四十卷娶林氏封魯郡夫人子男三人伯荘殿中丞早卒仲荀今爲屯田貟外郎叔英太常寺太祝女六人皆適士族孫男四人孫女五人銘曰
  余遷曲江仍世不顯奮自襄公有聲甚逺始興開國襲美于前兩賢相望三百年間偉歟襄公惟邦之直始登于朝官有言責左右獻納姦諛屏息慶厯之治實多補益逢時有事奔走南北功書史官名在夷狄出入艱勤險夷一德小人之讒公廢于里一方有警公起于家威行信結嶺海幽遐公之在焉帝不南顧胡召其還殞于中路返柩來歸韶人負土伐石刻辭立於墓門以貽來世匪止韶人
  尚書度支郎中天章閣待制王公神道碑銘中多嗚咽故轉語亟處多而情事悽然
  公諱質字子野其先大名莘人自唐同光初公之皇曾祖魯公舉進士第一顯名當時官至右拾遺歴晉漢周而皇祖晉公益以文章有大名逮事太祖太宗官至兵部侍郎當真宗時伯父文正公居中書二十餘年天下稱爲賢宰相今天子慶厯三年公與其弟素皆待制天章閣自同光至慶厯葢百有二十餘年王氏更四世世有顯人或以文章或以功德公生累世富貴而操履甚於寒士性篤孝弟厚於朋友樂施與以賙人而妻子常不自給視榮利淡若無意平居苦疾病退然如不自勝及臨事介然有仁者之勇君子之剛樂人之善如自己出初范仲淹以言事貶饒州方治黨人甚急公獨扶病率子弟餞於東門留連數日大臣有以讓公曰長者亦爲此乎何苦自䧟朋黨公徐對曰范公天下賢者顧某何敢望之然若得爲黨人公之賜某厚矣聞者爲公縮頸其爲待制之明年出守于陜又明年小人連搆大獄坐貶廢者十餘人皆公素所賢者聞之悲憤歎息或終日不食因數劇飲大醉公既素病益以酒遂卒公初以廕補太常寺太祝監都進奏院獻其文章召試賜進士及第挍勘館閣書籍遂爲集賢挍理通判蘇州州守黄宗旦負材自喜頗以新進少公議事則曰少年乃與丈人争事耶公曰受命佐君事有當争職也宗旦雖屢屈折而政常得無失稍德公助巳爲之加禮宗旦得盜鑄錢者百餘人以詫公公曰事發無迹何從得之曰吾以術鉤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術鉤人寘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慚服悉緩出其獄始大稱公曰君子也判尚書刑部吏部南曹知蔡州始至發大姦吏一人去之繩諸豪猾以法與轉運使争曲直事有下而不便者皆格不用既去其害政者然後崇學校一以仁恕臨下其政知寛猛必使吏畏而民愛其爲他州州率大而難治必常有善政皆用此入爲開封府推官已而其兄雍爲三司判官公曰省府皆要職吾豈可兄弟居之求知壽州徙廬州盜有殺其徒而并其財者獲之寘于法大理駁曰法當原公以謂盜殺其徒而自首者原之所以疑壊其黨而開其自新若殺而不首既獲而亦原則公行爲盜而第殺一人既得兼其財又可以贖罪不獲則肆爲盜獲則引以自原如此盜不可止非法意疏三上不能争公歎曰吾不勝法吏矣乃上書自劾請不坐佐吏公坐貶監靈仙宫其後議者更定不首之罪卒用公言爲是而公貶猶不召資政殿學士鄭戩翰林學士葉清臣訟公無罪始起知泰州遷荆湖北路轉運使當用兵西方急于用財之時獨不進羨餘其賦斂近寛平治以常法故他州不勝其𡚁而荆湖之人自若權知荆南府民有訟婚者訴曰貧無貲故後期問其用幾何以俸錢與之使婚獲盜竊人衣者曰廹于飢寒而爲之公爲之哀憐取衣衣之遣去荆人比公爲子産召爲史館修撰遂拜天章閣待制判吏部流内銓號爲稱職而於選法未嘗有所更易人或問之公曰選法具備如權衡在執者不欺其輕重耳何必屢更其法是嵗天子開天章閣召大臣問天下事以手詔責范公等而議事者争言天下利害務欲更革諸事公獨無一言問之則曰吾病未能也公于榮利既薄臨禍福不爲喜懼其視世事若無一可以動其心者惟以天下善人君子亨否爲已休戚遂以此卒此其爲志豈小哉豈以病而不能者哉公誠素病而任之以事所至必皆有爲使其壽且不死而用其必有所爲豈其不欲空言而已者哉嗚呼公享年四十有五官至度支郎中階朝奉大夫勲上䕶軍爵平晉男娶周氏某縣君生子某曾祖諱某祖諱某皆贈太師尚書中書令考諱某官至兵部郎中有賢行贈户部尚書公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陜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所先塋之次銘曰
  仕不爲利以行其仁處豐自薄而清厥身其仁誰思不在吏民其清孰似以遺子孫銘以昭之以告後人尚書户部郎中贈右諫議大夫曾公神道碑銘
  公諱致堯字某撫州南豐人也少知名江南當李氏時不就鄉里之舉李氏亡太平興國八年舉進士及第爲符離主簿累遷光祿寺丞監越州酒税數上書言事獻文章太宗竒之召拜著作佐郎直史館使行視汴河漕運稱㫖遷秘書丞爲兩浙轉運使諫議大夫魏庠知蘇州恃舊恩多不法吏莫敢近公劾其状以聞太宗驚曰是敢治魏庠可畏也卒爲公罷庠洛苑使楊允恭以言事見幸無不聽事有下公常厝不行允恭以訴太宗遣使問公公具言其不可公既繩其大而人所難者至其小易則務爲寛簡嵗終其課爲最徙知壽州壽近京師諸豪大商交結權貴號爲難治公居嵗餘諸豪斂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見其以何術而然也公于壽尤有惠愛既去壽人遮留數日以一騎從二卒逃去過他州壽人猶有追之者再遷主客貟外郎判三司鹽鐵勾院是時李繼捧以銀夏五州歸朝廷其弟繼遷亡入磧中爲冦太宗遽遣繼捧徃招之至則誘其兄以隂合卒復圗而囚之自陜以西既苦兵矣真宗初即位益欲來以㤙德許還其地使聽約束公獨以爲繼遷反覆不可予繼遷已得五州後二年果叛圍靈武議者又欲予之公益争以爲不可言雖不從真宗知其材将召以知制誥而大臣有不可者乃以出爲京西轉運使王均伏誅奉使安撫西川誤留詔書于家其副潘惟岳教公上言渡吉柏江舟破亡之可以自解公曰爲臣而欺其君吾不能爲也乃上書自劾釋不問其後惟岳入見禁中道蜀事具言公所自劾者真宗嗟歎久之繼遷兵既久不解丞相張齊賢經畧環慶以西署公判官以從公曰西兵十萬皆屬王超超材既不可專任而兵多勢重非易可指麾若不得節度諸將事必不集真宗難其言爲詔陜西聽經畧使得自發兵公度言終不合乃辭行會召賜金紫公謝曰臣嘗言丞相某事未効不敢受賜由是貶黄州團練副使公已貶而王超兵敗繼遷破清逺軍朝廷卒亦棄靈州公貶逾年復爲户部貟外郎知㤗州丁母憂服除拜吏部貟外郎知泉州徙知蘇州又徙知揚州上疏論事語斥大臣尤切當時皆不恱又徙知鄂州坐知揚州日悞入添支俸多一月雖嘗自言猶貶監江寧府酒稅用封禪㤙累遷户部郎中大中祥符五年五月某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六遺戒無以佛汚我家人如其言公之曾祖諱某某官曾祖妣某氏某縣君祖諱某某官祖妣某氏某縣君考諱某某官妣某氏某縣君子男七人曰某女若干人用其子易占㤙再遷右諫議大夫初葬南豐之東園水壊其墓某年月日改𦵏龍池鄉之原頭慶厯六年夏其孫鞏稱其父命以來請曰願有述遂爲之述曰維曾氏始出於鄫鄫爲姒姓之國微不知其始封春秋之際莒滅鄫而子孫散亡其在魯者自别爲曾氏葢自鄫逺出于禹歴商周千有餘嵗嘗微不顯及爲曾氏而㸃參元西始有聞于後世而其後又晦復千有餘嵗而至于公夫晦顯常相反覆而世德之積者久則其發也宜非一二世而止矧公之有不得盡施而有以遺其後世乎是故不宜無銘者已公當太宗真宗時言事屢見聽用自言西事不合而出遂以卒于外然在外所言如在朝廷而任言責者至其難言則人有所不敢言者予于其論議既不能盡載而亦有所不得載也取其初不見用久而益可思者特詳焉所以見公之志也銘曰
  公于事明由學而知先知逆決有若蓍龜告而不欺不顧從違初雖不信後必如之公所論議敢人之難古稱君子有德有言德蓄不施言猶可聞銘而不朽公也長存
  金部郎中贈兵部侍郎閻公神道碑銘并序
  惟閻氏世家于鄆其先曰太原王寳以武顯于梁晉之間實佐荘宗戰河上取常山功書史官爵有王土鄆之諸閻皆王後也周廣順二年以鄆州之鉅野鄆城爲濟州閻氏今爲濟州鉅野人也公生漢晉之間遭世多虞雖出將家而不喜戰鬬獨好學通三禮頗習子史爲文辭是時鉅野大賊有衆千餘人以公鄉里儒者掠致賊中問以謀畧公毅然未嘗有所言而爲人状貌竒偉舉止嚴重有威儀賊皆憚之莫敢害賊平公還鄉里以三禮教授弟子大宋受命天下将平公乃出以三禮舉中建隆某年某科歴漢州之金堂虢州之湖城二縣尉遷濮州濮陽令皆有吏績太宗皇帝遣使者行視天下使者還言公可用召見奏事語音鬯然殿中皆聳動太宗竒之拜太子洗馬知岳州吳趣忠懿王再朝京師籍其所有浙東西之地納之有司天子以爲新附之邦乃以禁兵千人屬公安撫其人遂知蘇州五代之際江海之間分爲五大者竊名號其次擅征伐故皆峻刑法急聚斂以制命于其民越雖名爲臣屬之邦然閡于江淮與中國隔不相及者久矣公以齊魯之人悉能知越風俗而揉以善政或摩以漸或革以宜推凡上之所欲施寛凡民之所不堪㤙涵澤濡民以蘇息政成召還以國子博士知濟州又知晉州入拜尚書水部貟外郎廣平郡王府翊善賜緋衣銀魚居六年廣平封陳王出閣公以司門貟外郎求知黄州陳王徙封許乃詔公還遷庫部貟外郎賜金紫侍講許王府王薨公出知棣州居嵗餘以淮陽近鉅野乃求知淮陽軍公雖居許王府而真宗素知其賢數詔訪以經術謂之閻君子真宗即位問公何在左右具言所以然即時召之巳在道拜金部郎中知青州其後鄆州守臣某臨遣對殿上真宗問鄆去青逺近守臣對若干真宗曰為吾告之将召也已而見召行至鉅野遇疾使者臨問慰賜滿百日賜告下濟州伺疾少間趨就道已而疾病以某年某月某日薨于濟州享年七十有七贈兵部侍郎𦵏于鉅野大徐村公諱象字某曾祖諱某某官祖諱某某官考諱某某官公娶孫氏封富春縣君用子貴追封泗水縣太君子男三人長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次曰某某官女三人皆適士族孫五人一早亡次皆已仕曾孫十人仕者五人嗚呼士患不逢時時逢矣患人主之不知知矣而不及用者命也惟公履道純正生于多艱而卒遇太平以奮其身又遭人主之知嘗用矣而不暇于大用以殁殁而無章焉則其遂不見于後世乎景祐五年冬其子光祿君自光化罷還鄉閭乃謀刻其先德于墓之碑而以其辭屬修詞曰
  閻氏将家大纛高牙有封太原王公桓桓公不勇力而勇于學奮身逢時卒有成業不大其榮繼世而卿挺其後世多有孫曾有墓于里有碑其隧鄉人無傷鄉之君子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一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二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四
  墓誌銘
  太子太師致仕杜祁公墓誌銘
  法度嚴整
  故太子太師致仕祁國公贈司徒兼侍中杜公諱衍字世昌越州山陰人也其先本出於堯之後歴三代常為諸侯後徙其封于杜而子孫散適他國者以杜為氏自杜赫為秦将軍後三世御史大夫周及其子建平侯延年仍顯于漢又九世當陽侯預顯于晉又十有四世岐國公佑顯于唐又九世而至于祁公其為家有法其吉凶祭祀齋戒日時幣祝從事一用其家書自唐滅士喪其舊禮而一切茍簡獨杜氏守其家法不遷于世俗蓋自春秋諸侯之子孫歴秦漢千有餘嵗得不絶其世譜而唐之盛時公卿家法存於今者惟杜氏公自曾髙以來以恭儉孝謹稱鄉里至公為人尤潔廉自刻其為大臣事其上以不欺為忠推於人以行巳取信故其動靜纎悉謹而有法至考其大節偉如也公享年八十官至尚書左丞方其六十有九嵗且盡即上書告老明年以太子少師致仕累遷太子太保太傅太師封祁國公於其家天子祀明堂遣使者召公陪祠将有所問以疾不至而嵗時存問勞賜不絶公少舉進士髙第為揚州觀察推官知平遥縣通判晉州知乾州遷河東京西路提㸃刑獄知揚州河東陜西路轉運使入為三司户部副使拜天章閣待制知荆南府未行以為河北路都轉運使遂知天雄軍召為御史中丞判流内銓知審官院拜樞宻直學士知永興軍徙知幷州遷龍圖閣學士兼知永興軍權知開封府康定元年以刑部侍郎同知樞宻院事即拜副使慶厯三年遷吏部侍郎樞宻使明年以本官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公治吏事如其為人其聽獄訟雖明敏而審覈愈精故屢决疑獄人以為神其簿書出納推析毫髮終日無倦色至於條目必使吏不得為姦而巳及其施於民者則簡而易行始居平遥嘗以吏事適他州而縣民爭訟者皆不肯决以待公歸知乾州未滿嵗安撫使察其治行以公權知鳳翔府二邦之民爭於界上一曰此我公也汝奪之一曰今我公也汝何有焉夏人初叛命天下苦於兵而自陜以西尤甚吏縁侵漁調發督迫至民破産不能足往往自經投水以死於是時公在永興語其人曰吾不能免汝然可使汝不勞爾乃為之區處計較量物有無貴賤道里逺近寛其期會使以次輸送由是物不踴貴車牛芻秣宿食來往如平時而吏束手無所施民比他州費省十六七至於繕治城郭器械民皆不知開封治京師常撓於權要有干其法而能不為之屈者世皆以為難至公能使權要不敢有所干凡其為治以聴斷盜訟為能否爾獨公始有餘力省其民事如治他州而畿赤諸縣之民皆被其恵開封比比出能吏而兼於民政者惟公一人吏部審官主天下吏員而居職者類以不久遷去故吏得為姦公始視銓事一日選者三人爭某闕公以問吏吏受丙賕對曰當與甲乙不能爭遂授他闕居數日吏教丙訟甲負某事不當得公悟召乙問之乙謝曰業巳得他闕不願爭公不得已與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銓法爾因命諸曹各具格式科條以白問曰盡乎曰盡矣明日敕諸吏無得升堂使坐曹聽行文書而已由是吏不得與銓事興奪一出於公居月餘翕然聲動京師其在審官有以賄求官者吏謝不受曰我公有賢名不久見用去矣姑少待之慶厯之初上厭西兵之久出而民弊亟用今丞相富公樞宻韓公及范文正公而三人者遂欲盡革衆事以修紀綱而小人權倖皆不悦獨公為相佐佑而公尤抑絶僥倖凡内降與恩澤者一切不與每積至十數則連封而面還之或詰責其人至慙恨涕泣而去上嘗謂諫官歐陽修曰外人知杜某封還内降邪吾居禁中有求恩澤者每以杜某不可告之而止者多於所封還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某皆不知也然公與三人者卒皆以此罷去公多知本朝故實善决大事初邊将議欲大舉以擊夏人雖韓公亦以為可舉公爭以為不可大臣至有欲以沮軍罪公者然兵後果不得出契丹與夏人爭銀甕族大戰黄河外而鴈門麟府皆警范文正公安撫河東欲以兵從公以為契丹必不來兵不可妄出范公怒至以語侵公公不為恨後契丹卒不來二公皆世俗指公與為朋黨者其議論之際葢如此及三人者将罷去公獨以為不可遂亦罷以尚書左丞知兖州嵗餘乃致仕公自布衣至為相衣服飲食無所加雖妻子亦有常節家故饒財諸父分産公以所得悉與昆弟之貧者俸禄所入分給宗族賙人急難至其歸老無屋以居寓於南京驛舎者久之自少好學工書畫喜為詩讀書雖老不倦推奨後進今世知名士多出其門居家見賓客必問時事聞有善喜若已出至有所不可憂見於色或夜不能寐如任其責者凡公所以行之終身者有能履其一君子以為人之所難而公自謂不足以名後世遺戒子孫無得紀述嗚呼豈所謂任重道逺而為善惟日不足者歟曾祖太子少保諱某贈太師祖鴻臚卿諱叔詹追封吴國公父尚書度支員外郎諱遂良追封韓國公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娶相里氏晉國夫人子男曰詵大理評事訢太常博士訥将作監主簿詒秘書省正字三子早卒女長適集賢挍理蘇舜欽次適秘閣挍理李綖次適單州團練推官張遵道公以嘉祐二年二月五日卒于家其子訢以其年十月十八日𦵏公于應天府宋城縣之仁孝原銘曰翼翼祁公率履自躬一其初終惟徳之恭公在于位士知貪廉退老于家四方之瞻豈惟士夫天子曰咨爾曲爾直繩之墨之正爾方圓有矩有規人莫之踰公無爾欺予左予右惟公是毗公雖告休受寵不巳宫臣國公即命于第奕奕明堂萬邦從事豈無臣工為于執事何以召之惟公舊徳公不能來予其往錫君子愷悌民之父母公雖百齡人以為少不俾黄耉䘮予元老寵禄之隆則有止期惟其不已既去而思銘昭于逺萬世之詒
  唐荆川曰此文之宻豈班孟堅下哉
  鎮安軍節度使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贈中書令諡文簡程公墓誌銘
  叙事直而多大體
  嘉祐元年閏三月巳丑鎮安軍節度使撿挍太師同中書門下平章事使持節陳州諸軍事陳州刺史程公薨于位以聞詔輟視朝二日贈公中書令於是其孤嗣隆以狀上考功移于太常而博士起曰法宜諡乃諡曰文簡明年十月十八日塟公于河南伊闕之神陰鄉張留里其孤又以請于太史而史臣修曰禮宜銘乃考次公之世族官封爵號卒𦵏時日與其始終之大節合而誌於墓焉且銘之曰惟程氏遠有世序自重黎以來其後居中山者出於魏安鄉侯昱之後公諱琳字天球中山博野人也曾祖贈太師諱新曾祖妣吴國夫人齊氐祖贈太師中書令諱賛明祖妣秦國夫人吴氏考袁州宜春令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冀國公諱元甸妣晉國夫人楚氏公以大中祥符四年舉服勤辭學髙第為泰寜軍節度掌書記改著作佐郎知夀陽縣秘書丞監左蔵庫天僖中詔舉辭學履行召試直集賢院今天子即位遷太常博士三司户部判官是時契丹所遣使者數出不遜語生事而主者應對多失辭上患之已而契丹來賀即位乃選公為接伴使而契丹使者言太后當遣使通書公遽以禮折之乃巳史官修真宗實録而起居注闕命公修大中祥符八年以後起居注遂修起居注遷祠部員外郎提舉在京諸司庫務以本官知制誥同判吏部流内銓天聖五年館伴契丹賀乾元節使使者言中國使至契丹坐殿上位次髙而契丹使來坐次下當陛語甚切不已而上與大臣皆以為小故不足爭将許之公以謂許其小必啓其大力爭以為不可遂止河决滑州初議者言可塞役既作而後議者以為不可乃命公往視之公言可塞遂塞之嵗中遷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明年拜樞宻直學士知益州蜀人輕而喜亂公常先制於無事至其臨時如不用意而畧其細治其大且甚者不過一二而蜀人安之自寮吏皆不能窺其所為正月俗放燈吏民夜會聚遨嬉盛天下公先戒吏為火備有失火者使隨救之勿白以動衆既而大宴五門城中火吏救止卒宴民皆不知葢其他設施多類此軍士見監軍告其軍有變監軍入白公笑遣之惶恐不敢去公曰軍中動靜吾自知之茍有謀者不待告也可使告者來監軍去而告者卒不敢來公亦不問遂止蜀州妖人有自號李氷神子者署官屬吏卒聚徒百餘人公命捕寘之法而讒之朝者言公妄殺人蜀人恐且亂矣上遣中貴人馳視之使者入其境居人行旅爭道公善使者問殺妖人事其父老皆曰殺一人可使蜀數十年無事使者問其故對曰前亂蜀者非有智謀豪傑之才乃里閭無賴小人爾惟不制其始遂至於亂也使者視蜀既無事又得父老語還白於是上益以公為能遷給事中知開封府禁中大火延兩宫宦者治獄得縫人火斗巳誣伏而下府命公具獄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圖火所經而後宫人多所居隘其烓竈近版壁嵗久燥而焚曰此豈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災也不宜以罪人上為緩其獄故卒得無死者公在府决事神速一嵗中獄常空者四五遷工部侍郎龍圖閣直學士守御史中丞是嵗以翰林侍讀學士復知開封府明年為三司使治財賦知本末出入有節雖一金不可妄取累遷吏部侍郎景祐四年以本官㕘知政事司天言日食明年正旦請移閏月以避之公以謂天有所譴非移閏可免惟修徳政而已乃止范仲淹以言事忤大臣貶饒州已而上悔悟欲復用之稍徙知潤州而惡仲淹者復誣以事語入上怒亟命置之嶺南自仲淹貶而朋黨之論起朝士牽連出語及仲淹皆指為黨人公獨為上開説明其誣枉上意解而後已公為人剛决明敏多識故事議論慨然及知政事益奮勵無所回避宰相有所欲私輙以語折之至今人往往能道其語而小人僥倖多不得志遂共以事中之坐貶光禄卿知潁州已而上思之徙知青州又徙大名府居一嵗間遷户部吏部二侍郎尚書左丞資政殿學士北京建興宦者皇甫繼明爭治行宫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視其曲直御史直公遂罷繼明是時繼明方信用其勢傾動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而公被中傷方起未復而獨與之爭雖小故不少假也故議者不以公所直為難而以能不為繼明屈為難也遷工部尚書資政殿大學士河北安撫使慶厯六年拜武昌軍節度使陜西安撫使知永興軍府事明年加宣徽北院使判延州夏人以兵三萬臨界上前三日公諜知其來戒諸堡寨按兵閉壁㓂至以為有備引去訖公去不復窺邊趙元昊死子諒祚立方㓜三大将共治其國言事者謂可除其諸将皆以為節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勢可遂無西患事下公公以謂幸人之喪非所以示大信撫夷狄而諒祚雖㓜君臣和三将無異志雖欲有為必無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撫之上以為然皇祐元年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復判大名府兼北京留守自元昊反河西契丹亦犯約求地二邊兵興連嵗不解而公方入與謀議更守西北二方尤知夷狄虚實情偽山川要害所以行師制勝營陣出入之法於河北尤詳其奏議頗多雖不能盡用其指畫規為之際有可喜也再居大名前後十年威恵信於其人人為立生祠公自罷政事益不妄與人合亦卒不復用既徙鎮安居三嵗上書曰臣雖老尚能為國守邊未報而得疾享年六十有九公累階開府儀同三司勲上柱國開國廣平郡爵公食户七干四百而實封二干一百賜號推誠保徳守正翊戴功臣娶陳氏封衛國夫人子男四人曰嗣隆太常博士嗣弼殿中丞嗣恭太常博士嗣先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職方員外郎榮諲次適秘書丞韓縝次適都官員外郎晁仲約次適大理寺丞吴得次適将作監主簿王偁孫三人長曰伯孫次曰公孫皆太常寺太祝次曰昌孫守秘書郎有文集奏議六十卷公平生寡言笑慎於知人既已知之久而益篤喜飲酒引滿然人罕得其驩而與余尤相好也銘曰
  君子之守志於不奪不學而剛有摧必折毅毅程公其剛不屈公在政事有諤其言直雖不容志豈不完謂公不顯公位将相豈無謀謨胡不以訪老于輔藩白首猶壮公雖在外邦國之光奄其不存士夫曷望吉卜之從兆此新岡惟其休聲逾逺彌長
  唐荆川曰此與神道碑二文相比其書不書互見
  尚書户部侍郎㕘知政事贈右僕射文安王公墓誌銘
  公姓王氏其先太原祁人其六世祖某為唐輝州刺史遭世亂因留家碭山碭山近宋其後又徙宋州之虞城今為應天虞城人也公諱堯臣字伯庸天聖五年舉進士第一為将作監丞通判湖州召試以著作佐郎直集賢院知光州嵗大饑羣盜發民倉廩吏法當死公曰此饑民求食爾荒政之所恤也乃請以減死論其後遂以著令至今用之丁父憂服除為三司度支判官再遷右司諫郭皇后廢居瑶華宫有疾上頗哀憐之方后廢時宦者閻文應有力及后疾文應又主監醫后且卒議者疑文應有姦謀公請付其事御史考按虚實以釋天下之疑事雖不行然自文應用事無敢指言者後文應卒以恣横斥死后猶在殯有司以嵗正月用故事張燈公言郭氏幸得䝉厚恩復位號乃天子后也張燈可廢上遽為之罷景祐四年以本官知制誥賜服金紫同知通進銀臺司兼門下封駁提舉諸司庫務遷翰林學士知審官院元昊反西邊用兵以公為陜西體量安撫使公視四路山川險易還言某路宜益兵若干某路賊所不攻某路宜急為備至於諸将材能長短盡識之薦其可用者二十餘人後皆為名将是時邊兵新敗於好水任福等戰死今韓丞相坐主帥失律奪招討副使知秦州范文正公亦以移書元昊不先聞奪招討副使知耀州公因言此兩人天下之選也其忠義智勇名動夷狄不冝以小故置之且任福由違節度以致敗尤不可深責主将由是忤宰相意并其他議多格不行明年賊入涇原戰定川殺大将葛懐敏乃公指言為備處由是始以公言為可信而前所格議悉見施行因復遣公安撫涇原路公曰陛下復用韓琦范仲淹幸甚然将不中御兵法也願許以便冝從事上以為然因言諸路都部署可罷經略副使以重将權而偏将見招討使以軍禮置徳順軍於籠竿城廢涇原等五州營田以其地募弓箭手其所更置尤多方公使還行至涇州而徳勝寨兵迫其将姚貴閉城叛公止道左解装為牓射城中以招貴且發近兵討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還歸報天子爾貴叛非公事也公曰貴土豪也頗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後必生事為朝廷患貴果出降明年四月以學士權三司使自朝廷理元昊罪軍興而用益廣前為三司者皆厚賦暴斂甚者借内蔵率富人出錢下至果菜皆加税而用益不足公始受命則曰今國與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聴公所為公乃推見材利出入盈縮曰此本也彼末也計其緩急先後而去其蠧弊之有根宂者斥其妄計小利之害大體者然後一為條目使就法度罷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薦用材且賢者期年民不加賦而用足明年以其餘償内藏所借者數百萬又明年其餘而積於有司者數千萬而所在流庸稍復其業公曰臣之術止於是矣且臣母老願解煩劇天子多公功以為翰林學士承㫖兼端明殿學士羣牧使初宦者張永和方用事請收民房錢十之三以佐國事下三司永和陰遣人以利動公公執以為不可度支副使林濰附永和議不巳公奏罷濰乃止益利䕫三路轉運使皆請增民鹽井課嵗可為錢十餘萬公亦以為不可而權倖因縁多見裁抑京師數為飛語及上之左右往往讒其短者上一切不問而公為之亦自若也及公既罷上慰勞之公頓首謝曰非臣之能惟陛下信用臣爾丁母憂去職服除復為學士羣牧使再遷給事中皇祐三年以本官為樞宻副使公持法守正遂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醫師樂工嬖習之賤莫不關樞宻而濫恩倖請隨其事可損損之可絶絶之至其大者則皆著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構為飛書以害公公得書自請曰臣恐不能勝衆怨願得罷去上愈知公為忠為下令購為書者甚急公益感勵在位六年廢職修舉皆有條理樞宻使狄青以軍功起行伍居大位而士卒多屬目往往造作言語以相扇動人情以為疑而青色頗自得公嘗以語衆折青為陳禍福言古将帥起微賤至富貴而不能保首領者可以為鑒戒青稍沮畏嘉祐元年三月拜户部侍郎㕘知政事三年遷吏部侍郎八月二十一日以疾薨于位享年五十有六公在政事論議有所不同必反復切剴至於是而後止不為獨見在上前所陳天下利害甚多至施行之亦未嘗自名其所設施與在樞宻時特異豈政事者丞相府也其體自宜如是邪公為人純質雖貴顯不忘儉約與其弟純臣相友愛世稱孝悌者言王氏遇人一以誠意無所矯飾善知人多所稱薦士為時名臣者甚衆有文集五十卷将終口授其弟純臣遺奏以宗廟至重儲嗣未立為憂天子愍然臨其喪輟視朝一日贈左僕射太常諡曰文安曾祖諱化某官贈太傅妣戚氏封曹國太夫人祖諱礪某官父諱瀆某官皆贈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袁氏鄆國太夫人妣仇氏徐國太夫人娶丁氏安康郡夫人子男三人同老大理評事周老太常寺太祝早卒朋老大理評事二女長適挍書郎戚師道早卒次未嫁王氏自遷虞城由公曾祖而下或𦵏雙金或𦵏土山皆在虞城嘉祐四年八月十日改𦵏公之皇考于宋城縣平臺鄉石落原而以公從𦵏焉銘曰
  王為祁人遭亂不還六世之祖初留碭山其後再遷虞宋之間遂安其居𦵏不逺卜宋多名家王實大族族大而振自公顯聞公初奮躬以學以文逢國多事有勞有勤利歸于邦怨不避身帝識其忠謂堪予弼俾副樞機出入惟宻遂㕘政事實有謀謨誰中止之不俾相予帝有褒章愍飾之贈長于百寮考徳惟稱惟古載功在其廟器今亦有銘幽宫是閟
  唐荆川曰純雅之文
  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贈吏部尚書正肅吴公墓誌銘
  嘉祐四年十一月丁未資政殿大學士金紫光禄大夫尚書左丞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上柱國渤海郡開國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實封八百户贈吏部尚書諡曰正肅吴公𦵏于鄭州新鄭縣崇義鄉朝村之原吴氏世為建安人自髙曾以來皆塟建州之浦城至公始𦵏其皇考于新鄭公諱育字春卿為人明敏勁果强學博辯能自忖度不可守不發已發莫能屈奪天聖中與其弟京方俱舉進士試禮部為第一遂中甲科而京方皆及第當是時吴氏兄弟名聞天下公初以大理評事知臨安諸暨二縣遷本寺丞知襄城縣舉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策入三等遷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通判蘇州同知太常禮院三司户部度支二判官知諫院修起居注知制誥判太常大理二寺吏部流内銓史舘修撰累遷起居舎人為翰林學士久之遷禮部郎中以學士知開封府公為政簡嚴所至民樂其不擾去雖久愈思之初秦悼王塟汝州界中其後子孫當從𦵏者與其嵗時上冡者不絶故宗室宦官常往來為州縣患公在襄城每裁折之宗室宦官怒或夜半叩縣門索牛駕車以動之公輒不應及旦徐告曰牛不可得也由是宗室宦官曰此不可為也凡過其縣者不敢以鷹犬犯民田至他境矣然後敢縱獵其治開封尤先豪猾曰吾何有以及斯人去其為害者而巳居數日發大姦吏一人流于嶺外一府股栗又得巨盜積賍萬九千緡獄具而輒再變衆疑以為寃天子為遣他吏按之卒伏法由是京師肅清方元昊叛河西契丹亦乘間隳盟朝廷多故公數言事獻計畫自元昊初遣使上書有不順語朝廷亟命将出師而羣臣爭言豎子即可誅滅獨公以謂元昊雖名藩臣而實夷狄其服叛荒忽不常宜示以不足責外置之且其巳僣名號誇其大勢必不能自削以取羞種落第可因之賜號若國主者且故事也彼得其欲宜不肯妄動然時方鋭意於必討故皆以公言為不然其後師久無功而元昊亦歸過自新天子為除其罪卒以為夏國主繇是議者始悔不用公言而虚弊中國公在開封數以職事辨爭或有不得則輒請引去天子惜之慶厯五年正月以為諫議大夫樞宻副使三月拜㕘知政事與賈丞相爭事上前上之左右與殿中人皆恐色變公論辯不已既而曰臣所爭者職也顧力不能勝矣願罷臣職不敢爭上頋公直乃復以為樞宻副使居嵗餘大旱賈丞相罷去御史中丞髙若訥用洪範言大臣廷爭為不肅故雨不時若因并罷公以給事中知許州又知蔡州州故多盜公按令為民立伍保而簡其法民便安之盜賊為息京師有告妖賊干人聚確山者上遣中貴人馳至蔡以名捕者十人使者欲得兵自往取之公曰使者欲藉兵立威欲得妖人以還報也使者曰欲得妖人爾公曰吾在此雖不敏然聚干人于境内安得不知使信有之今以兵往是趣其為亂也此不過鄉人相聚為佛事以利錢財爾一弓手召之可致也乃館使者日與之飲酒而宻遣人召十人者皆至送京師告者果伏辜拜資政殿學士徙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司又徙陜府遷禮部侍郎徙永興軍丁父憂去官起復懇請終喪服除加拜翰林侍讀學士且召之公辭以疾上惻然遣使者存問賜以名藥遂以知汝州居久之又辭以疾即以為集賢院學士判西京留守司御史臺疾少間復知陜府加拜資政殿大學士自公罷去上數為大臣言吴某剛正可用每召之輒以疾不至於是召還始侍講禁中判通進銀臺司尚書都省明年拜宣徽南院使鄜延路經略安撫使判延州龎丞相經略河東與夏人爭麟州界亟築柵於白草公以謂約不先定而亟城必生事遽以利害牒河東移書龎公且奏疏論之朝廷皆不報巳而夏人果犯邊殺驍将郭恩而龎丞相與其将挍十數人皆以此得罪麟府遂警既而公復以疾辭不任邊事且求解宣徽使乃復以為資政殿大學士尚書左丞知河中府遂徙河南公前在河南踰月而去河南人思之聞其復來皆驩呼逆于路惟恐後其卒也皆聚哭公享年五十有五以嘉祐三年四月十五日卒于位詔輟朝一日曾祖諱進忠贈太師妣陳氏吴國太夫人祖諱諒贈中書令妣葛氏越國太夫人父諱待問官至禮部侍郎贈太保妣李氏楚國太夫人娶王氏太原郡夫人子男十人安度安矩安素皆太常寺太祝安常太理評事安正安本安序皆秘書省正字安厚太常寺奉禮郎安憲安節未仕女三人長適集賢挍理韓宗彦次適著作佐郎龎元英皆早卒次適光禄寺丞任逸公在二府時太保公以列卿奉朝請父子在廷士大夫以為榮而公踧踖不安自言子班父前非所以示人以法頋不敢以人子私亂朝廷之制願得罷去不聴天子數推恩羣臣子弟公每先及宗族踈逺者至公之卒子孫未官者七人有文集五十卷尤長於論議銘曰
  顯允吴公有家于閩自我皇考卜兹新原厚壤深泉樂其寛閒今公其從公志之安公昔尚少始來京師挾其二季名發聲馳乃賜之策以承帝問語驚于廷有偉其論乃登侍從乃任大臣出入險夷周旋屈伸公所策事先其利害初有不從後無不悔公於臨政簡以便人人去而思愈久彌新帝曰廷臣汝剛而直來汝予用斷余不惑公曰臣愚負薪之憂帝為咨嗟公其少休優以大邦寵其秩禄尚冀公來公卒不復史臣考徳作銘幽宅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二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三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五
  墓誌銘
  贈太子太傅胡公墓誌銘
  中多本經術之㫖
  太子少師致仕贈太子太傅胡公諱宿字武平其先豫章人也後徙常州之晉陵世有隱徳為晉陵著姓公舉進士中天聖二年乙科為真州揚子尉縣大水漂溺居民令不能救公曰拯溺吾職也即率公私舟活數千人嵗滿調廬州合肥主簿張丞相士遜稱其文行薦諸朝召試學士院為館閣挍勘與修北史改集賢挍理通判宣州三遷太常博士判吏部南曹賜緋衣銀魚出知湖州為政有恵愛築石塘百里捍水患大興學挍學者盛於東南自湖學始公丁母夫人憂去而州人思之名其塘曰胡公塘學者為公立生祠于學中至今祠之公居喪毁瘠過禮三年不居于内服除為三司鹽鐵判官轉尚書祠部員外郎判度支勾院知蘇州兩浙路轉運使召還修起居注以本官知制誥兼勾當三班院已而兼判吏部流内銓入内都知楊懐敏坐衛士夜盜入禁中驚乘輿斥出為和州都監懐敏用事久勢動中外未㡬召復故職公封還辭頭不草制論曰衛士之變蹤跡連懐敏得不窮治誅死幸矣豈冝復在左右其命遂止久之拜公翰林侍讀學士遷翰林學士兼史館修撰判館事兼端明殿學士累遷尚書左司郎中兼知通進銀臺司審刑院羣牧使提舉在京諸司庫務醴泉宫判尚書禮部遂判都省再知禮部貢舉奉使契丹館伴北朝人使亦皆再而敵人嚴憚之公為人清儉謹黙内剛外和羣居笑語讙譁獨正容色温温不動聲氣與人言必思而後對故其蒞官臨事慎重不輒發發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歸於仁厚朝議在官年七十而不致仕者有司以時按籍舉行公以謂養廉耻厚風俗宜有漸而欲一切以吏議從事殆非所以優老勸功之意當少緩其法使人得自言而全其美節朝廷嘉其言是至今行之皇祐新樂成議者多異論有詔新樂用於常祀朝㑹而郊廟仍用舊樂公言書稱同律而今舊樂髙新樂下相去一律難並用而新樂未施於郊廟先用之朝會非先王薦上帝配祖考之意皆不可近制禮部四嵗一貢士議者患之請更為間嵗議已定公獨以為不然曰使士子廢業而奔走無寜嵗不如復用三嵗之制也衆皆以公言為非行之數年士子果以為不便而卒用三嵗之制仁宗久未有皇子羣臣多以皇嗣為言未省公以學士當作青辭禱嗣于山川即建言儲位久虚非所以居安而慮危願擇宗室之賢者立之以慰安天下之心語甚切至公學問該博兼通陰陽五行天人災異之説南京鴻慶宫災公以謂南京聖宋所以受命建號而大火主於商丘國家乘火徳而王者也今不領於祠官而比年數災宜修火祀事下太常嵗以長吏奉祠商丘自公始慶厯六年夏河北河東京東同時地震而登萊尤甚公以嵗推之曰明年丁亥嵗之刑徳皆在北宫陰生於子而極於亥然陰猶彊而未即伏陽猶微而未即勝此所以震也是謂龍戰之㑹而其位在乾今西北二㓂中國之陰也宜為之備不然必有内盜起於河朔明年王則以貝州叛公又以為登萊視京師為東北隅乃少陽之位也今二州並置金坑多聚民以鑿山谷陽氣損泄故陰乘而動縣官入金嵗㡬何小利而大害可即禁止以寜地道皇祐五年正月會靈宫災是嵗冬至祀天南郊以三聖並配明年大旱公曰五行火禮也去嵗火而今又旱其應在禮此殆郊丘並配之失也即建言並配非古宜用迭配如初詔其後幷州議建軍為節鎮公以星土考之曰昔髙辛氏之二子不相能也堯遷閼伯於商丘主火而商為宋星遷實沈於臺駘主水而參為晉星國家受命始於商丘王以火徳又京師當宋之分野而并為晉地參商仇讐之星今欲崇晉非國之利也自宋興平僣偽并最後服太宗削之不使列於方鎮八十年矣謂宜如舊制公在翰林十年多所補益大抵不為茍止而妄隨故其言或用或不用或後辛如其言然天子察公之忠欲大用者久矣嘉祐六年八月拜公諫議大夫樞宻副使公既慎靜而當大任尤頋惜大體而羣臣方建利害多更張庶事以革弊公獨厭之曰變法古今難之不務守祖宗成法而徒紛紛無益於治也又以謂契丹與中國通好六十餘年自古未有也善待夷狄者謹為備而巳今三邊武備多弛牧馬著虚名於籍可乘而戰者百無一二又謂滄州宜分為二路以禦敵此今急務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職朝廷宜守祖宗之約不宜爭小利而隳大信深戒邊臣生事以為功在位六年其論議類皆如此英宗即位拜給事中治平三年累上表乞致仕不允久之拜尚書吏部侍郎觀文殿學士知杭州為政不畧細故或謂大臣不宜自勞公曰此民事也吾不敢忽以是民尤愛之明年今上即位遷左丞五月公以疾告遂除太子少師致仕命未至而公以六月十一日薨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三即以其年十一月某日𦵏于常州晉陵縣萬安鄉之隆亭公之曾祖諱持累贈太傳曾祖妣歐陽氏追封晉陵郡太夫人祖諱徽累贈太師祖妣楊氏追封華陰郡太夫人余氏嘉興郡太夫人余氏丹陽郡太夫人龔氏武陵郡太夫人父諱霖累贈太師兼中書令妣沈氏追封東陽郡太夫人貝氏南陽郡太夫人李氏金城郡太夫人公累階光禄大夫勲上柱國開國安定爵公食邑二千八百户食實封四百户賜推誠保徳翊戴功臣初娶吴氏追封蘭陵郡夫人再娶何氏封南康郡夫人子男五人長曰宗堯今為都官員外郎次曰遵路早卒次曰宗質國子博士次曰宗炎著作佐郎次曰宗厚祕書省正字早卒女四人皆適士族孫志修太常寺太祝行修守祕書省挍書郎簡修試祕書省挍書郎世修徳修安修奕修慎修益修公自為進士知名于時楊文公億得其詩題于祕閣歎曰吾恨未識此人其舉進士也謝陽夏公絳薦公為第一公名以此益彰而謝公亦以此自負少嘗善一浮圖其人将死謂公曰我有祕術能化瓦石為黄金子其𦵏我我以此報乎公曰爾之後事吾敢不勉秘術非吾欲也浮圖歎曰子之志未可量也其篤行自勵至於貴顯常如布衣時有文集四十卷銘曰
  允矣胡公順外剛中惟初暨終一徳之恭公之燕居其氣温温舉必可法思而後言公在朝廷正色侃侃蔚有嘉謀憂深慮逺不迎利趨不畏勢反有或不從後必如之久而愈信孰不公思侍從之親樞機之宻名望三朝清職峻秩愷悌之仁宜國黄耉七十而止孰云多夀惟善在人刻銘不朽
  端明殿學士蔡公墓誌銘
  直叙
  公諱襄字君謨興化軍仙遊人也天聖八年舉進士甲科為漳州軍事判官西京留守推官改著作佐郎館閣挍勘慶厯三年以秘書丞集賢挍理知諫院兼修起居注是時天下無事士大夫弛於久安一日元昊叛師久無功天子慨然厭兵思正百度以修太平既巳排羣議進退二三大臣又詔増置諫官四員使拾遺補闕所以遇之甚寵公以材名在選中遇事感激無所廻避權倖畏斂不敢撓法干政而上得益與大臣圖議明年屢下詔書勸農桑興學挍革弊修廢而天下悚然知上之求治矣於此之時言事之臣無日不進見而公之補益為尤多四年以右正言直史館出知福州以便親遂為福建路轉運使復古五塘以溉田民以為利為公立生祠于塘側又奏減閩人五代時丁口税之半丁父憂服除判三司鹽鐵勾院復修起居注今參知政事唐公介時為御史以直言忤㫖貶春州别駕廷臣無敢言者公獨論其忠人皆危之而上悟意解唐公得改英州遂復召用皇祐四年遷起居舎人知制誥兼判流内銓御史吕景初吴中復馬遵坐論梁丞相適罷臺職除他官公封還辭頭不草制其後屢有除授非當者必皆封還之而上遇公益厚曰有子如此其母之賢可知命特賜冠帔以寵之至和元年遷龍圖閣直學士知開封府三年以樞宻直學士知泉州徙知福州未㡬復知泉州公為政精明而於閩尤知其風俗至則禮其士之賢者以勸學興善而變民之故除其甚害往時閩人多好學而專用賦以應科舉公得先生周希孟以經術傳授學者常至數百人公為親至學舎執經講問為諸生率延見處士陳烈尊以師禮而陳襄鄭穆方以徳行著稱鄉里公皆折節下之閩俗重凶事其奉浮屠會賓客以盡力豐侈為孝否則深自愧恨為鄉里羞而姦民游手無賴子幸而貪飲食利錢財來者無限極往往至數百千人至有親亡秘不舉哭必破産辦具而後敢發喪者有力者乘其急時賤買其田宅而貧者立劵舉債終身困不能償公曰弊有大於此邪即下令禁止至於巫覡主病蠱毒殺人之類皆痛斷絶之然後擇民之聰明者教以醫藥使治疾病其子弟有不率教令者條其事作五戒以教諭之久之閩人大便公既去閩人相率詣州請為公立徳政碑吏以法不許謝即退而以公善政私刻于石曰俾我民不忘公之徳嘉祐五年召拜翰林學士權三司使三司開封世稱省府為難治而易以毁譽居者不由以遷則由以敗而敗者十常四五公居之皆有能名其治京師談笑無留事尤喜破姦發隱吏不能欺至商財利則較天下盈虚出入量力以制用必使下完而上給下暨百司因習蠧弊切磨剗剔久之簿書纎悉紀綱條目皆可法七年季秋大享明堂後數月仁宗崩英宗即位數大賞賚及作永昭陵皆猝辦於縣官經費外公應煩愈閒暇若有餘而人不知勞遂拜三司使居二嵗以母老求知杭州即拜端明殿學士以往三年徙南京留守未行丁母夫人憂明年八月某日以疾卒于家享年五十有六蔡氏之譜自晉從事中郎克以來世有顯聞其後中衰隱徳不仕公年十八以農家子舉進士為開封第一名動京師後官于閩典方州領使一路二親尚皆無恙閩人瞻望咨嗟不榮公之貴而榮其父母母夫人尤有夀年九十餘飲食起居康强如少者嵗時為夀母子鬢髪皆皤然而命服金紫煌煌如也至今閩人之為子者必以夫人祝其親為父母者必以公教其子也公於朋友重信義聞其喪則不御酒肉為位以哭盡哀乃止嘗會飲會靈東園坐客有射矢誤傷人者客遽指為公矢京師喧然事既聞上以問公公即再拜媿謝終不自辯退亦未嘗以語人公為文章清遒粹美有文集若干卷工於書畫頗自惜不妄為人書故其殘章斷稿人悉珍蔵而仁宗尤愛稱之御製元舅隴西王碑文詔公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温成皇后碑文又勅公書則辭不肯書曰此待詔識也公累官至禮部侍郎既卒翰林學士王珪等十餘人列言公賢其亡可惜天子新即位未及識公而聞其名久也為之惻然特贈吏部侍郎官其子旻為秘書省正字孫傳及弟之子均皆守将作監主簿而優以賻䘏以旻尚㓜命守吏助給其喪事曾祖諱顯皇不仕祖諱恭贈工部員外郎父諱琇贈刑部侍郎母夫人盧氏長安郡太君夫人葛氏永嘉郡君子男三人曰勻将作監主簿曰旬大理評事皆先公卒㓜子旻也女三人一適著作佐郎謝仲規二尚㓜以某年某月某日𦵏公于莆田縣某鄉将軍山銘曰
  誰謂閩逺而多竒産産非物寳惟士之賢嶷嶷蔡公其人傑然奮躬當朝讜言正色出入左右彌縫補益間歸于閩有政在人食不畏蠱喪不憂貧疾者有醫學者有師問誰使然孰不公思有髙其墳有拱其木凡閩之人過者必肅
  集賢院學士劉公墓誌銘
  劉仲原以才而不盡其用而公之文多絫欷
  公諱敞字仲原父姓劉氏世為吉州臨江人自其皇祖以尚書郎有聲太宗時遂為名家其後多聞人至公而益顯公舉慶厯六年進士中甲科以大理評事通判蔡州丁外艱服除召試學士院遷太子中允直集賢院判登聞皷院吏部南曹尚書考功於是夏英公既薨天子賜諡曰文正公曰此吾職也即上疏言諡者有司之事也且竦行不應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職而陛下侵臣官疏凡三上天子嘉其守為更其諡曰文荘公曰姑可以止矣權判三司開拆司又權度支判官同脩起居注至和元年九月召試遷右正言知制誥宦者石全彬以勞遷宫苑使領觀察使意不滿退而慍有言居三日正除觀察使公封還辭頭不草制其命遂止二年八月奉使契丹公素知彼山川道里北人道自古北口廻曲千餘里至栁河公問曰自古松亭趨栁河甚直而近不數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葢北人常故迂其路欲以國地險逺誇使者且謂莫習其山川不虞公之問也相與驚頋羞媿即吐其實曰誠如公言時順州山中有異獸如馬而食虎豹北人不識以問公曰此所謂駮也為言其形状聲音皆是北人益歎服三年使還以親嫌求知揚州嵗餘遷起居舎人徙知鄆州兼京東西路安撫使居數月召還糾察在京刑獄修玉牒知嘉祐四年貢舉稱為得人是嵗天子卜以孟冬祫既廷告丞相用故事率文武官加上天子尊號公上書言尊號非古也陛下自寳元之郊止羣臣毋得以請迨今二十年無所加天下皆知甚盛徳奈何一旦受虚名而損實美上曰我意亦謂當如此遂不允羣臣請而禮官前祫請祔郭皇后於廟自孝章以下四后在别廟者請母合食事下議議者紛然公之議曰春秋之義不薨于寝不稱夫人而郭氏以廢薨按景祐之詔許復其號而不許其諡與祔謂宜如詔書又曰禮於祫未毁廟之主皆合食而無帝后之限且祖宗以來用之傳曰祭從先祖宜如故於是皆如公言公既驟屈廷臣之議議者已多反目既而又論吕溱過輕而責重與臺諫異由是言事者亟攻之公知不容于時矣會永興闕守因而請行即拜翰林侍讀學士充永興軍路安撫使兼知永興軍府事長安多富人右族豪猾難治猶習故都時態公方發大姓范偉事獄未具而公召由是獄屢變連年吏不能决至其事聞制取以付御史臺乃决而卒如公所發也公為三州皆有善政在揚州奪發運使冒占雷塘田數百頃予民民至今以為徳其治鄆永興皆承旱歉所至必雨雪蝗輒飛去嵗用豐稔流亡來歸令行民信盜賊禁止至路不拾遺公於學博自六經百氏古今傳紀下至天文地理卜醫數術浮屠老荘之説無所不通其為文章尤敏贍嘗直紫微閣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公方将下直為之立馬却坐一揮九制數千言文辭典雅各得其體公知制誥七年當以次遷翰林學士者數也久而不遷及居永興嵗餘遂以疾聞八年八月召還判三班院太常寺公在朝廷遇事多所建明如古渭州可弃孟陽河不可開樞密使狄青宜罷以保全之之類皆其語在士大夫間者若其規切人主直言逆耳至於從容進見開導聰明賢否人物其事不聞于外廷者其補益尤多故雖不合於世而特被人主之知方嘉祐中嫉者衆而攻之急其雖危而得無害者仁宗深察其忠也及侍英宗講讀不專章句解詁而指事據經因以諷諫每見聴納故尤竒其材已而復得驚眩疾告滿百日求便郡上曰如劉某者豈易得也復賜以告上每宴見諸學士時時問公少間否賜以新橙五十勞其良苦疾少間復求外補上悵然許之出知衛州未行徙汝州治平三年召還以疾不能朝改集賢院學士判南京留司御史臺熈寜元年四月八日卒于官舎享年五十嗚呼以先帝之知公使其不病其所以用之者豈一翰林學士而止哉方公以論事忤於時也又有構為謗語以怒時相者及歸自雍丞相韓公方欲還公學士未及而公病遂止於此豈非其命也夫公累官至給事中階朝散大夫勲上輕車都尉開國彭城爵公邑户二千一百實食者三百曾祖諱琠贈大理評事祖諱式尚書工部員外郎贈户部尚書考諱立之尚書主客郎中贈工部尚書公再娶倫氏皆侍御史程之女前夫人先公早卒後夫人以公貴累封河南郡君子男四人長定國郊社掌座早卒次奉世大理寺丞次當時大理評事次安上太常寺太祝女三人長適大理評事韓宗直二尚㓜公既卒天子推恩録其兩孫望旦一族子安世皆試将作監主簿公為人磊落明白推誠自信不為防慮至其屢見侵害皆置而不較亦不介于胸中居家不問有無喜賙宗族既卒家無餘財與其弟攸友愛尤篤有文集六十巻其為春秋之説曰傳曰權衡曰説例曰文權曰意林合四十一卷又有七經小傳五卷弟子紀五卷而七經小傳今盛行於學者二年十月辛酉其弟攽與其子奉世等塟公于祥符縣魏陵鄉祔于先墓以來請銘乃為之銘曰
  嗚呼惟仲原父學彊而博識敏而明坦其無疑一以誠見利如畏義必爭觸機履險危不傾畜大不施奪其齡惟其文章粲日星雖欲有毁知莫能維古聖賢皆後亨有如不信考斯銘
  唐荆川曰首尾分應有力自班馬中來
  資政殿學士尚書户部侍郎簡肅薛公墓誌銘
  明道二年尚書禮部侍郎㕘知政事河東公以疾告歸其政天子曰吾不可以數煩公乃詔優公不朝而使視事如故居嵗中數以告乃得還第又數以告然後拜公為資政殿學士户部侍郎判尚書都省罷其政事景祐元年八月庚申公薨于家年六十有八贈兵部尚書公諱奎字宿蓻姓薛氏薛氏之先出於黄帝之後任姓任姓之别為十族薛者奚仲之始封也其後奚仲去遷邳而仲虺留居薛春秋之際以國見經而其子孫後以為氏此其譜也隋唐之間薛姓居河東者為最盛公絳州正平人也曾王父贈太保諱某大王父贈太傅諱某王父殿中丞贈太師諱某三世皆不顯而以公貴初太宗皇帝伐并州太師以策干行在不見用罷公生十餘嵗已能屬文辭太師頋曰是必大吾門吾復何為乃不復事生業務施貸以賙鄉閭曰吾有子矣後何患後五十年公始佐今天子㕘政事為世名臣如其言公為人敦篤忠烈果敢明達初舉進士為州第一讓其里人王嚴而居其次於是鄉里皆稱之淳化三年再舉乃中授秘書省挍書郎隰州軍事推官始至取州獄已成書活寃者四人徙儀州推官士爭薦其能丁太夫人憂服除用薦者拜大理寺丞知興化軍莆田縣悉除故時王氏無名租莆田人至今以為徳遷殿中丞知河南長水縣徙知興州州舊鑄鐵錢用功多人以為苦公乃募民有力者弛其山使自為利而收其鐵租以鑄悉罷役者人用不勞遷太常博士御史中丞向敏中薦公材中御史就拜監察御史召為殿中侍御史判三司都磨勘司賜緋衣銀魚出為陜西轉運副使坐舉人免官居數月通判陜府嵗餘召還臺安撫河北稱㫖改尚書户部員外郎淮南轉運使江淮制置發運使開揚州河廢其三堰以便漕船嵗以八百萬石食京師其後罕及其多轉吏部員外郎丁太師憂去職不許居二嵗入為三司户部副使與三司使李士衡爭事省中士衡扳時權貴人為助公拜户部郎中直昭文館出知延州遷吏部郎中入為龍圖閣待制知開封府遷右諫議大夫御史中丞契丹使蕭從順來朝是時荘獻明肅太后垂簾聴政從順舉止多不遜以謂南使至契丹者皆見太后遂請見之朝議患之未有以决公獨以理折之從順乃止而嫉公者讒其漏禁中語由是拜集賢院學士出知并州改知秦州秦州宿重兵兵嘗慊食公為勤儉積蓄教民水種嵗中遷樞宻直學士知益州而秦之餘粟積者三百萬征算之衍者三十萬覈民舊隱田數百頃所得芻粟又十餘萬秦州之民與其蕃落數千人詣轉運使請留不果公在開封以嚴為治肅清京師京師之民至私以俚語目公且相戒曰是不可犯也囹圄為之數空而至今之人猶或目之及居蜀尤有善政民有得偽蜀時中書印者夜以錦嚢掛之西門閽者以白蜀人隨之者萬計皆恟恟出異語且觀公所為公頋主吏藏之畧不取視民乃止老媪告其子不孝者子訴貧不能養公取俸錢與之曰用此為生以養母子遂相慈孝里富人三女皆孤民或妄爭其産公析其貲為三為嫁其女於是人皆以公為仁恩蜀人喜亂而易揺公既鎮以無事又能順其風俗從容宴樂及其臨事破姦發伏逆見隨决如逢䝉之射而方朔之占無一不中蜀人愛且畏之以比張尚書詠而不苛開封天子之畿益州蜀一都會皆世號尤難理者而公尤有名其猛寛之政前後異施可謂知其方矣入拜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遂拜㕘知政事公入謝上曰先帝嘗言卿可用吾今用卿矣公益感激自勵而素剛毅守節不茍合既與政尤挺立無所牽隨然遂欲繩天下無小大一入於規矩往往不可其意則歸卧于家歎息憂愧輙不食家人笑其何必若此公曰吾慚不及古人而懼後世譏我也公嘗使契丹與其君臣語而以論議服其坐中其後契丹使來必問公所在及聞巳用乃皆喜曰是得人矣邊吏得諜者言契丹欲棄約舉兵上亟召大臣議或欲選将增兵公曰契丹畏誓而貪利且無隙以開其端其必不動不宜失持重之勢而使其可窺已而卒無事他日上頋公曰果如公言於是益重之明道二年荘獻明肅太后欲以天子衮冕見太廟臣下依違不决公獨爭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見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奪為改他服太后崩上見羣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猶數引其衣若有所屬何也公遽曰其在衮冕也然服之豈可見先帝乎上大悟卒以后服𦵏於是益以公為果可用也公先娶潘氏早卒後娶趙氏今封金城郡夫人子男一人直孺大理寺丞女五人長適故職方員外郎張竒其次適故開封府士曹㕘軍喬易從早亡次適太原王拱辰早亡次適廬陵歐陽脩次又適王氏公既貴贈其曾祖而下三室曰太保太傅太師追封曾祖妣某氏某夫人祖妣某氏某夫人妣某氏某夫人公性孝慈雖在大位家人勤儉不知為驕奢諸子幼孤撫養不異平生所為文章四十巻直而有氣如其為人五年某月某甲子其孤直孺奉其柩自京師𦵏于絳州以某年某月某甲子即事先期状公之功行上之太常太常議曰諡法一徳不懈曰簡執心决斷曰肅今其状應法乃諡曰簡肅銘曰
  薛夏之封以國為姓其後河東隋唐最盛公世載徳實河東人必大其門太師之云公之從事以難為易㕘于大政不撓不牽屢决大議有言炳然公不為相告病還家賵賻之榮尚書是加公有敏徳焯其行事公有令名有司之諡事告之史諡傳子孫又刻銘章納于墓門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三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四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六
  墓誌銘
  翰林侍讀學士給事中梅公墓誌銘
  直敘逼太史公
  翰林侍讀學士給事中梅公既卒之明年其孤及其兄之子堯臣來請銘以塟曰吾叔父病且亟矣猶卧而使我誦子之文今其塟宜得子銘以藏公之名在人耳目五十餘年前卒一嵗予始拜公於許公雖衰且病其言談詞氣尚足動人嗟予不及見其壮也然嘗聞長老道公咸平景徳之初一遇真宗言天下事合意遂以人主為知已當時搢紳之士望之若不可及已而擯斥流離四十年間白首翰林卒老一州嗟夫士果能自為材邪惟世用不用爾故子記公終始至於咸平景徳之際尤為詳焉良以悲其志也公諱詢字昌言世家宣城年二十六進士及第試挍書郎利豐監判官遷将作監丞知杭州仁和縣又遷著作佐郎舉御史臺推勘官時亦未之竒也咸平三年與考進士於崇政殿真宗過殿廬中一見以為竒材召試中書直集賢院賜緋衣銀魚是時契丹數冦河北李繼遷急攻靈州天子新即位鋭於為治公乃上書請以朔方授潘羅支使自攻取是謂以蠻夷攻蠻夷真宗然其言問誰可使羅支者公自請行天子惜之不欲使蹈兵間公曰茍活靈州而罷西兵何惜一梅詢天子壮其言因遣使羅支未至而靈州沒于賊召還遷太常丞三司户部判官數訪時事於是屢言西北事時邊将皆守境不能出師公請大臣臨邊督戰募遊兵擊賊論曹瑋馬知節才可用又論傅潛楊瓊敗績當誅而田紹斌王榮等可責其效以贖過凡數十事其言甚壮天子益器其材數欲以知制誥宰相有言不可者乃已其後繼遷卒為潘羅支所困而朝廷以兩鎮授徳明徳明頓首謝罪河西平天子亦再幸澶淵盟契丹而河北之兵解天下無事矣公既見疎不用初坐斷田訟失實通判杭州徙知蘇州又徙兩浙轉運使還判三司開拆司遷太常博士用封禪恩遷祠部員外郎又坐事出知濠州以刑部員外郎為荆湖北路轉運使坐擅給驛馬與人奔喪而馬死奪一官通判襄州徙知鄂州又徙蘇州天禧元年復為刑部員外郎陜西轉運使靈州弃已久公與秦州曹瑋得胡蘆河路可出兵無沙行之阻而能徑趨靈州遂請瑋居環慶以圖出師會瑋入為宣徽使不克而止遷工部郎中坐朱能反貶懐州團練副使再貶池州天聖元年拜度支員外郎知廣徳軍徙知楚州遷兵部員外郎知夀州又知陜府六年復直集賢院又遷工部郎中改直昭文館知荆南府召為龍圖閣待制糾察在京刑獄判流内銓改龍圖閣直學士知幷州未行遷兵部郎中樞宻直學士以往就遷右諫議大夫入知通進銀臺司復判流内銓改翰林侍讀學士羣牧使遷給事中知審官院以疾出知許州康定二年六月某日卒於官公好學有文尤喜為詩為人嚴毅修潔而材辯敏明少能慷慨見竒真宗自初召試感激言事自以謂君臣之遇已而失職逾二十年始復直於集賢比登侍從而門生故吏曩時所考進士或至宰相居大官故其視時人常以先生長者自處論事尤多發憤其在許昌繼遷之孫復以河西叛朝廷出師西方而公已老不復言兵矣享年七十有八以終梅氏逺出梅伯世久而譜不明公之皇曾祖諱超皇祖諱逺皆不仕父諱邈贈刑部侍郎夫人劉氏彭城縣君子五人長曰鼎臣官至殿中丞次曰寳臣皆先公卒次曰得臣太子中舎次曰輔臣前将作監丞次曰清臣大理評事公之卒天子贈賻優恤加得臣殿中丞清臣衛尉寺丞明年八月某日𦵏公宣州之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士之所難有藴無時偉歟梅公人主之知勇無不敢惟義之為困于翼飛中垂以歛一失其塗進退而坎理不終窮既晩而通惟其夀考福祿之隆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楊公墓誌銘
  竒而錯落
  慶厯八年春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楊公年六十有九告老即以工部侍郎致仕歸於常州其行也天子召見宴勞賜以不拜公卿大夫咸出餞於東門瞻望咨嗟相與言曰楊公歸哉於公計為可榮於國家計為可惜其明年九月十三日公疾革出其兵論一篇示其子忱慥而授以言曰臣聞臣子雖死不敢忘其君父者天下之至恩大義也今臣偕不幸猶以垂閉之口言天下莫大之憂為陛下無窮之慮者其事有五以畢臣志死無所恨惟陛下用臣言不必哀臣死也言訖而卒不及其私忱慥以其語并其兵論以聞天子震悼頋有司問可以寵公者有司舉故事以對天子曰此何足以慰吾思乃詔特贈公兵部侍郎公少師事种放學問為文章長於議論好讀兵書知古兵法以謂士不兼文武不足任大事當四方無事時數上書言邊事後二十餘年元昊叛河西契丹舉衆違約三邊皆警天下弊於兵公於此時耗精疲神日夜思慮創作兵車陣圖刀楯之屬皆有法天子以步卒五百如公之法試於庭以為可用而世多非其刀楯脩嘗奉使河東得邊将王吉言元昊出兎毛川為吉所敗者用楊公楯也葢世未嘗用其術爾然公素剛少合而議者不一故不得盡用其言夏竦經略陜西請益置土兵公言竦據内地無破賊之謀而坐請益兵葢虞敗事則欲以兵少為解竦復論公不忠沮計公不能忍以語詆之其後三路農民壮者咸墨為兵公又言兵在精不在衆衆而不練則不整而易敗困國而難供時自将相大臣議者皆務多兵獨公之論能如此劉平兵敗元昊圍延州甚急而救兵不至公在河中乃偽為書馳告延州救兵十萬至矣因命旁郡縣具芻糧什器如其數以俟已而元昊亦解去後公守幷州即詔公為并代麟府路經略安撫招討等使兼兵馬都部署公執勑告其羣吏曰天子用我矣然任其事必圖其效欲責其效必盡其方乃列六事以請曰能用臣言則受命不然則已朝廷難之公論不已坐是徙知邢州公志之不就皆此類也公嘗為御史章獻太后兄子劉從徳為團練使以卒其門人親戚厮養用從徳拜官爵者數十人馬季良以劉氏婿為龍圖閣直學士公上書言漢吕太后王禄産欲彊其族而反以覆宗唐武三思楊國忠之禍不獨其身㡬亡其國太后大怒貶監舒州酒税居二嵗復召為御史言事愈切公祥符元年進士及第以上書言事真宗竒之召試不赴拜著作佐郎累官至工部侍郎為天章閣待制龍圖閣樞宻直學士遂侍講于翰林嘗為審刑院詳議官知淮陽江陰軍三司度支判官知御史雜事判吏部流内銓三司度支副使河北河東都轉運使知河中府陜并邢滄杭五州所至皆有能績為人廉潔剛直少屈而難犯其仁心愛物至其有所能容人多所不及也公字次公曾祖諱偉祖諱某父諱守慶初娶張氏又娶李氏又娶王氏太原郡君六孫景畧景亮景謨景道景直景彦公卒之明年秋其子忱以其喪歸于河南又明年二月十七日塟于洛陽縣宣武管平洛鄉之先塋公有文集十巻兵書十五卷讀其書可以見公之志考其始終之節可以知公之心嗚呼可謂忠矣脩為諫官時嘗與公爭議于朝者而且未嘗識公也及其塟也其子不以銘屬於他人而以屬修者豈以修言為可信也歟然則銘之其可不信銘曰逺矣楊氏有來其始赤泉侯功與漢俱起震官太尉四世以公於陵正直僕射于唐師復理卿振左拾遺文蔚獲嘉其後益衰避亂中州曾祖始南祖屈偽邦令于烏江又適南粤皇考是生晦顯有時發于皇明在考司馬始仕坊州遂家中部道徳之優司馬四子唯公克大非徒大之将又長之世有官族孰無繫譜或絶於微或亡其序不絶不亡由屢有人誰如楊世愈久而蕃次第弗迷昭穆綿聨公其歸此安千萬年
  翰林侍讀學士右諫議大夫贈工部侍郎張公墓誌銘
  通篇以晦為案
  翰林侍讀學士朝散大夫右諫議大夫上柱國清河縣伯張公諱錫字貺之其先京兆長安人也其祖山甫從唐僖宗入蜀留不返蜀遭王孟再亂絶於中國中國更五代天下為宋而蜀平張氏留蜀葢亦已五世矣始得去為漢陽人又二世而張氏遂以大顯公為人清方敏黙為善不倦而喜自晦斂若不欲人知其遇人怡怡若無所不可及視其發施於事者其義有可畏其守有不可奪其能有不可及既已則若未嘗有所為者少喜讀書至其疾革猶不釋手自經史子集百家之説無不記覽通達而絶口不道於人故晩始侍讀于中上嘗歎曰自吾得張錫日益有所聞以飛白為博學二字賜之曰錫老矣恨得之晩也公初舉進士中大中祥符元年甲科試秘書省挍書郎知南昌縣遷萍鄉令改著作佐郎又知安逺縣徙知新州興學挍以教新人新人有進士自公始再遷太常博士監染院詔選能吏治畿縣公以選知東明前為令者闔門重簾以壅隔廢治公至則闢門去簾告其人曰吾所治者三而已彊恃力富恃貲刑恃贖者吾所先也其人以謂公言簡必信法簡必嚴於是豪勢者屈而善弱者伸縣以大治工部侍郎李及薦公材堪御史上曰李及清慎人未嘗妄有所舉此可信也乃以為監察御史故相丁謂貶崖州至是議徙内地公疏言謂姦邪弄國罪當死無可憐且大臣竄逐本與天下棄之今復内還是違天下意由是止徙雷州玉清昭應宫災坐火事劾當死者百餘人公疏言天災可畏不可反以罪人而重天怒願益修徳以塞譴人乃獲免公於御史自監察歴殿中侍御史侍御史知雜事於尚書為員外郎郎中累官至諫議大夫於外為荆湖北路京東河北轉運使江淮兩浙荆湖發運制置使利䕫路安撫使知河中府滑州於三司為鹽鐵判官判勾院歴鹽鐵度支戶部副使又嘗權知諫院判三班審官院太常寺國子監於侍從為天章閣待制龍圖閣直學士翰林侍讀學士雖其自晦其所居人皆以為宜其在京東籍淄青齊濮濟鄆六州之人冒耕河壖地收租緡絹嵗二十八萬而六州之民爭訟遂息其後言利者請税天下橋渡以佐軍公建言津梁利人而反税之以為害卒爭罷之平居退讓未嘗肯為人先妖賊王則反貝州兵圍久不克而自河以北軍餉調發益急轉運使受命者以疾留不行公自滑州權河北轉運使命至即日馳城下軍須皆如其期其於取舎緩急常如此公居家有常法雖貴顯衣服飲食如少賤時事母至孝與族兄甚相友愛人以為同産平生所為文章有集十巻公以皇祐元年七月十日遇疾卒于京師享年六十有八上聞震悼以白金三百兩賜其家特贈工部侍郎曾祖諱惟序不仕祖諱文翼復州録事㕘軍贈太子中舎父諱龜從贈右諫議大夫母南陽郡太君鄧氏自皇祖中舎君家于漢陽遂塟之至公始塟汝州之襄城某鄉某原實五年閏七月十七日也公初娶程氏再娶孫氏封樂安郡君先公五十日而卒公子五人曰子駿子充子雲子諒子真子真子充皆早卒於公之終也子駿子雲皆為大理評事子諒大理寺丞有孫十人女三人長適虞部員外郎杜樞次早卒㓜適大理寺丞王縡銘曰
  自足乎其中不求乎其外斯惟公之善晦仁能勇於必為善有應而無逺故公晦其終顯難於自進以晩見嗟而夀胡不俾其遐嗚呼其奈何
  尚書刑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兼侍讀贈右諫議大夫孫公墓誌銘
  公諱甫字之翰許州陽翟人也初舉進士天聖五年得同學究出身為蔡州汝陽縣主簿八年再舉進士及第為華州觀察推官轉運使李紘薦其材遷大理寺丞知絳州翼城縣故丞相杜祁公與紘皆以清節自高尤難於取士聞公紘所薦也數招致之一見大喜已而祁公自御史中丞拜樞密直學士知永興軍辟公司錄凡事之繁猥者一以委之公歎曰待我以此可以去矣祁公為謝頋事非他吏不能者不敢煩公公乃從容為陳當世之務所以緩急先後施設之宜又多薦士之賢而在下者於是祁公自以為得益友嵗滿知彭州永昌縣監益州交子務再遷太常博士祁公為樞密副使薦於朝得秘閣挍理是時諸将兵討靈夏久無功天下騷動盜賊數入州縣殺吏卒吏多失職而民弊矣天子方鋭意更用二三大臣乃極選一時知名士增置諫員使補闕失公以右正言居諫院上好納諫諍未嘗罪言者而至言宫禁事他人猶須委曲間諷而公獨曰所謂后者正嫡也其餘皆偏婢爾貴賤有等用物不宜過僭自古寵女色初不制而後不能制者其禍不可悔上曰用物在有司吾恨不知爾公曰世謂諫臣耳目官所以達不知也若所謂前世女禍者載在書史陛下可自知也上深嘉納之保州兵變前有告者大臣不時發之公因力言樞密使副當得罪使乃杜祁公也邊将劉滬城水洛于渭州部署尹洙以滬違節度将誅之大臣稍主洙議公以謂水洛通秦渭於國家利滬不可罪由是罷洙而釋滬洙公平生所善者也公在諫院所言補益尤多是三者其一人所難言其二人所難處者其後言宰相以某事當去者上亟為罷之因以陳執中為㕘知政事公又言執中不可用由是上難之公遂求解職於是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而朋黨之論起二三公相繼去位公亦在論中而辨諍愈切不自疑由是罷諫職以右司諫知鄧州徙知安州歴江南兩浙轉運使再遷兵部員外郎改直史館知陜府又徙晉州河東轉運使公素羸性淡然寡所好欲恂恂似不能言而内勁果遇事精明議者謂公道徳文學宜在朝廷備頋問而錢榖刀筆非其職然公處之益辦至臨疑獄滯訟常立得其情大賊張海郭貎山攻刼商鄧新破南陽順陽公安輯有方常曰教民知戰古法也乃親閲縣弓手教之擊射坐作皆為精兵盜賊為息陜當東西衝吏苦厨傳而前為守者頋毁譽不能有所損至公痛裁節之過客畏其清初無所望而亦莫之毁也陜人賴以紓後遂以為法其為轉運使所至州縣視其職事修廢察其民樂否以此升黜官吏而不納毁譽遇下雖嚴而不害其在兩浙范文正公守杭州以大臣或便宜行事公曰范公貴臣也吾屈於此則不得伸於彼矣由是一切繩以法而常以監司自處范公遇公無倦色及退而不能無恨公遇范公不少下然退而未嘗不稱其賢也自河東召為度支副使勤其職不以為勞已而得疾嘉祐元年遷刑部郎中天章閣待制河北都轉運使不行疾少間乃留侍讀公博學强記尤喜言唐事能詳其君臣行事本末以推見當時治亂每為人説如其身履其間而聴者曉然如目見故學者以謂終嵗讀史不如一日聞公論也所著唐史記七十五卷論議宏贍書未及成以嘉祐二年正月戊戌卒于家享年六十公既卒詔取其書藏于秘府贈右諫議大夫又有文集七巻公喜接士務揚人善所得俸廪多所施與撫諸孤兒教育如己子曾祖諱恕博州堂邑主簿祖諱賁尚書庫部員外郎考諱從革不仕以公貴累贈都官郎中母曰長安縣太君李氏娶程氏夀昌縣君子三人長曰宜滑州節度推官次曰寔曰寘皆将作監主簿女三人一適将作監主簿程著餘皆早亡以五年七月丁酉塟公于陽翟縣舊學鄉塢頭村之北原銘曰惟學而知方以行其義惟簡而無欲以遂其剛力雖弱兮志則强積之厚兮發也光宜夀兮奄以藏有深其泉兮有崇其岡永安其固兮百世無傷
  諫議大夫楊公墓誌銘
  本世系以次絫欷悲慨之㫖
  府君杭州錢塘人其譜曰漢太尉震之後世出𢎞農其後微遠不能譜録府君之九代祖隱朝始復得次序曰隱朝生燕客燕客生堪而猶為𢎞農人堪生承休是謂皇高祖唐天祐元年為刑部員外郎副給事中鄭祁使吳越冊錢鏐為王楊行宻亂江淮道阻不克歸遂留杭州始分𢎞農之籍籍錢塘初承休之行也挈其子巖以俱巖仕吴越國位至丞相是謂皇曾祖生尚書職方員外郎諱郾是謂皇祖生贈禮部尚書諱蠙是謂皇考府君㓜失其父有志節不羣諸兒母元夫人獨愛之夫人之喪尚書也内外之姻未嘗有見其笑者府君生十嵗作雪賦一篇始為之笑及長尤好學日必誦讀數萬言或晝夜不息臨食至失七筯已而病其目元夫人奪藏其書府君盜之亡鄰家以讀大宋受命太宗皇帝即位之三年吴越忠懿王朝京師以其地納籍有司吴越國除隨其皇祖以族行寓宋州三舉進士端拱二年中乙科歴蔡州新昌縣令遷著作佐郎知徳州為政有治迹詔書褒之咸平三年交趾獻馴犀府君以秘書丞監在京商税院因奏犀賦真宗嘉之召試學士院遷太常博士賦一時文士爭相傳誦不及明年又上書自薦獻所為文二十餘萬言乃直集賢院知袁筠二州提㸃開封府界諸縣入為三司鹽鐵判官知越州提㸃淮南刑獄為宰相王文穆公不悦以事罷之卒坐考試國子監生貶監陳州𣙜酒逾年得知常州復入三司判磨勘司丁元夫人憂服除判户部勾院比自薦及是二十七年矣然少孤能自立力勤苦為文章履其身以儉約不妄自為進取其官業行已之方一皆自信於聖人之道不肯少頋時之人所為而時之人亦以有徳君子名之故其直集賢院者二十七年不遷官由太常博士纔至刑部郎中有出其後者往往至榮顯或有笑其違世自守以質朴諷使少改其為者府君歎曰吾不學乎世而學乎聖人由是以至此吾之所有不敢以薦於人而嘗自獻於天子矣今欲孰附以進邪其信道深篤不可屈曲如此天聖四年以久次遷集賢修撰出知應天府同糾察在京刑獄轉兵部郎中六年年六十五老矣始召以知制誥府君與潁川陳從易皆以好古有文行知名然二人者皆久不用遂以老既而一日並用之是時學者稍相習務媮窳為文章在位稍以為患皆以謂天子用耆老将有意矣而又下詔書勑學者禁浮華使近古道然後以謂用二人皆不無意矣而皆恨其晩也居二嵗拜右諫議大夫集賢院學士出知亳州於州封虢略縣男食邑三百户明道二年四月十日以疾卒於州之正寝年六十有九其病将卒猶不廢學有文三十巻曰大隠集又五巻曰西垣集嗚呼畜其學以老不克用獨見於文章然其文卒待一施於朝廷遂位榮顯既貴贈其皇考禮部尚書母太原郡太君其婦曰漳南縣君張氏後夫人南陽郡君亦張氏廕其男長曰洎明州觀察支使次曰濬江陰軍司理㕘軍次曰泳漸沆渢皆将作監主簿既終又廕二孫某官其餘慶之及者三世則夫守道者未必果不遇也噫楊氏嘗以族顯於漢為三公者四世漢之亂更魏涉晉戕賊於夷胡而漢之大人苗裔盡矣比數百嵗下而及唐然楊氏之後獨在太和開成之間曰汝士者與虞卿魯士漢公又以名顯於唐居靖恭坊楊氏者大以其族著唐之亂極於懿僖昭三宗下更五姓天下庬裂焚蕩翦薙而唐之名臣之後盡矣又㡬百年至于今然楊氏之後獨在及府君又大顯始震嘗有徳於漢而死以無辜君子悼震曰不幸然孰知夫世不昌且久歟而府君又畜其徳則孰知其後世又不然歟於其塟也是宜銘銘葢所以使後世之有考也府君卒後若干年以景祐二年某月某日塟杭州某縣某鄉漳南縣君先府君二十六年以亡及是合塟自有誌府君初名侃後避真宗皇帝舊名改曰大雅字子正銘曰楊氏之先自震有聞有盛有衰世惟厥人由漢迄今更難冒亂歴時千年而世三顯府君之顯不彰于初其久不渝卒克以敷𢎞農之分遂播南土嗚呼徳則承先而塟也塋于祖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四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五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七
  墓誌銘
  兵部員外郎天章閣待制杜公墓誌銘
  崛 杜公以兵畧顯故誌中獨詳而少所歴它官皆畧矣
  慶厯三年盜起京西掠商鄧均房叛兵燒光化軍逐守吏吏不能捕天子患之問宰相誰可任者宰相言度支判官尚書虞部員外郎杜某名家子好學通知古今宜可用乃以君為京西轉運按察使居數月賊平叛兵誅死明年廣西區希範誘白崖山蠻䝉趕襲破環州陷鎮寜帶溪普義有衆數千以攻桂管宰相又言前時杜某守横州言蠻事可聴宜知蠻利害天子驛召君見便殿所對合意即除君刑部員外郎直集賢院廣南西路轉運按察安撫等使君至宜州得州人吴香及獄囚歐世宏脱其械使入賊峒説其酋豪君乗其怠急擊之破其五峒斬首數百級復取環州因盡焚其山林積聚希範窮迫走荔波洞䝉趕率偽将相數十人以其衆降君與将佐謀曰夫蠻習險恃阻如捕猩猱而吾兵以苦暑難乆是進退遲速皆不可為故常務捐厚利以招之葢威不足以制則恩不能以懐此其所以數叛也今吾兵雖幸勝然蠻特敗而來耳豈真降者邪啖之以利後必復動乃慨然歎曰蠻知利而不知威久矣吾将先威而後信庶幾信可立也乃擊牛為酒大會環州戮其坐中者六百餘人而釋其尫病脅從與其非因敗而降者百餘人後三日兵破荔波擒希範至并戮而醢之以醢賜諸溪峒於是叛蠻無噍類而君威震南海言事者論君殺降為國失信於蠻貊天子置之不問詔書諭君賜以金帛君即上書引咎六年徙為兩浙轉運使築錢塘堤自官浦至沙陛以除海患明年又徙河北轉運使召見奏事移刻天子益知其材賜金紫服以遣之是嵗夏拜天章閣待制充環慶路兵馬都部署經略安撫使知慶州君言殺降臣也宜得罪将吏惟臣所使其勞未録不敢先受命天子為君悉録将吏賞之乃受命自元昊稱臣聴誓而數犯約撓邊邊吏避生事縱不敢爭君始至其酋孟香率千餘人内附事聞詔君如約君言如約當還而孟香得罪夏人勢無還理遣之必反為邊患議未決夏人以兵入界求孟香孟香散走自匿夏兵驅殺邊户掠奪牛馬而求孟香益急朝議責君亟索而還之君言夏人違誓舉兵孟香不可與因移檄夏人不償所掠則孟香不可得夏人不肯償所掠君亦不與孟香夏人後亦不敢復動君治邊二嵗有威愛皇祐二年五月甲子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天子震悼賻恤其家以其子炤為秘書省挍書郎君以廕補将作監主簿累官至尚書兵部員外郎階朝奉郎勲䕶軍嘗以太子中舍知建陽縣除民無名租嵗以萬計閩俗貪嗇有老而生子者父兄多不舉曰是将分吾貲君上書請立伍保俾民相察寘之法由是生子得免閩人久之以君為徳多以君姓字名其子曰生汝者杜君也君諱杞字偉長世為金陵人其曾伯祖昌業仕江南李氏為江州節度使江南國滅杜氏北遷今為開封府開封人也曾祖諱某贈給事中祖諱鎬官至龍圖閣學士尚書禮部侍郎父諱某贈尚書工部侍郎君初娶蒋氏封某縣君後娶徐氏封東海縣君女六人其二適人四尚㓜子男一人炤也杜氏自君皇祖侍郎以博學為世儒宗故其子孫皆守儒學而多聞人君尤博覽强記其為文章多論當世利害甚辯有文集十巻奏議集十二巻其居官以精敏明幹所至有聲君學問之餘兼喜陰陽數術之説常自推其數曰吾年四十六死矣其親戚朋友莫不聞其説至其嵗果然嗚呼可謂異矣所謂命者果有數邪其果可以自知邪皇祐六年某月日其兄駕部員外郎植與其孤𦵏君于某縣某鄉某原銘曰
  其敏以達其果以決其守不奪其摧不折其終一節兹謂不没
  尚書工部郎中歐陽公墓誌銘
  誌族父如此
  歐陽氏世為廬陵人廬陵於五代時屬偽吳故歐陽氏在五代無聞者淳化三年修仲父府君始以進士中乙科其後為御史有能名真宗嘗自擇御史府君以秘書丞召見見者數人皆進自稱薦惟恐不用府君獨立墀下無所説明日拜監察御史中丞王嗣宗指曰是獨立墀下者真御史也會絳州守齊化基犯法制劾其事化基嗣宗素所惡者諷之欲使蔓其獄府君曰如詔而巳嗣宗怒及獄上奏用他吏覆之索其家得銅器十數府君坐鞫獄不盡免官明年復得御史監蘄州税又明年遷殿中侍御史左巡使居二嵗奏事殿中真宗識之勞曰御史乆矣亦勞乎問何所欲府君謝不任職而已後數日真宗語宰相與轉運使宰相疑其有求而不先白cq=274巳對以員無闕復使與一大郡宰相召至中書問御史家何在欲郡孰為便對曰無不便宰相怒與海州又移睦州天禧元年入遷侍御史三年出知泗州先是京師嵗旱有浮圖人斷臂禱雨官為起寺於龜山自京師王公大臣皆禮下之其勢傾動四方又誘民男女投淮水死曰佛之法用此得大利而愚民嵗死淮水者㡬百人至其臨溺時用其徒倡呼前後擁之以入至有自悔欲走者呌號不得免府君聞之驚曰害有大於此邪盡捕其徒詰其姦民誅數人遣還鄉里者數百人遂毁其寺入轉尚書司封員外郎三司户部判官六年為廣南東路轉運使前為使者以市舶物代俸錢其利三倍府君歎曰利豈吾欲邪使直以錢為俸今上即位就轉二部郎中秩滿以一弊舟還無一海上物歸朝賜金紫為兩浙路轉運使以足疾求知江州天聖四年又求分司未得命以其年二月某日卒於江州之廨享年六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𦵏某所曾祖諱某祖諱某偽唐吉州軍事判官父諱某偽唐屯田員外郎娶朱氏封金壇縣君先府君以卒嗣子鍳為右侍禁武昌巡撿女二人長適某次未嫁府君諱載字則之性方直嚴謹治身儉薄簡言語為政務清淨平居斂色而坐如對大賔終日不少懈弛人用憚之薦舉下吏人未嘗知後有知者來謝皆拒不納所至官舎未嘗窺園圃至果爛墮地家人無敢取者其清如此銘曰
  唐隳盜猖土裂四方鍾氏於洪八州自王傳死子時敗陳于楊自梁迄周廬陵偽邦歐陽是家世以不章違命之侯廬陵王土歐陽有聞始我仲父以貢中科來者繼武仲父之材御史其能廉清儉恭直躬以行銘以藏之子孫之承
  尚書職方郎中分司南京歐陽公墓誌銘
  中多摹史遷處
  公諱頴字孝叔咸平三年舉進士中第初仕峽州軍事判官有能名即州拜秘書省著作佐郎知建寜縣未半嵗峽路轉運使薛顔巡部至萬州逐其守之不治者以謂繼不治非尤善治者不能因奏自建寜縣往代之以治聞由萬州相次九領州而治之一再至曰鄂州二辭不行初彭州以母夫人老不果行最後嘉州以老告不行實治七州州大者繁廣小者俗惡而姦皆世指為難治者其尤甚曰歙州民習律令性喜訟家家自為簿書凡聞人之陰私毫髪坐起語言日時皆記之有訟則取以證其視入狴牢就桎梏猶冠帶偃簀恬如也盜有殺其民董氏於市三年捕不獲府君至則得之以抵法又富家有盜夜入啓其藏者有司百計捕之甚急且又大購之皆不獲有司苦之公曰勿捕與購獨召富家二子械付獄鞫之州之吏民皆曰是素良子也大怪之更疑互諫公堅不囘鞫愈急二子服然吏民猶疑其不勝而自誣及取其所盜某物於某所皆是然後讙曰公神明也其治尤難者若是其易可知也公剛果有氣外嚴内明不可犯以是施於政亦以是持其身初皇考侍郎為許田令時丁晉公尚少客其縣皇考識之曰貴人也使與之遊待之極厚及公佐峽州晉公薦之遂拜著作其後晉公居大位用事天下之士往往因而登榮顯而公屏不與之接故其仕也自著作佐郎秘書丞太常博士尚書屯田都官職方三員外郎郎中皆以嵗月考課次第陞知萬峽鄂歙彭鄂閬饒嘉州皆所當得及晉公敗士多不免惟公不及明道二年以老乞分司有田荆南遂歸焉以景祐元年正月二十六日終于家年七十有三祖諱某贈某官皇妣李氏贈某縣君夫人曾氏某縣君先亡公平生彊力少疾病居家忽晨起作遺戒數紙以示其嗣子景昱曰吾将終矣後三日乃終而嗣子景昱能守其家如其戒歐氏出於禹禹之後有越王勾踐勾踐之後有無疆者為楚威王所滅無疆之子皆受楚封封之烏程歐陽亭者為歐陽氏漢世有仕為涿郡守者子孫遂北有居冀州之渤海有居青州之千乗而歐陽仕漢世為博士所謂歐陽尚書者也渤海之歐陽有仕晉者曰建所謂渤海赫赫歐陽堅石者也建遇趙王倫之亂其兄子質南奔長沙自質十二世生詢詢生通仕於唐皆為長沙之歐陽而猶以渤海為封通又三世而生琮琮為吉州刺史子孫家焉自琮八世生萬萬生雅雅生髙祖諱效髙祖生曾祖諱託曾祖生皇祖武昌令諱郴皇祖生公之父贈户部侍郎諱倣皆家吉州又為吉州之歐陽及公遂遷荆南且𦵏焉又為荆南之歐陽嗚呼公於修叔父也銘其叔父宜於其世尤詳銘曰夀孰與之七十而老祿則自取於取猶少扶身以方亦以從公不變其初以及其終
  尚書比部員外郎陳君墓誌銘
  誌錯落可誦
  故尚書比部員外郎陳君卜以至和二年正月某日𦵏于京兆府萬年縣洪固鄉神禾原其素所知秘書丞李詡與其孤安期謀将乞銘於廬陵歐陽修安期曰吾不敢詡曰我能得之乃相與具書弊遣君之客賈繹自長安走京師以請葢君以至和元年五月某日卒于長安享年四十有六其仕未達而所為未有大見于時也然詡節義可信之士以詡能報君而君能知詡則君之為人可知也已君諱漢卿字師黯世居閬中其先博州人因事偽蜀為縣令遂留家焉其曾叔祖省華官至諫議大夫生堯叟堯佐堯咨先後為将相而君自曾祖而下三世不顯曾祖諱省恭不仕祖諱堯封舉進士為虢縣主簿王均亂蜀詣闕上書獻破賊策不報遂退老于嵩山父諱淵亦舉進士官至大理寺丞與其兄漸所謂金龜子者皆以文學知名君生一嵗而孤年十三與其母入蜀過鳳翔謁其府尹而吏少若不為之通君直入伏庭下曰陳某請見因責尹慢士戒吏不謹尹慙笞吏以謝君君用叔祖堯咨廕補将作監主簿累遷大理寺丞監沙苑監權知渭南縣民有兄弟爭田者吏常直其兄而弟訟不巳君為往視其田辨其劵書而以田與弟其兄謝曰我悔欲歸弟以田者數矣直懼笞而不敢耳弟曰我田故多然耻以不直訟兄今我直矣願以田與兄兄弟相持慟哭拜而去由是縣民有事多相持詣君得一言以決曲直又知登封縣縣有惡盜十人已謀未發而尉方以事出君募少年選手力夜往捕獲之明日召尉歸以賊與之曰得是可以論賞賞未及下而尉卒尉河南儒者魏景山也老而且貧君為主其喪事買田宅于汝州以活其妻子通判嘉州治田訟三十年不決者一日決之秩滿嘉人詣轉運使乞留不得時文丞相守成都薦其材而薦者十有五人通判河中府府有妖獄二百餘人君方以公事之他州提㸃刑獄司疑獄有寃召君還視之獨留其一人餘皆釋之累遷尚書虞部員外郎天子享明堂推恩遂遷比部通判寜州決疑獄活一家五人君好學重氣節嘗有負其錢數千萬輒毁其劵棄之與人交久而益篤喜為歌詩至於射藝書法醫藥皆精妙尤好竒畫古書每傾貲購之嘗自為録藏于家其材能好尚皆可嘉也母曰仁夀縣太君王氏初娶王氏生一子安期也後娶又曰王氏銘曰
  在蜀偽時處昏不迷惟陳最微蜀亡而東高明顯融莫如陳宗惟陳有聲自其高曾君世不興惟興與伏有俟而畜其周必復實始自君昌其子孫考銘有文
  尚書工部郎中充天章閣待制許公墓誌銘序事亦鬯
  公諱元字子春姓許氏宣州宣城人也許氏世以孝謹稱鄉里其父亡一子當官兄弟相譲久之曰吾弟材後必庇吾宗乃以公補郊社齋郎徙居海陵力耕以養其母調明州定海劔州順昌縣尉泰州軍事推官戍兵千人自海上亡歸州守聞變不知所為公為詰其所以來二三人出前對公叱左右執之曰惑衆者此爾其餘何罪勞其徒而遣之遷鎮東軍節度推官知潤州丹陽縣縣有練湖決水一寸為漕渠一尺故法盜決湖者罪比殺人會嵗大旱公請借湖水溉民田不待報決之州守遣吏按問公曰便民罪令可也竟不能詰由是溉民田萬餘頃嵗乃大豐再遷太子中舎監揚州博鹽和糴倉知泰州如臯縣所至民愛思之公為吏喜修廢壊其術長於治財自元昊叛河西兵出久無功而天下勞弊三司使言公材以主𣙜貨公言先時賈人入粟塞下京師錢不足以償故錢償愈不足則粟入愈少而價愈高是謂内外俱困請高塞粟之價下南鹽以償之使東南去積滯而西北之粟盈曰此輕重之術也行之果便是時京師粟少而江淮嵗漕不給三司使懼大臣以為憂㕘知政事范仲淹謂公獨可辦乃以公為江淮兩浙荆湖發運判官公曰以六路七十二州之粟不能足京師者吾不信也至則治千艘浮江而上所過州縣留三月食其餘悉發而州縣之廪遠近以次相補由是不數月京師足食既而歎曰此可為於乏時然嵗漕不給者有司之職廢也乃考故事明約信令發斂轉徙至於風波逺近遲速賞罰皆有法凡江湖數千里外談笑治之不擾不勞而用以足公初以殿中丞為判官已而為副為使每嵗終會計來朝天子必加恩禮特賜進士出身官至工部郎中天章閣待制凡在職十有三年已而曰臣憊矣願乞臣一州天子頋代公者難其人其請至八九乆之察其實病且老矣乃以知揚州居嵗餘徙知越州公益病又徙泰州至州未視事以嘉祐二年四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六十有九曾祖諱稠池州錄事㕘軍祖諱規贈大理評事父諱逖尚書司封員外郎贈工部侍郎公娶馮氏封崇徳縣君先公卒子男二人長曰宗旦真州揚子縣主簿次曰宗孟守将作監主簿女一人適太常寺太祝滕希雅先是江淮嵗漕京師者常六百萬石其後十餘嵗嵗益不充至公為之嵗必六百萬而常餘百萬以備非常方其去職有勸公進為羨餘者公曰吾豈聚斂者哉敢用此以希寵公為人善談論與人交乆而益篤於其家尤孝悌所得俸禄分給宗族無親疎之異其孤宗旦等以某年某月某日𦵏公於真州揚子縣甘露鄉之某原其所與遊廬陵歐陽修誌於其墓曰嗚呼為天下者固當養材於無事之時葢必有事然後材臣出自寳元慶厯以來兵動一方奔走從事於其間者皆號稱天下豪傑其智者出謀材者獻力訖不得少如其志而公遭此時用其所長且久於其官故得卒就其業而成此名此其可以書矣乃為之銘曰
  材難矣有藴而不得其時時逢矣有用而不盡其施功難成而易毁雖明哲或不能以自知公材之敏兮用適其宜志方甚壮兮力則先衰行著于家而勞施于國永幽其閟兮銘以哀之
  尚書都官員外郎歐陽公墓誌銘
  公銘叔父墓固如此
  公諱曄字日華於撿挍工部尚書諱託彭城縣君劉氏之室為曾孫武昌縣令諱郴蘭陵夫人蕭氏之室為孫贈太僕少卿諱偃追封潘原縣太君李氏之室為第三子於修為叔父修不幸㓜孤依于叔父而長焉嘗奉太夫人之教曰爾欲識爾父乎視爾叔父其状貎起居言笑皆爾父也修雖㓜已能知太夫人言為悲而叔父之為親也歐陽氏世居江南偽唐李氏時為廬陵大族李氏亡先君昆弟同時而仕者四人獨先君早世其後三人皆登于朝以殁公咸平三年舉進士甲科歴南雄州判官隨閬二州推官江陵府掌書記拜太子中允太常丞博士尚書屯田都官二員外郎享年七十有九最後終于家以慶厯四年三月十日𦵏于安州應城縣髙風鄉彭樂村於其𦵏也其素所養兄之子修泣而書曰嗚呼叔父之亡吾先君之昆弟無復在者矣其長養教育之恩既不可報而至於状貎起居言笑之可思慕者皆不得而見焉矣惟勉而紀吾叔父之可傳於世者庶以盡修之志焉公以太子中允監興國軍鹽酒税太常丞知漢州雒縣博士知端州桂陽監屯田員外郎知黄州遷都官知永州皆有能政坐舉人奪官復以屯田通判歙州以本官分司西京許家于隨復遷都官于家遂致仕景祐四年四月九日卒公為人嚴明方質尤以潔廉自持自為布衣非其義不輒受人之遺少而所與親舊後或甚貴終身不造其門其莅官臨事長於決斷初為隨州推官治獄之難決者三十六大洪山竒峯寺聚僧數百人轉運使疑其積物多而僧為姦利命公往籍之僧以白金千兩餽公公笑曰吾安用此然汝能聴我言乎今嵗大凶汝有積穀六七萬石能盡以輸官而賑民則吾不籍汝僧喜曰諾饑民賴以全活陳堯咨以豪貴自驕官屬莫敢仰視在江陵用私錢詐為官市黄金府吏持帖强僚佐署公呵吏曰官市金當有文符獨不肯署堯咨雖憚而止然諷轉運使出公不使居府中鄂州崇陽素號難治乃徙公治之至則決滯獄百餘事縣民王明與其同母兄李通爭産累嵗明不能自理至貧為人賃舂公折之一言通則具伏盡取其産鉅萬歸于明通退而無怨言桂陽民有爭舟而相毆至死者獄乆不決公自臨其獄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飲食之食訖悉勞而還于獄獨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動惶頋公曰殺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視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獨以左今死者傷在右肋此汝殺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殺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臨事明辯有古良吏決獄之術多如此所居人皆愛思之公娶范氏封福昌縣君子男四人長曰宗顔次曰宗閔其二早亡女一人適張氏亦早亡銘曰
  公之明足以決於事愛足以思於人仁足以施其族清足以潔其身而銘之以此足以遺其子孫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六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八
  墓誌銘
  尚書主客郎中劉君墓誌銘
  整
  君諱立之字斯立姓劉氏吉州臨江人也曾祖諱逵祖諱琠當五代時避亂皆不仕父諱式官至尚書工部員外郎掌三司磨勘十餘年能其職世以其官名其家君少孤能自立舉進士為福州連江尉睦州青溪主簿宣州南陵令改大理寺丞知婺州金華縣太子中舎知梓州中江縣通判瀘州瀘州接西南夷常用武人為守而夷數怨叛議者以謂武人不習夷情以生患宜得能吏通判州事君始以材選至則為明約束止侵欺曰必使信自我始夷人安之凡君之所更立至今用以為法而夷亦至今不叛通判常州知高郵軍累遷殿中丞國子博士尚書虞部比部員外郎知潤州皆有能政以能選為提㸃福建路刑獄察獄之寃死者奏黜知泉州蘇夀與其通判張太冲福建七州皆震悚御史考其課為天下第一遷司勲員外郎開封府判官荆湖北路轉運使坐舉官免杜衍李若谷范仲淹等皆言方今天下多事如劉某者不宜久居于家乃復起為比部員外郎知漣水軍言事者以謂自元昊反一方用兵而天下之民弊財絀於上而盜起於下然州縣吏猶習故態茍簡弛壊如無事時於是大選轉運使以按察諸路君以選為荆湖北路轉運使他路繩吏或過急而被按劾者多不服君所舉察簡而賢否無不當是時廣西湖南䕫峽諸蠻皆叛亂君所部下溪辰州彭氏蠻亦折誓柱招集亡命移書州縣州縣使人往者輒囚辱侮慢辰鼎澧三州守吏皆言蠻叛有迹請加兵詔書問君君曰蠻道辰溪落鶴水悍激可下不可上其必不敢輒出而辰州土丁勝兵者三萬人宜積粟利兵為備而已因言蠻類雖人宜鳥獸畜其小嘲啾⿰觸驅而逺之耳若必擾伏制從至戾其性則噪呼跑虣駭起而奔突乃欲力追而捕之則散漫山林我弊而彼逸凡湖廣之患皆如此也天子以其言然下三州母得妄動一聽君所為而蠻亦卒無事復為司勲員外郎判三司度支勾院改鹽鐵判官假太常少卿接伴契丹使者遂送之明年遂使于契丹還言澶魏築河堤非其時必難成雖成必決不如因其所趣而導之利後河果決商胡君仕宦四十年不營産業自復為司勲員外郎遂不復求磨勘凡三遷皆為知者所薦為人沉敏少言笑與人寡合而喜薦士士由君薦者多為聞人天章閣待制杜杞田瑜是也轉運鹽鐵皆掌財賦而君常以民為先其調率有可免免之其不得已必為處畫使吏不能因緣而民不重費其守官不為勢牽不為利奪為青溪主簿時知州事李階通判朱正辭者皆號强吏喜負其能以折辱下士士皆承望奔走不暇獨君數以事爭而二人者常輒屈其始皆怒後卒歎服共薦之其通判瀘州州有鹽井蜀大姓王䝉正請嵗倍輸以自占䝉正與荘獻明肅太后連姻轉運使等皆不敢與奪君曰倍輸於國家猶秋毫耳奈何使貧民失業遂執不與鄂州官嵗市茶五十萬斤君為轉運使時三司請益市一百萬君上言曰鄂人利茶以為生今官市之多反以茶為病縱不能減奈何增之天子為君許寛一年君曰事茍可行何必一年如其不可雖寛十年不可也爭之不已後卒為君罷之君在鹽鐵次當舉官掌某事三司使欲用其私人以空名状請君署君不肯署而求舉者姓名三司使不悦卒命他判官舉之其後三司使竟坐所舉罷慶厯八年五月遷主客郎中益州路轉運使其年十一月七日卒于官享年六十有四夫人臨沂縣君王氏贈尚書右僕射礪之女先君若干年卒五子元卿真卿亦早亡敞今為大理評事攽鳳翔府推官皆賢而有文章放太廟齋郎尚㓜四女三適人一尚㓜以某年某月某日𦵏于某縣某鄉某原銘曰劉氏顯晦以時亂治有聲王朝自君再世惟徳之貽是将乆大曷知其然君實有子
  大理寺丞狄君墓誌銘
  逸調
  距長沙縣西三十里新陽鄉梅溪村有墓曰狄君之墓者廼予所記榖城孔子廟碑所謂狄君栗者也始君居榖城有善政嘗已見於予文及其亡也其子遵誼泣而請曰願卒其詳而銘之以終先君死生之賜嗚呼予哀狄君者其夀止於五十有六其官止於一卿丞葢其生也以不知於世而止於是若其殁而又無傳則後世遂将泯没而為善者何以勸焉此予之所欲銘也君字仲荘世為長沙人㓜孤事母鄉里稱其孝好學自立年四十始用其兄棐廕補英州真陽主簿再調安州應城尉能使其縣終君之去無一人為盜薦者稱其材任治民乃遷穀城令漢旁之民惟鄧穀為冨縣尚書銓吏常邀厚賂以售貪令故省中私語以一二數之惜為竒貨而二邑之民未嘗得廉吏其豪猾習以賕賄汚令而為自恣至君一切以法繩之姦民大吏不便君之政者往往訴於其上雖按覆率不能奪君所為其州所下文符有不如理必輒封還州吏亦切齒求君過失不可得君益不為之屈其後民有訟田而君誤斷者訴之君坐被劾已而縣籍强壮為兵有告訟田之民隱丁以規避者君笑曰是嘗訴我者彼寃民能自伸此令之所欲也吾豈挾此而報以罪邪因置之不問縣民繇是知君為愛我是嵗西北初用兵州縣既大籍强壮而訛言相驚云當驅以備邊縣民數萬聚邑中會秋大雨霖米踊貴絶粒君發常平倉賑之有司劾君擅發倉廪君即具伏事聞朝廷亦原之又為其民正其税籍之失而使得嵗免破產之患逾年政大洽乃修孔子廟作禮器與其邑人春秋釋奠而興于學時予為乾徳令嘗至其縣與其民言皆曰吾邑不幸有生而未識廉吏者而長老之民所記纔一人而繼之者今君也問其一人者曰張及也推及之嵗至于君葢三十餘年是謂一世矣嗚呼使民更一世而始得一良令吏其可不慎擇乎君其可不惜其殁乎其政之善者可遺而不録乎君用穀城之績遷大理寺丞知新州至則丁母夫人鄭氏憂服除赴京師道病卒于宿州實慶厯五年七月二十四日也曾祖諱崇謙連州桂陽令祖諱文蔚全州清湘令父諱杞不仕君娶滎陽鄭氏生子男二人遵誼遵微皆舉進士女四人長適進士胡純臣其三尚㓜銘曰
  彊而仕古之道終中夀不為夭善在人宜有後銘于石著不朽
  太常博士尹君墓誌銘
  君諱源字子漸姓尹氏與其弟洙師魯俱有名於當世其論議文章博學强記皆有以過人而師魯好辯果於有為子漸為人剛簡不矜飾能自晦藏與人居久而莫知至其一有所發則人必驚伏其視世事若不干其意巳而㩁其情偽計其成敗後多如其言其性不能容常人而善與人交久而益篤自天聖明道之間予與其兄弟交其得於子漸者如此其曾祖諱誼贈光禄少卿祖諱文化官至都官郎中贈刑部侍郎父諱仲宣官至虞部員外郎贈工部郎中子漸初以祖廕補三班借職稍遷左班殿直天聖八年舉進士及第為奉禮郎累遷太常博士歴知芮城河陽二縣僉署孟州判官事又知新鄭縣通判涇州慶州知懐州以慶厯五年三月十四日卒于官趙元昊寇邊圍定川堡大将葛懐敏發涇原兵救之君遺懐敏書曰賊舉其國而來其利不在城堡而兵法有不得而救者且吾軍畏法見敵必赴而不計利害此其所以數敗也宜駐兵瓦亭見利而後動懐敏不能用其言遂以敗死劉渙知滄州杖一卒不服渙命斬之以聞坐專殺降知宻州君上書為渙論直得復知滄州范文正公常薦君材可以居館閣召試不用遂知懐州至期月大治是時天子用范文正公與今觀文殿學士富公武康軍節度使韓公欲更置天下事而權倖小人不便三公皆罷去而師魯與時賢士多被誣枉得罪君歎息憂悲發憤以謂生可厭而死可樂也往往被酒哀歌泣下朋友皆竊怪之已而以疾卒享年五十至和元年十有二月十三日其子材塟君于河南府夀安縣甘泉鄉龍洲里其平時所為文章六十篇皆行于世男四人曰材植機杼嗚呼師魯常勞其智於事物而卒蹈憂患以窮死若子漸者曠然不有累其心而無所屈其志然其夀考近以不長豈其所謂短長得失者皆非此之謂歟其所以然者不可得而知歟銘曰
  有韞于中不以施一憤樂死其如歸豈其志之将衰不然世果可嫉其如斯
  湖州長史蘇君墓誌銘
  悲咽
  故湖州長史蘇君有賢妻杜氏自君之喪布衣蔬食居數嵗提君之孤子斂其平生文章走南京號泣于其父曰吾夫屈于生猶可伸于死其父太子太師以告於予予為集次其文而序之以著君之大節與其所以屈伸得失以深誚世之君子當為國家樂育賢材者且悲君之不幸其妻卜以嘉祐元年十月某日塟君于潤州丹徒縣義里鄉檀山里石門村又號泣於其父曰吾夫屈于人間猶可伸于地下於是杜公及君之子泌皆以書來乞銘以𦵏君諱舜欽字子美其上世居蜀後徙開封為開封人自君之祖諱易簡以文章有名太宗時承㫖翰林為學士㕘知政事官至禮部侍郎父諱耆官至工部郎中直集賢院君少以父廕補太廟齋郎調滎陽尉非所好也已而鎖其㕔去舉進士中第改光禄寺主簿知䝉城縣丁父憂服除知長垣縣遷大理評事監在京樓店務君状貎竒偉慷慨有大志少好古工為文章所至皆有善政官于京師位雖卑數上疏論朝廷大事敢道人之所難言范文正公薦君召試得集賢挍理自元昊反兵出無功而天下殆於乆安尤困兵事天子奮然用三四大臣欲盡革衆弊以紓民於是時范文正公與今富丞相多所設施而小人不便頋人主方信用思有以撼動未得其根以君文正公之所薦而宰相杜公壻也乃以事中君坐監進奏院祠神奏用市故紙錢會客為自盜除名君名重天下所會客皆一時賢俊悉坐貶逐然後中君者喜曰吾一舉網盡之矣其後三四大臣繼罷去天下事卒不復施為君携妻子居蘇州買水石作滄浪亭日益讀書大𣹢肆於六經而時發其憤懣於歌詩至其所激往往驚絶又喜行草書皆可愛故其雖短章醉墨落筆爭為人所傳天下之士聞其名而慕見其所傳而喜往揖其貎而竦聽其論而驚以服久與其居而不能捨以去也居數年復得湖州長史慶厯八年十二月某日以疾卒于蘇州享年四十有一君先娶鄭氏後娶杜氏三子長曰泌将作監主簿次曰液曰激二女長適前進士趙紘次尚㓜初君得罪時以奏用錢為盜無敢辯其冤者自君卒後天子感悟凡所被逐之臣復召用皆顯列于朝而至今無復為君言者宜其欲求伸於地下也宜予述其得罪以死之詳而使後世知其有以也既又長言以為之辭庶㡬并寫予之所以哀君者其辭曰
  謂為無力兮孰擊而去之謂為有力兮胡不反子之歸豈彼能兮此不為善百譽而不進兮一毁終世以顛擠荒孰問兮杳難知嗟子之中兮有韞而無施文章發耀兮星日光輝雖㝠㝠以掩恨兮宜昭昭其永垂
  徂徠石先生墓誌銘
  徂徠先生姓石氏名介字守道兖州奉符人也徂徠魯東山而先生非隱者也其仕嘗位于朝矣魯之人不稱其官而稱其徳以為徂徠魯之望先生魯人之所尊故因其所居山以配其有徳之稱曰徂徠先生者魯人之志也先生貎厚而氣完學篤而志大雖在畎畆不忘天下之憂以謂時無不可為為之無不至不在其位則行其言吾言用功利施於天下不必出乎已吾言不用雖獲禍咎至死而不悔其遇事發憤作為文章極陳古今治亂成敗以指切當世賢愚善惡是是非非無所諱忌世俗頗駭其言由是謗議喧然而小人尤嫉惡之相與出力必擠之死先生安然不惑不變曰吾道固如是吾勇過孟軻矣不幸遇疾以卒既卒而姦人有欲以竒禍中傷大臣者猶指先生以起事謂其詐死而北走契丹矣請發棺以驗賴天子仁聖察其誣得不發棺而保全其妻子先生世為農家父諱丙始以仕進官至太常博士先生年二十六舉進士甲科為鄆州觀察推官南京留守推官御史臺辟主簿未至以上書論赦罷不召秩滿遷某軍節度掌書記代其父官于蜀為嘉州軍事判官丁内外艱去官垢面跣足躬耕徂徠之下塟其五世未𦵏者七十喪服除召入國子監直講是時兵討元昊乆無功海内重困天子奮然思欲振起威徳而進退二三大臣增置諫官御史所以求治之意甚鋭先生躍然喜曰此盛事也雅頌吾職其可已乎乃作慶厯聖徳詩以褒貶大臣分别邪正累數百言詩出太山孫明復曰子禍始於此矣明復先生之師友也其後所謂姦人作竒禍者乃詩之所斥也先生自閒居徂徠後官于南京嘗以經術教授及在大學益以師道自居門人弟子從之者甚衆太學之興自先生始其所為文章曰某集者若干巻其斥佛老時文則有怪説中國論曰去此三者然後可以有為其戒姦臣宦女則有唐鑑曰吾非為一世監也其餘喜怒哀樂必見於文其辭博辯雄偉而憂思深逺其為言曰學者學為仁義也惟忠能忘其身信篤於自信者乃可以力行也以是行於已亦以是教於人所謂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軻揚雄韓愈氏者未嘗一日不誦於口思與天下之士皆為周孔之徒以致其君為堯舜之君民為堯舜之民亦未嘗一日少忘於心至其違世驚衆人或笑之則曰吾非狂癡者也是以君子察其行而信其言推其用心而哀其志先生直講嵗餘杜祁公薦之天子拜太子中允今丞相韓公又薦之乃直集賢院又嵗餘始去太學通判濮州方待次于徂徠以慶厯五年七月某日卒于家享年四十有一友人廬陵歐陽修哭之以詩以謂待彼謗熖熄然後先生之道明矣先生既沒妻子凍餒不自勝今丞相韓公與河陽富公分俸買田以活之後二十一年其家始克𦵏先生于某所将葬其子師訥與其門人姜潜杜黙徐遁等來告曰謗焰熄矣可以發先生之光矣敢請銘某曰吾詩不云乎子道自能久也何必吾銘遁等曰雖然魯人之欲也乃為之銘曰
  徂徠之巖巖與子之徳兮魯人之所瞻汶水之湯湯與子之道兮逾逺而彌長道之難行兮孔孟亦云遑遑一世之屯兮萬世之光曰吾不有命兮安在夫桓魋與臧倉自古聖賢皆然兮噫子雖毁其何傷
  唐荆川曰此文極其變化
  故覇州文安縣主簿蘇君墓誌銘
  有蜀君子曰蘇君諱洵字明允眉州眉山人也君之行義修于家信於鄉里聞於蜀之人久矣當至和嘉祐之間與其二子軾轍偕至京師翰林學士歐陽修得其所著書二十二篇獻諸朝書既出而公卿士大夫爭傳之其二子舉進士皆在高等亦以文學稱于時眉山在西南數千里外一日父子隱然名動京師而蘇氏文章遂擅天下君之文博辯宏偉讀者悚然想見其人既見而温温似不能言及即之與居愈久而愈可愛間而出其所有愈叩而愈無窮嗚呼可謂純明篤實之君子也曾祖諱祐祖諱杲父諱序贈尚書職方員外郎三世皆不顯職方君三子曰澹曰渙皆以文學舉進士而君少獨不喜學年已壮猶不知書職方君縱而不問鄉閭親族皆怪之或問其故職方君笑而不答君亦自如也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户讀書為文辭嵗餘舉進士再不中又舉茂才異等不中退而歎曰此不足為吾學也悉取所為文數百篇焚之益閉户讀書絶筆不為文辭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之説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粹精涵畜充溢抑而不發乆之慨然曰可矣由是下筆頃刻數千言其縱横上下出入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葢其禀也厚故發之遲志也慤故得之精自來京師一時後生學者皆尊其賢學其文以為師法以其父子俱知名故號老蘇以别之初修為上其書召試紫微閣辭不至遂除試秘書省挍書郎會太常修纂建隆以來禮書乃以為霸州文安縣主簿使食其禄與陳州項城縣令姚闢同修禮書為太常因革禮一百巻書成方奏未報而君以疾卒實治平三年四月戊申也享年五十有八天子聞而哀之特贈光禄寺丞敇有司具舟載其喪歸於蜀君娶程氏大理寺丞文應之女生三子曰景先早卒軾今為殿中丞直史館轍權大名府推官三女皆早卒孫曰邁曰遲有文集二十巻諡法三巻君善與人交急人患難死則䘏養其孤鄉人多徳之葢晩而好易曰易之道深矣汨而不明者諸儒以附會之説亂之也去之則聖人之㫖見矣作易傳未成而卒治平四年十月壬申塟于彭山之安鎮鄉可龍里君生於逺方而學文晩成常歎曰知我者惟吾父與歐陽公也然則非余誰宜銘銘曰
  蘇顯唐世實欒城人以宦留眉蕃蕃子孫自其高曾鄉里稱仁偉歟明允大發於文亦既有文而又有子其存不朽其嗣彌昌嗚呼明允可謂不亡
  蔡君山墓誌銘
  情詞嗚咽
  予友蔡君謨之弟曰君山為開封府太康主簿時予與君謨皆為館閣挍勘居京師君山數往來其兄家見其以縣事決於其府府尹吳遵路素剛好以嚴憚下吏君山年少位卑能不懾屈而得盡其事之詳吳公獨喜以君山為能予始知君山敏於為吏而未知其他也明年君謨南歸拜其親夏京師大疫君山以疾卒于縣其妻程氏一男二女皆㓜縣之人哀其貧以錢二百千為其賻程氏泣曰吾家素以廉為吏不可以此汚吾夫拒而不受於是又知君山能以恵愛其縣人而以廉化其妻妾也君山閒嘗語予曰天子以六科策天下士而學者以記問應對為事非古取士之意也吾獨不然乃晝夜自苦為學及其亡也君謨發其遺藁得十數萬言皆當世之務其後踰年天子與大臣講天下利害為條目其所改更於君山之藁十得其五六於是又知君山果天下之竒才也君山景祐中舉進士初為長谿縣尉縣媪二子漁於海而亡媪指某氏為仇告縣捕賊縣吏難之皆曰海有風波豈知其不水死乎且雖果為仇所殺若屍不得則於法不可理君山獨曰媪色有寃吾不可不為理乃陰察仇家得其迹與媪約曰吾與汝宿海上期十日不得屍則為媪受捕賊之責凡宿七日海水潮二屍浮而至驗之皆殺也乃捕仇家伏法民有夫婦偕出而盜殺其守舎子者君山亟召里民畢會環坐而熟視之指一人曰此殺人者也訊之果伏衆莫知其以何術得也長谿人至今喜道君山事多如此曰前史所載能吏號如神明不過此也自天子與大臣條天下事而屢下舉吏之法尤欲官無小大必得其材方求天下能吏而君山死矣此可為痛惜者也君山諱高享年二十有八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今年君謨又歸迎其親自太康取其柩以歸将以某年某月某日葬於某所且謂予曰吾兄弟始去其親而來京師欲以仕宦為親榮今幸還家吾弟獨以柩歸甚矣老者之愛其子也何以塞吾親之悲子能為我銘君山乎乃為之銘曰
  嗚呼吾聞仁義之行于天下也可使父不哭子老不哭㓜嗟夫君山不得其夀父母七十扶行送柩退之有言死孰謂夭子墓予銘其傳不朽庶㡬以此慰其父母
  梅聖俞墓誌銘
  通篇以詩為案
  嘉祐五年京師大疫四月乙亥聖俞得疾卧城東汴陽坊明日朝之賢士大夫往問疾者騶呼屬路不絶城東之人市者廢行者不得往來咸驚頋相語曰兹坊所居大人誰邪何致客之多也居八日癸未聖俞卒於是賢士大夫又走弔哭如前日益多而其尤親且舊者相與聚而謀其後事自丞相以下皆有以賻䘏其家粤六月甲申其孤增載其柩南歸以明年正月丁丑塟于宣州陽城鎮雙歸山聖俞字也其名堯臣姓梅氏宣州宣城人也自其家世頗能詩而從父詢以仕顯至聖俞遂以詩聞自武夫貴戚童兒野叟皆能道其名字雖妄愚人不能知詩義者直曰此世所貴也吾能得之用以自矜故求者日踵門而聖俞詩遂行天下其初喜為清麗閒肆平淡乆則涵演深逺間亦琢刻以出怪巧然氣完力餘益老以勁其應於人者多故辭非一體至於他文章皆可喜非如唐諸子號詩人者僻固而狹陋也聖俞為人仁厚樂易未嘗忤於物至其窮愁感憤有所罵譏笑謔一發於詩然用以為驩而不怨懟可謂君子者也初在河南王文康公見其文嘆曰二百年無此作矣其後大臣屢薦宜在館閣嘗一召試賜進士出身餘輒不報嘉祐元年翰林學士趙槩等十餘人列言于朝曰梅某經行修明願得留與國子諸生講論道徳作為雅頌以歌詠聖化乃得國子監直講三年冬祫于太廟御史中丞韓絳言天子且親祠當更制樂章以薦祖考惟梅某為宜亦不報聖俞初以從父廕補太廟齋郎歴桐城河南河陽三縣主簿以徳興縣令知建徳縣又知襄城縣監湖州鹽税簽署忠武鎮安兩軍節度判官監永濟倉國子監直講累官至尚書都官員外郎嘗奏其所撰唐載二十六巻多補正舊史闕繆乃命編修唐書書成未奏而卒享年五十有九曾祖諱逺祖諱邈皆不仕父諱讓太子中舎致仕贈職方郎中母曰仙遊縣太君束氏又曰清河縣太君張氏初娶謝氏封南陽縣君再娶刁氏封某縣君子男五人曰增曰墀曰垌曰龜兒一早卒女二人長適太廟齋郎薛通次尚㓜聖俞學長于毛氏詩為小傳二十巻其文集四十巻注孫子十三篇余嘗論其詩曰世謂詩人少達而多窮葢非詩能窮人殆窮者而後工也聖俞以為知言銘曰
  不戚其窮不困其鳴不躓于艱不履于傾養其和平以發厥聲震越渾鍠衆聴以驚以揚其清以播其英以成其名以告諸㝠
  唐荆川曰一準貞曜誌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六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七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二十九
  墓誌銘
  江鄰幾墓誌銘
  誌多悲感故人之思
  君諱休復字鄰幾其為人外若簡曠而内行修飭不妄動於利欲其强學博覽無所不通而不以矜人至有問輒應雖好辯者不能窮也已則黙若不能言者其為文章淳雅尤長於詩淡泊閒逺往往造人之不至善𨽻書喜琴奕飲酒與人交久而益篤孝於宗族事孀姑如母天聖中與尹師魯蘇子美遊知名當時舉進士及第調藍山尉騎驢赴官每據鞍讀書至迷失道家人求得之乃覺厯信潞二州司法叅軍又舉書判拔萃改大理寺丞知長葛縣事通判閬州以母喪去職服除知天長縣事遷殿中丞又以父憂終喪獻其所著書召試充集賢挍理判尚書刑部當慶厯時小人不便大臣執政者欲累以事去之君友蘇子美杜丞相壻也以祠神㑹飲得罪一時知名士皆被逐君坐落職監蔡州商稅久之知奉符縣事改太常博士通判睦州徙廬州復得集賢挍理判吏部南曹登聞鼓院為羣牧判官出知同州提㸃陜西路刑獄入判三司鹽鐵勾院修起居注累遷刑部郎中君於治人則曰為政所以安民也無擾之而已故所至民樂其簡易至辯疑折獄則或權以術舉無不得而不常用亦不自以為能也君所著書號唐宜鑒十五巻春秋世論三十巻文集二十巻又作神告一篇言皇嗣事以為皇嗣國大事也臣子以為嫌而難言或言而不見納故假神告祖宗之意務為深切冀以感悟又嘗言昭憲太后杜氏子孫宜録用故翰林學士劉筠無後而官没其貲宜為立後還其貲劉氏得不絶君之論議頗多凡與其遊者莫不稱其賢而在上位者久未之用也自其修起居注士大夫始相慶以為在上者知將用之矣而用君者亦方自以為得而君亡矣嗚呼豈非其命哉君以嘉祐五年四月乙亥以疾卒于京師即以其年六月庚申葬于陽夏鄉之原君享年五十有六方其亡恙時為理命數百言已而疾且革其子問所欲言曰吾已著之矣遂不復言曾祖諱濬殿中丞贈駕部員外郎妣李氏始平縣太君祖諱日新駕部員外郎贈太僕少卿妣孫氏富陽縣太君考諱中古太常博士贈工部侍郎妣張氏仁壽縣太君夫人夏侯氏永安縣君金部郎中彧之女先君數月卒子男三人長曰懋簡并州司戸叅軍次曰懋相太廟齋郎次曰懋迪女三人長適祕書丞錢袞餘尚㓜君姓江氏開封陳留人也自漢轑陽侯德居於陳留之圉城其後子孫分散而君世至今居圉城不去自高祖而上七世葬圉南夏岡由太父而下三世乃葬陽夏銘曰
  彼馳而我後彼取而我不豈用力者好先而知命者不茍嗟吾鄰幾兮卒以不偶舉世之隨兮君子之守衆人所亡兮君子之有其失一世兮其有不朽惟其自以為得兮吾將誰咎
  黄夢升墓誌銘
  叙生平交游感慨為志
  予友黄君夢升其先婺州金蕐人後徙洪州之分寧其曾祖諱元吉祖諱某父諱中雅皆不仕黄氏世為江南大族自其祖父以來樂以家貲賑鄉里多聚書以招延四方之士夢升兄弟皆好學尤以文章意氣自豪予少家隨州夢升從其兄茂宗官于隨予為童子立諸兄側見夢升年十七八眉目明秀善飲酒談笑予雖幼心已獨奇夢升後七年予與夢升皆舉進士於京師夢升得丙科初任興國軍永興主簿怏怏不得志以疾去久之復調江陵府公安主簿時予謫夷陵令遇之于江陵夢升顔色憔悴初不可識久而握手嘘嚱相飲以酒夜醉起舞歌呼大𠽁予益悲夢升志雖衰而少時意氣尚在也後二年予徙乾德令夢升復調南陽主簿又遇之于鄧間常問其平生所為文章幾何夢升慨然歎曰吾已諱之矣窮達有命非世之人不知我我羞道于世人也求之不肻出遂飲之酒復大醉起舞歌呼因笑曰子知我者乃肯出其文讀之博辯雄偉意氣奔放若不可禦予又益悲夢升志雖困而文章未衰也是時謝希深出守鄧州尤喜稱道天下士予因手書夢升文一通欲以示希深未及而希深卒予亦去鄧後之守鄧者皆俗吏不復知夢升夢升素剛不茍合負其所有常怏怏無所施卒以不得志死于南陽夢升諱注以寶元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卒享年四十有二其平生所為文曰破碎集公安集南陽集凡三十巻娶潘氏生四男二女將以慶厯四年某月某日葬于董坊之先塋其弟渭泣而來告曰吾兄患世之莫吾知孰可為其銘予素悲夢升者因為之銘曰
  予嘗讀夢升之文至於哭其兄子庠之詞曰子之文章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卷五十七>電激雷震雨雹忽止閴然滅泯未嘗不諷誦歎息而不已嗟夫夢升曾不及庠不震不驚欝塞埋藏孰予其有不使其施吾不知所歸咎徒為夢升而悲
  張子野墓誌銘
  總冩交游之情而自任及樂善宛然言外
  吾友張子野既亡之二年其弟充以書來請曰吾兄之喪將以今年三月某日葬于開封不可以不銘銘之莫如子宜嗚呼予雖不能銘然樂道天下之善以傳焉況若吾子野者非獨其善可銘又有平生之舊朋友之恩與其可哀者皆宜見於予文宜其來請於予也初天聖九年予為西京留守推官是時陳郡謝希深南陽張堯夫與吾子野尚皆無恙於時一府之士皆魁傑賢豪日相往來飲酒懽呼上下角逐爭相先後以為笑樂而堯夫子野退然其間不動聲氣衆皆指為長者予時尚少心壯志得以為洛陽東西之衝賢豪所聚者多為適然耳其後去洛來京師南走夷陵並江漢其行萬三四千里山砠水厓窮居獨遊思從曩人邈不可得然雖洛人至今皆以謂無如嚮時之盛然後知世之賢豪不常聚而交遊之難得為可惜也初在洛時已哭堯夫而銘之其後六年又哭希深而銘之今又哭吾子野而銘於是又知非徒相得之難而善人君子欲使幸而久在於世亦不可得嗚呼可哀也已子野之世曰贈太子太師諱某曾祖也宣徽北院使樞密副使累贈尚書令諱遜皇祖也尚書比部郎中諱敏中皇考也曾祖妣李氏隴西郡夫人祖妣宋氏昭化郡夫人孝章皇后之妹也妣李氏永安縣太君子野家聯后姻世久貴仕而被服操履甚於寒儒好學自力善筆札天聖二年舉進士厯漢陽軍司理叅軍開封府咸平主簿河南法曹叅軍王文康公錢思公謝希深與今叅知政事宋公咸薦其能改著作佐郎監鄭州酒稅知閬州閬中縣就拜祕書丞秩滿知亳州鹿邑縣寶元二年二月丁未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八子伸郊社掌生次從次幼未名女五人一適人矣妻劉氏長安縣君子野為人外雖愉怡中自刻苦遇人渾渾不見圭角而志守端直臨事果決平居酒半脫冠垂頭童然秃且白矣予固已悲其早衰而遂止於此豈其中亦有不自得者邪子野諱先其上世博州高堂人自曾祖已來家京師而葬開封今為開封人也銘曰
  嗟夫子野質厚材良孰屯其亨孰短其長豈其中有不自得而外物有以戕開封之原新里之鄉三世于此其歸其藏
  薛質夫墓誌銘
  可為無後者之慰
  故大理寺丞薛君直儒字質夫資政殿學士贈禮部尚書簡肅公之子母曰金城郡夫人趙氏質夫生四嵗為殿直公為叅知政事拜大理評事遷將作監丞景祐元年公薨天子推恩於其孤拜大理寺丞公以忠直剛毅顯于當世質夫為名臣子能純儉謹飭好學自立以世其家公葬綘州質夫自京師杖而行哭至于綘州行路之人皆哀嗟之質夫少多病後公六年以卒享年二十有四初娶向氏某人之孫某人之女再娶王氏某人之孫某人之女皆無子嗚呼簡肅公之世於是而絶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此為舜娶妻而言耳非萬世之通論也不娶而無後罪之大者可也娶而無子與夫不幸短命未及有子而死以正者其人可以哀不可以為罪也故曰孟子之言非通論為舜而言可也質夫再娶皆無子不幸短命而疾病以死其可哀也非其罪也自古賢人君子未必皆有後其功德名譽垂世而不朽者非皆因其子孫而傳也伊尹周公孔子顔回之道著於萬世非其家世之能獨傳乃天下之所傳也有子莫如舜而瞽不得為善人卒為頑父是為惡者有後而無益為善雖無後而不朽然則為善者可以不懈為簡肅公者可以無憾也使簡肅公無憾質夫無罪全其身終其壽考以從其先君于地下復何道哉某娶簡肅公之女質夫之妹也常哀質夫之賢而不幸傷簡肅公之絶世閔金城夫人之老而孤故為斯言庶幾以慰其存亡者已悲夫銘曰
  死而有祀四世之間死而不朽萬世之傳簡肅之德質夫之賢雖其閟矣久也其存
  尹師魯墓誌銘
  歐最得意友亦歐公最着意之文
  師魯河南人姓尹氏諱洙然天下之士識與不識皆稱之曰師魯蓋其名重當世而世之知師魯者或推其文學或高其議論或多其材能至其忠義之節處窮達臨禍福無愧於古君子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未必盡知之師魯為文章簡而有法博學彊記通知古今長於春秋其與人言是是非非務窮盡道理乃已不為茍止而妄隨而人亦罕能過也遇事無難易而勇於敢為其所以見稱於世者亦所以取嫉于人故其卒窮以死師魯少舉進士及第為綘州正平縣主簿河南府戸曹叅軍邵武軍判官舉書判拔萃遷山南東道掌書記知伊陽縣王文康公薦其才召試充館閣挍勘遷太子中允天章閣待制范公貶饒州諫官御史不肻言師魯上書言仲淹臣之師友願得俱貶貶監郢州酒稅又徙唐州遭父喪服除復得太子中允知河南縣趙元昊反陜西用兵大將葛懷敏奏起為經畧判官師魯雖用懷敏辟而尤為經畧使韓公所深知其後諸將敗於好水韓公降知秦州師魯亦徙通判濠州久之韓公奏得通判秦州遷知涇州又知渭州兼涇原路經畧部署坐城水洛與邊將異議徙知晉州又知潞州為政有惠愛潞州人至今思之累遷官至起居舍人直龍圖閣師魯當天下無事時獨喜論兵為叙燕息戍二篇行于世自西兵起凡五六嵗未嘗不在其間故其論議益精密而於西事尤習其詳其為兵制之說述戰守勝敗之要盡當今之利害又欲訓土兵代戍卒以減邊用為禦戎長久之䇿皆未及施為而元昊臣西兵解嚴師魯亦去而得罪矣然則天下之稱師魯者於其材能亦未必盡知之也初師魯在渭州將吏有違其節度者欲按軍法斬之而不果其後吏至京師上書訟師魯以公使錢貸部將貶崇信軍節度副使徙監均州酒稅得疾無醫藥舁至南陽求醫疾革憑几而坐顧稚子在前無甚憐之色與賓客言終不及其私享年四十有六以卒師魯娶張氏某縣君有兄源字子漸亦以文學知名前一嵗卒師魯凡十年間三貶官喪其父又喪其兄有子四人連喪其二女一適人亦卒而其身終以貶死一子三嵗四女未嫁家無餘貲客其喪于南陽不能歸平生故人無逺邇皆往賻之然後妻子得以其柩歸河南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塋之次余與師魯兄弟交嘗銘其父之墓矣故不復次其世家焉銘曰
  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
  孫明復先生墓誌銘
  叙事甚錯綜可誦
  先生諱復字明復姓孫氏晉州平陽人也少舉進士不中退居泰山之陽學春秋著尊王發微魯多學者其尤賢而有道者石介自介而下皆以弟子事之先生年逾四十家貧不娶李丞相迪將以其弟之女妻之先生疑焉介與羣弟子進曰公卿不下士久矣今丞相不以先生貧賤而欲託以子是高先生之行義也先生宜因以成丞相之賢名於是乃許孔給事道輔為人剛直嚴重不妄與人聞先生之風就見之介執杖屨侍左右先生坐則立升降拜則扶之及其往謝也亦然魯人既素高此兩人由是始識師弟子之禮莫不歎嗟之而李丞相孔給事亦以此見稱於士大夫其後介為學官語于朝曰先生非隠者也欲仕而未得其方也慶厯二年樞密副使范仲淹資政殿學士富弼言其道德經術宜在朝廷召拜挍書郎國子監直講嘗召見邇英閤說詩將以為侍講而嫉之者言其講說多異先儒遂止七年徐州人孔直温以狂謀捕治索其家得詩有先生姓名坐貶監處州商稅徙泗州又徙知河南府長水縣僉署應天府判官公事通判陵州翰林學士趙槩等十餘人上言孫某行為世法經為人師不宜弃之逺方乃復為國子監直講居三嵗以嘉祐二年七月二十四日以疾卒于家享年六十有六官至殿中丞先生在太學時為大理評事天子臨幸賜以緋衣銀魚及聞其喪惻然予其家錢十萬而公卿大夫朋友太學之諸生相與弔哭賻治其喪於是以其年十月二十七日葬先生於鄆州須城縣盧泉鄉之北扈原先生治春秋不惑傳註不為曲說以亂經其言簡易明於諸侯大夫功罪以考時之盛衰而推見王道之治亂得於經之本義為多方其病時樞密使韓琦言之天子選書吏給紙筆命其門人祖無擇就其家得其書十有五篇録之藏于祕閣先生一子大年尚幼銘曰
  聖既殁經更載焚逃藏脫亂僅傳存衆說乗之汨其原怪迂百出雜偽真後生牽卑習前聞有欲患之寡攻羣往往止燎以膏薪有勇夫子闢浮雲刮磨蔽蝕相吐吞日月卒復光破昬博哉功利無窮垠有考其不在斯文荆川曰一生人事或捉在前或綴在後銘詞擬樊宗師銘
  南陽縣君謝氏墓誌銘
  法度恰好
  予友宛陵梅聖俞來自吳興出其哭内之詩而悲曰吾妻謝氏亡矣丐我以銘而葬焉予語之未暇作居一嵗中書七八至未嘗不以謝氏銘為言且曰吾妻故太子賓客諱濤之女希深之妹也希深父子為時聞人而世顯榮謝氏生於盛族年二十以歸吾凡十七年而卒卒之夕歛以嫁時之衣甚矣吾貧可知也然謝氏怡然處之治其家有常法其飲食器皿雖不及豐侈而必精以㫖其衣無故新而澣濯縫紉必潔以完所至官舍雖卑陋而庭宇灑掃必肅以嚴其平居語言容止必從容以和吾窮於世久矣其出而幸與賢士大夫遊而樂入則見吾妻之怡怡而忘其憂使吾不以富貴貧賤累其心者抑吾妻之助也吾嘗與士大夫語謝氏多從戸屏竊聽之間則盡能商𣙜其人才能賢否及時事之得失皆有條理吾官吳興或自外醉而歸必問曰今日孰與飲而樂乎聞其賢者也則悅否則歎曰君所交皆一時賢儁豈其屈已下之邪惟以道德焉故合者尤寡今與是人飲而歡邪是嵗南方旱仰見飛蝗而歎曰今西兵未解天下重困盗賊暴起於江淮而天旱且蝗如此我為婦人死而得君葬我幸矣其所以能安居貧而不困者其性識明而知道理多此類嗚呼其生也迫吾之貧而沒也又無以厚焉謂惟文字可以著其不朽且其平生尤知文章為可貴歿而得此庶幾以慰其䰟且塞予悲此吾所以請銘於子之勤也若此予忍不銘夫人享年三十七用夫恩封南陽縣君二男一女以其年七月七日卒于高郵梅氏世葬宛陵以貧不能歸也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潤州之某縣某原銘曰
  高崖斷谷兮京口之原山蒼水深兮土厚而堅居之可樂兮卜者曰然骨肉歸土兮䰟氣升天何必故鄉兮然後為安
  荆川曰叙女德簡叙書詞纎悉
  長壽縣太君李氏墓誌銘
  叙事畧而藴思數有法
  大中大夫尚書屯田郎中上國柱王公諱利之夫人曰李氏李氏世家湖南其父諱昭文官至國子博士贈工部侍郎夫人年二十二歸于王氏用夫封隆平縣君後以其子徙封長壽縣太君夫人為李氏女事後母以孝聞及為王氏婦以事父母者事其舅姑其舅姑嘗稱夫人以誡諸婦曰事我者當如此又以誡其諸女曰為人婦者當如此其為母也有三男三女及其老也鼎為職方員外郎震太子中舍復太常博士三子者皆有才行而復尤好古有文聞于當世女皆有歸孫男六人曰夷仲曰虞仲曰于仲曰南仲曰武仲曰延仲女五人一亦歸人矣餘尚幼夫人享年八十有六以慶厯七年十月十日終于京兆子復之官舍用明年二月十七日合葬于河南洛陽大樊原王公之墓夫人於王氏積行累功其德備矣不可以徧書書其舅姑之所嘗稱者以見其為婦之道書其子之賢而有立以見其為母之方書其子孫之衆壽考之隆以見其勤于其家至于有成而終享其福之厚嗚呼於夫人無不足矣而其子若孫皆曰未也謂必有以示永久而不沒者庶幾以慰無窮之哀乃來請銘以葬其子之友廬陵歐陽脩為之銘曰家成于勤德隆以壽歸安其藏以昌厥後
  渤海縣太君高氏墓碣
  中多摹韓公處
  故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知鄧州軍州事陽夏公之夫人姓高氏宣州宣城人也父諱惠連官至兵部郎中母曰廣陵縣君勾氏陽夏公諱絳姓謝氏夫人有子曰景初景温景平景回女一早卒次適上虞縣令王存次適大理寺丞李處厚次若干人未嫁寶元二年陽夏公卒于鄧州以其年八月某日葬于某所後若干年夫人隨其子某官于某州以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官舍遂以某年某月某日合葬于公之墓夫人初以夫封文安縣君後以其子封渤海縣太君謝氏世為名族而陽夏公尤顯聞于時初公與予俱官于洛陽而公之父太子賓客諱濤尚無恙其子景初景温方為童兒景平始生二三女子皆幼予日至其家進拜賓客見其鬢髮垂白衣冠肅潔貌厚而氣清壽考君子也退而與陽夏公遊見其年壯志盛偉然方為一時名臣而諸兒女子戲嬉罇席之間者皆穎發而秀好於是時夫人以孝力事其舅為賢婦以柔順事其夫為賢妻以恭儉均一教育其子為賢母後二三年賓客薨于京師又五六年陽夏公卒于鄧又十餘年景初景温景平皆以進士及第景初為某官景温某官景平某官夫人于其舅與夫為婦之禮備於其子立家之道成享年若干以卒嗚呼予始銘賓客又銘陽夏公今又書夫人之事于碣殆見謝氏更一世矣其為之書也宜得其詳
  北海郡君王氏墓誌銘
  通篇以衆所稱許為誌一變調
  太常丞致仕吳君之夫人曰北海郡君王氏濰州北海人也皇考諱汀舉明經不中後為本州助教夫人年二十三歸于吳氏天聖元年六月二日以疾卒享年三十有七夫人為人孝順儉勤自其幼時凡於女事其保傅皆曰教而不勞組紃織絍其諸女皆曰巧莫可及其歸於吳氏也其母曰自吾女適人吾之内事無所助而吳氏之姑曰自吾得此婦吾之内事不失時及其卒也太常君曰舉吾里中有賢女者莫如王氏於是娶其女弟以為繼室而今夫人戒其家曰凡吾吳氏之内事惟吾女兄之法是守至今而不敢失夫人有賢子曰奎字長文初舉明經為殿中丞後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今為翰林學士尚書兵部員外郎知制誥夫人初用子恩追封福昌縣君其後長文貴顯以夫人為請天子曰近臣吾所寵也有請其可不從乃特追封夫人為北海郡君長文號泣頓首曰臣奎不幸竊享厚禄不得及其母而天子寵臣以此俾以報其親臣奎其何以報當是時朝廷之士大夫吳氏之鄉黨隣里皆咨嗟歎息曰吳氏有子矣嘉祐四年冬長文請告于朝將以明年正月丁酉葬夫人于鄆州之魚山以書來乞銘夫人生三男曰奎奄胃今夫人生一男曰參女三人孫男女九人曾孫女二人銘曰
  奎顯矣奄早亡胃與參仕方强以一子榮一鄉生雖不及歿有光孫曾多有後愈昌
  荆川曰此銘與前作皆是善生發處此是作女人文字之法也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七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八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三十
  墓表
  石曼卿墓表
  以悲慨帶叙事歐陽公知得曼卿如印在心故描畫得㑹哭㑹笑
  曼卿諱延年姓石氏其上世為幽州人幽州入于契丹其祖自成始以其族間走南歸天子嘉其來將禄之不可乃家于宋州之宋城父諱補之官至太常博士幽燕俗勁武而曼卿少亦以氣自豪讀書不治章句獨慕古人奇節偉行非常之功視世俗屑屑無足動其意者自顧不合於時乃一混于酒然好劇飲大醉頽然自放由是益與時不合而人之從其游者皆知愛曼卿落落可奇而不知其才之有以用也年四十八康定二年二月四日以太子中允祕閣挍理卒于京師曼卿少舉進士不第真宗推恩三舉進士皆補奉職曼卿初不肯就張文節公素奇之謂曰母老乃擇禄耶曼卿矍然起就之遷殿直久之改太常寺太祝知濟州金鄉縣歎曰此亦可以為政也縣有治聲通判乾寧軍丁母永安縣君李氏憂服除通判永靜軍皆有能名充館閣挍勘累遷大理寺丞通判海州還為挍理莊獻明肅太后臨朝曼卿上書請還政天子其後太后崩范諷以言見幸引嘗言太后事者遽得顯官欲引曼卿曼卿固止之乃己自契丹通中國德明盡有河南而臣屬遂務休兵養息天下晏然内外弛武三十餘年曼卿上書言十事不報己而元昊反西方用兵始思其言召見稍用其說籍河北河東陜西之民得鄉兵數十萬曼卿奉使籍兵河東還稱㫖賜緋衣銀魚天子方思盡其才而且病矣既而聞邊將有欲以鄉兵捍賊者笑曰此得吾粗也夫不教之兵勇怯相雜若怯者見敵而動則勇者亦率而潰矣今或不暇教不若募其敢行者則人人皆勝兵也其視世事蔑若不足為及聽其施設之方雖精思深慮不能過也狀貌偉然喜酒自豪若不可繩以法度退而質其平生趣舍大節無一悖於理者遇人無賢愚皆盡忻懽及可否天下是非善惡當其意者無幾人其為文章勁健稱其意氣有子濟滋天子聞其喪官其一子使禄其家既卒之三十七日葬于太清之先塋其友歐陽修表於其墓曰
  嗚呼曼卿寧自混以為高不少屈以合世可謂自重之士矣士之所負者愈大則其自顧也愈重自顧愈重則其合愈難然欲與共大事立奇功非得難合自重之士不可為也古之魁雄之人未始不負高世之志故寧或毁身汚迹卒困于無聞或老且死而幸一遇猶克少施于世若曼卿者非徒與世難合而不克所施亦其不幸不得至乎中壽其命也夫其可哀也夫
  尚書屯田員外郎李君墓表
  串情如疋練
  漢水東至乾德匯而南民居其衝水悍暴而岸善崩然其民尤富完其下南山之材治室屋聚居蓋數千家皆安然易漢而自若者以有石隄為可恃也景祐五年余始為其縣令既行漢上臨石隄問其長老皆曰吾李君之作也於是喟然而嘆求李君者得其孫厚厚舉進士好學能自言其世云李氏貝州清河人君舉進士中淳化三年乙科鎮州真定主簿齊化基為吏以强察自喜惡君亷直不為屈多求事可釀為罪者責君理之君辨愈明不可汚卒服其能反薦之遷威虜軍判官河北轉運使又薦為冀州軍事判官吏部籍凡四較考者外皆召還公考當召是時契丹侵邊冀州獨乞留君督軍餉課為最多遷大理寺丞乗傳治壁州疑獄既還轉運使又請通判冀州督旁七縣軍餉課尤多而民不勞遭嵗饑悉出庾粟以貸民且曰凶豐甚必復使豐而歸諸庾是化吾朽積而為新乃兩利也轉運使以為然因請君益貸貝魏滄棣諸州後嵗果豐饑民德君粟歸諸庾無後者蓋賴而活者數十萬家居三年轉運使上冀人言乞留許留一嵗就拜殿中丞嵗滿將去冀民夜私入其府塹其居若不可出君諭之乃得去通判河南未行契丹兵指邢洺天子擇吏之能者改君通判邢州其守趙守一當守邢以扞寇辭不任邢事天子曰李某佐汝可無患守一至邢悉以州事任君御史中丞王嗣宗辟推直官遂薦為御史以疾不拜求知光化軍作所謂石隄者孫何薦其材拜三司戸部判官改知建州皆以疾辭又求知漢陽軍居三嵗而漢陽之獄空者二嵗卒以疾解退居于漢旁大中祥符六年五月某日卒於家遂葬縣東遵教鄉之友于村子孫因留家焉君諱仲芳字秀之享年五十有三官至尚書屯田員外郎君為人敦敏而材以疾中止余聞古之有德於民者殁則鄉人祭於其社今民既不能祠君於漢之旁而其墓幸在其縣余令也又不表以示民嗚呼其何以章乃德俾其孫刻石于隧以永君之揚
  内殿崇班薛君墓表
  此篇公以先為誌故不欲復為表於以婉其文如此
  公諱塾字宗道姓薛氏資政殿學士兵部尚書簡肅公之弟薛之世德終始有簡肅公之誌與碑公官至内殿崇斑以某年某月某日卒官于蜀州其子仲儒以其喪歸葬于絳州之正平先葬而來乞銘以誌予幸嘗紀次簡肅公之德而又得銘公其銘曰公躬直清官以材稱惟賢是似不媿其兄既葬而仲孺又來請曰銘之藏誠以永吾先君于不朽然不若碣于隧以表見于世之昭昭也予惟薛氏於綘為著姓簡肅公於公為兄弟而公之世德予既見之銘而其子又欲碣以昭顯于世可謂孝矣然予考古所謂賢人君子功臣烈士之所以銘見于後世者其言簡而著及後世衰言者自疑於不信始繁其文而猶患於不章又備其行事惟恐不為世之信也若薛氏之著于綘簡肅公之信于天下而子之銘公不愧于其兄則公之銘不待繁言而信也然其行事終始予亦不敢畧而誌諸墓矣今之碣者無以加焉則取其可以簡而著者書之以慰其子之孝思而信于綘之人云
  連處士墓表
  表處士並從里人之感欷處着色自是一法長厚之行長厚之言
  連處士應山人也以一布衣終于家而應山之人至今思之其長老教其子弟所以孝友恭謹禮讓而温仁必以處士為法曰為人如連公足矣其矜寡孤獨凶荒饑饉之人皆曰自連公亡使吾無所告依而生以為恨嗚呼處士居應山非有政令恩威以親其人而能使人如此其所謂行之以躬不言而信者歟處士諱舜賓字輔之其先閩人自其祖光裕嘗為應山令後為磁郢二州推官卒而反葬應山遂家焉處士少舉毛詩一不中而其父正以疾廢于家處士供養左右十餘年因不復仕進父卒家故多貲悉散以賙鄉里而教其二子以學曰此吾貲也嵗饑出糓萬斛以糶而市穀之價卒不能增及旁近縣之民皆賴之盗有竊其牛者官為捕之甚急盗窮以牛自歸處士為之媿謝曰煩爾送牛厚遺以遣之嘗以事之信陽遇盗於西關左右告以處士盗曰此長者不可犯也捨之而去處士有弟居雲夢往省之得疾而卒以其柩歸應山應山之人去縣數十里迎哭爭負其柩以還過縣市市人皆哭為之罷市三日曰當為連公行喪處士生四子曰庶庠庸膺其二子教以學者後皆舉進士及第今庶為壽春令庠為宜城令處士以天聖八年十二月某日卒慶厯二年某月日葬于安陸蔽山之陽自卒至今二十年應山之長老識處士者與其縣人嘗賴以為生者往往尚皆在其子弟後生聞處士之風者尚未逺使更三四世至于孫曾其所傳聞有時而失則懼應山之人不復能知處士之詳也乃表其墓以告于後云八年閏正月一日廬陵歐陽脩述
  尚書屯田員外郎張君墓表
  通篇交情上相絫欷
  君諱谷字應之世為開封尉氏人曾祖節祖遇皆不仕父炳為鄭州原武縣主簿因留家焉今為原武人也君舉進士及第為河陽河南主簿蘇州觀察推官開封府士曹叅軍遷著作佐郎知陽武縣通判眉州累遷屯田員外郎復知陽武縣以疾致仕卒于家享年五十有九君為人剛介好學問事父母孝與朋友信其為吏潔亷所至有能稱其在河南時予為西京留守推官與謝希深尹師魯同在一府其所與游雖他掾屬賓客多材賢少壯馳騁於一時而君居其間年尚少獨苦羸病肺吐血者已十餘年幸其疾少間輒亦從諸君飲酒諸君愛而止之君曰我豈久生者耶雖他人視君亦若不能勝朝夕者其後同府之人皆解去而希深師魯與當時少壯馳騁者喪其十八九而君癯然唾血如故後二十年始以疾卒君雖病羸而力自為善居官為吏未嘗廢學問多為賢士大夫所知乃知夫康强者不可恃以久而羸弱者未必不能生雖其遲速長短相去幾何而强者不自勉或死而冺滅於無聞弱者能自力則必有稱于後世君其是已君嘗謂子曰吾旦暮人耳無所取于世也尚何區區於仕哉然吾常哀禄之及於親者薄若幸得不死而官登于朝冀竊國家褒贈之寵以榮其親然後歸病子原武之廬足矣乃益買田治室於原武以待君自河南蘇州累為名公卿所薦乃遷著作為郎官贈其父太子中允母宋氏京兆縣太君於是遂致仕歸于原武營其德政鄉之張固村原將葬其親十以皇祐五年十一月某日用事前四日君亦卒遂以某日從葬于原上予與君遊久記其昔所謂予者且哀君之賢而不幸又嘉君之志信而有成於其葬也不及銘乃表於其墓君娶祝氏封蕐陽縣君有子曰損試將作監主簿至和二年三月七日歐陽修撰
  永春縣令歐君墓表
  以三人同里同志行特不同遇處相感慨
  君諱慶字貽孫姓歐氏其上世為韶州曲江人後徙均州之鄖鄉又徙襄州之穀城乾德二年分榖城之隂城鎮為乾德縣建光化軍歐氏遂為乾德人修嘗為其縣令問其故老鄉閭之賢者皆曰有三人焉其一人曰太傅贈太師中書令鄧文懿公其一人曰尚書屯田郎中戴國忠其一人曰歐君也三人者學問出處未嘗一日不同其忠信篤於朋友孝悌稱於宗族禮義達于鄉閭乾德之人初未識學者見此三人皆尊禮而愛親之既而皆以進士舉於鄉而君獨黜於有司後二十年始以同三禮出身為潭州湘潭主簿陳州司法叅軍監考城酒稅遷彭州軍事推官知泉州永春縣事而鄧公已貴顯于朝君尚為州縣吏所至上官多鄧公故舊君絶口不復道前事至終其去不知君為鄧公友也君為吏亷貧宗族之孤幼者皆養于家居鄉里有訟者多就君決曲直得一言遂不復爭人至于今傳之嗟夫三人之為道無所不同至其窮達何其異也而三人者未嘗有動於其心也乾德之人稱三人者亦不以貴賤為異則其幸不幸豈足為三人者道哉然而達者昭顯于一時而窮者冺沒於無述則為善者何以勸而後世之來者何以考德於其先故表其墓以示其子孫君有子世英為鄧城縣令世勣舉進士君以天聖七年卒享年六十有四葬乾德之西北廣節山之原
  河南府司録張君墓表
  通篇交情相感欷更比諸篇有生色文章中之國風也
  故大理寺丞河南府司録張君諱汝士字堯夫開封襄邑人也明道二年八月壬寅以疾卒于官享年三十有七卒之七日葬洛陽北邙山下其友人河南尹師魯誌其墓而廬陵歐陽修為之銘以其葬之速也不能刻石乃得金谷古甎命太原王顧以丹為𨽻書納于壙中嘉祐二年某月某日其子吉甫山甫改葬君于伊闕之教忠鄉積慶里君之始葬北邙也吉甫纔數嵗而山甫始生余及送者相與臨宂視窆且封哭而去今年春余主試天下貢士而山甫以進士試禮部乃來告以將改葬其先君因出銘以示余蓋君之卒距今二十有五年矣初天聖明道之間錢文僖公守河南公王家子特以文學仕至貴顯所至多招集文士而河南吏屬適皆當時賢材知名士故其幕府號為天下之盛君其一人也文僖公善待士未嘗責以吏職而河南又多名山水竹林茂樹奇花怪石其平臺清池上下荒墟草莽之間余得日從賢人長者賦詩飲酒以為樂而君為人靜黙修潔常坐府治事省文書尤盡心於獄訟初以辟為其府推官既罷又辟司録河南人多賴之而守尹屢薦其材君亦工書喜為詩間則從余遊其語言簡而有意飲酒終日不亂雖醉未嘗頹墮與之居者莫不服其德故師魯誌之曰飭身臨事余嘗愧堯夫堯夫不余愧也始君之葬皆以其地不善又葬速其禮不備君夫人崔氏有賢行能教其子而二子孝謹克自樹立卒能改葬君如吉卜君其可謂有後矣自君卒後文僖公得罪貶死漢東吏屬亦各引去今師魯死且十餘年王顧者死亦六七年矣其送君而臨宂者及與君同府而遊者十蓋八九死矣其幸而在者不老則病且衰如予是也嗚呼盛衰生死之際未始不如是是豈足道哉惟為善者能有後而託於文字者可以無窮故於其改葬也書以遺其子碑碣於墓且以寫余之思焉吉甫今為大理寺丞知緱氏縣山甫始以進士賜出身云
  太常博士周君墓表
  變調以孝行一節立其總槩相為感慨始終
  有篤行君子曰周君者孝於其親友於其兄弟居父母喪與其兄某弟某居于倚廬不飲酒食肉者三年其言必戚其哭必哀除喪而癯然不能勝人事者蓋久而後復自孔子在魯而魯人不能行三年之喪其弟子疑以為問則非魯而他國可知也孔子歿而其後世又可知也今世之人知事其親者多矣或居喪而不哀者有矣生能事而死能哀或不知喪禮者有矣或知禮而以謂喪主於哀而已不必合於禮者有矣如周君者事生盡孝居喪盡哀而以禮者也禮之失久矣喪禮尤廢也今之居喪者惟仕宦婚嫁聽樂不為此特法令之所禁爾其衰麻之數哭泣之節居處之别飲食之變皆莫知夫有禮也在上位者不以身率其下在下者無所望於其上其遂廢矣乎故吾於周君有所取也君諱堯卿字子俞道州永明縣人也天聖二年舉進士累官至太常博士厯連衡二州司理叅軍桂州司録知高安寧化二縣通判饒州未行以慶厯五年六月朔日卒于朝集之舍享年五十有一皇祐五年某月日葬于道州永明縣之紫微岡曾祖諱某祖諱某父諱某贈某官母唐氏封某縣太君娶某氏封某縣君君學長於毛鄭詩左氏春秋家貧不事生産喜聚書居官禄雖薄常分俸以賙宗族朋友人有慢已者必厚為禮以愧之其為吏所居皆有能政有文集二十巻君有子七人曰諭鼎州司理叅軍曰詵湖州歸安主簿曰謐曰諷曰諲曰說曰誼皆未仕嗚呼孝非一家之行也所以移於事君而忠仁於宗族而睦交於朋友而信始於一鄉推之四海表于金石示之後世而勸考君之所施者無不可以書也豈獨俾其子孫之不隕也哉
  右班殿直贈右羽林軍將軍唐君墓表
  撰次封君墓表此為最調
  嘉祐四年冬天子既受袷享之福推恩羣臣並進爵秩既又以及其親若在若亡無有中外逺邇於是天章閣待制尚書戸部員外郎唐君得贈其皇考驍衞府君為右羽林將軍府君諱拱字某其先晉原人後徙為錢塘人曾祖諱休復唐天復中舉明經為建威軍節度推官祖諱仁恭仕吳越王為唐山縣令累贈諫議大夫父諱謂官至尚書職方郎中累贈禮部尚書府君以父廕補太廟齋郎改三斑借職再遷右斑殿直監舒州孔城鎮澧州酒稅巡檢泰州鹽場漳州兵馬監押乾興元年七月某日以疾卒于官享年四十有六府君孝悌于其家信義於其朋友亷讓於其鄉里其居於官名公鉅人皆以為材而未及用也享年不永君子哀之有子曰介字子方舉進士皇祐中嘗為御史以言事切直貶春州别駕當是時子方之風竦動天下已而天子感悟貶未至而復用之今列待從居諌官自子方為祕書丞始贈府君為太子右清道率府率其為尚書主客員外郎殿中侍御史裏行又贈府君為右監門衞將軍其為尚書工部員外郎直集賢院權開封府判官又贈府君為右屯衞將軍其遷戸部員外郎河東轉運使又贈府君為驍衞將軍蓋自登于朝以至榮顯遇天子有事于天地宗廟推恩必及焉府君初娶博陵崔氏贈仙游縣太君後娶崔氏贈清河縣太君皆衞尉卿仁冀之女生一男介也五女長適太子中舍盧圭次適歐陽昊早卒次適横州推官高定次適進士陸平仲次適著作佐郎陳起慶厯三年入月某日以府君及二夫人之喪合葬于江陵龍山之東原後十有七年廬陵歐陽修乃表於其墓曰嗚呼余於此見朝廷所以褒寵勸勵臣子之意豈不厚哉又以見士之為善者雖湮沒幽鬱其潛德隠行必有時而發而遲速顯晦在其子孫然則為人之子者其可不自勉哉蓋古之為子者禄不逮養則無以及其親矣今之為子者有克自立則尚有榮名之寵焉其所以教人之孝者篤于古也深矣子方進用于時其所以榮其親者未知其止也姑立表以待焉
  胡先生墓表
  胡安定生平所著見者師道一節故通篇摹寫盡在此
  先生諱瑗字翼之姓胡氏其上世為陵州人後為泰州如臯人先生為人師言行而身化之使誠明者達昏愚者勵而頑傲者革故其為法嚴而信為道久而遵師道廢久矣自景祐明道以來學者有師惟先生暨泰山孫明復石守道三人而先生之徒最盛其在湖州之學弟子去來常數百人各以其經轉相傳授其教學之法最備行之數年東南之士莫不以仁義禮樂為學慶厯四年天子開天章閣與大臣講天下事始慨然詔州縣皆立學於是建太學於京師而有司請下湖州取先生之法以為太學法至今為著令後十餘年先生始來居太學學者自逺而至太學不能容取旁官署以為學舍禮部貢舉嵗所得士先生弟子十常居四五其高第者知名當時或取甲科居顯仕其餘散在四方隨其人賢愚皆循循雅飭其言談舉止不問可知為先生弟子其學者相語稱先生不問可知為胡公也先生初以白衣見天子論樂拜祕書省挍書郎辟丹州軍事推官改密州觀察推官丁父憂去職服除為保寧軍節度推官遂居湖學召為諸王宫教授以疾免己而以太子中舍致仕遷殿内丞於家皇祐中驛召至京師議樂後以為大理評事兼太常寺主簿又以疾辭嵗餘為光禄寺丞國子監直講迺居太學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嘉祐元年遷太子中允充天章閣侍講仍居太學已而病不能朝天子數遣使者存問又以太常博士致仕東歸之日太學之諸生與朝廷賢士大夫送之東門執弟子禮路人嗟歎以為榮以四年六月六日卒于杭州享年六十有七以明年十月五日葬于烏程何山之原其世次官邑與其行事莆陽蔡君謨具誌于幽堂嗚呼先生之德在乎人不待表而見於後世然非此無以慰學者之思乃揭于其墓之原六年八月三日廬陵歐陽修述
  瀧岡阡表
  幼孤而欲表父之德也於其母之言故為得體
  嗚呼惟我皇考崇公卜吉于瀧岡之六十年其子修始克表於其阡非敢緩也蓋有待也修不幸生四嵗而孤太夫人守節自誓居貧自力於衣食以長以教俾至於成人太夫人告之曰汝父為吏亷而好施與喜賓客其俸禄雖薄常不使有餘曰毋以是為我累故其亡也無一瓦之覆一壠之植以庇而為生吾何恃而能自守耶吾於汝父知其一二以有待於汝也自吾為汝家婦不及事吾姑然知汝父之能養也汝孤而幼吾不能知汝之必有立然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吾之始歸也汝父免於母喪方逾年嵗時祭祀則必涕泣曰祭而豐不如養之薄也間御酒食則又涕泣曰昔常不足而今有餘其何及也吾始一二見之以為新免於喪適然耳既而其後常然至其終身未嘗不然吾雖不及事姑而以此知汝父之能養也汝父為吏嘗夜燭治官書屢廢而歎吾問之則曰此死獄也我求其生不得爾吾曰生可求乎曰求其生而不得則死者與我皆無恨也矧求而有得邪以其有得則知不求而死者有恨也夫常求其生猶失之死而世常求其死也回顧乳者抱汝而立于旁因指而歎曰術者謂我嵗行在戍將死使其言然吾不及見兒之立也後當以我語告之其平居教他子弟常用此語吾耳熟焉故能詳也其施於外事吾不能知其居於家無所矜飾而所為如此是真發於中者邪嗚呼其心厚於仁者邪此吾知汝父之必將有後也汝其勉之夫養不必豐要於孝利雖不得博於物要其心之厚於仁吾不能教汝此汝父之志也修泣而志之不敢忘先公少孤力學咸平三年進士及第為道州判官泗緜二州推官又為泰州判官享年五十有九葬沙溪之瀧岡太夫人姓鄭氏考諱德儀世為江南名族太夫人恭儉仁愛而有禮初封福昌縣太君進封樂安安康彭城三郡太君自其家少微時治其家以儉約其後常不使過之曰吾兒不能茍合於世儉薄所以居患難也其後修貶夷陵太夫人言笑自若曰汝家故貧賤也吾處之有素矣汝能安之吾亦安矣自先公之亡二十年修始得禄而養又十有二年列官于朝始得贈封其親又十年修為龍圖閣直學士尚書吏部郎中留守南京大夫人以疾終于官舍享年七十有二又八年修以非才入副樞密遂叅政事又七年而罷自登二府天子推恩褒其三世蓋自嘉祐以來逢國大慶必加寵錫皇曾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曾祖妣累封楚國太夫人皇祖府君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祖妣累封吳國太夫人皇考崇公累贈金紫光禄大夫太師中書令兼尚書令皇妣累封越國太夫人今上初郊皇考賜爵為崇國公太夫人進號魏國於是小子修泣而言曰嗚呼為善無不報而遲速有時此理之常也惟我祖考積善成德宜享其隆雖不克有於其躬而賜爵受封顯榮褒大實有三朝之錫命是足以表見於後世而庇賴其子孫矣乃列其世譜具刻于碑既又載我皇考崇公之遺訓太夫人之所以教而有待於修者並揭于阡俾知夫小子修之德薄能鮮遭時竊位而幸全大節不辱其先者其來有自熙寧三年嵗次庚戌四月辛酉朔十有五日乙亥男推誠保德崇仁翊戴功臣觀文殿學士特進行兵部尚書知青州軍州事兼管内勸農使充京東東路安撫使上柱國樂安郡開國公食邑四干三百戸食實封一千二百戸修表
  集賢挍理丁君墓表
  獨解知端州一事甚可誦
  君諱寶臣字元珍姓丁氏常州晉陵人也景祐元年舉進士及第為峽州軍事判官淮南節度掌書記杭州觀察判官改太子中允知剡縣徙知端州遷太常丞博士坐海賊儂智高陷城失守奪一官徙置黄州久之復得太常丞監湖州酒税又復博士知諸暨縣編挍祕閣書籍遂為挍理同知太常禮院君為人外和怡而内謹立望其容貌進趨知其君子人也居鄉里以文行稱少孤與其兄篤於友悌兄亡服喪三年曰吾不幸幼失其親兄吾父也慶厯中詔天下大興學挍東南多學者而湖杭尤盛君居杭學為教授以其素所學問而自修於鄉里者教其徒久而學者多所成就其後天子患館閣職廢特置編挍八員其選甚精乃自諸暨召居祕閣君治州縣聽決精明賦役有法民畏信而便安之其始治剡也如此後治諸暨剡鄰邑也其民聞其來讙曰此剡人愛而思之謂不可復得者也今吾民乃幸而得之而君亦以治剡者治之由是所至有聲及居閣下淡然不以勢利動其心未嘗走謁公卿與諸學士羣居恂恂人皆愛親之蓋其召自諸暨也以才行選及在館閣久而朝廷益知其賢英宗毎論人物屢稱之國家自削除僣偽東南遂無事偃兵弛備者六十餘年矣而嶺外尤甚其山海荒濶列郡數十皆為下州朝廷命吏常以一縣視之故其守無城其戍無兵一日智高乗不備陷邕州殺將吏有衆萬餘人順流而下潯梧封康諸小州所過如破竹吏民皆望而散走獨君猶率羸卒百餘拒戰殺六七人既敗亦走初賊未至君語其下曰幸得兵數千人伏小湘峽扼至險以擊驕兵可必勝也乃請兵於廣州凡九請不報又嘗得賊覘者一人斬之賊既平議者謂君文學宜居臺閣備侍從以承顧問而眇然以一儒者守空城提百十饑羸之卒當萬人卒至之賊可謂不幸而天子亦以謂縣官不素設備而責守吏不以空手捍賊宜原其情故一切輕其法而君以嘗請兵不得又能拒戰殺賊則又輕之故他失守者皆奪兩官而君奪一官已而知其賢復召用後十餘年御史知雜蘇寀受命之明日建言請復治君前事奪其職而黜之天子知君賢不可以一𤯝廢而先帝已察其罪而輕之矣又數更大赦且罪無再坐然猶以御史新用故屈君使少避而不傷之也乃用其挍理嵗滿所當得者即以君通判永州方待闕於晉陵以治平四年四月某甲子暴中風眩一夕卒享年五十有八累官至尚書司封員外郎階朝奉郎勲上輕車都尉曾祖諱某祖諱某皆不仕父諱某贈尚書工部侍郎母張氏仙游縣太君君娶饒氏封晉陵縣君先卒子男四人曰隅曰除曰隮皆舉進士曰恩兒纔一嵗女一人適著作佐郎集賢挍理胡宗愈君既卒天子憫然推恩録其子隅為太廟齋郎君之平生履憂患而遭困阨處之安焉木嘗見戚戚之色其於窮達壽夭知有命固無憾於其心然知君之賢哀其志而惜其命止於斯者不能無恨也於是相與論著君之大節伐石紀辭以表見於後世庶幾以慰其思焉
  丁元珍失守端州一節生平瑕指處歐陽公曲意摹畫以覆之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八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九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三十一
  祭文行狀
  祭謝希深文
  韻語中長短錯綜而寫情可涕
  維年月日具官修謹以明日祗役于滑謹用清酌庶羞之奠致祭于故副閣舍人謝公之靈嗚呼謝公性明於誠履蹈其方其於死生固己自達而天下之士所以嘆息而不已者惜時之良況於吾徒師友之分情親義篤其何可忘景祐之初修走于峽而公在江東寓書真州哀其親老而勉以自强其後二年再遷漢上風波霧毒凡萬二千里而㑹公南陽初來謁公迎我而笑與我别久憐其貌若故而氣揚清風之館覽秀之涼坐竹林之修䕃泛水芰之清香及告還邑得官靈昌走書來報喜詠于章罷縣無歸來客公邦歡言未幾遽問于牀不見五日而入哭其堂嗚呼謝公年不得中壽而位止于郎惟其殁也哭者為之哀不識者為之相弔或賻其家或力其喪嗟夫為善之效得此而已庸何傷富貴偶也壽天數也奚較其少多而短長若公之有言著于文行著于事材著于用既久而愈彰此吾徒可以無大恨而君子謂公為不亡滑人來迎修馬當北而不即去者以公而徬徨始修將行期公餞我今其去也來奠公觴兹言悲矣公其聞乎抑不聞也徒有淚而浪浪尚享
  祭吳尚書文
  交似疎而感獨深用也字為韻貫到篇末
  嗚呼公乎余將老也閱世久也見時之事可喜者少而可悲者多也士少勤其身以干禄仕取名聲初若可愛慕者衆也既而得其所欲而怠與迫於利害而遷求全其節以保其終者十不一二也其人康强飲食平居笑言以相歡樂察其志意可謂偉然而或離或合不見幾時遂至於衰病與其俯仰旦暮之間忽焉以死者十常八九也嗚呼公乎所謂善人君子者其難得既如彼而易失又如此也故每失一人未嘗不咨嗟殞泣至於失聲而長號也惟公材謀足以居大臣文學足以名後世宜在朝廷以講國論而久留于外宜享壽考以為人望而遽云長逝此搢紳大夫所以聚弔于家而交朋故舊莫不走哭于位豈惟老病之人獨易感而多涕也尚享
  祭資政范公文
  范公與公同治同難故痛獨深
  嗚呼公乎學古居今持方入員丘軻之艱其道則然公曰彼惡謂公好訐公曰彼善謂公樹朋公所勇為謂公躁進公有退讓謂公近名讒人之言其何可聽先事而斥羣議衆排有事而思讐仇謂材毁不吾傷譽不吾喜進退有儀夷行險止嗚呼公乎舉世之善誰非公徒讒人豈多公志不舒善不勝惡豈其然乎成難毁易理又然歟嗚呼公乎欲壞其棟先摧桷榱傾巢破鷇披折傍枝害一損百人誰不罹誰為讜論是不仁哉嗚呼公乎易名謚行君子之榮生也何毁歿也何稱好死惡生殆非人情豈其生有所嫉而死無所爭自公云亡謗不待辯愈久愈明由今可見始屈終伸公其無恨寫懷平生寓此薄奠
  祭尹師魯文
  嗟乎師魯辯足以窮萬物而不能當一獄吏志可以狹四海而無所措其一身窮山之崖野水之濱猿猱之窟麋鹿之羣猶不容於其間兮遂即萬鬼而為隣嗟乎師魯世之惡子之多未必若愛子者之衆而其窮而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顛斥逐困厄艱屯舉世皆寃而語言未嘗以自及以窮至死而妻子不見其悲忻用舍進退屈伸語黙夫何能然乃學之力至其握手為訣隠几待終顔色不變笑言從容死生之間既已能通於性命憂患之至宜其不累於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達予又何悲惟其師友之益平生之舊情之難忘言不可究嗟乎師魯自古有死皆歸無物惟聖與賢雖埋不沒尤於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為後世師法雖嗣子尚幼未足以付子而世人藏之庶可無於墜失子於衆人最愛予文寓辭千里侑此一樽冀以慰子聞乎不聞尚享
  祭蘇子美文
  哀哀子美命止斯耶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龍虵風雲變化雨雹交加忽然揮斧霹靂轟車人有遭之心驚膽落震仆如麻須臾霽止而四顧百里山川草木開發萌芽子於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耶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貪悦其外不窺其内欲知子心窮達之際金石雖堅尚可破壞子於窮達始終仁義惟人不知乃窮至此藴而不見遂以沒地獨留文章照耀後世嗟世之愚掩抑毁傷譬如磨鑑不滅愈光一世之短萬世之長其間得失不待較量哀哀子美來舉予觴尚享
  祭梅聖俞文
  悲愴刺骨
  昔始見子伊川之上余仕方初子年亦壯讀書飲酒握手相歡譚辯鋒出賢豪滿前謂言仕宦所至皆然但當行樂何以憂患子去河南余貶山峽三十年間乖離㑹合晩被選擢濫官朝廷薦子學舍吟哦六經余才過分可愧非榮子雖窮厄日有聲名余狷而剛中遭多難氣血先耗髮鬚早變子心寛易在險如夷年實加我其顔不衰謂子仁人自宜多壽余譬膏火煎熬豈久事今反此理固難知況於富貴又可必期念昔河南同時一輩零落之餘惟予子在子又去我余存兀然凡今之游皆莫余先紀行琢辭子宜余責送終䘏孤則有衆力惟聲與淚獨出余臆
  祭石曼卿文
  凄清逸韻
  嗚呼曼卿生而為英死而為靈其同乎萬物生死而復歸於無物者暫聚之形不與萬物共盡而卓然其不朽者後世之名此自古聖賢莫不皆然而著在簡冊者昭如日星嗚呼曼卿吾不見子久矣猶能髣髴子之平生其軒昻磊落突兀崢嶸而埋藏於地下者意其不化為朽壞而為金玉之精不然生長松之千尺産靈芝而九莖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縱横風凄露下走燐飛螢但見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與夫驚禽駭獸悲鳴躑躅而咿嚶今固如此更千秋而萬嵗兮安知其不穴藏狐貉與鼯鼪此自古聖賢亦皆然兮獨不見夫纍纍乎曠野與荒城嗚呼曼卿盛衰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疇昔悲涼悽愴不覺臨風而隕涕者有媿乎太上之忘情尚享
  祭丁學士文
  悲痛慷慨
  嗚呼元珍善惡之殊如火與水不能相容其勢然爾是故鄉人皆好孔子不然惡於不善然後為賢子之美才懿行純德誰稱諸朝當世有識子之憔悴遂以湮淪問孰惡子可知其人毁善之言譬若蠅矢㸃彼白玉濯之而已小人得志蹔快一時要其得失後世方知受侮被謗無如仲尼巍然袞冕不祀桓魋孟軻之道愈久彌光名尊四子不數臧倉是以君子修身而俟擾擾姦愚經營一世迨榮華之銷歇嗟冺沒其誰記是皆生則狐䑕死為狗彘惟一賢之不幸厯千載而猶傷自古孰不有死至今獨弔乎沅湘彼靈均之事業初未見於南邦使不遭罹於放斥未必功顯而名彰然則彼讒人之致力乃借譽而揄揚嗚呼元珍道之通塞有命在天其如予何孔孟亦然何以慰子聊為此言寄哀一奠有涕漣漣
  祭程相公文
  韻味自佳
  嗚呼公於時人氣剛難合予實後進晩而相接一笑之樂淋漓酒巵十年再見公老予衰公遽如此予存幾時人生富貴朝露之光及其零落秖益悲傷惟可喜者令名不忘士窮閭巷念不逢時公位將相韜能不施公居廟堂有言諤諤白首于外愉愉其樂酒酣氣振猶見鋒鍔惜也雖老神清志完手書未復訃已在門昔者樽酒歌歡笑謔今而一觴涕淚霑落死生忽焉自古常然撫棺為訣夫復何言
  尚書戸部侍郎贈兵部尚書蔡公行狀
  蔡公寛重正直處摹冩有生色
  公諱齊字子思其先洛陽人皇祖以下始著籍於膠東公幼依外舅劉氏能自力為學初作詩已有動人語今相國李公見之大驚謂公之皇考曰兒有大志宜善視之州舉進士第一以書薦其里人史防而居其次祥符八年真宗皇帝采賈誼置器之説試禮部所奏士讀至公賦有安天下意歎曰此宰相器也凡貢士當賜第者攷定必召其高第數人並見又參擇其材質可者然後賜第一及公召見衣冠偉然進對有法天子為無能過者亟以第一賜之初拜將仕郎將作監丞通判兗州太守王臻治政嚴急喜以察盡為明公務為裁損濟之以寛獄訟為之不寃逾年通判濰州民有告某氏刻偽稅印為姦利者已逾十年蹤跡連蔓至數百人公嘆曰盡利於民民無所逃此所謂法出而姦生者邪是為政者之過也為緩其獄得減死者十餘人餘皆釋而不問濰人皆曰公德於我使我自新為善人由是風化大行天禧二年還京師當召試時大臣有用事者意不悦公居數月不得召久而天子記其姓名趣使召試拜著作佐郎直集賢院階再加為宣德郎勲騎都尉主判三司開拆司賜緋衣銀魚遷右正言階朝奉郎勲上騎都尉今天子即位遷右司諫真宗新棄天下天子諒隂不言丁晉公用事專權欲邀致公許以知制誥公拒不往益堅已而寇萊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已連黜公歸歎曰吾受先帝之知而至於此豈宜為權臣所脇得罪非吾懼也既而晉公敗士嘗為其用者皆恐懼獨公終無所屈未幾同修起居注又拜尚書禮部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判流内銓賜服金紫改三司戸部度支二副使轉勲輕車都尉借給事中奉使契丹天聖八年拜起居舍人知制誥同知審官院㑹靈宫判官充翰林學士加侍讀學士賜爵汝南縣開國子食邑五百戸太后修景德寺成詔公為記而宦者羅崇勲主營寺事使人隂謂公曰善為記當得叅知政事公故遲之頗久使者數趣終不以進崇勲怒䜛之太后遷禮部郎中改龍圖閣直學士出為西京留守是時魯肅簡公方叅知政事爭之太后前卒不能留以親便求改密州遭嵗旱除其公田之租數千石又請悉除京東民租弛其鹽禁使民得賈海易食以救其饑東人至今賴之皆曰使吾人百萬口活而不饑者蔡公也徙南京留守進爵侯増邑戸五百為一千階朝散大夫召還拜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判吏部流内銓遷給事中勲䕶軍増邑五百為千五百户莊獻明肅皇太后崩議尊楊太妃為太后垂簾聽政議決召百官賀公曰天子明聖奉太后十餘年今始躬親萬事以慰天下之心豈宜女后相繼稱制且自古無有固止不追斑太妃卒不預政止稱太后於宫中復為龍圖閣直學士權三司使京師有指荆王為飛語者内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連及數百人上聞之大怒詔公窮治迹其所來無端而上督責愈急有司不知所為京師為之恐動公以謂謬妄之説起於小人不足窮治且無以慰安荆王危疑之心奏疏論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數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拜樞密副使進爵公增邑戸五百為二千南海蠻酋虐其部人部人款宜州自歸者八百餘人議者以為叛蠻不可納宜還其部公獨以為蠻去殘酷而歸有德且以求生宜内之荆湖賜以閒田使自營今縱却之必不復還其部茍散入山谷當為後患爭之不能得其後數年蠻果為亂殺將吏十餘人宜桂以西皆警朝廷頗以為憂景祐元年遷禮部侍郎叅知政事二年賜號推忠佐理功臣進階正奉大夫勲柱國郭皇后廢京師富人陳氏女有色選入宫為后公爭之以為不可自辰至已辯論不已上意稍悟遂還其家河決横壠改而北流議者以為當塞公曰水性下而河北地卑順其所趣以導之可無澶滑壅潰之患而貝博數州得在河南於國家便但理堤䕶魏州而已從之澶滑果無患契丹祭天於幽州以兵屯界上界上驚騷議者欲發大軍以備邊公獨料其必不動後卒無事公在大位臨事不回無所牽畏而恭謹謙退未嘗自伐天下推之為正人搢紳之士倚以為朝廷重三年頻表求解職不許明年遂罷以戸部侍郎歸斑改賜推誠保德功臣勲上柱國久之出知潁州寶元二年四月四日以疾卒于官公在潁州聞西方用兵惻然有憂國心自以待罪外邦不得盡其所懷使其弟稟言西事甚詳公之卒故吏朱寀至潁潁之吏民見寀號泣拜於馬前指公嘗所更厯施為曰此公之迹也其為政有仁恩所至如此平生喜薦士如楊偕郭勸劉隨龎籍段少連比比為當世名臣公為人神色明秀鬚眉如畫精學博聞寛大沉黙一言之出終身可復其蒞官行已出處始終之大節可考不誣如此謹按贈兵部尚書於今為三品其法當謚敢告有司謹狀
  司封員外郎許公行狀
  叙事中矩矱
  君諱逖字景山世家歙州少仕偽唐為監察御史李氏國除以族北遷獻其文若干篇得召試為汲縣尉冠氏主簿凡主簿二嵗縣民七百人詣京師願得君為令遷祕書省挍書郎知縣事數上書論北邊事是時趙普為相四方奏疏不可其意者悉投二甕中甕滿輒出而焚之未嘗有所肻可獨稱君為能曰其言與我多合又二嵗徙江華令未行轉運使樊知古薦其材拜太僕寺丞磨勘錢帛糧草監永城和糴知海陵監三嵗用監最遷大理寺丞賜緋衣銀魚監泗州排岸司遷贊善大夫監永興軍𣙜貨務遷太常丞知鼎州州雜蠻蜑喜以攻刧為生少年百餘人私自署為名號常伺夜出掠居人居人惡之莫敢指君至而歎曰夫政民之庇也威不先去其惡則惠亦不能及人君政既行盗皆亡入他境約君去乃還遷國子博士奉使兩浙江南言茶鹽利害省州縣之役皆稱㫖出知興元府大修山河堰堰水舊溉民田四萬餘頃世傳漢蕭何所為君行壞堰顧其屬曰酇侯方佐漢取天下乃暇為此以溉其農古之聖賢有以利人無不為也今吾豈宜憚一時之勞而廢古人萬世之利乃率工徒躬治木石石墜傷其左足君益不懈堰成嵗穀大豐得嘉禾十二莖以獻遷尚書主客員外郎京西轉運使徙荆湖南路荆湖南接溪洞諸蠻嵗出為州縣患君曰鳥獸可馴況蠻亦人乎乃召其酋豪諭以禍福諸蠻皆以君言為可信訖三嵗不以蠻事聞朝廷君罷來朝真宗面稱其能㑹有司言荆南久不治真宗拜君度支員外郎知府事荆南鈐轄北路兵馬於荆湖為大府故常用重人至君特選以材用員外郎自君而始明年遷司封員外郎賜金紫徙知揚州州居南方之㑹世之仕宦於南與其死而無歸者皆寓其家於揚州故其子弟雜居民間往往倚權貴恃法得贖出入里巷為不法至或破亡其家君捕其甚者笞之曰此非吏法乃吾代汝父兄教也子弟羞媿自悔稍就學問為善人風俗大化嵗滿在道得疾卒于高郵君少孤事其母兄以孝謹閒常戒其妻事嫂如姑而未嘗敢先其兄食衣雖弊兄不易衣不敢易初違命侯遣其弟朝京師君之故友全惟嶽當從以其家屬託君惟嶽果留不返君善撫其家為嫁其女數人李氏國亡君載其家北歸京師以還惟嶽厯官四十年不問家事好學尤喜孫吳兵法初在偽唐數上書言事得挍書郎遂遷御史王師圍金陵李氏大將李雄擁兵數萬留上江隂持兩端李氏患之以謂非君不能召雄君走上江以語動雄雄即聽命已而李氏以蠟書止雄於溧水君曰此非柵兵之地留之必敗乃戒雄曰兵來慎無動待我一夕吾當入白可與公兵俱入城君去王師挑之雄輙出戰果敗死君至收其敗卒千人而去君少慷慨卒能自立於時其孝謹聞於其族其信義著於其友其材能稱於其官是皆可書以傳謹狀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五十九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六十
  明 茅坤 撰
  廬陵文鈔三十二
  頌賦雜著
  㑹聖宫頌
  借頌以感諷天子臨享此公持大體處
  臣伏見國家采漢書原廟之制作宫于永安以備園寢欲以盛陵邑之充奉昭祖宗之光靈以耀示于千萬世甚盛德也臣永惟古先王者將有受命之符必先興業造功警動覺悟於元元然後有其位而繼體守文之君又從而顯明丕大以纂修乎舊物故其兢兢勤勤不忘前人是以根深而葉茂德厚而流光子子孫孫承之無疆伏惟皇帝陛下以神聖之徳傳有大器乾健而正離繼而明即位以來於兹十年勤邦儉家以修太平日朝東宫示天下孝親執籩豆三見於郊日星軌道光明清潤河不怒溢東南而流四夷承命歡和以賓奔走萬里顧非有干戈告讓之命文移發召之期而犀珠象牙文馬㲄玉旅于闕庭納于廏府如司馬令無一後先至德之及上格于天下極于地中浹于人而外冒于四表昆蟲有命之物無不仰戴神威聖功効見如此太祖創造基始克成厥家當天受命之功太宗征服綏來遂一海内睿武英文之業真宗禮樂文物以隆天聲升平告功之典陛下夙夜䖍共嗣固洪業纂服守成之勤基構累積顯顯昌昌益大而光稱于三后之意可謂至孝況春秋嵗時以禘以祫則有廟祧之嚴配天昭孝以享以告則有郊廟明堂之位篆金刻石則有史氏之官歌功之詩流于樂府象德之舞見于羽旄惟是邦家之光祖宗之為有以示民而垂無窮者罔不宣著陛下承先烈昭孝思所以奉之以嚴罔不勤備聖人之德謂無以加而猶以為末也乃復因陵園起宫室以望神遊土水之功嚴而不華地爽而潔宇敞而邃神靈杳冥如來如宅合於禮經孝子謦咳思親之義愚以為宫且成非天子自臨享則不能以來三后之靈然郡國不見治道太僕不先整駕恬然未聞有司之詔豈難於動民而遲其來耶特以龜筮所考須吉而後行耶不然何獨留意於屋牆構築而至於薦見孝享未之思耶況是宫之制夷山為平外取客土鍛石伐木發兵胥靡調旁近郡如此數年而道路之民徒見興為之功恐愚無以識上意是宜不惜屬車之費無諱數日之勞沛然幸臨因展陵墓退而諭民以孝思之誠遂見守土之臣採風俗以問高年亦堯舜之事也古者天子之出必有采詩之官而道路童兒之言皆得以聞臣是以不勝惓惓之心謹采西人望幸意作為頌詩以獻闕下辭曰
  巍峨穹崇奠京之東有山而崧奫淪道源滙流而淵有洛之川川靈山秀回環左右有高而阜其阜何名太祖太宗真宗之陵惟陵之制因山而起隠隠隆隆惟陵之氣常王而喜鬱鬱蔥蔥帝懷穹旻受命我宋造初于屯帝念先烈用顧余家宣力以勤赫赫三后重基累構既豐而茂燕翼貽謀是惟永圖其傳在予曰祖曰宗有德有功予實嗣之克勤克紹以孝以報予敢不思惟此園陵先后之宅既宅且安后來游止弗宫弗室神何以驩迺相川原迺得善地地高惟丘迺以荆灼迺訊寳龜龜告曰猷帝命家臣而職我事而往惟寅一毫一絲給以縣官無取於民伐洛之薪陶洛之土瓦不病窳柯我之斧登我之山木好且堅家臣之來役夫萬名三年有成宫成翼翼在陵之側須后來格有門有宇有廊有廡有庭有序殿兮耽耽黼帷襜襜天威可瞻庭兮植植鉤盾虎㦸容衞以飾太祖維祖太宗維弟真宗維子三聖嶷嶷有以奠位于此而㑹聖兮在天風馬雲車其來僊僊聖㑹于此靈威神馭其宫肅然聖既降矣其誰格之惟孝天子聖降當享其誰來薦亦孝天子孝既克祗而來胡遲其下臣修作頌風之
  跋唐華陽頌
  公所誚𤣥宗及所論佛老惑人處本㫖俱極痛快可誦
  右華陽頌唐𤣥宗詔附𤣥宗尊號曰聖文神武皇帝可謂盛矣而其自稱曰上清弟子者何其陋哉方其肆情奢淫以極富貴之樂蓋窮天下之力不足以贍其欲使神僊道家之事為不無亦非其所可冀矧其實無可得哉甚矣佛老之為世惑也佛之徒曰無生者是畏死之論也老之徒曰不死者是貪生之説也彼其所以貪畏之意篤則棄萬事絶人理而為之然而終於無所得者何哉死生天地之常理畏者不可以茍免貪者不可以茍得也惟積習之久者成其邪妄之心佛之徒有臨死而不懼者妄意乎無生之可樂而以其所樂勝其所可畏也老之徒有死者則相與諱之曰彼超去矣彼解化矣厚自誣而託之不可詰或曰彼術未至故死爾前者茍以遂其非後者從而惑之以為誠然也佛老二者同出於貪而所習則異然由必棄萬事絶人理而為之其貪於彼者厚則捨於此者果若𤣥宗者方溺於此而又慕於彼不勝其勞是真可笑也
  秋聲賦
  蕭瑟可誦雖不及漢之雅而詞緻清亮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於物也鏦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余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童子曰星月皎潔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余曰噫嘻悲夫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烟霏雲歛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慄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凄凄切切呼號憤發豐草緑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悦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乃其一氣之餘烈夫秋刑官也於時為隂又兵象也於行為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天之於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乎中必揺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稿木黟然黑者為星星奈何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余之嘆息
  憎蒼蠅賦
  極力摹寫已屬透矣但有俗韻
  蒼蠅蒼蠅吾嗟爾之為生既無蜂蠆之毒尾又無蚊䖟之利觜幸不為人之畏胡不為人之喜爾形至眇爾欲易盈杯盂殘瀝砧几餘腥所希杪忽過則難勝苦何求而不足乃終日而營營逐氣尋香無處不到頃刻而集誰相告報其在物也雖微其為害也至要若乃華榱廣厦珍簟方牀炎風之燠夏日之長神昏氣蹙流汗成漿委四肢而莫舉眊兩目其茫洋惟高枕之一覺冀煩歊之暫忘念於爾而何負乃於吾而見殃尋頭撲面入袖穿裳或集眉端或沿眼眶目欲瞑而復警臂已痺而猶攘於此之時孔子何由見周公於髣髴莊生安得與蝴蝶而飛揚徒使蒼頭丫髻巨扇揮颺或頭垂而腕脱每立寐而顛僵此其為害者一也又如峻宇高堂嘉賓上客沽酒市脯鋪筵設席聊娛一日之餘閒奈爾衆多之莫敵或集器皿或屯几格或醉醇酎因之沒溺或投熱羮遂喪其魄諒雖死而不悔亦可戒夫貪得尤忌赤頭號為景迹一有霑汙人皆不食奈何引類呼朋摇頭鼓翼聚散倐忽往來絡繹方其賓主獻酬衣冠儼飾使吾揮手頓足改容失色於此之時王衍何暇於清談賈誼堪為之太息此其為害者二也又如醯醢之品醬臡之制及時月而收藏謹缾罌之固濟乃衆力以攻鑽極百端而窺覬至於大胾肥牲嘉肴美味蓋藏稍露於罅隙守者或時而假寐纔稍怠於防嚴已輒遺其種類莫不養息蕃滋淋漓敗壞使親朋卒至索爾以無歡臧獲懷憂因之而得罪此其為害者三也是皆大者餘悉難名嗚呼止棘之詩垂之六經於此見詩人之博物比興之為精宜乎以爾刺䜛人之亂國誠可嫉而可憎
  怪竹辯
  只㸔他空中設相相外歸空
  謂竹為有知乎不宜生於廡下謂為無知乎乃能避檻而曲全其生其果有知乎則有知莫如人人者萬物之最靈也其不知於物者多矣至有不自知其一身者如駢拇枝指懸疣附贅皆莫知其所以然也以人之靈而不自知其一身使竹雖有知必不能自知其曲直之所以然也竹果無知乎則無知莫如枯草死骨所謂蓍龜者是也自古以來大聖大智之人有所不知者必問於著龜而取決是則枯草死骨之有知反過於聖智之人所知逺矣以枯草死骨之如此則安知竹之不有知也遂以蓍龜之神智而謂百物皆有知則其他草木瓦石叩之又頑然皆無所知然則竹未必不無知也由是言之謂竹為有知不可謂為無知亦不可謂其有知無知皆不可知然後可萬物生於天地之間其理不可以一槩謂有心然後有知乎則蚓無心謂凡動物皆有知乎則水亦動物也人獸生而有知死則無知矣蓍龜生而無知死然後有知也是皆不可窮詰故聖人治其可知者置其不可知者是之謂大中之道
  雜説三并序
  夏六月暑雨既止歐陽子坐於樹間仰見日月星辰行度見星有殞者夜既久露下聞草間蚯蚓之聲益急其感于耳目者有動乎其中作雜說
  蚓食土而飲泉其為生也簡而易足然仰其穴而鳴若號若呼若嘯若歌其亦有所求耶抑其求易足而自鳴其樂耶苦其生之陋而自悲其不幸耶將自喜其聲而鳴其類耶豈其時至氣作不自知其所以然而不能自止者耶何其聒然而不止也吾於是乎有感
  星隕於地腥礦頑醜化為惡石其昭然在上而萬物仰之者精氣之聚爾及其斃也瓦礫之不若也人之死骨肉臭腐螻蟻之食爾其貴乎萬物者亦精氣也其精氣不奪于物則藴而為思慮發而為事業著而為文章昭乎百世之上而仰乎百世之下非如星之精氣隨其斃而滅也可不貴哉而生也利欲以昏耗之死也臭腐而棄之而惑者方曰足乎利欲所以厚吾身吾於是乎有感
  天西行日月五星皆東行日一嵗而一周月疾於日一月而一周天又疾於月一日而一周星有遲有速有逆有順是四者各自行而若不相為謀其動而不勞運而不已自古已來未嘗一刻息也是何為哉夫四者所以相須而成晝夜四時寒暑者也一刻而息則四時不得其平萬物不得其生蓋其所任者重矣人之有君子也其任亦重矣萬世之所治萬物之所利故曰自彊不息又曰死而後已者其知所任矣然則君子之學也其可一日而息乎吾於是乎有感
  中多近道之言
  論尹師魯墓誌
  録此以見歐公為文其用意如此世之覽者不之知其好訾之如彼然而公之没且五百年矣其知公而猶未盡其所欲訾公者猶時時見之予不能無慨云
  誌言天下之人識與不識皆知師魯文學議論材能則文學之長議論之高材能之美不言可知又恐太畧故條析其事再述于後述其文則曰簡而有法此一句在孔子六經惟春秋可當之其他經非孔子自作文章故雖有法而不簡也修於師魯之文不薄矣而世之無識者不考文之輕重但責言之多少云師魯文章不合秪著一句道了既述其文則又述其學曰通知古今此語若必求其可當者惟孔孟也既述其學則又述其論議云是是非非務盡其道理不茍止而妄隨亦非孟子不可當此語既述其論議則又述其材能備言師魯厯貶自兵興便在陜西尤深知西事未及施為而元昊臣師魯得罪使天下之人盡知師魯材能此三者皆君子之極美然在師魯猶為末事其大節乃篤於仁義窮達禍福不媿古人其事不可徧舉故舉其要者一兩事以取信如上書論范公而自請同貶臨死而語不及私則平生忠義可知也其臨窮達禍福不媿古人又可知也既已具言其文其學其論議其材能其忠義遂又言其為仇人挾情論告以貶死又言其死後妻子困窮之狀欲使後世知有如此人以如此事廢死至於妻子如此困窮所以深痛死者而切責當世君子致斯人之及此也春秋之義痛之益至則其辭益深子般卒是也詩人之意責之愈切則其言愈緩君子偕老是也不必號天呌屈然後為師魯稱寃也故於其銘文但云藏之深固之密石可朽銘不滅意謂舉世無可告語但深藏牢埋此銘使其不朽則後世必有知師魯者其語愈緩其意愈切詩人之意也而世之無識者乃云銘文不合不講德不辯師魯以非罪蓋為前言其窮達禍福無媿古人則必不犯法況是讐人所告故不必區區曲辯也今止直言所坐自然知非罪矣添之無害故勉狥議者添之若作古文自師魯始則前有穆修鄭條輩及有大宋先達甚多不敢斷自師魯始也偶儷之文茍合于理未必為非故不是此而非彼也若謂近年古文自師魯始則范公祭文已言之矣可以互見不必重出也皇甫湜韓文公墓誌李翺行狀不必同亦互見之也誌云師魯喜論兵論兵儒者末事言喜無害喜非嬉戲之戲喜者好也君子固有所好矣孔子言回也好學豈是薄顔回乎後生小子未經師友茍恣所見豈足聽哉修見韓退之與孟郊聯句便似孟郊詩與樊宗師作誌便似樊文慕其如此故師魯之誌用意特深而語簡蓋為師魯文簡而意深又思平生作文惟師魯一見展巻疾讀五行俱下便曉人深處因謂死者有知必受此文所以慰吾亡友爾豈恤小子輩哉
  記舊本韓文後
  予少家漢東漢東僻陋無學者吾家又貧無藏書州南有大姓李氏者其子堯輔頗好學予為兒童時多遊其家見有弊筐貯故書在壁間發而視之得唐昌黎先生文集六巻脱落顛倒無次序因乞李氏以歸讀之見其言深厚而雄博然予猶少未能悉究其義徒見其浩然無涯若可愛是時天下學者楊劉之作號為時文能者取科第擅名聲以誇榮當世未嘗有道韓文者予亦方舉進士以禮部詩賦為事年十有七試于州為有司所黜因取所藏韓氏之文復閱之則喟然歎曰學者當至於是而止爾因怪時人之不道而顧已亦未暇學徒時時獨念于予心以謂方從進士干禄以養親茍得禄矣當盡力于斯文以償其素志後七年舉進士及第官于洛陽而尹師魯之徒皆在遂相與作為古文因出所藏昌黎集而補綴之求人家所有舊本而挍定之其後天下學者亦漸趨於古而韓文遂行於世至于今蓋三十餘年矣學者非韓不學也可謂盛矣嗚呼道固有行于逺而止於近有忽于往而貴于今者非惟世俗好惡之使然亦其理有當然者而孔孟惶惶于一時而師法於于萬世韓氏之文沒而不見者二百年而後大施于今此又非特好惡之所上下蓋其久而愈明不可磨滅雖蔽于暫而終耀于無窮者其道當然也予之始得於韓也當其沉沒棄廢之時予固知其不足以追時好而取勢利於是就而學之則予之所為者豈所以急名譽而干勢利之用哉亦志乎久而已矣故予之仕於進不為喜退不為懼者蓋其志先定而所學者宜然也集本出於蜀文字刻畫頗精於今世俗本而脱繆尤多凡三十年間聞人有善本者必求而改正之其最後巻帙不足今不復補者重増其故也予家藏書萬巻獨昌黎先生集為舊物也嗚呼韓氏之文之道萬世所共尊天下所共傳而有也予於此本特以其舊物而尤惜之
  讀李翺文
  其結胎全在感當時事上歸重於憤世
  予始讀翺復性書三篇曰此中庸之義疏爾智者識其性當復中庸愚者雖讀此不曉也不作可焉又讀與韓侍郎薦賢書以謂翺特窮時憤世無薦已者故丁寧如此使其得志亦未必然以翺為秦漢間好俠行義之一豪雋亦善論人者也最後讀幽懷賦然後置書而歎歎己復讀不自休恨翺不生於今不得與之交又恨予不得生翺時與翺上下其論也況迺翺一時人有道而能文者莫若韓愈愈嘗有賦矣不過羨二鳥之光榮歎一飽之無時爾推是心使光榮而飽則不復云矣若翺獨不然其賦曰衆囂囂而雜處兮咸歎老而嗟卑視予心之不然兮慮行道之猶非又怪神堯以一旅取天下後世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以為憂嗚呼使當時君子皆易其歎老嗟悲之心為翺所憂之心則唐之天下豈能亂與亡哉然翺幸不生今時見今之事則其憂又甚矣奈何今之人不憂也余行天下見人多矣脱有一人能如翺憂者又皆疏逺與翺無異其餘光榮而飽者一聞憂世之言不以為狂人則以為病癡子不怒則笑之矣嗚呼在位而不肻自憂又禁他人使皆不得憂可歎也夫
  書梅聖俞藁後
  知音之言
  凡樂達天地之和而與人之氣相接故其疾徐奮動可以感於心懽忻惻愴可以察於聲五聲單出於金石不能自和也而工者和之然抱其器知其聲節其亷肉而調其律吕如此者工之善也今指其器以問於工曰彼簨者簴者堵而編執而列者何也彼必曰鼗鼓鐘磬絲管干戚也又語其聲以問之曰彼清者濁者剛而奮柔而曼衍者或在郊或在廟堂之下而羅者何也彼必曰八音五聲六代之曲上者歌而下者舞也其聲器名物皆可以數而對也然至乎動盪血脉流通精神使人可以喜可以悲或歌或泣不知手足鼓舞之所以然問其何以感之者則雖有善工猶不知其所以然焉蓋不可得而言也樂之道深矣故工之善者必得於心應於手而不可述之言也聽之善亦必得於心而㑹以意不可得而言也堯舜之時䕫得之以和人神舞百獸三代春秋之際師襄師曠州鳩之徒得之為樂官理國家知興亡周衰官失樂器淪亡散之河海逾千百嵗間未聞有得之者其天地人之和氣相接者既不得泄於金石疑其遂獨鍾於人故其人之得者雖不可和於樂尚能歌之為詩古者登歌清廟太師掌之而諸侯之國亦各有詩以道其風土性情至於投壺饗射必使工歌以達其意而為賓樂蓋詩者樂之苗裔與漢之蘇李魏之曹劉得其正始宋齊而下得其浮淫流佚唐之時子昻李杜沈宋王維之徒或得其淳古淡泊之聲或得其舒和高暢之節而孟郊賈島之徒又得其悲愁鬱堙之氣由是而下得者時有而不純焉今聖俞亦得之然其體長於本人情狀風物英華雅正變態百出哆兮其似春凄兮其似秋使人讀之可以喜可以悲陶暢酣適不知手足之將鼓舞也斯固得深者邪其感人之至所謂與樂同其苗裔者耶余嘗問詩於聖俞其聲律之高下文語之疵病可以指而告余也至其心之得者不可以言而告也余亦將以心得意㑹而未能至之者也聖俞久在洛中其詩亦往往人皆有之今將告歸余因求其藁而寫之然夫前所謂心之所得者如伯牙鼓琴子期聽之不相語而意相知也余今得聖俞之藁猶伯牙之琴絃乎






  唐宋八大家文鈔巻六十
<集部,總集類,唐宋八大家文鈔>

  欽定四庫全書
  唐宋八大家文鈔
  廬陵史鈔引
  或問余於歐陽公復有史鈔何也歐陽公他文多本韓昌黎而其序次國家之大及謀臣戰將得失處余竊謂獨得太史公之遺其為唐書則天子詔史官與宋庠輩共為分局視草故僅得其志論十餘首而五代史則出於公之所自勒者故梁唐帝紀及諸名臣戰功處往往㸃次如畫風神粲然惜也五代兵戈之世文字崩缺公於其時特本野史與勢家鉅室家乗所傳者而為之耳假令如太史公所本左傳國語戰國策楚漢春秋又如班掾所得劉向東觀漢書及西京雜記等書為之本揚㩁古今詮次當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6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