嘯亭續錄

嘯亭續錄
作者:昭槤 清

第九世礼王昭梿爱好文史,留心掌故,著有《嘯亭雜錄》、《嘯亭續錄》。两部著作记录了许多清朝的政治、军事、文化、典章制度等文献资料,流传至今,对后人研究清史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Disambig.svg更多资料:嘯亭雜錄

  子昭槤,襲。昭槤好學,自號汲修主人,尤習國故。二十一年,坐陵辱大臣,濫用非刑,奪爵,圈禁。二十二年,命釋之。從弟麟趾,襲,父永諲,永恩弟也。亦嗜文學,能詩。追封禮親王。麟趾,道光元年,薨,諡曰安。孫全齡,襲,父錫春,追封禮親王。全齡,三十年,薨,諡曰和。

卷一

◎純皇后之賢德

孝賢純皇后富察氏,文忠公之姊也。性賢淑節儉,上侍孝聖憲皇后,恪盡婦職。正位中宮,十有三載,珠翠等飾,未嘗佩戴,惟插通草織絨等花,以為修飾。又以金銀線索緝成佩囊,殊為暴殄用物,故歲時進呈純皇帝荷包,惟以鹿羔氋毧緝為佩囊。仿諸先世關外之制,以寓不忘本之意,純皇每加敬禮。後從上東巡,崩於德州舟次。純皇帝深為哀慟,故於文忠父子恩寵異常,實念後之德也。

◎大雩

本朝列聖,憂勤民瘼,每於雨澤愆期,必敬謹設壇祈禱。乾隆七年特旨:每歲巳月,擇日行常雩禮,如冬至郊壇之制。皇帝躬詣行禮,所用敬衣旗幟皆皂色,以祈甘霖速降。常雩既舉,如未得雨,先祈天神、地祗、太歲三壇,次祈社稷。遣官各一人,皆七日一告祭,各官咸齋戒陪祀。如仍不雨,還從神祗等壇祈禱如初。旱甚乃大雩,皇帝躬禱昊天上帝於圜邱,不設鹵簿,不除道,不作樂,不設配位,不奠玉,不飲福受胙。三獻,樂祗用舞童十六人,衣玄衣,為八列,各執羽翳,歌純皇帝御製《雲漢詩》八章。餘儀與常雩同,祭後雨足則報祀之。所以感格蒼穹,軫念農業,實為自古所未有也。

◎御營制度

凡列聖每歲秋獮木蘭,巡幸直省,除近畿數處建行宮外,其他皆駐蹕牙帳,名曰御營,亦崇尚儉樸,兼不忘本之意也。定制,護軍統領一人,率其屬預往相度地勢廣狹,同武備院卿、司幄及工部官設立行營。中建帳殿禦幄,繚以黃漆木城,建旌門,覆以黃幕。其外為網城,正南暨東西各設一門,正南建正白,東建鑲黃,西建正黃。護軍旗各二,東西門側三設連帳。旌門領侍衛內大臣率侍衛親軍宿衛,網城門八旗護軍統領率官兵宿衛,又外八旗各設帳房,專委官兵禁止喧嘩。御營之前,扈從諸臣不得駐宿,東四旗在左翼,西四旗在右翼,均去御營百步。扈從人等各按翼駐宿,皆北上,最前為王公,次大臣、侍衛,其次大小官員、扈從人等,皆按旗分品秩安立行帳。御前大臣、內府官員人役均駐北面,去行營二里外。前鋒營相形勢設卡倫於路左右,各豎飛虎旗幟以為偵哨,以禁行人之喧囂者。其中頓營或一或二,各視途之遠近焉。

◎袷祭捧帛爵用近支王公

乾隆中,純皇帝念宗廟執事,禮宜盡用近支宗室,駿奔襄讚,以聯本支百世敬迓神庥之意。故命歲暮太廟袷祭,凡捧帛執爵諸執事官,皆用聖祖以下宗支諸王公、將軍充之,特賜花翎以優寵焉。視明代惟使齷齪黃冠數人濫充助祭者,真超越其制多矣。

◎太廟用王府中太監

乾隆八年,純皇帝以太廟中司香太監為太常寺召募,悉皆庸悍老稚,宮府所不收留之輩,借以充數,不足以昭誠敬。故命自仁皇帝以下王公府中,各交太監二名,以備廟中司香灑掃。復賞給七品首領一員,以司其屬,不惟下聯宗室之情。而各王公皆選青年潔淨者充之,奔走廟廷,以昭明禋之禮,典甚钜也。

◎十五善射

國初定制,選王公大臣以及滿洲武官中之善射者十五人充禁庭射者,賞戴花翎。凡皇上御射,皆侍其側,命射則遞射之,名十五善射雲。◎曲宴宗室

每歲元旦及上元日,欽點皇子皇孫等及近支王、貝勒、公曲宴於乾清宮,及奉三無私殿。皆用高椅盛饌,每二人一席,賦詩飲酒,行家人禮焉。◎廷臣宴

每歲上元後一日,欽點大學士、九卿中之有勳勩者宴於奉三無私殿,名廷臣宴,其禮一如曲宴宗室禮。蒙古王公皆預是宴,蓋以別燕毛行葦之義也。

◎茶宴

乾隆中於元旦後三日,欽點王大臣之能詩者曲宴於重華宮。演劇賜茶,仿栢梁製,皆命聯句以紀其盛。復當席御製詩二章,命諸臣和之,後遂以為常禮焉。

◎山高水長殿看煙火

乾隆初定制,於上元前後五日,觀煙火於西苑西南門內之山高水長樓。樓凡五楹,不加丹堊,前平圃數頃,地甚爽塏,遠眺西山如髻,出苑牆間,渾如圖畫。是日申刻,內務府司員設御座於樓門外,凡宗室、外藩王、貝勒、公等及一品武大臣、南書房、上書房、軍機大臣以及外國使臣等咸分翼入座。圃前設火樹,棚外圍以藥欄。上入座,賜茶畢,凡各營角伎以及僸佅兜離之戲,以次入奏畢,上命放瓶花。火樹崩湃,插入雲霄,洵異觀也。膳房大臣跪進果盒,頒賜上方,絡繹不絕,凡侍座者咸預焉。次樂部演舞燈伎,魚龍曼衍,炫曜耳目。伎畢然後命放煙火,火繩紛繞,砉如飛電,俄聞萬爆齊作,轟雷震天,逾刻乃已。上方回宮,諸大臣以次歸邸,時已皓月東升,光照如晝。車馬馳驟,塞滿堤陌,洵升平盛事也。

◎除夕上元筵宴外藩

國家威德遠被,大漠南北諸藩部無不盡隸版圖。每年終,諸藩王、貝勒更番入朝,以盡執瑞之禮。上於除夕日宴於保和殿,一二品武臣咸侍座。新歲後三日,宴於紫光閣,上元日宴於正大光明殿,一品文武大臣皆入座(禮詳前卷內務府定制中),典甚钜也。

◎大蒙古包宴

乾隆中廓定新疆,回部、哈薩克、布魯特諸部長爭先入貢,上宴於山高水長殿前,及避暑山莊之萬樹園中,設大黃幄殿,可容千餘人。其入座典禮,咸如保和殿之宴,宗室、王公皆與焉。上親賜卮酒,以及新降諸王、貝勒、伯克等,示無外也,俗謂之大蒙古包宴。嘉慶八年,今上以三省教匪告蕆,亦循例舉行焉。

◎賜福字

定制,列聖於嘉平朔謁闡福寺歸,禦建福宮,開筆書福字箋,以迓新禧,凡內廷王公、大臣皆遍賜之。翼日,上御乾清宮西暖閣,召賜福字之臣入跪御案前,上親揮宸翰,其人自捧之出,以誌寵也。其內廷翰林及乾清門侍衛皆賜雙鉤福字,蓋御筆勒石者也。其餘御筆皆封貯乾清宮,於次歲冬間,特賜軍機大臣、御前大臣數人,謂之賜餘福雲。

◎賜荷包燈盞諸物

定制,歲暮時諸王公、大臣皆有賜予,御前王大臣皆賜歲歲平安荷包一,燈盞數對及福橘、廣柑、遼東鹿尾、豬、魚諸珍物無算。外廷大臣擇其聖眷優隆者亦賜荷包一,皆佩於貂裘衿領間,泥首宮門前以示寵眷。蓋堂廉之間,情意歡洽,渾如家人父子,實一代之美製也。視諸前朝高座深宮,寄耳目於宵小,謦欬之際,誅夷立逮者,真不啻霄壤間也。

◎派吃跳神肉及聽戲王大臣

定制,大內於元旦次日及仲春、秋朔,行大祭神於坤寧宮,欽派內外藩王、貝勒、輔臣、六部正卿吃祭神肉。上面北坐,諸臣各蟒袍補服,入西響神幄行一叩首禮畢,復向上行一叩首禮,合班席坐,以南為上,蓋視御座為尊也。司俎官捧牢入,各實銀盤,膳部大臣捧御用俎盤跪進,以髀體為貴。司俎官以臂肩臑骼各盤設諸臣座前,上自用禦刀割析,諸臣皆自臠割,遵國俗也。食畢賜茶,各行一叩首禮。上還宮,諸臣以次退出。是晚,各賜糕糍酏[1234],各攜歸邸。至上元日及萬壽節,皆召諸臣於同樂園聽戲,分翼入座,特賜盤餐肴饌。於禮畢日,各賜錦綺、如意及古玩一二器,以示寵眷焉。

◎大戲節戲

乾隆初,純皇帝以海內升平,命張文敏製諸院本進呈,以備樂部演習,凡各節令皆奏演。其時典故如屈子競渡,子安題閣諸事,無不譜入,謂之月令承應。其於內庭諸喜慶事,奏演祥征瑞應者,謂之《法宮雅奏》。其於萬壽令節前後奏演群仙神道添籌錫禧,以及黃童白叟含哺鼓腹者,謂之《九九大慶》。又演目犍連尊者救母事,析為十本,謂之《勸善金科》,於歲幕奏之,以其鬼魅雜出,以代古人儺祓之意。演唐玄奘西域取經事,謂之《升平寶筏》,於上元前後日奏之。其曲文皆文敏親製,詞藻奇麗,引用內典經卷,大為超妙。其後又命莊恪親王譜蜀、漢《三國志》典故,謂之《鼎峙春秋》。又譜宋政和間梁山諸盜及宋、金交兵,徽、欽北狩諸事,謂之《忠義璿圖》。其詞皆出日華遊客之手,惟能敷衍成章,又抄襲元、明《水滸義俠》、《西川圖》諸院本曲文,遠不逮文敏多矣。嘉慶癸酉,上以教匪事,特命罷演諸連台,上元日惟以月令承應代之,其放除聲色至矣。

◎端午龍舟

乾隆初,上於端午日命內侍習競渡於福海中,皆畫船簫鼓,飛龍鷁首,絡繹於鯨波怒浪之間。蘭橈鼓動,旌旗蕩漾,頗有江鄉競渡之意。每召近侍王公觀閱,以聯上下之情。今上親政後,亦屢循舊制觀之,然每以雨澤愆期,罷演者多矣。

◎御前大臣

本朝鑒明弊政,不許寺人干預政事,命內務府大臣監之。然內廷事務每乏統領之人,仁皇習知其弊,特設御前大臣,皆以內廷勳戚諸臣充之。無定員,凡乾清門內之侍衛司員諸務,皆命其統轄。每上出宮巡幸,皆命其橐扈從,代宣王言,名位優重,仿兩漢大將軍之制而親誼過之。初尚命軍機大臣代攝,今上親政後,特分析其職,而體製尤為厘正。初無王公兼攝者,乾隆中,命喀爾沁固山貝子劄爾豐阿兼之,其後蒙古藩臣遞攝其職。嘉慶初,上特命睿恭王及定、莊二王兼之,實曠典雲。

◎紅絨結頂冠

國朝定制,皇上燕服,宮中冠紅絨結頂冠,凡皇子皇孫皆以是為禮服,甚屬尊重。近支王、貝勒得上賜者,許常冠戴,輔臣間有賜者,皆不敢戴。惟張文和公蒙特旨許元旦日冠戴,時以為非常之榮。成王嘗戲謂餘曰:「吾帽冠祗值清錢百文,然勝汝輩數百金之頂多矣!」時紅寶石頂價甚昂,故王以為戲雲。

◎金黃蟒袍

定制,皇子服金黃蟒袍,諸王特賜者,始許服用。乾隆初,諸王蒙賜者過半,實稱一時之盛。及其末年,惟定、怡二王特賜之,時以為榮。今上親政後,惟榮恪郡王蒙賜服焉。

◎香色定制

古之東宮皆服絳紗袍,蓋次明黃一等。國初定制,皇太子朝衣服飾皆用香色,例禁庶人服用,其後儲位久虛,漸忘其制。近日庶民習用香色,至於車幃巾帨無不濫用,有司初無禁遏者,亦未習典故故也。

◎朝服龍團

定制,惟皇上御服朝衣,於腰闌下前後繡龍團各四,諸王以下皆用素緞數則,以為辨別。近日南中所繡朝服衣料,無論品級皆用龍團各四,初無以素褶沽者,餘常購市料服之。成王見而責曰:「君素稱守禮者,亦濫為服用耶?」先輩之知定制若此。

◎四團龍補褂

舊制,親王服四正龍補服,郡王服二正二行龍補服。乾隆中,傅文忠公以為與御服無別,乃奏改親王服二行龍二正龍補服,郡王服四行龍補服,以為定制。諸王有特賜四正龍者,許服用焉。異姓初無賜四團龍者,雍正中,年大將軍羹堯特賜四正龍補服,不久即以驕敗。乾隆中,傅文忠公以椒房優寵,兆文毅公惠以平定西域功,阿文成公桂以平定兩金川功,福文襄王康安以平定台灣功,皆賜四團龍補服,孫文靖以入安南功,賜之,未浹旬即以潰兵聞,遂繳還成命焉。惟文忠公每入署辦事及其家居,仍用公爵補服,以示謙雲。

◎大臣賜紫

國初諸勳臣以開創大功賜紫者,不乏其人。乾隆中,閣臣則傅文忠恒、福文襄王康安、阿文成桂、和相珅,勳戚則福駙馬隆安、福尚書長安、超勇親王拉旺多爾濟、海超勇蘭察皆賜紫色輿服。嘉慶中,慶文恪公桂、德繼勇楞泰、額威勇爾登保以平定三省教匪功,亦賜紫焉。

◎宗室公賜紫

舊制,親、郡王用金黃輿服,貝勒、貝子用紫色輿服,宗室公與大臣同。乾隆五十二年,特賜宗室鎮國公、輔國公紫色輿服,其未入八分公仍舊制雲。

◎賜朝馬

明製,諸朝臣皆左右長安門步行至午門,從無賜禁門騎馬者。故閣臣沈鯉扶病入掖垣,屢至顛仆,為時人所憐雲。國朝定制,王、貝勒、貝子皆乘馬入禁門,至景運門下騎,諸大臣一仍明製。乾隆中,上念諸臣待漏入直,每遇風雪,徒步數里,甚為顛蹶,因特許諸閣臣乘馬入內,以示榮寵。嘉慶己巳,上特旨諸大臣年逾七十者,賜肩輿入直,尤為曠典雲。

◎黃馬褂定制

凡領侍衛內大臣,御前大臣、侍衛,乾清門侍衛,外班侍衛,班領,護軍統領,前引十大臣,皆服黃馬褂,凡巡幸,扈從鑾輿以為觀瞻。其他文武諸臣或以大射中侯,或以宣勞中外,上特賜之,以示寵異雲。

◎花翎藍翎定制

凡領侍衛府官、護軍營、前鋒營、火器營、鑾儀衛滿員五品以上者,皆冠戴孔雀花翎,六品以下者冠戴鶡羽藍翎,以為辨別。王府頭等護衛始許冠戴花翎,餘皆冠戴藍翎雲。

◎親郡王賜三眼花翎

親、郡王,貝勒為宗臣貴位,向例皆不戴花翎,惟貝子冠三眼孔雀翎,公冠雙眼孔雀翎,以為臣僚之冠。乾隆中,順承勤郡王泰斐英阿以充前鋒統領故,向上乞花翎,上曰:「花翎乃貝子品製,諸王戴之,反覺失製。」傅文忠代奏:「某王年幼,欲戴之以為美觀。」上始許之。因並賜皇次孫今封定王者三眼翎,曰: 「皆朕之孫輩,以為美觀可也。」由是親、郡王屢有蒙恩賜者。嗣後純皇帝欲定五眼花翎為親、郡王定制,為和相所阻,未果行雲。

◎雙眼花翎

國初勳臣,功績偉茂,多有賜雙眼花翎者。乾隆中,賜雙眼花翎者,閣臣為傅文忠公恒、尹文端繼善、兆文毅惠、舒文襄赫德、於文襄敏中、阿文成桂、和相珅、福文襄康安、孫文靖士毅。勳臣為富勤勇德、伊將軍勒圖、海超勇蘭察、永製府保、覺羅製府吉慶、和製府琳。嘉慶中得賜者,閣臣為保文恪寧、慶文恪桂、勒相公保,勳臣為明參政亮、額經略爾登保、德繼勇楞泰、那製府彥成。惟彭軍門承堯、王軍門得祿以綠營將佐得雙眼花翎之賜,尤為寵遇優隆。以梿之不肖,於九齡時即蒙純皇帝賜雙眼花翎,實為千古榮遇,至今思之,猶感激涕零雲。

◎外官賜花翎

定制,外任文臣無賜花翎者。乾隆中,方敏愨觀承官直隸製府時,聖眷頗優,以古北口大閱故,公特乞賜花翎。上笑曰:「若爾侏儒狀,亦愛花翎耶?」因特賜之。嗣後外任督、撫,屢有蒙恩賜者。惟劉文正公督陝時,特賜花翎,公回京時即日繳還,上亦優容,不加厚責也。

◎賜奠

國家寵待臣僚,遇有勳績昭著者,飾終之典,有上親臨賜奠者,亦有特遣皇子、大臣代賜者,代不乏人,惟乾隆戊戌,上念先烈親王開創功,特往園寢賜奠。嘉慶丙子,今上念朱文正公傅導功,親往其墓賜奠,皆一時曠典雲。

◎賜它羅經被

本朝王大臣有薨沒者,上特賜它羅經被。被以白綾為之,刊金字番經於其上,時得賜者以為寵幸,蓋即古人賜東園秘器類也。◎賜宅

定制,漢員皆僑寓南城外,地勢湫隘,凡賃屋時,皆高其值,京官咸以為苦。又聚集一方,人情諈諉,勢所不免。列聖咸知其弊,故漢閣臣多有賜第內城者,如張文和賜第護國寺胡同,蔣文肅賜第李公橋,裘文達賜第石虎胡同,劉文定賜第阜成門大街,劉文正賜第東四牌樓,汪文端賜第汪家胡同,梁文定賜第拜鬥殿,董太保賜第新街口。皆一時之榮遇也。

◎清字經館

乾隆壬辰,上以《大藏佛經》有天竺番字、漢文、蒙古諸繙譯,然其禪悟深邃,故漢經中咒偈,惟代以翻切,並未譯得其秘指,清文句意明暢,反可得其三昧,故設清字經館於西華門內,命章嘉國師經理其事,達天、蓮筏諸僧人助之,考取滿譽錄、纂修若干員繙譯經卷。先後凡十餘年,《大藏》告蕆,然後四體經字始備焉。初貯經板於館中,後改為實錄館,乃移其板於五鳳樓中存貯焉。

◎石經

漢靈帝時,立《五經》石碑於白虎觀,蔡邕等為之校刊。其碑經魏、晉之亂,盡皆湮沒。唐開成中,刻《九經》文於國學,至今傳千餘年,字皆漫漶失真。又間有明人補刊者,字體惡劣,實無足觀。雍正中,有生員蔣衡字湘帆者善書法,立志書《十三經》,十餘年乃成,於乾隆初上之。特賜國子監學正,藏其書於大內。乾隆庚戌,上念衡尊經之功,未忍磨滅,乃命刊其書於太學中,乙卯春告成。筆力蒼勁,燦然兩廡間,士大夫過者,無不摩挲賞鑒焉。

◎千叟宴

康熙癸巳,仁皇帝六旬,開千叟宴於乾清宮,預宴者凡一千九百餘人。乾隆乙巳,純皇帝以五十年開千叟宴於乾清宮,預宴者凡三千九百餘人,各賜鳩杖。丙辰春,聖壽躋登九旬,適逢內禪禮成,開千叟宴於皇極殿,六十以上預宴者凡五千九百餘人,百歲老民至以十數計,皆賜酒聯句。百餘年間,聖祖神孫三舉盛典,使黃髮鮐背者歡飲殿庭,視古虞庠東序養老之典,有過之無不及者,實熙朝之盛事也。

◎宗室宴

乾隆甲子,上宴王公及近支宗室百餘人於豐澤園,更其殿名惇敘殿,以示行葦燕毛之意。乾隆壬寅,普宴宗室於乾清宮,凡三千餘人,極為一時之盛。嘉慶甲子,今上遵循舊制,復宴近支宗室百餘人於惇敘殿,賜酒賦詩。其聯句詩為成王所擬書,詞翰並妙,抒寫一時盛典如繪,非他詞臣所擬者之可及也。

◎北郊齋宮

自明嘉靖中更定祀典,分祀天地,北郊因循未建齋宮。純皇帝念祀典甚钜,未可二郊異宜,因建北郊齋宮,規模一如南郊,然後二郊之制始備。乾隆己巳,上宿齋宮,以天時暑熱,從者多有喝者,因仍舊制齋於內宮,體恤臣僚故也。其後齋宮為更衣別殿,不復駐蹕焉。

◎親禱

康熙中,孟夏間久旱,上虔誠祈禱,由乾清門步禱南郊,諸王大臣皆雨纓素服以從。南未至天橋,四野濃雲驟合,甘霖立降。乾隆己卯,上因旱,屢禱於三壇、社稷,雨不時降。乃步禱於南郊,次夕,澍雨普被,歲仍大稔,上詠《喜雨詩》以誌之。二聖軫念農食惟艱,甘屈萬乘之尊為民請命,其於桑林之責,千古若合符節也。

◎射布靶

國家以弧矢定天下,凡八旗士大夫無不習勩弓馬,殊有古風。每歲上狩木蘭前,將派往扈從王公大臣、文武官員等習射於出入賢良門,上親閱之以定優劣,其中三矢以上者,優賚有差。今上自甲戌春,命八旗護軍、前鋒營每旗揀選善射者百人,上親閱視,其中優者,立為擢升,歲以為常,大有安不忘危之意。然周制有大射、燕射、賓射之別,今每春習射,及秋獮前習射,有古人燕射之意,至於春秋大射之儀尚未之備。餘立朝時,每為言官等言之,初未有入奏者。然此大禮,終必有議及之日也。

◎文臣射鹿

每歲射布靶時,漢大臣官員有能射者,亦許與及,上每特賜花翎以旌獎之。趙謙士侍郎每歲貫侯,屢為文臣之冠,上甚嘉之。戴文端公衢亨任修撰時,隨從木蘭,嘗射鹿以獻,純皇帝大悅,曾賦天章以紀其事焉。惟江畹香中丞蘭於習射時,甫彎弓,其韘崩壞,弓矢盡落於地,上大笑,時謂之「江三丟」云。

◎奏事處

國朝鑒明季科臣紛囂,每致政務叢脞,特設立奏事處,遴選六部、內務府司員之能書寫者,為奏事官。十年一為更易,統屬於御前大臣,又命御前侍衛一員總統其事。凡外庭章奏,許其傳達,蓋以其官職卑末,不敢壅滯耳目。至於露奏本章,仍令六科傳遞,以符舊制,仿周官小臣致命之意也。

◎奏蒙古事侍衛

舊制,選六班蒙古侍衛中之熟諳蒙古語者,與奏事官同事,專奏外藩王公呈奏事件,國語謂之卓親轄。蓋以其語言氣習與之相近,易通曉其意指,亦柔遠人之一道也。

◎常朝

自後唐明宗改入閣儀為百官五日候起居之制,歷代相沿以為钜典。本朝列聖憂勤政事,凡離宮燕寢無不披覽奏章,召對大臣,堂廉之際,甚為通達。然相沿古制,凡王、公、將軍、六曹冗員,無政事之責者,於每月五日朝集於午門前,朝服坐班。上駐蹕大內日,王公皆於太和門坐班侍衛,賜茶始散。上駐蹕園中時,王公則同百官坐班午門外,科道官輪班察核,不至者立劾之。時謂之常朝雲。

◎萬壽節

本朝萬壽節,王公、大臣、文武職官等,咸蟒袍補服,於黎明時排班圓明園之正大光明殿前,三品以下者,排班於出入賢良門外。上龍袍珠冠入座,鴻臚官唱排班,引導宣讚,一如大朝儀。上受賀畢始還宮。如遇上幸木蘭時,諸王、大臣則齊集午門外遙祝萬壽雲。

◎本朝祧廟之制

自商、周時尊契、稷為始祖,歷代相沿,各追崇四親帝號,供奉太廟,而開創之君反居其下。至親盡廟祧時,太祖始正南向之位,非曆有百年,其典不備,如唐之憲、懿,宋之僖、宣,屢經罷復,渾如兒戲,識者譏之。本朝太祖肇基東土,撫有寰區,追崇原皇帝四聖神主,即安奉於太廟後殿。遇四時祭享,遣親王一人為之攝祭;元旦、萬壽節日,特遣官致祭;每歲袷祭時,則命覺羅官恭捧四聖神主合祭於太廟中,禮成仍安奉於後殿焉。時享之時,既不預九廟之數,復不壓高皇帝南向之尊,實祭典之良製,百世宜遵奉者焉。

◎薦新

《月令》,季春之月,天子始乘舟薦鮪於廟,方氏云:「王必乘舟而後薦新,所以示親漁也。」今奉先殿每月薦新,仍沿明製。而列聖秋獮木蘭,凡親射之鹿獐,必驛傳至京,薦新於奉先殿,即《月令》王親漁之意也。

◎射牲

古禮,王祭於廟,親射牲以獻。今坤寧宮跳神儀,凡牲入,上迎出戶,俟牲進,上隨入,跪視庖人執鸞刀以屠割畢,方叩頭興。即古射牲之遺意也。

◎皇后入廟之制

古制,後先帝崩則祔祀於廟,設位於其姑下,然遇行袷祭之禮,動多關礙。至明世宗預祧仁宗,以方後入祔,益非法矣。本朝定制,凡後先帝崩時,則奉安神主於奉先殿夾室中,俟大行皇帝崩後,始一同入廟。如孝敬憲皇后、孝賢純皇后、孝儀純皇后皆沿是製,有勝於古制多矣。

◎壽皇殿

壽皇殿在景山門內,正北殿凡九室,重簷金楹,一如太廟之制,供奉列聖御容。上遇元旦、歲暮及聖誕、忌辰之日,皆行親謁禮,凡諸皇子、皇孫及近支親、郡王皆從行禮。其旁永思殿即列聖苫廬地,凡瞻謁日,必於永思殿傳膳辦事,蓋亦示孺慕之意也。

◎安佑宮

安佑宮在圓明園西北隅,朱扉黃甍,一如寢廟之制,內供奉仁皇帝、憲皇帝、純皇帝三聖神牌。上於臨御園中日,行瞻謁禮,每年四月八日,率領諸皇子近侍拜謁,其朔望薦熟徹饌,一如生時禮。皆隸內務府大臣承辦,即古原廟之制也。

◎皇史宬

皇史宬在東華門外迤南,與普度寺相近,蓋明南內地也。殿廡七楹,扉牖楹楣以石代之,內貯金漆櫃數十,蓋古人金匱石室之意。凡列聖實錄、玉牒、聖訓皆藏其中,設旗員年老者八人守之,地甚嚴密。餘於丁卯冬奉迎《純皇帝實錄》,曾一至其地。嘗聞徐昆山先生述聞李穆堂侍郎言,其中藏全分《永樂大典》,較今翰苑所貯者多一千餘本,蓋即姚廣孝、解縉所修初本,繕寫精工,非隆慶間謄本之所能及。惜是日匆匆瞻禮,不得從容翻繹,未審是書尚存與否也。

◎皇上日閱實錄

列聖於每早盥沐後,即敬閱列朝實錄一卷,自巡狩、齋戒外,日以為常,雖寒暑不間也。聞覺羅侍讀榮昌言:「其書皆收貯內閣大庫內,每前一日,中書舍人啟鑰取書,用黃綾袱包裹,外用楠木匣盛貯,次早同奏章送入。一日,寓直者偶忘啟鑰,同事以為次早可及,遂不獲開。五更時,上已遣小內侍索取,餘是日承值,乃匆匆啟庫取書,未及盛匣,上已催促者再矣。」亦可覘聖主之勤於法祖也。

◎喜起慶隆二舞

國家肇興東土,舊俗所沿,有《喜起》、《慶隆》二舞。凡大燕享,選侍衛之狷捷者十人,咸一品朝服,舞於庭除,歌者豹皮褂貂帽,用國語奏歌,皆敷陳國家憂勤開創之事。樂工吹簫擊鼓以和,舞者應節合拍,頗有古人起舞之意,謂之《喜起舞》。又於庭外丹陛間,作虎豹異獸形,扮八大人騎禺馬作逐射狀,頗沿古人儺禮之意,謂之《慶隆舞》。列聖追慕祖德,至今除夕、上元筵宴皆沿用之,以見當時草昧締構之艱難也。

◎武官乘轎

舊制,武官一品皆乘轎。純皇帝以滿洲大員皆宜夙習勞勩,不可耽於安逸,故將都統、將軍、提督等乘轎之制,盡行裁革。惟領侍衛內大臣例無明文,然向率以諸王、大學士兼之,未有單銜者,故皆因循乘轎。惟英誠公阿克棟阿一人初無他官,以家室貧乏,不能豢養輿夫,故獨乘車以行,後超勇王拉旺多爾濟以足疾,喀爾沁貝勒丹巴多爾濟以受重創故,皆特旨賜轎。繼其位者為科爾沁郡王索諾木多布齋、科爾沁貝勒鄂爾哲依圖,皆因循坐轎。丙子冬,上特旨罷斥,仍交部嚴議焉,自是武臣無乘轎者矣。

◎鷹狗處

鷹狗處向在東華門內長街,設總統二人,以侍衛兼之,豢飼御前鷹狗,以備搜獮之用。其牧人皆以世家子弟充之,許其蟒袍緯帽,為執事人中之品最高者。今上壬戌,以其非急務,不宜蓄於禁垣內,因命遷於東安門內長房,其職事為之稍賤,眾視為冗員焉。有吾宗室琅岩侍衛薩彬圖者,素好與文士交,及兼鷹狗總統,因書鷹狗處少卿銜帖,投刺於翰苑家,眾爭笑之。

◎上虞備用處

定制,選八旗大員子弟中之狷捷者為執事人,司上巡狩時扶輿、擎蓋、捕魚、罟雀之事,名曰上虞備用處。蓋以少年血氣僨張,故令習諸勞勩,以備他日幹城侍衛之選。實有類漢代羽林之制,而精銳過之,蓋善於寵馭近侍之制也。

◎虎槍處

定制,選各營中將校精銳者,演習虎槍之伎,凡巡狩日相導引。上大獵時,其部長率伎勇者十人,入深林密箐中覓虎蹤跡。凡猛獸出,其部長排槍以伺,虎躍至,猛健先以槍刺其胸仆之,謂之遞頭槍,然後群槍林至。其頭槍者賞賚優渥,故人思效命焉。純皇帝定制,凡殺虎時為虎齕斃及被創者,照軍營殉難受傷例賜恤焉。

◎禦槍處

乾清門侍衛中選火器精熟者數十人為禦槍處,巡幸時,日相導引。其長服黃緣紅馬褂,餘者皆紅緣白馬褂,以為辨別。凡上合圍時,皆下騎執火器翼列扈從,以防猛獸奔突,上用禦火槍擊獸時,則爭相貳副焉。舊時郊行,免其相從,近自癸酉之變後,凡郊社、大祀,皆服蟒袍以扈蹕焉。

◎善撲營

定制,選八旗勇士之精練者,為角牴之戲,名善撲營,凡大燕享皆呈其伎。或與外藩部角牴者爭較優劣,勝者賜茶繒以旌之。純皇最喜其伎,其中最著名者為大五格、海秀,皆上所能呼名氏。有自士卒拔至大員者,蓋以其勇摯有素也。和相當軸時,令巡捕營將士亦選是伎。其後文遠皋寧任金吾時,以其賤卒不宜近上前,因奏罷之,人稱其識大體雲。

◎向導處

定制,凡上巡狩時,預遣大臣率各營將校之深明輿圖者,往勘程途,凡禦蹕、尖營相去幾許,及橋梁傾圮道塗蕪滓者,皆令有司修葺,名曰向導處。先是獲是差者,皆為美選,沿路苞苴,肆意征索,稍不滿意,則以修治道塗為名,凡墳墓隴畝任其蹂踐,有司畏之如虎,罔敢稍拂其意。後純皇帝知之,將其最暴者懲治數人,然後其風稍斂焉。

◎蒙古醫士

定制,選上三旗士卒之明正骨法者,每旗十人,隸上駟院,名「蒙古醫士」。凡禁廷執事人有跌損者,咸命其醫治,限以日期報愈,逾期則懲治焉。齊息園侍郎墜馬傷首,腦涔涔然,蒙古醫士嘗以牛脬蒙其首以治之,其創立愈。故時有秘方能立奏效,非岐黃家所能及者。近最著名有覺羅伊桑阿者,以正骨起家,至於钜富。其授徒法,先將筆管鉞削數段,令徒包紙摩挲,皆使其節合接如未破者,然後如法接骨,皆奏效焉。

◎批本處

國初鑒明季秉筆太監專擅弄權之弊,特簡滿翰林官一員,滿內閣侍讀一員,滿中書舍人六員在內廷行走,專司批發之責。凡本章,大學士票擬上,經上批覽畢,即交該處用清字批示,然後交付內閣學士,恭錄聖旨發抄。故機宜慎密,從無敢遲滯刪改者,實當代之善政,俗謂之「紅本」云。該處行走人員皆許掛珠,用紅雨襜帽,每遇歲時,內廷賞賜咸預其列。以示榮雲。

◎翻書房

崇德初,文皇帝患國人不識漢字,罔知治體,乃命達文成公海翻譯《國語》、《四書》及《三國志》各一部,頒賜耆舊,以為臨政規範。及定鼎後,設翻書房於太和門西廊下,揀擇旗員申諳習清文者充之,無定員。凡《資治通鑒》、《性理精義》、《古文淵鑒》諸書,皆翻譯清文以行。其深文奧義,無煩注釋,自能明晰,以為一時之盛。有戶曹郎中和素者,翻譯絕精,其翻《西廂記》、《金瓶梅》諸書,疏櫛字句,咸中綮肯,人皆爭誦焉。

◎上書房

本朝鑒往代嫡庶爭奪之禍,永不建儲,皇子六齡,即入上書房讀書。書房在乾清宮左,五楹,面北向,近在禁禦,以便上稽察也。雍正中,初建上書房,命鄂文端、張文和二公充總師傅。二公入,諸皇子皆北面揖,二公立受之,實從古帝王乞言之制也。當時師傅,皆極詞臣之選,故列聖學問淵博,固皆天縱,亦一時師保訓迪力也。定制,卯入申出,攻《五經》、《史》、《漢》、策問、詩賦之學,禁習時藝,恐蹈舉業弇陋之習。日課詩賦,雖窮寒盛暑不輟,皆崇篤實之學。其較往代皇子出閣講讀,片刻即歸,徒以為飾觀者,真不啻霄壤分也。其圓明園書房在勤政殿東,屋凡三進,地宇幽邃,有純皇帝御書「先天不違」、「中天立極」、 「後天不老」三匾額,時呼為「三天」云。

◎南書房

唐、宋優重詞林,最為清秘,凡制誥草麻外,一切機務,皆與商榷,故其品為高要。明代設翰林院於東長安門外,視之與部院等,坐耗俸貲,毫無一事,惟以為入閣之階。故大拜後,不嫻政事,動為胥吏所欺,如周道登不識情麵二字,鄭以偉有窮於數行之歎,安問其燮理之道也。本朝自仁廟建立南書房於乾清門右階下,揀擇詞臣才品兼優者充之,康熙中諭旨,皆其擬進,故高江村之權勢赫奕一時。仁廟與諸文士賞花釣魚,剖晰經義,無異同堂師友,故一時卿相如張文和、蔣文肅、厲尚書廷儀、魏尚書廷珍等皆出其間,當代榮之。列聖遵依祖制,寵眷不衰,為木天儲材之要地也。

◎如意館

如意館在啟祥宮南,館室數楹,凡繪工、文史、及雕琢玉器、裱褙帖軸之諸匠皆在焉。乾隆中,純皇萬幾之暇,嘗幸院中看繪士作畫,有用筆草率者,輒手教之,時以為榮。有繪士張宗蒼,以山水擅長,仿北宋諸家,無不畢肖。上嘉其藝,特賜工部主事,實為一時之盛。其他如陳孝泳、徐洋輩,皆以文學優長,或賜舉人一體會試,或以外郡佐雜升用,亦各視其才具也。

◎廷寄

列聖天縱聰明,凡詔諭外吏,剴切機宜,輒中窾要。恐傳抄後有所泄漏,反使幹臣難以施為,故一時機密事件,皆命軍機大臣封緘嚴密,由驛傳遞,名曰廷寄。向例封麵標軍機首揆名姓,自阿文成公沒後,純皇帝嫌涉專擅,命改為軍機大臣等寄雲。每月兵部將所寄封數,及寄外任何人名目,彙奏一次,蓋亦杜大臣有所私請托。實一代之良法,較諸前代綸音未降而輿隸咸聞者,真不啻霄壤之別也。

◎上諭館

本朝列聖,家法相承,諭旨頒自樞府,或每諭萬言,或日數旨。綸綍式昭,積累繁富,恐有所遺漏,故特立上諭館,設主事二人,筆帖式若干人,專司恭錄清、漢諭旨。每數月後彙奏一次,交起居注收藏。特簡閣臣二人綜理其事。真遠勝往代惟命詞臣視草誥製,又以駢體膚闊,陳陳相因,所謂依樣畫葫蘆者,真無濟於實事也。

◎國史館

國初沿明舊制,惟修列聖實錄,附載諸勳臣於內,祗履曆官階而已。康熙中,仁皇帝欽定功臣傳一百六十餘人,名曰《三朝功臣傳》,藏於內府。雍正中,修《八旗通志》,諸王公、大臣傳始備,然惟載豐沛世家,其他中州士族勳業茂著者,仍缺如也。其所取材,皆憑家乘,秉筆詞臣,又復視其好惡,任意褒貶,如開國名臣何溫順公和理、費直義公英東等諸傳,其文寥寥數則,而如蔡綏遠毓榮、蘇侍郎拜幾至萬言,皆剽竊碑版中語也。純皇帝夙知其弊,於乾隆庚辰,特命開國史館於東華門內,重簡儒臣之通掌故者司之。將舊傳盡行刪,惟遵照實錄、檔冊諸籍所載,詳錄其人生平功罪,案而不斷,以待千古公論,真修史之良法也。後又重修《王公功績表傳》、《恩封王公表》、《蒙古回部王公表傳》等書,一遵是例焉。嘉慶庚申,上復命補修列聖本紀,及天文、地理諸誌乘,儒林、烈女等傳附之,一代之史畢具矣。其續錄者,以十年為則,陸續修之,以為萬祀之計也。

◎本朝欽定諸書

列聖萬幾之暇,乙覽經史,爰命儒臣選擇簡編,親為裁定,頒行儒宮,以為士子仿模規範,實為萬目之巨觀也,今臚列其目於左。經部:《易經通注》四卷。《日講易經解義》十八卷。《禦纂周易折中》二十二卷。《禦纂周易述義》十卷。《日講書經解義》十三卷。《欽定書經傳說彙纂》二十四卷。《欽定詩經傳說彙纂》二十卷。《禦纂詩義折中》二十卷。《欽定周官義疏》四十八卷。《欽定儀禮義疏》四十八卷。《欽定禮記義疏》八十二卷。《日講禮記解義》二十卷。《日講春秋解義》六十四卷。《欽定春秋傳說彙纂》三十八卷。《禦纂春秋直解》十六卷。《御注孝經》一卷。《禦纂孝經集注》一卷。《日講四書解義》二十六卷。《禦纂律呂正義》五卷。《禦纂律呂正義後編》一百二十卷。《禦定康熙字典》四十二卷。《欽定西域同文志》二十四卷。《禦定音韻闡微》十八卷。《欽定同文統韻》六卷。《欽定葉韻彙輯》五十八卷。《欽定音韻述微》一百六卷。史部:《欽定明史》三百六十卷。《禦批通鑒輯覽》一百二十卷。《禦定通鑒綱目三編》四十卷。《開國方略》三十二卷。《禦定三逆方略》。《親征平定朔漠方略》四十八卷。《平定金川方略》三十二卷。《平定準噶爾方略前編》五十四卷、《正編》八十五卷、《續編》三十三卷。《平定兩金川方略》一百五十二卷。《臨清紀略》十六卷。《蘭州紀略》。《石峰堡紀略》。《台灣紀略》。《平定廓爾喀紀略》。《平苗紀略》。《平定三省教匪紀略》。《辛酉工賑紀略》。《太祖高皇帝聖訓》四卷。《太宗文皇帝聖訓》六卷。《世祖章皇帝聖訓》六卷。《聖祖仁皇帝聖訓》六十卷。《世宗憲皇帝聖訓》三十六卷。《高宗純皇帝聖訓》三百卷。《上諭內閣》一百五十九卷。《朱批諭旨》三百六十卷。《欽定明臣奏議》二十卷。《欽定宗室王公功績表傳》十二卷。《欽定蒙古回部王公表傳》六十卷。《欽定八旗滿洲氏族通譜》八十卷。《欽定勝朝殉節諸臣錄》十二卷。《禦定月令輯要》二十四卷。《大清一統志》五百卷。《欽定熱河志》八十卷。《欽定日下舊聞考》一百三十卷。《欽定滿洲源流考》二十卷。《欽定皇輿西域圖志》五十二卷。《皇清職貢圖》九卷。《欽定盛京通志》一百卷。《詞林典故》八卷。《續詞林典故》□卷。《欽定歷代職官表》□□卷。《欽定大清會典》一百卷。《新定大清會典》□□卷。《大清會典則例》一百八十卷。《新定大清會典則例》一百八十卷。《欽定續文獻通考》二百五十二卷。《欽定皇朝文獻通考》二百六十二卷。《欽定續通志》一百四十四卷。《欽定皇朝通志》一百卷。《欽定皇朝通典》二百卷。《幸魯盛典》四十卷。《萬壽盛典》一百二十卷。《欽定大清通禮》四十卷。《南巡盛典》一百二十卷。《皇朝禮器圖式》二十八卷。《國朝宮史》三十六卷。《續國朝宮史》□□卷。《欽定滿洲祭神祭天典禮》六卷。《八旗通誌初集》二百五十卷。《八旗通誌二集》□□□卷。《大清律例》四十七卷。《欽定天祿琳琅》十卷。《御製詳鑒闡要》二十卷。子部:《禦撰資政要覽》三卷、《後序》一卷。《聖諭廣訓》一卷。《庭訓格言》一卷。《御製人臣儆心錄》一卷。《御製日知薈要》一卷。《禦定孝經衍義》一百卷。《禦定內則衍義》十六卷。《禦纂性理精義》十二卷。《禦纂朱子全書》六十六卷。《禦定執法成憲》八卷。《欽定授時通考》七十八卷。《欽定醫宗金鑒》九十卷。《禦定曆象考成》四十二卷。《禦定曆象考成後編》十卷。《禦定儀象考成》三十二卷。《御製數理精蘊》五十三卷。《禦定星曆考源》六卷。《欽定協記辨方書》三十六卷。《欽定佩文齋書畫譜》一百卷。《秘殿珠林》二十四卷。《石渠寶笈》四十四卷。《續石渠寶笈》□□卷。《錢錄》十六卷。《欽定西清古鑒》四十卷。《欽定西清硯譜》二十四卷。《禦定古今圖書集成》五千二百卷。《欽定淵鑒類函》四百五十卷。《禦定駢字類篇》二百四十卷。《禦定分類字錦》六十四卷。《禦定子史精華》一百六十卷。《禦定佩文韻府》四百四十二卷。《禦定韻府拾遺》一百十二卷。《御注道德經》二卷。集部:《聖祖仁皇帝初集》四十卷、《二集》五十卷、《三集》五十卷、《四集》三十六卷。《世宗憲皇帝文集》三十卷。《高宗純皇帝樂善堂全集》三十卷。《御製文初集》三十卷、《二集》四十卷、《餘集》二卷。《御製詩初集》四十四卷、《二集》九十四卷、《三集》一百卷、《四集》一百二十卷、《五集》一百四十卷《餘集》□卷。今上皇帝《味餘書室集》□□卷。《御製文初集》□□卷。《御製詩初集》□□卷、《二集》□□卷。《禦定全唐文》五千卷。《禦選古文淵鑒》六十四卷。《禦定賦彙》一百四十卷、《外集》□□卷、《補遺》二十二卷。《禦定全唐詩》九百卷。《禦定佩文齋詠物詩選》四百八十二卷。《禦定歷代題畫詩類》一百二十卷。《禦選四朝詩》二百九十二卷。《禦定全金詩》七十四卷。《禦選唐詩》三十二卷。《禦選唐宋文醇》五十卷。《禦選唐宋詩醇》四十七卷。《皇清文穎》一百二十四卷。《續皇清文穎》□□卷。《欽定四書文》四十一卷。《禦定歷代詩餘》一百二十卷。《禦定詞譜》四十卷。《禦定曲譜》十四卷。


卷二

◎韓旭亭

旭亭先生寄子尚書公家書,餘已載前卷矣。先生少貌岐嶷,目炯如電,喜作谿刻語,使人莫能禁受。嘗遇相士云:「公之貌如黃閣學孫懋,當早貴,恐不永年耳。」先生深自改易,立功過格以自警,凡利眾濟人事皆勉力為之。乾隆庚寅客京邸,嘗大病,夢人語曰:「汝發憤改過,造化已延汝壽矣!」及病愈,貌和靄,有識之者云: 「非復當年形狀矣!」老年遠遊燕、粵、吳、越,身愈輕健,如三四旬人然。甲戌春,壽八十,經上賜匾旌之。越二歲,無病終,實近世之罕見也。憶丙午間,師嘗設席餘邸,因餘性卞急,諄諄相戒,以己身為譬喻,不啻再三。然餘終以暴戾致愆,至今思之,深有愧師教也。

◎張雲汀

張雲汀名賓鶴,浙江餘杭人。性豪宕,不羈小節。詩學杜、韓,其七古蒼涼勁健,尤入少陵之室。以詩客禮、怡諸邸,與嵩山叔交甚篤。先王喜其才而誚其品,嘗曰:「使雲汀讀宋儒一篇書,其怪僻當不至是。」嘗與先王飲於清流激湍飛觴醉月之候,揮落於席,人爭笑之,而先生不顧也。後以落拓卒於京邸。怡王訥齋主人嘗刊其詩以行世,亦甚憐其才也。

◎黃雅林

黃雅林初名俊,字石咸,遼陽人。為明青州太守某後。崇德癸未,大兵破青州,太守殉節,其子孫遂流落,寓籍陪京雲。先生學問淵博,矜才使氣,醫卜、藝術之書,無不周覽,時時述稗官家言,聞者絕倒。自以其名不雅馴,遂易名頵,以癡者自居(蓋俗誚癡呆者謂之大頭雲)。亦好奇士也。詩畫仿鄭板橋,有意矯俗,反使性靈汨沒,先恭王甚惜其才華不由正軌。時有詩文就之商榷,先生輒加抨擊,酒酣耳熱,賓主喧嗔,聲驚四座,先恭王每以山精野狐目之。然平時未嘗不嘉其忠告,交誼仍如故也。館於寧邸時,貝勒永福已襲封,先生督責甚嚴。時有倨色,先生勃然曰:「爾冠則朝廷貴爵,爾身猶吾弟子也。」命免冠重責數十,至長跽謝罪乃已,其古道如此。

◎尤水村

尤水村名蔭,儀真人。善繪事,詩宗放翁,間有清新之句。弱冠入都,從先恭王之遼、瀋,往返數千里。有《出塞詩》一卷,皆蒼涼吊古之作,袁簡齋太史曾序而行之。先生性放曠,不屑小節。用濃墨作黑竹,琅玕百尺,頗有淩雲之勢,江鄉諸鹽客多珍重之,名與王夢樓相埒。晚年寄跡釋道,於內典頗精熟。年八十餘始卒。

◎超勇親王

餘向記超勇王光顯寺戰績於前卷,今於其嗣王處得王家乘,其功尚有未詳處,故補書之。王先世為元太祖第四子後裔,居喀爾喀賽因諾音部。康熙中,準噶爾台吉噶爾丹勢強,侵喀爾喀四部,盡為所破,王時弱冠,負祖母單騎叩關降。仁皇帝憐之,置宿衛,授輕車都尉爵,賜第京師,尚純愨長公主,至洊封郡王。雍正中,遣歸遊牧。九年征準噶爾時,王請從征,上從之,命從順承王駐察汗河。傅爾丹既僨師於和通淖爾(見前卷),賊眾追蹂,闌入內境。順承王擁兵不救,王慷慨曰:「使虜騎充斥,大軍敗亡,安用將帥為也?」因率本部卒迎賊於鄂登楚勒。時賊勢鴟張,赤幟遍野,王曰:「此未可以力爭。」因命其部將巴海夜入賊壘以致師,王伏精銳於林莽間。巴海率哨騎奔賊大隊,賊眾追之,伏起,王吹角於隊,我兵無不一當百,轉戰竟日,賊倉卒遇大敵,不及備,遂為我兵所殲。王陣擒賊首二,皆百戰渠魁,賊帥小策零墮騎,裸身跨白駝遁。漠南肅清,時謂北征第一戰功雲。逾年復有光顯寺之戰,王威名鎮漠北,虜騎震懾,不敢復南牧矣。及純皇帝即位,授王定邊左副將軍,鎮烏裏雅蘇台。傅閣峰尚書歸,定和議(見前卷)。上命王會議。虜使哈柳至,強辯士也,謁王於京邸。哈柳誚王曰:「聞王漠北有營帳,奚必居於京邸?」王曰:「國家都於此,我隨君而居,即為吾土。喀爾喀乃藩部,若人有園囿然,何足道也。」柳又言:「王幼子思歸(見前卷)。欲傳致之。」王慨然曰:「公主所育為吾嫡長,其餘孽何足齒及?汝部縱放歸,吾其請於皇上必戮於宗也。」哈嗒然退。王復麵奏純皇帝曰:「今北虜挾臣子以為重,臣若許之,適足以長其驕心,恐無益於國事。況此不肖子不即殞滅,赧顏偷生無足存也。」上詔獎之,比之樂羊雲。復命王修書答之,和議乃成。庚午,王薨於軍,遺表請歸祔公主園寢。上惋惜之,命配享太廟及賢良祠,外藩得預侑食者,惟王一人,蓋異數也。嘉慶甲戌,禮部尚書成寧以王為外藩,故撤賢良祠神牌於後殿。事聞,今上震怒,立褫成職,蓋猶念王之勳也。其孫拉旺多爾濟頗有祖風,尚和靜公主。掌宿衛四十年,所領將卒,無不感激用命,以忠醇持躬。和相當權時,諸王大臣盡交其門,而王獨與之梗,今上甚為優眷。癸亥春,有陳德之逆,喀喇沁貝勒丹公某已為所刺傷,王以手捘其腕,德莫能支,遂被擒,其勇力可知也。餘以罪廢時,王麵詰某貴臣曰:「禮王何罪,公乃羅織至此,使宗藩斥革如發蒙振落,吾儕外臣,何足道也!」貴臣赧然退。王因於歲首謝病歸藩,憤悒而薨。餘與王素乏締交,乃情摯若此,深有感於心也。劉文清公嘗比王為金日磾,餘以其謹慎寡過處有類霍大將軍,日磾尚非其匹,實為朝廷重臣也。王薨之夕,有大星隕於西北,訃至恰如其期,亦一異也。

◎褚筠心

褚筠心先生廷璋,長洲人,為沈文愨公弟子。少時與趙舍人文哲、曹學士仁虎等結社,號「吳門七子」。詩宗盛唐,無宋、元卑靡之習。嘗修《西域同文志》,諳習新疆古跡,所作西域詠古諸詩,音律尤蒼涼合格。先恭王嘗曰:「近世不為袁、趙所惑者,惟筠心一人而已。」性直梗,和相秉權時,先生以其非科目中人,不以先輩待之,和相慊然。以考事中之,改官部曹,先生終身不謁銓選,曰:「此膝不為權臣屈也。」嘗賞鑒餘詩文,臨歸時,餘題四律贈行,先生即日挑燈和之,其末作《玉胡蝶詞》,尤多規勸,餘心感其言。然性紆緩,多為人所愚,任湖南學政歸,以宦囊開凶肆,以其利溥,人爭笑之,而先生不顧也。

◎寧秀生有髭

納蘭侍衛寧秀,為太傅明珠曾孫。生時有髭數十莖羅羅頤下,年弱冠,顏貌蒼老宛如四五十人。未三十即下世,其家因之日替,亦一異也。◎張漢潮渡漢江

嘉慶戊午夏,教匪張漢潮自秦竄入楚境,勢甚猖獗。楚督景安畏懦,遠避武昌,賊如風飄豕突,無所抵攔。漢潮欲渡漢江以窺全楚,時漢陽最為富饒,市廛毗連數十里,甲於天下,聞警,商賈驚避,有老賈某祈於關帝廟。會大風驟起,飄泊賊人舟楫,斃於江者如鶩也,漢潮亦落水得拯,因狼狽返秦中,自是不敢東下,逾年乃為明參政亮所擒。當時假使賊得濟,蹂躪江、淮,其禍不可問矣。信夫,國祚昌熾,水伯得以默為佑護也。

◎稗事數則

乾隆末,定王屢攝金吾印信,正陽門外火災延及民居,王馳救之。有娼家避火,群立巷口,粉白黛綠者數十人,王不識,詫曰:「是家女子何若是之多也。」人爭笑之。

陳春淑副憲,性梗直敢言,滿朝以怪物目之。廣賡虞侍郎嘗謂餘曰:「仕途以我與王暨陳副憲為三怪。」殊為憤懣。餘笑曰:「吾今日誠為周處矣!」蓋狎以廣為虎陳為蛟也。後春淑降官編修。嘗路遇餘,餘降輿立市間語移時,輿夫皆詫,私語曰:「是何侘傺老翁,而王為之謙遜若此?」餘聞之,笑謂傔者曰:「非轎夫不能道此語也。」

張靖逆秉樞言乾隆中有某散秩大臣,嘗侍班而冠縵忽斷,不及縫紉。恐上出見之,乃以下僚啟事筆於頸下繪之如縵然,人傳為笑柄雲。

宗室鎮國公永玉嘗饋蒸鵝於順義侯田公國榮,閽人誤以蒸鴨告之。田詫曰:「吾年已老,從未見此巨鴨也!」後食始知之。

有某公家素貧,得上賜人參票,喜極過望,感激涕零。是日上祀雩壇,某不及伺上回宮,乃於天橋路側泥首稱謝。成王笑曰:「自有郊祀以來,從未有在此叩首者,某公此舉,恐橋神亦有所驚訝也。」

曹劍亭之劾和相家奴劉全,餘已載前卷。或有訾之者曰:「公嘗狎昵某伶童,後為全所奪,故公銜怨劾之。」後廿餘年,花曉亭侍御傑之劾鹺賈查有圻侵冒國課,人復以此語歸之。甚矣!不樂成人之美若此。

甘嘯岩先生運源,為忠果公曾孫。幼師劉海峰,書畫精絕。詩文上宗七子,殊有豪氣,為旗籍文士之冠,然不甚工楷書。有某大臣延其書寫奏牘,先生以靈飛經法為之,某公大怒,揮之門外,曰:「甘某名望若爾!乃其書法尚不如吾部曹胥吏之端楷也。」

哈軍門攀龍,為將軍元生子。元生隨鄂文端公征苗有功,軍門子國興復以勇健著,三世擁旄,時人榮之。公為回屬,素禁豕肉。外祖舒直恪公(名見上卷)。任西安將軍時,與公甚善,嘗請會食。哈公每嫌蒸羊品味不佳,異日庖人潛以豬肉托羊饌,哈食之甚美,褒獎備至,初不覺異味也。

張文和公晚年頗以謙抑自晦,每遇啟事者至,動云:「好、好。」一日有閣中胥吏請假,公問何事,曰:「適聞父訃信。」公習為常,亦云:「好、好。」舍人等皆掩袂笑,而公未覺也。

褚筠心學士於庚寅科同國學士柱典試江西,國故文理庸劣,而不許褚同定一卷,乃自為批閱。同時全閣學魁與邊學士繼祖典試浙江,全故疏懶,終日不閱一卷,任邊選中。時人諺曰「全虧邊繼祖,裹住褚廷璋」云。蓋北人呼虧裹與魁國同音也。

成王性滑稽,遇事喜作反語。自言直樞庭時,嘗召見,上適閱明參政亮捷報,命王閱之。王習為常,奏「此戰惜未獲渠首,使張漢潮得擒明亮,始為佳事」。上正色曰:「若是則不佳矣!」王始省悟,免冠叩謝出。

賡閣學泰,滿洲人。中己酉孝廉。以資深曆顯職,面目臃腫,人爭厭之。與人言習語「可不是」三字,人以「賡可不」呼之。宗室輔國公晉隆,性滑稽,一日於坐中驟問賡曰:「今日天氣甚寒。」賡習以可不應之,又云:「君觀某大臣貌可作龍陽否?」賡亦漫應之,為某大臣所責,至跪謝乃已。

明副軍泰,寧夏駐防人。以功績洊至副都統,人多粗疏。一日帶領引見,時明司鑲黃旗漢軍,其都統為榮恪郡王,王又兼攝領侍衛內大臣,故事,領侍衛府階最高,故先入殿,明睹王即偕入。定制,一品官皆賜坐,上命之坐,眾大臣叩頭謝,明亦隨之叩坐如儀。為上詫之,明始知誤,免冠謝罪,即日罷之。

◎王文靖

王文靖熙,宛平人,為文簡公崇簡子。少年登第,章皇帝喜曰:「公輔器也。」然當草創之際,非習國書無以濟大事,乃命供奉內廷,上親為之教習清文,兼習釋典。與孫學士承恩、麻文僖公勒吉日侍西清。上登遐時,命公與文僖同撰遺詔,因授顧命。康熙中正首揆。吳逆叛,其子應熊因尚主故留京師,時莫敢言。公首劾之,其疏要語雲「不斬應熊,無以寒老賊之膽」云云,仁皇帝乃正應熊之罪,時人快之。公家訓云:「祭墓無以牲牢,惟以蔬果代之。」人有言其過儉者,公曰:「今以宰相祭墓,誠為太儉,然日後子孫儕於庶人時,則易於措辦,若敖氏之鬼不至於易餒也。」人服其言。薨之日,都城士民皆往送喪,為之罷市,其感人也如此。

◎查初白

國初詩人,以王、施、宋、朱為諸名家,查初白慎行繼以蘇、陸之調著名當時。其詩句亦頗俊逸峭勁,視西崖、義門諸公自為翹楚。公以晚年入翰林,嘗隨駕木蘭,褒衣襜服行山谷間,仁皇帝望而笑曰:「行者必查某也。」其風度如此。晚年家居,以弟嗣庭獄,緹係入京。憲皇帝閱其詩曰:「查某每飯不忘君,杜甫流也。」因免其罪焉。

◎先恭王之正

先恭王性剛直,某相國當權時,與餘邸為姻戚,先王惡其人,與之絕交。又當時譽鄂文端公相業,先王頗不以為然,曰:「居相位者,當有相度,西林偏袒鄉黨,非持平天下之道也!」素喜劉文正、裘文達、曹文恪諸公,每訓梿必以諸城為式。文恪薨,王親臨其喪。壬戌冬,路過三河旅店,見壁有文達詩,挑燈屬和,涔然淚下,其真摯也如此。又善料事,甲午秋,王倫叛於壽張,率黨北上,圍臨清,勢甚洶惡。王笑曰:「賊不西走大名,南下淮、揚,而屯兵於堅城之下,此自敗之道也。」逾旬,果為舒文襄公所滅。又石峰堡回民叛時,王曰:「西北用兵,當決水道使其涸守自斃。」後阿文成公果用其計以破賊。當緬甸用兵時,王嘗咎其不用火攻,後梿見明參政亮述先王言,公曰:「當時吾嘗屢言於文忠叔,奈蠻地匝月無風,難以施行,亦天意耳!」又與先王言不謀而合也。

◎張夫子

明監軍張公春於大淩河被擒,見太宗不屈,上挽弓欲射之。先烈王諫曰:「此人既不懼死,奈何殺之以成其名!」上從之,命達文成厚養之。公獨處蕭寺中,聚徒課讀,一時開創名臣如範忠貞、寧文成輩,皆曾執經受業者也。居數年卒,上厚葬之,時人比之文中子教授河汾諸徒,所以啟唐之基也。自古款待勝國忠臣莫之能及,既能全彼之忠,又不傷我之德,以元世祖之戮文文山,視我文皇殊有愧也。滿大臣某入都後,告明臣某曰:「汝國有一張夫子而不知用,反為我國教育英才,誠可惜也!」余嘗讀明臣奏疏,至有毀公為李陵、衛律者,真所謂顛倒黑白矣!

◎海神祠

瀛台中有海神祠,塑明內官像三人祀之。傳即熹宗於南海覆舟時拯帝所溺斃者,帝封三人為河神,因立祠以祀之。按當時正人君子為魏閹所害者,指不勝屈。其遼左、奢安殉死諸公,如王三善、張銓等,亦頗有人。帝罔知憐恤,乃煦煦於溺死之閹璫,亦可謂厚其所薄矣。

◎佟昭毅

佟昭毅公巴篤理,為忠正公養正之族侄,國初時,隨忠正來歸。從征朝鮮、北京、遵化、大淩河諸戰,皆有功。天聰甲戌,為明曹忠果文詔所害,文皇甚惜之,贈三等昭毅伯,世其家,近日大宗伯永慶是其裔也。因思北周時有斬齊將高敖曹者,周人歲賜其帛,至周亡猶未已。曹忠果乃能摧斬大將,實為明將中難能者,莊烈帝不惟不賞其功,乃反以恇怯論戍,吳興化甡屢救之不報。賞罰顛倒若此,欲國不亡,烏可得乎!

◎吳六奇

吳六奇,浙人。少負大志,家奇貧,落拓乞食,冬日袒身行市中,英爽如故。查孝廉伊璜奇其人,嘗加固恤,公深感之。後仕粵西桂王時嘗有功,至總兵官。投誠本朝,隨尚平南可喜屢擒海寇有功,洊至提督。孝廉嘗以與修偽史故,株連獄中,幾不能免死,公特疏為之解救,卒白其冤。因聘查至粵中,厚為贈贐以歸。其署中有峻石高數丈,查愛之,摩挲撫惜,因醉題「縐石」,次日遂失石。及抵家,石挺立其庭中,蓋吳潛使人運至矣。今越中傳為佳話雲。

◎郭尚書

郭尚書四海,納蘭氏,為金台吉之後,即明所謂海西部落也。以父蔭康熙間屢任膴仕,嘗以宗伯兼攝司寇數年,亦異數也。然聞其多權術。任科道時,有以賄進者,公於夏日,皮冠重裘圍爐鬥室中見之。繼乃仍登白簡,其人反噬,公詰其謁見時日。其人言衣冠居處狀,眾以為必無之理,乃脫身事外,亦巧宦之極者也。

◎趙恭毅

趙恭毅申喬登第後,以古道自居,人爭厭之。公托疾歸,曾買妾媵,其家故宦族女,以負債故賣之。公覘知之,慷然曰:「吾奈何乘人之急以汙其節,馮商之舉不可為之繼乎!」乃立送女歸家。事漸聞於朝,仁皇帝知之曰:「此古誼之士也!」公聞命出,洊至公卿,以廉直著。任司寇時,廉邸伶人殺人,欲倩公出其罪,公謝曰:「天子之法,不能為王屈也。」憲皇帝重其人,登極後,屢獎譽之,以為人臣之式雲。

◎費襄莊之殺活佛

費襄莊公之平噶爾丹(事見上卷)。久炫耀於人耳目。公嘗隨仁皇帝之番僧寺,番僧之號活佛者見上頗倨傲,公即揮刃斬之。上尤其行,公曰:「番僧雖尊,亦人臣也。豈可使其倨於君父前,亂我國法。使其果有異術,則臣抽刀時,伊早令伽藍輩按捺,不延頸待戮矣。」人爭服其言。

◎百菊溪製府

百菊溪齡,張姓,內務府人。成壬辰進士,館選編修。嘗領署事,阿文成公見曰:「公輔器也,異日功名當不在老夫下。」其後官階蹭蹬,翱翔科道者二十餘年。公頗熱中觖望,韓旭亭師嘗曰:「大器晚成,公無須躁進也。」今上親政後,立擢山東按察使,不數載遂至封疆。公性聰察,遇事敏幹,賞識人材,如朱白泉廉使、溫臬使承誌,皆拔自微員,故人樂為之用,以集大勳。其再任粵東時,百姓匍匐庾嶺,以迓其纛,蓋恨其來遲也。時海盜充斥,連檣百艦,出沒波濤間,人莫敢攖。公任溫、朱二公入盜艦中,說匪首張保降,保觀望未果。朱覘知其妻鄭一嫂頗勇健,保素畏之,乃以賧賨百萬饋之曰:「百公良吏,非前誘降以邀功者,時不可失也。」溫,山右人,故年少美麗,遂潛入鄭寢中解衣酣寢,誘鄭以薦枕焉。鄭氏因慷然曰:「同輩中幾見有白首賊耶!縱微公至,妾亦解甲降矣。」乃說保曰:「吾所以贅汝者,以汝有丈夫氣也,今察之,非知時事者。向來海上諸雄所以能肆掠者,蓋因督臣懦弱,不敢卒攖其鋒,今百公健吏,反前所為,必欲盡殄滅其黨類以報天子。今不及早稽首軍門,則其兵朝暮下,汝輩儼如齏粉,妾不欲同君盡也。請自今始,斷其縭袂,各行其志可也。」保畏懼,因同鄭降。公復督率將帥攻烏、石二匪,炮石驟發,二匪艇皆傾靡,海水為之色赤,粵東洋匪盡殲,實海上第一功也。事聞,加公宮保銜,賜雙眼花翎,朱、溫諸公賞賚有差。公貌岐嶷,麵如削瓜,雖談笑間而凜然有忿狀,使人望生畏心。初任封疆,以廉直自矢,下民以包龍圖比之。逮夫名譽既彰,乃頓改初節,搜求苞苴,動以钜萬。聞其為江南製府時,每出巡閱,後車數十乘,征收珍錯海物至數百桶之多,他物稱是。又以重賄交結權要,偵探秘旨,然後傅會迎合,故人莫敢攖其鋒銳。初頤園大司馬素不直公所為,因巡察江南時露疏劾之。上命重臣往查虧帑,公左右阻袒,初卒以不實罷職,人頗不滿公所為也。嘗為御史吳雲參劾,終莫能害。丙子冬,以勞瘵死,上下詔褒寵之。繼以諱災為鬆相公所劾,始罷其奠叕焉。

◎李仲昭

李御史仲昭,番禺人。少生海隅,洞知鹽莢利弊。長蘆鹽課有易稱之弊,每引浮數百斤,以致壅滯難消,動損國課。又有鹺賈查氏,富逾王侯,交結要津,人莫敢攖,故鹺政日見疲弊。公補官旬日,即露章劾之,枚舉其弊。上大怒,命留京王大臣審訊,咸皆引服,查有圻論戍,其餘降革有差,人爭快之。未逾年,公卒以調取文卷故,為台長所劾,罷歸。其中奧援未易知也。

◎李鴻賓

(海疆之禍,鴻賓為兩廣總督時貪而縱之,致令該夷肆行無忌。養癰貽患,自鴻賓始也)

李御史鴻賓,新建人。成辛酉進士,館選,改官御史。時值林清之變,公上數疏,皆言朝廷利弊,洞中窾要。上嘉其直言,立擢河東副總河,漢員升遷之速未有及者。公亦感激用命。其年運河淤壅,微山湖蓄水盡涸,糧艘壅滯,公立率下屬疏瀹,上流湖水通暢,船隻得以濟運,實近年之罕見者。逾年,丁母艱歸。

◎勒相公

勒相公保,溫相國福之子也。溫以木果木僨事。公統師時,盡反父政,待綠營士卒頗優厚。與文士論交誼,如石殿撰韞玉、石太守作瑞輩皆收羅門下。馬軍門瑜、忠壯公全弟、鎮將國銳為全子,公皆與之論世誼,故人皆樂為之用。惟滿兵切恨入骨,己未之役,幾受青蠅之害,賴繼起者僨事,公乃復擁旌旄。與額經略等先後殺賊,川、楚教匪為之盡殲,公之力也。公短小精悍,善恢諧飲酒,賞賚頗豐,遇人投其所好,抗卑得宜,人喜與之交。在軍中不喜談兵,嬉笑如常日,而寄心膂於將帥,使其各盡所長。又力持堅壁清野之策,故賊人無所擄掠以底敗亡。入閣後益斂鋒芒,日事飲宴以取要人之歡。遇知大體者,亦加禮貌,實多智士也。然數任封圻,簠簋不飾,在蜀數年,民不堪命,致有「蜀督賦」之謠,見胡柏坪之彈章。又性卞急,責奴隸多酷虐,有致斃者。所使令皆優伶,致喜怒為若輩所操,亦嗜聲色之過也。

◎金司寇

金司寇光悌,安徽含山人。性谿刻,外貌剛果,心實陰險。任刑部司員時,惟以酷虐為政,濟其貪婪。阿文成公為其所紿,以為豪吏,頗任信之。和相理部務時,立斥其柄,人爭快之。嘉慶初,和既僨事,公卿交章薦之,金亦廣為交結,使眾延譽於朝,張通政鵬展曾露章劾之,不能傷也。洊至江西巡撫,入為司寇。既持大柄,倚胥吏為耳目,任意周內罪名,有輦金幣賄者,雖入大辟,立為昭雪,否則酷虐猶如故也。故使司員朋比為奸,文成公所貽良法更改無餘,至今猶為烈也。有市賈冀姓者,其妻私御車人,隨之逃匿,為冀某所偵獲。因以重賄賂金,金援奴奸主妻律,皆擬斬決。諸大臣欲調停其說,金曰:「泰山可移,此案不可改也。」 濡毫立定其讞,二人皆戮於市。未浹月,其子暴卒,金於途中遇鬼,連稱悔之無及,於輿中泥首者再。舁之歸,屍已僵矣。後事聞於朝,上曰:「光悌信死晚矣!」 因屢舉其事以誡刑官焉。

◎許壯烈

許壯烈世亨,成都人。先世回民。公以行伍起家,征金川時,以功洊至專閫。阿文成公頗器之,曰:「武臣中識大義者,惟許某一人而已。」任廣西提督。會安南國王黎維祁為其鄰清化主阮光平所逐,叩關請兵,其時孫文靖公士毅為廣督,自負將材,主意用兵。公曰:「蠻夷相攻,王者不治。一旦兵連禍結,未易已也。」孫不聽其言,乃率領兩廣諸鎮兵伐之。阮光平初不意王師至,又所率兵寡,因回清化調兵,孫公遽以大捷聞。入黎城據其王宮,飲酒賦詩,不以賊為意。公諫曰:「吾兵深入重地,自應慎重。況光平未戰遽退,恐有不測,宜及其未至,振旅入關,上計也。」孫曰:「介胄之士,爾何知也?」及光平復率師至,維祁驟棄國走,賊勢洶湧,孫茫然失措,欲以身殉。公叩馬諫曰:「公為大臣,若有所傷,有關國體。世亨一介武夫,受上知遇,位至擁旄,以身殉國可也。」因令諸將護孫公入關,獨率數百人赴敵,盡歿焉。光平遂尾追文靖至富良江,將及我師,總兵尚公維升,平南王裔也,少年勇銳,因率兵禦之。轉戰竟日,尚手戮數十人,甲盡殷焉。以後援不及,因撫劍歎曰:「丈夫死綏,誌也。然不死大敵而亡於小醜,未果盡吾之勇,聊以洗先世之恥可也。」因自剄死。孫公遂撤江橋,狼狽率殘卒入關,總兵張朝龍、李化龍亦先後死焉,所有輜重甲仗盡為敵獲。事聞,純皇帝以公為知大體,甚加惋惜,封壯烈伯,祀昭忠祠。其子軍門公文謨以侍衛擢至福建提督,川、楚之役,亦以勇健世其家焉。

◎張總兵

張總兵芝元,川仲人。少為小校,隸宋總兵元俊麾下,宋撫恤甚厚,公感其德。後宋公以枉獲罪,侘傺而卒,其二子皆遣戍,公復隨明參政亮征大金川。有番僧某為賊偵,凡軍中事無不泄漏,公進言明將軍曰:「軍中機宜動為賊覺,兵家大忌也。今番僧某受我封號,乃陰為賊諜,非翦除之,則賊無滅日矣!」明公偉其言。會大風雪,乃命公率數十人故為出差狀,投宿寺中。公故通番語,自取囊中脯蚱與僧寮煮酒痛飲,情甚歡洽,番僧皆醉飽眠去。公出寺聚柴焚之,風火酷烈,番僧輩皆爇死,賊諜乃斷。後公屢立戰功,洊至參將。丙申春,金川平,凱旋時,公書宋總兵戰狀,抱一冊哭陳軍門。阿文成公訊之,公曰:「非宋公芝元無以致此,敢不報其大德?況宋公所以獲罪者,乃觸怒閫帥,羅織其愆,天子不知其功也。故今陳其戰績,乞公轉奏於朝,若猶以功微罪重,則賞罰出自朝廷,芝元心無憾矣!」文成公笑曰:「壯士也!」因代為奏聞。邀恩赦其子歸,人皆以為宋公知人,公能報德雲。辛亥冬,廓爾喀再亂,搶擄劄什倫布,公率數百孱卒轉戰山崖中。時大雪彌漫,山谷皆平,而公手揮大刀指揮,番卒皆感激用命,卒禦賊歸巢。孫文靖公曰:「達賴喇嘛之杵,轉不如張總閫之刀靈也。」時人傳為笑談。公以勞瘁卒,福文襄王奏於朝,上甚悼惜之。

◎成知州

成州牧善,滿洲人。以筆帖式洊至冀州知州。時甘肅道員蔣全迪以冒賑伏法,子孫皆遣戍,其妻孥流離失所,嘗覓食直隸。至州界,其妻病旅店中,因賣其媳為奴。公買其媳歸,成婚日,憐其娜嫋羞澀,詢知其家世,慨然曰:「等為外吏,豈可幸其患難辱及家室,安知吾子孫輩他日不至此也!」因立遣還,並厚贈貲囊,送其妻媳歸籍,士人爭頌其德焉。

◎劉文清語

乾隆末,和相當權,最尚奢華,凡翰苑部曹名輩,無不美麗自喜,衣褂袍褶,式皆內裁。其衣冠敝陋,悃幅無華者,人皆視為棄物。時劉文清公故為敝衣惡服,徜徉班聯中,曰:「吾自視衣冠體貌,無一相宜者,乃能備位政府,不致隕越者何也?寄語郎署諸公亦可以醒豁矣!」時人爭服其言。

◎佛典屬

蒙古典屬佛爾卿額,順義王俺答裔也。其祖錫拉被擄至,隸上駟院牧馬。仁皇帝於內苑閱馬,見其竟日無怠容,曰:「此金日磾儔也。」因擢侍衛。憲皇帝御極,廉親王允祀等覬覦大位,錫公首發逆謀。憲皇帝悅之,擢內大臣,其子孫皆膺膴仕。公其長孫也,年十六即擢宿衛。嘗擎蓋於馬上假寐,誤驚禦騎,純皇帝惡之,以貴臣子不即責。徜徉禁闥三十餘年,未逾一級。公性滑稽,作謔語。時上最喜讚禮郎,多有至大位者,公曰:「蜩蟬輩亦足貴耶?某雖不肖,實能揣摩其調,秋娘縱老,猶可獻倚門技也。」因與擢其選。上大喜曰:「爾亦能作是耶?」立擢鴻臚卿。未逾年,授副都統,時和相擅權,旨未時下,有賀之者,公告人曰:「餘之升擢,猶弈者反著其子,尚未定也。」人爭笑之。今上時,洊至理藩院尚書。公素不信佛,謂世無輪回事。病革時,呼子孫環列榻前,眾以為有遺囑,公忽張目曰:「此時目前尚無一鬼,至是終無鬼矣!寄語世人莫信浮屠說也。」語罷瞑目逝,是臨終尚作笑柄也。

◎劉鳳誥

劉少保風誥,江西人。中己酉探花。殿試日,天已昏黑,公文尚未就,眾監試大臣欲逐之出,常宗伯青曰:「此生書法極秀勁,可給燭使終篇。」榜發,擢高第,公於常公終身執弟子禮,人爭與之。公性豪宕,少假館蔣司馬元益宅,蔣公喜其俊雅,欲納為婿,久之,公嘗使酒詈仆夫,蔣公曰:「非大器也。」因善遣之。洊至吏部侍郎。與修《高宗實錄》告成,加太子少保,近日貳卿加宮銜者惟公一人,人爭羨之。督學浙江,以嚴酷馭士子為言官所劾,謫戍黑龍江。時將軍有賀表命公代撰,表至,上謂近臣曰:「此劉鳳誥筆也。其文愈佳於昔,可謂窮苦始工也。」未久,放歸田里。按北魏時,高聰以罪遣戍瀛洲,代州牧為奏章,魏孝文帝曰:「北州乏文士,此必高聰之筆。」古今事時相同若此。

◎德尚書

德尚書瑛,姓通顏覺羅氏,滿洲望族也。年六十餘始擢太常寺卿,又二十年洊至戶部尚書,已八十餘矣。與朱文正、王文端等作五老會,時人榮之。公貌清臒,性儉樸廉潔,位至司徒,家不能具駟馬,人比之公孫弘,以其剛毅勝之。嘗入直樞庭,其下屬告人曰:「其他費不具論,即四時衣冠之貲,我公即未能具也。」 其清貧也若此。後以失察胥吏罷官。至今年九十餘,身猶健雲。

◎帽頭氈帽

餘少時,見士大夫燕居皆冠便帽。其制如暖帽而窄其簷,其上用紅片錦或石青色,緣以臥雲如葵花式,頂用紅絨結頂,後垂紅縵尺餘,無老少貴賤皆冠之。惟老翁夏日畏早涼,用青緞縫紉襯涼帽下,如今帽頭狀,初不以為燕服也。至於氈帽尚沿明式,皆農夫市販之服,人皆賤之,近十餘年盛行。帽頭蟠金線組繡其上,至有用明珠寶石嵌者,如古弁製,惟頂用紅絨結頂稍異古耳,士大夫皆冠之。至春秋間徜徉市衢,欲求一紅纓綴冠者,未易見也。至氈帽則以細毯為之,簷用紫黑色,或有綴金線蟠龍以為飾者,非復往日粗野之制,為士大夫冬日之燕服,往日便帽之制,不復睹矣。

◎明參政

明參政亮金川、孝感諸戰功,已詳前錄矣。其少時,尚履懿親王郡主,夫婦勃谿,王頗厭之。王母定太妃薨,奉移之東陵,秋間,道路積潦,舁夫皆憚行,公時襄事,因以巨杖擊舁夫,自先行泥淖中,舁夫乃娓娓從命往。行數日,隊仗整肅如行軍焉,王大喜曰:「誠吾佳婿也,他日可為名將。」是公少時,舉止已不凡矣。又公入闈鄉試,純皇帝偶問傅文忠公曰:「汝家有與試者無?」文忠以公對。上曰:「世家子奚必與文士爭名?」因擢藍翎侍衛,命從征西域。公甫出闈,即匆匆就道,亦一異也。公雖以武功顯,然嫻文墨,吟小詩,善寫墨竹,故屢曆文階,人不以為過也。

◎劉清

本朝用人不以資格,故朱衣客以道員用總兵官,見漁洋《池北偶談》。然皆國初開創之際,近百餘年未見以文員改武者。劉鬆齋清以縣吏起家,著「青天」 名,屢征川、楚、山東教匪,皆有戰功。公性粗率,喜嗜樗蒲,於文吏坐使酒罵座,喜與士卒共飲謔,初乏方面之威儀。又以揮霍貧乏故,頗有簠簋不飾之舉。屢遭躓蹶,今上悉知其人,因功高寬貸之。丙子秋,以山東鹽運使改登州總兵官,公大喜過望,曰:「老臣得以盡其職矣!」命下之日,舉朝咸以上用人得宜,因材器使雲。

◎小說

自金聖歎好批小說,以為其文法畢具,逼肖龍門,故世之續編者,汗牛充棟,牛鬼蛇神,至士大夫家幾上,無不陳《水滸傳》、《金瓶梅》以為把玩。餘以小說初無一佳者,其他庸劣者無足論。即以前二書論之,《水滸傳》官階地理雖皆本之宋代,然桃花山既為魯達由代郡之汴京路,何以三山聚義時,反在青州?北京之汴,不過數程,楊誌奚急行數十日尚未至,又紆至山東鄆城何也?此皆地理未明之故。一百八人原難鋪排,然亦必各見圭角,始為著書體裁,如太史公《漢興諸王侯》是也。今於魯達、林衝輩詳為鋪敘,至盧俊義、關勝輩乃天罡著名者,反皆草率成章,初無一見長處。又於馬麟、蔣敬等四五人層見疊出,初不能辨其眉目,太史公之筆固如是乎?至三打祝家莊後,文字益加卑鄙,直與續傳無異,此善讀書人必能辨別者。《金瓶梅》其淫褻不待言,至敘宋代事,除《水滸》所有外,俱不能得其要領。以宋、明二代官名羼亂其間,最屬可笑。是人尚未見商輅《宋元通鑒》者,無論宋、金正史,弇州山人何至譾陋若此,必為贗作無疑也。世人於古今經史略不過目,而津津於淫邪庸鄙之書稱讚不已,甚無謂也。

◎考據之難

本朝諸儒皆擅考據之學,如毛西河、顧炎武、朱竹諸公,實能洞徹經史,考訂鴻博。其後任翼聖、江永、惠棟等,亦能祖述淵源,為後學津梁,不愧其名。至袁簡齋太史、趙甌北觀察,詩文秀雅蒼勁,為一代大家,至於考據皆非所長。《隨園隨筆》中載宋太宗高梁之敗,中遼人弩箭以崩。雖本王钅至《默記》,然太宗自幽州敗歸後二十餘年始崩,弩箭之毒焉能若是之久?況《默記》所載狄武襄跋扈,韓魏公擅權,至以司馬溫公之劾王廣淵乃授執政之指,直與胡紘之劾真、魏可同傳矣,其踳駁不一而足,奚可據為典要?至趙甌北《簷曝雜記》,以湯若望、南懷仁至乾隆中猶存,其言直同囈語,未審老叟何以昏懵若此,亦著述中一笑柄也。

◎明人論先烈王

嘗讀全謝山《鮚埼亭集》,載明人夏吏部允彝言曰:「東國乃能恪遵成命,推讓其弟。又能為之扞禦邊圉,舉止與聖賢何異,其國焉得不興?」蓋謂先烈王讓國事也。其時傳聞異辭,尚不知先王擁戴文皇出於至誠,高皇帝初無成命也。董崇如與友人書云:「東國部主雖老,其子某雄鷙非常,才略不出曩霄公之下,將來邊警尚未已也。」是二人為明臣仆,乃推尊烈王至此,當時神武英略,洵可知矣。

◎定數

《太平廣記》載:唐張文瓘居中書數年,未能食一堂餐,以為命蹇。餘自乙丑襲封,至乙亥十載間,凡朝廷大燕會及內廷聽戲等嘉禮,皆未曾預。己巳今上五旬萬壽,餘適丁內艱,不得與逢盛典。自今思之,曷勝垂涎,感歎其命之蹇,應與文瓘同也。

◎海超勇盜馬

海超勇公蘭察,從征西域、金川、台灣諸戰功超封五等,為近日武臣之冠。值內廷時,與蒙古巴林郡王巴圖相善。二人皆有駿驥,扈蹕木蘭,王欲以己馬易公騎,公不許,王曰:「餘夜間使人盜去,公勿瞋也。」公笑應之曰:「大佳。」晚間王果使人往竊,見駿馬獨立荒原齕草,因潛捕之。前土窟中一健夫執馬韁伏其內,蓋公預為之備也,因大呼曰:「寄語汝王,吾公行當竊王馬矣。」使者歸告,王命防閑嚴密。夜半忽聞帳外大呼:「盜馬者乘馬遁矣!」俄而萬帳齊呼捉賊,如山嶽崩勢。王馬皆驚逸出棧,及追轉,而名駿已失。蓋公潛至王帳後使從者群呼,及防者出視,而公乘馬行矣。事雖猥瑣,亦一兵機也。次曉二人相見,歡飲竟日,王卒以馬贈公,蓋深服其智也。按《太平廣記》柴紹弟盜馬事,與公正同。古今豪傑皆未可繩以法度也。

◎郭汾陽逼娶妾

嘗讀《劍俠傳》昆侖奴盜紅綃事,其人曰「當朝一品,再造社稷」語,實為郭令公無疑義。按紅綃曰「家本良家,為主君逼娶為妾,至今心猶耿耿,故願隨崔生潛逃」諸語,事雖出於稗官家,不足深稽,可見當時法網之寬,故人樂為盡力。雖如汾陽勤慎,尚有小德出入之舉,而世人並未以為非。豈若後世人情囂悍,雖行如曾、史,稍有不當,則浮議蜂起,利害隨之,其功業安得建樹也。

◎元裔之多

自古勝國之裔,以元裔為最優。順帝之嫡支雖為額森所滅,喀爾喀四部落,乃元太祖第四子塔斯之裔,族牒昭然。其他科爾沁、巴林、奈曼、敖漢諸部落,皆元太祖昆弟之胄,今悉列為藩封。又回部中尚有元裔。按《元史》,其長子對於絕域,去中國萬餘里,其地似今俄羅斯。然則元之世澤延長,較諸江幹乞食三王同戮者,不可同日語矣。按蒙古藩封中,惟喀爾沁、土默特二部落姓烏梁哈,為元大將阿術後,今杜棱郡王邸中尚存譜牒,嗣王曾命餘為序,故知之甚詳。今元裔薄之曰,係漢人王姓篡竊其地,非蒙古裔者,誣蔑之談也。

◎本朝待外國得體

列聖柔遠綏邦,撫安華夏,皆得操縱之道。喀爾喀四部落及杜爾伯特、土爾扈特等歸降時,皆不去其汗名,蓋以其地處遐荒,不足與較。今既仍其名號,異日即稍有梗化,亦不有傷國體。所謂蠻夷相攻,王者不治,較諸前代,爭款市之名,受吾祖之紿者,其得失信何如也。又俄羅斯國未通貢表,故彼此關會不用詔旨,惟令理藩院行文於其瑪玉斯衙門,如有司谘牒之狀,實得中國馭夷大體,勝於富鄭公之爭多矣。使宋室於契丹早行此制,烏有燕雲連兵之禍哉!

◎二逆少子

阿逆叛時,其妻子為舒文襄公所擒(事見前卷)。其少子某,年甫周晬,純皇帝憐之,命永錮監中。年至四十餘,尚未出獄,不識牛馬之形狀。嘉慶甲子、乙丑間始卒,獄中皆推為祭酒焉。又回部霍集占之子某,賜傅文忠宅為奴。文襄王委任之,招攬事權,頗為殷富。回部王公輯瑞至者,叩拜其門,某坐受之,主仆之禮儼如也。

◎諳達

國朝定制,凡皇子六齡入學時,遴選八旗武員弓馬、國語嫻熟者數人,更番入衛,教授皇子騎射,名曰「諳達」,體製稍殺於師傅,蓋古保氏之責。按:明順義王俺答即為小王子之保氏,故眾相沿稱之,初非其名。明人不知,甘受其紿,亦弇陋之一端也。近皆選東三省人充補,雖其弓馬純習,然人率皆舉止獷野,眾素輕之。朱文正公晚年信道,自言曾拜純陽為師,命柳仙偵察,即世所謂柳魅者。公敬禮視呂祖稍殺,時皆以為荒謬,成王忽曰:「然則為朱先生之柳諳達矣。」眾皆粲然。

◎榮恪郡王

王諱綿億,榮純親王子也。純王少時,國語騎射嫻習,為純皇帝所鍾愛,欲立儲位。純王早薨,王少失怙恃,溺於聲色,身體孱弱,至中年無日不病,或對人終日不復接談。今上令王乾清門行走,以習勞勩,然其疾終不愈也。性聰敏,善書法,誦古今經史,出口如瓶瀉水。余嘗以《荀子》、《淮南鴻烈解》諸書詢之,王背誦嫻熟,然亦未見王常讀書也。遇大節侃侃不苟。癸酉之變,王時扈從,聞警,或猶泄泄然,王泫然出涕曰:「上為吾輩何人,即以親誼論之,猶當代分其憂,況萬乘之尊乎?」因進諫,請上速回京中,以靜人心。上首肯之,即日回鑾,因重視王,曰:「朕侄輩惟綿億有骨肉情也。」寵眷日優。王逾年以勞瘵薨,上悼惜之。

◎陳壽山

陳處士鬆,字壽山,天長人。性豪宕,善繪事。少遊楚,不遇。入京,客餘邸中。先恭王甚喜其人,日與壽山談,置其畫不論可也。先生繪事,少師板橋諸派,故頗為人所訾議。然善畫鬆,嘗於夕照寺壁間畫大鬆數株,枝幹長數十尺,夏日觀之,謖謖有聲,如身立深山中,人爭愛之。以先生終身筆墨,惟此為最雲。淹蹇以終,年未五十。其妻孥流落客邸,先恭王厚為恤養,至今猶存。年已八十餘,蕭蕭白髮,亦可憫也。

◎顧星橋

顧太守宗泰,長洲人。少為諸生時,喜聲望,築月滿樓招延賓客,飲酒賦詩無暇日。為沈文愨公弟子,故詩筆清雋,尚沿正宗。強仕後,始登甲第,偃蹇粉署廿餘年,壯誌不為稍衰。客餘邸,與餘最善,有詩賦相商榷,先生必為忠告,亦淳樸之士也。然性喜躁進,以巧宦自目。序餘詩稿,書官階至三十餘字,旭亭師笑曰:「今世兼攝事者,自和相下即星橋歟!」其熱中也如此。晚年負債山集,一麾出守,眾債帥日集,其門如市,卒乘弇棧車潛逃出京,人爭以為笑柄。至粵東後,以結習致罪,製府劾免其官。歸吳門後,貧苦益堅,寄食友人以卒。先生初以文愨致通聲氣,及文愨被論後,先生惟恐牽連,逢人告曰「沈公非我之師」,亦稍為背德矣。

◎本朝富民之多

本朝輕薄徭稅,休養生息百有餘年,故海內殷富,素封之家,比戶相望,實有勝於前代。京師如米賈祝氏,自明代起家,富逾王侯。其家屋宇至千餘間,園亭瑰麗,人遊十日,未竟其居。宛平查氏、盛氏其富麗亦相仿。然二族喜交結士大夫以為幹進之階,故屢為言官彈劾,致興獄訟,不及祝氏退藏於密也。懷柔郝氏,膏腴萬頃,喜施濟貧乏,人呼為「郝善人」。純皇帝嘗駐蹕其家,進奉上方水陸珍錯至百餘品,其他王公、近侍以及輿佁、奴隸,皆供食饌,一日之餐,費至十餘萬雲。王氏初為市販弄童,後以市帛起家,築室萬間,招集優伶,耽於聲色。近日其家已中落,然聞其子弟雲,器皿變置猶足食五十載,其他可知矣。亦皆極一時之盛也。

◎麻狀元

本朝順治壬辰始許滿洲子弟廷試,與民籍另置一榜,頭場四書文二道,二場論一道而已。麻文僖公爾吉中廷試首名,人爭呼為麻狀元,今其宅猶存,人呼為「狀元街」云。其後停試,至癸丑復開科,即與民籍貢士同榜,如今制雲。

◎王文肅

王文肅公安國,性剛毅,操守廉潔,雖屢曆膴仕,其貧窶如故也。每早登朝,家不舉火,偕幼子同輿往,公入內堂餐,市餅餌數枚,令其子坐輿中食之,充饑而已。履懿王與之善,嘗佽助之,公辭不受,曰:「忝在九列,不敢與王有所交結也。」其子侍御念孫以彈和相著聲望。喜講水利,屢任河員,卒以河決罷官。今少宗伯引之乃公孫也。

◎陳文肅

本朝漢閣臣率以耆儒碩德始獲登庸,故曆黃扉,無不白髮駸駸者。惟陳文肅大受以大考受上知,其參政時,去釋褐甫十載,人爭羨之。公性剛峭,岐嶷偉貌。善吏事,曆任封圻,以廉敏稱職,諸下屬畏如神明,莫敢欺詐。然多谿刻,恩怨分明,睚眥之仇必報。有道員明公福者,尹文端公孫也,為公門生,任粵東糧儲道。公之兩粵製府時,明公適丁艱歸,遇諸水程,明公具刺謁公。公適假寐,閽人不時通,明公慨然揚帆去。及稟,欲見之而明已行,公心恚其事,至粵中摭拾明浮收糧米案劾之,明因致大辟。後數十年,其子輝祖卒以貪婪伏誅,眾皆以為公苛刻之報雲。

◎王功偉

王功偉富順,漢軍人。性迂拘,學問弇陋,除《四子書》、時文外,他書籍莫睹也。然直樸,頗明大義,見有人受奴隸欺者,必從旁證之,屢遭人怨詈,先生不顧也。自以為善陶、猗之術,屢開市店,貲財為人紿盡,而先生自以為倍獲,人前津津道之,其志終不衰也。以致落魄,布衣敝袍尚不能給,訓課蒙童以為糊口計。繩床土銼,終日書聲喧聒不已,而先生不以為厭也。嘗病眩暈,恒恐斃於道途,每出行必小紙書其姓名居址以防顛仆。餘笑謂曰:「昔劉伶荷鍤自隨,今先生之骸骨惟以不歸於田廬是虞,何其不達也若此。」先生亦無以對也。後卒以貧困終。


卷三

◎明史稿

向聞王橫雲《明史稿》筆法精善,有勝於館臣改錄者,近日讀之,其大端與《明史》無甚出入,其不及史館定者有數端焉。惠宗遜國事,本在疑似之間,今王本力斷為無,凡涉遜國之事皆為刪削,不及史臣留程齊一傳以存疑也。永樂以藩臣奪國,今古大變,王本於燕多恕辭,是以成敗論人,殊非直筆。然則吳濞、劉安輩亦足褒耶,不及史臣厚責之為愈。至於李廷機與沈榷、沈一貫,畢自嚴與陳新甲同傳,未免鸞梟並棲,殊無分晰,不如史臣之分傳也。周、溫二相為戕削國脈之人,乃不入《奸臣傳》,而以顧秉謙齷齪輩當之,亦未及史臣本也。其他謬戾處不可勝紀,後史臣皆為改正,蓋首創者難工,繼述者易善也。惟三王本紀較史本為詳,然其事跡今已見《欽定通鑒輯覽》,亦無庸贅敘。至於奏牘多於辭令,奇跡罕於庸行,則二史病處相同,殊有愧於龍門,惟視宋、元二史為差勝也。

◎曉屏相公

鄒曉屏參政炳泰,無錫人。登科後不登權要之門,徜徉詞館者三十年,以資深得躋卿貳。好古書畫,收藏甚富,嘗得《化度碑》宋拓本,至質衾裯以易歸。曾告餘曰:「他人以如山金帛乃易贗物滿架閣,不及餘數金之真也。」立朝不苟,洊至塚宰,與瑚合庵圖理爭兵部銓選事,直言侃侃,胡莫能奪,卒以見謫。餘是日遇公於九鬆山古寺中,公曆言胡變法故,曰:「吾年已及衰,尚戀戀此位何為?當以去就爭之,不可使朝廷之法自我壞也。」餘欽服其言,以為有古大臣風。上亦重其品望,誕日,賜內府梨園部曲以榮之。然性多疑忌,苛待下屬。嘗於政事堂謂銓部選君曰:「汝部中皆賣法之人,何面目入此堂也。」以致激怒闔部司員,皆欲掛冠去,賴同事者勸諭乃止。故僚屬嗟怨,不以實告。兼京兆數載,致延林清之變,而公尚不知也。是日踉蹌入朝,履聲橐橐然,向人語曰:「事出倉皇,我亦無法措置。」昏然坐軍機處階上,默無一語,眾皆笑之。卒以是免官。歸時囊無貲裝,至賣書畫以行。聞法時帆言,公所著《午風堂叢談》,皆載近日士大夫嘉言懿行,頗為富溢。近所刊本皆割裂故書為之,實無足取也。公善吟詩,體裁正宗,頗有隨州、青邱遺趣,實近日公卿輩所罕能也。

◎和相見縣令

右安門外野寺僧人言:和相權盛,凡入都謁選,爭以謁見為榮。有山東曆城令某入都,求見和一面,以誇耀於同寅,以二千金賄其閽者,於和相歸邸時,長跽門前,自呈手版。和相於輿中嗬曰:「縣令是何蟲豸亦來叩見耶!」時傳以為笑柄。

◎質莊王義犬

質莊王嘗畜小犬蘋婆,頗馴順解識人意。王薨,犬不食三日斃,亦一異也。◎伊總憲

近日宗室中氵存列卿貳者,多不稱其職任,如祿相公、宜中丞其彰明較著者。繼起為伊總憲衝阿,為豫良王猶子,以資深致大員,初無所表見於世。甲戌秋,任總憲甫數十日,忽奏檢拾無名揭帖,有滑縣民某首告京師有林清逆黨,欲於萬壽節起事,闌入神武門之語,舉朝駭然。至期闃無其事,人多疑之。穆司馬彰阿告餘曰:「吾儕家長稱觥之期,其子弟仆長,尚預戒同事勿以不祥事見知。今萬壽令節,伊公以惑亂人語入告,何其舛也。」餘首肯其言。又聞中城副指揮史作霖夢蛟言:「前期伊公已至公署,園中並無應奏事件,若預為引避者,次早即有揭帖之事。又其宅隱僻,甫為總憲,何以訐者即詳其居址官職,殊堪駭惑。」或云伊素好左道,嘗引扶鸞邪術之人寓其宅中,其跡隱秘,莫可詳也。以是見謫烏裏雅蘇台將軍,人心大快。未逾年復以奧援授理藩院尚書,初不愜公論也。

◎胡桂畫

內府伶官胡桂善繪事,仿董北苑、黃鶴山樵諸家酷肖。嘗作《長城雪霽圖》,見純皇帝《御製詩》中。其子九思亦善繪事,通書翰,拜法時帆祭酒為師。客質邸,以文墨自娛。嘗作小詩,清雋可喜,較之時帆,實入室弟子也。

◎關槐

關司馬槐,浙江人。家巨富,以貲為中書,夤緣成進士,初未嘗能文翰也。拜福額駙隆安為師,自相誇耀,人爭鄙之。亦自以為能繪事,凡歲時貢畫數百幅,以供內庭糊壁,復饋遺諸內侍,故其值房中槐畫為多。時中書盛公敦崇亦善繪事,故人誚之曰:「關花盛槐歲朝胡。」蓋三人所長也。晚年跛足,尚復戀棧。嘗同餘召見乾清宮,槐蹩躠上階,成司馬書謂餘曰:「吾若有其家貲,早罷官歸去,尚復阻後進之路何為也。」槐乃以貧窶自居,冬日服單襜衣,室不舉火。謝薌泉侍御往拜之,延之坐土銼上,窗不糊紙,寒威凜然。謝笑曰:「餘雖年邁,然不以此殘軀陪君為凍餒鬼也!」而槐初不作然,但謝貧乏而已。

◎圖文襄公厚德

圖文襄公平察哈爾、川、陝戰功,餘已詳載前卷矣。幼時聞先外祖母舒太夫人言(太夫人為公曾孫女):「公掌刑曹時,與姚端恪公同定律例,將明代酷法盡皆刪除。奏釋死囚長枷匣床,以免獄卒淩虐。又毀明代鎮撫司酷刑,如呂公絛、紅繡鞋諸虐具,以免後人效法,當時翕然頌德。至今馬、姚二氏簪纓不替,有所由來,汝小子其勖諸!」今餘以虐刑治強暴,致罹刑網,靜思罪愆,真有愧先外祖母慈訓也。

◎劉全母

和相家奴劉全,幼時為人執鞭,家甚貧乏,至冬月著單衫,縠縠有聲。和相攬權時,甚為倚任,屋宇深邃至百餘間,曾為曹劍亭所彈劾。士大夫不肖者爭與之結姻眷,有萼山、楚濱之風。其母甚賢慧,及全富時,其母必日索腐豉下餐,曰:「昔日思此而不易得,今雖豪富,敢忘舊日景況耶!」故全受稟母教,罔敢幹犯國法。其子某甚不肖,致有南郊私斃人命事,以遭刑誅,而全母卒以善終。

◎王西莊之貪

王西莊未第時,嘗館富室家,每入宅時必雙手作摟物狀。人問之,曰:「欲將其財旺氣摟入己懷也。」及仕宦後,秦諉楚謹多所乾沒,人問之曰:「先生學問富有,而乃貪吝不已,不畏後世之名節乎!」公曰:「貪鄙不過一時之嘲,學問乃千古之業。餘自信文名可以傳世,至百年後,口碑已沒而著作常存,吾之道德文章猶自在也。」故所著書多慷慨激昂語,蓋自掩貪陋也。

◎鐵冶亭尚書

餘束發與冶亭尚書交,已廿餘年,喜其詩才俊逸,議論今古是非,侃侃正論,以為有古大臣風範。後聞其曆任督撫,以傲戾稱,考核下屬,往往因苞苴多寡定其優劣。又袒庇科目,頗蹈明人惡習。乃因王伸漢之獄,謫貶西域。召用未逾年,又以在西域時濫斃人命,致遣戍吉林,頗詫其言行不符乃至若是。後聞人言,當癸酉秋林清之變時,公獨召對,盡述閹宦不軌之謀,又發十七日夜之事(見前卷)。故上從其言,搜捕逆黨頗急。太監楊進忠造刀逆謀,又為其門生御史陸泌、曹恩繹所劾發,致閹宦恨之切齒,造諸蜚語上聞。適遇西域之咎,重遭重譴。公嘗選八旗諸耆舊詩數十卷,頗為繁富,任齊撫時進呈。上御製序以寵之,賜名曰《熙朝雅頌集》,頒行天下。

◎玉閬峰侍郎

冶亭弟閬峰司馬玉保,詩才敏捷過於其兄,品高雅不趨聲聞。純皇帝時,惡八旗詞林學問弇陋,特親試之,擢公兄弟二人,眾以軾轍、郊祁比之。公學淹博,嘗讀武經諸書,自以為知兵。台灣之役福文襄王、海超勇公膺上賞,公以藍鹿洲《平台紀略》示餘曰:「昔廷珍以七日擒巨寇,甫蔭一輕車都尉,今二公竭天下之力以成其功,不及藍氏多矣。」川、楚教匪叛時,公欲請纓自薦,為人尼止。上知其才,欲擢為晉撫,有公鄰某公,先以貲賄和相,因薦其資格較玉某為深。上從和言,故公有詩曰「春風先已入鄰家」之句。其家復遭婦道不職,終日勃谿,因鬱鬱成疾,寄居冶亭園庭以沒,人爭惜之。

◎蔣元亭侍郎

蔣元亭侍郎予蒲,少司空元益子也。父子同居九列,時人榮之。公好講辟穀術,朱文正公引為入室弟子。又以釋迦、柱下之道異致同功,故合釋、道二學著書立說,時人頗以為恬靜。然躁進取,急於名利,凡要津當道,無不交接,其人稍蹉跎,即厭棄如敝屣。嘗與其徒某於秘室談道,有聽之者,皆容成禦女之術及奔競要津秘窾耳。畢子筠孝廉深惡之,曰:「元亭之倡邪說,與川、楚教匪何異?況假玄漠之言以為終南捷徑,何其舛也。」餘以畢子為知言。後卒以師事僧人王樹勳為石御史承藻所劾罷,鬱鬱歸去,久之乃死。

◎熊鉛山司寇

熊鉛山司寇枚,江西人。少中戊子解元。屢任封疆,以懦弱名,下吏多搋揄之,年六十餘始登九列。壬戌科主會試總裁,於闈中擬墨,文字荒疏,不堪入目,有「文王亦人耳」之句,為毷氉子傳為笑柄。紀曉嵐批其文曰:「中有一團渾穆之氣。」亦譏其不中軌也。公以江西名雋自居,晚年文字何以荒謬至此也。

◎陸大司馬

陸司馬宗楷,少年科目,居大司成任垂三十年。純皇帝召見,憐其衰老,數年中,立擢大司馬。嘗問之曰:「卿年遲暮,自揣精力尚能衡文柄乎?」公對曰:「臣任司成時,日課國學生,乃自文章堆中匍匐出者,殊不以為苦也。」上笑頷之。

◎彭氏科目之盛

餘素惡扶乩之事,以為假鬼神以惑眾,為王者所必誅,故律置之重典,良有以也。然姑蘇彭氏素設文昌神乩壇,南勻先生以孝友稱,其孫大司馬公復中元魁,祖孫狀元,世所希見。司馬之子紹觀、紹升、紹咸,其孫希鄭、希洛、希曾,其曾孫蘊輝皆成進士,今司寇公希濂復登九列。科目之盛,為當代之冠,豈真獲梓潼之佑耶,抑別有所致之也?

◎鮑雙五侍郎

鮑雙五侍郎桂星,雖以妄言失職,然其人性伉爽。未第時為淶水方氏主計臣,出入百萬計無遺筴,方氏賴之以富。為中州學政,督課士子最勤,五更時,即朝服坐堂皇校閱文字。以河南士風多弇陋,故命題多以典故考詁,以誘士子勉於學問誦讀。其敘中州試牘有云:「士子弇陋不已,必至有懷挾代倩之弊,而國法隨之矣。」語雖激烈,亦見其苦心也。癸酉秋,任湖北學政時,聞林清亂,慷慨就道,數日急驅至京。時滑縣道梗,公主仆數人直摩賊壘而過,嘗曰:「吾既以身許國,豈可畏禍紆行,以幹名義也!」途中上疏調劑兵食,語多裨益,上采行之。故滑縣之成功較速,公之策居多。公為餘之畏友,丁卯冬,餘邸既遭回祿,公每勸宜急修葺,以存國體,至丙夜修書,洋洋數千語以責之。又餘挾優過其寓,公拒不納,其嚴厲也若此。

◎陶玨卿

餘素狎優伶,屢為吳春麓侍御、鮑雙五司空所斥,心甚慚恧。若輩迎歡賣笑,雖其常態,然亦有深知大義者。如陶玨卿,名雙喜,江都人。貌雖齊李蔡,然性多伉爽,才敏捷頗可人意。侍母最孝,凡所得纏頭,任母蕩費,惟恐不得其歡。餘每放言妄論,伊必阻止曰:「此招禍之媒也。」卒應其言。伊於奉母外,其所蓄貲財,多周濟貧窘,曰:「同為世人,何忍見其流離也!」後餘以暴戾致愆,乃株連及玨卿。入獄數旬,日夜長號思母,聞者哀之,因以瘐死。亦若輩中之翹楚也。

◎慶丹年相公語

丹年相公,三世調梅,古今罕睹。性和平,居樞府數十年,初無過失,舉趾不離寸跬,人比之王岐公。憶其初賜雙眼花翎時,緩步出神武門,風度安翔,眾譽之曰:「世罕見此和平風度,所以載厚福也。」癸酉秋林清之亂,公年垂八十,抱疾於邸,踉蹌坐肩輿入內,昏然坐順貞門階下,終日無所指揮。人有告其變者,尚從容曰:「此語自何所聞,若輩安敢如此橫逆!」人爭笑之。卒以是致仕歸。逾二年薨於邸,諡文恪。

◎姚姬傳先生

先恭王善持衡天下士,乙亥夏,朱子穎南遊,攜姚姬傳詩至邸,先恭王曰:「此文房、冬郎之筆,異日詩壇宿秀也。」不十年,先生成進士,改官刑部郎中,持法嚴正,劉文正公甚倚任之。會文正公薨,先生乃移疾歸裏,掌文教者四十餘年。古文遒勁簡鏈類歸震川,而雅澹過之。年八十餘,庚午重赴鹿鳴,賜四品章服。又數年始卒,論者以其品望為桐城第一流雲。

◎楊升庵詩

嘗讀《楊升庵集海估引》云:「海估帆乘鯨浪飛,綃宮夜取萬珠璣。翻身驚起蛟龍睡,血汙青泠竟不歸。偃月堂空罷舞塵,靖安坊冷怨佳人。芙蓉蓮子隨他去,不及當年石季倫。」乃譏夏文湣之詞。蓋桂洲居相位時,亦復貪婪倨傲,原非賢佐,不過為分宜所陷,死非其罪,人多憫之。今《鳴鳳記》演河套劇,居然黃髮老臣,可與葛氏、姚、宋並列者,亦未免過褒也。

◎福文襄王夫人

福文襄王夫人姓阿顏覺羅氏,總督明公山女也。性爽伉,遇事多決斷,配文襄王廿餘年,封疆案牘嘗為佐理。安南國王阮光平既歸降,純皇帝欲其來朝以貰其罪,而阮畏天朝法,不敢親至,文襄王憂之。夫人曰:「此相公禍福關頭,使光平不親至,何以歸報君命?」因呼使臣吳俊入署,隔簾與之商榷久之,曰:「吾儕雖裙釵輩,敢以此頭保光平不死,務須招其至粵,以彰君德。」吳故善辭令,馳入安南,力說光平,以夫人辭告之,光平始入覲。純皇帝大悅,頗優賚之以歸,夫人之力也。文襄王薨後,夫人持家數十年,以嚴厲稱,閨門整肅,人爭慕之。

◎明太傅家法

余嘗育奴子英魁,為納蘭氏之舊仆,言明太傅珠於康熙中既為郭華野所劾,曰:「勳名既不獲樹立,長持保家之道可也。」因廣置田產,市賈奴仆,厚加賞賚。按口賙以銀米,冬季賜以綿布諸物,使其家給充足,無事外求。立主家長,司理家務,奴隸有不法者,許主家者立斃杖下。所逐出之奴皆無容之者,曰:「伊於明府尚不能存,何況他處也?」故其下愛戴,罔敢不法。其後田產豐盈,日進鬥金,子孫曆世富豪。至成公安時以倨傲和相故,攖於法網,乃籍沒其產,有天府所未有者,良可惜也。因思權奸保家,其才故有過人者,所以能曆百年而不敗也。

◎蔡葛山相公

蔡文端公新,文恪公世遠侄也。文恪為純皇帝藩邸舊學,故上待公尤厚。公性端愨,理學傳世,為安溪正脈,故雖以過失屢遭上嚴旨,而敬禮猶如故也。為上書房總師傅三十餘年,諸皇子皆敬憚之。乙巳春,予告歸裏,諸皇子賦詩送行,時人比之疏傅。庚戌秋,入京祝嘏,上謂和相等曰:「今歲王會圖慎勿使蔡新見之,恐其諫章即至也。」其為上所重至此。餘幼聞先恭王言:「嘗自灤陽返,遇公於途,公立降輿。先王止之,公曰:『某非為王降輿也。』乃正襟北面,恭請聖安畢,然後相見。」其大節不苟如此。年九十餘始薨於家,實升平人瑞也。

◎王鴻緒

王尚書鴻緒之左袒廉王,餘已詳載矣(見前卷)。近讀其《明史稿》,於永樂篡逆及姚廣孝、茹常諸傳,每多恕辭,而於惠帝則指摘無完膚狀。蓋其心有所陰蓄,不覺流露於書,故古人不使奸人著史以此。王司徒之言,未可厚非也。

◎朱文正宅湫隘

《涑水紀聞》載:宋臣楊礪為真宗東宮官,即位,拜樞密副使。病甚,帝幸其第,所居在隘巷中,輦不能進,帝因降輦步至其第,慰勞甚至。按朱文正公薨時,上親往吊,門不容禦輿入,上步至其靈前,哭之甚哀。古今聖君賢臣,如出一轍也。

◎性情之偏

餘性情褊急,嘗為質恪郡王所箴曰:「兄至眾叛親離時,始信弟言之不謬也。」余嘗以為過激之談,今終以暴戾致愆,深悔不從其語。然古以郭汾陽盛德,卒因暴怒杖死判官張譚;陳執中為宋相,以無道虐死婢子三人,迎兒年方十二,累行笞撻,窮冬髀縛,絕其飯食,攣囚至死,為趙清獻所劾;漢相魏相以撻斃婢子故,為趙廣漢所究治,皆曆見諸史冊。諸公皆當世名卿賢相,其過失如此之甚,終未以此罷斥。何況懲治強暴,法雖奇刻,究未致斃,乃使先王封爵自餘而失,深有所愧恥也。

◎古史筆多緣飾

餘素怪前代正人君子名節隆重,指不勝屈,近時人材寥寥,何古今之不相及若此。嘗與畢子筠孝廉談及,子筠曰:「君泥諸史冊語,故視古今異宜,不知本朝人才之盛,為前代所不及。先朝無論已,即以目下人才論,如王文端之持正,朱文正之博雅,鬆相公之高談理學,嶽少保起、蔣勵堂攸銛之廉名素著,戴文端、百菊溪之才鋒敏捷,慶丹年相公、董太保之和平謙讓,額經略、德將軍之戰功克捷,楊軍門遇春之宣勞西北,王提督得祿之揚譽東南,李壯烈長庚、穆忠果克登布之忠節,強忠烈克捷、李太守毓星之死事,汪瑟庵廷珍、吳山尊鼒、鮑雙五桂星之文學,擬之前代人才,有過之無不及者。使史筆有所潤飾,皆一代名臣也。」餘韙其言。近讀王文正筆記,丁鶴相言:「古今所謂忠臣孝子,皆未足深信,乃史筆緣飾,欲為後代美談耳!」言雖出於奸邪,未必無因而發也。

◎報應之爽

宋時,章惇少時私人之妾,為人所掩,逾垣而出,誤踐嫗婦,為婦所訟,贖銅乃免。其後為政苛虐,卒有嶺南之行。近有某相公,少時貌甚美麗,嘗奸於大姓宅,其仆憤極欲刺殺之,幸誤中帽乃免。其後高朗令終,為一代之賢臣,籲,亦異矣!

◎盜賊之訛

《聞見錄》載:相傳黃巢不死時溥之誅,乃自髡為僧。張全義見於洛南禪寺,號雪竇禪師,有《自題小照》詩云:「獨憶當年草上飛,鐵衣脫盡掛僧衣。天津橋上無人識,獨倚闌干看落暉。」紀曉嵐《灤陽續錄》亦辯魏閹不死阜城,乃假縊貌似者以代之。袁簡齋又言李闖不死九宮山,為某寺和尚,曾有見其遺像者雲。餘按黃巢、閹、闖罪惡通天,雖醢誅之未盡人快,奈何轉為隱諱,務以考終歸之!未審執筆者是何心也。又雍正中,平恪郡王北征時,有僧人贈王劍,襓書「闖」字,群亦以為李逆不死。餘以必係賊人遺物,為愚蠢僧人所獲,獻之以邀厚賚耳,未必李逆果成佛也。惟明惠帝世以為出亡,又唐王被擒後,有言脫逃至五指山為僧之語,乃遺民未忘故主之意,無論真偽,猶有取焉。

◎舒文襄公末節

餘舅氏舒文襄公,少任御史時,極言天下利弊,當時號為「鐵漢」。後內任金吾,外掌軍旅,皆以剛正見稱,故劉文正公力挽為相。及居首揆,鋒芒日斂,殊蹈模棱之習。王倫之役,復逞軍威,多殺無辜。又上疏言禁民間私蓄火器,為言官所糾,比以秦皇銷兵雲。然川、楚之役,初有欲招撫者,以致賊人蔓延日熾,反不如公之除莠務盡之善。又火器之烈,自古所無,自明中葉始入中國,賴本朝化治升平,故猶未盡其害。若六朝、五代之際,使有是器,以烈焰攻城邑,吾民鮮孑遺矣!蓋公之智慮深遠,亦未可厚非也。

◎年大將軍先兆

年大將軍賜第在宣武門內右隅,其額書「邦家之光」。及年驕汰日甚,有識之士過其第哂曰:「可改書『敗家之先』。」蓋以字形相似也。未逾時,年果僨事。

◎朱文正公之直

朱文正公在講帷時,以羽翼今上故,忤某貴臣。後其輿人毆傷官兵,某貴臣因嗾護軍統領某重劾之,以泄前憤,賴上優待公,惟治其輿人罪。然謂侍臣曰: 「師傅,所當優禮者,至其輿人務須以法治也。」後未逾時,貴臣即獲罪,侘傺以終。統領家以中冓之私,殺傷其子,統領亦以他事劾免。蔣香杜孝廉笑謂餘曰: 「朱相公果能驅使黃巾力士陰譴伊二家耶!」餘曰:「即使朱公真有其術,以伊素日品行,亦必不為。其天報之不爽耳!」蔣以餘言為然。

◎夜談隨錄

有滿洲縣令和邦額著《夜談隨錄》行世,皆鬼怪不經之事,效《聊齋誌異》之轍,文筆粗獷,殊不及也。其中有記與狐為友者云:「與若輩為友,終為所害。」用意已屬狂謬。至陸生楠之事,直為悖逆之詞,指斥不法。乃敢公然行世,初無所論劾者,亦僥幸之至矣。

◎鬆相之謫

鬆相公自癸酉秋出鎮伊犁,又復三載丙子秋始歸朝任御前大臣,以直梗稱。丁丑夏,畿輔亢旱,上下詔求言。公上疏諫阻東巡,上以其故違祖制,應置重典,念其平日廉直,以二品銜謫為察哈爾都統。其疏云:「臣某跪奏,為恭讀朱筆諭旨,惶恐焦急,敬瀝微忱事。竊臣昨日仰蒙召見,命閱御製《望雨省愆說》畢,臣隨赴軍機處,眾官公同捧讀之下,萬分慚悚,蹐不安。茲因順天府所屬缺雨,以致我皇上引咎自責,宵旰憂勤,天時稍釋。深戒臣工因循疲玩,復諭及癸酉九月之變。誠如聖諭,旱象甚可畏也。如臣忝列首揆,僅知趨走為勤,實有應得之愆。若徒以虛言塞責,不惟辜恩負職,亦恐天理難容。因念皇上於來年詣盛京,恭謁列祖陵寢以告成平,典禮攸關,固不宜緩。又以連年河流順軌,漕運迅速,各直省普慶豐收,原可舉行钜典。唯今夏亢旱尤甚,上天昭示,獨在三輔之區,臣愚以為皇上展敬之誠,已荷列祖列宗在天昭格。伏思十七年臣奉差奉天,查勘陵寢工程,沿途曾見旗民,頗形艱窘,是以於十九年春間由新疆曾經恭折奏請皇上緩詣盛京,荷蒙諭允。自去年八月臣入都之後,日侍天顏,屢蒙諭及二十三年恭謁祖宗陵寢,彼時臣以連年雨暘時若,收成豐稔,固應舉行斯典。今乃三輔旱象已成,或係祖宗眷佑,昭示景象,暫停舉行,以為蘇息岐、豳父老之意,未可知也。臣不揣冒昧,恭摺密陳,是否有當,伏乞睿鑒。臣無任惶恐慚悚之至,謹奏。」

◎詩文澀體

宋子京詩文瑰麗,與兄頡頏。其《新唐書》好用僻字澀句,以矜其博,使人讀之,胸臆間格格不納,殊不爽朗。近日朱笥河學士詩文亦然。余嘗謂法時帆祭酒云:「讀《新唐書》及《朱笥河集》,如人害噎膈症,實難舒暢也。」法公為之大笑。

◎服飾沿革

國初尚沿明製,套褂有用紅綠組繡者,先良親王有月白繡花褂,先恭王少時猶及見之。今吉服用紺,素服用青,無他色矣。花樣,康熙朝有「富貴不斷」、 「江山萬代」、「曆元五福」諸名目。又有暗紋蟒服,如宮製蟒袍而卻組繡者,餘少時猶服之。袍褂皆用密線縫紉,行列如繪,謂之實行,袖間皆用熨折如線,滿名為「赫特赫」。今惟蟒袍尚用之,他服則無矣。又燕居無著行衣者,自傅文忠征金川歸,喜其便捷,名「得勝褂」,今無論男女燕服皆著之矣。色料初尚天藍,乾隆中尚玫瑰紫,末年福文襄王好著深絳色,人爭效之,謂之「福色」。近年尚泥金色,又尚淺灰色。夏日紗服皆尚棕色,無貴賤皆服之。褻服初尚白色,近日尚玉色。又有油綠色,國初皆衣之,尚沿前代綠袍之義。純皇帝惡其黯然近青色,禁之,近世無知者矣。近日優伶輩皆用青色倭緞、漳絨等緣衣邊間,如古深衣然,以為美飾。奴隸輩皆以紅白鹿革為背子,士大夫尚無服者,皆一時所尚之不同也。

◎貴臣之訓

定例,坤寧宮祭神胙肉,皆賜侍衛分食,以代朝餐,蓋古散福之意。有貴臣領侍衛者,因訓其屬曰:「居家以儉為要,君等朝餐既食胙肉,歸家慎勿奢華,晚間惟以糟魚醬鴨啖粥可也。」某侍衛應曰:「侍衛家貧,不能購此珍物。」某公乃語塞。其生長富貴不知閭巷之艱難若此,可知「何不食肉糜」之言,洵非虛也。又誡同族少年曰:「在外慎勿胡亂行走。」少年性黠,因故為不解狀,某公赧顏良久曰:「所謂嫖妓等事是矣。」少年曰:「我輩外間皆名宿娼也。」一堂哄然。

◎明相國

丁丑夏,鬆相公以久旱策免,拜明參政為首揆。公於乾隆丙子、丁丑間即從征西域,久擁旌節,董太保居政府廿餘年,視公猶為後進。年已大耋,乃登台席,自渭濱釣璜之後,實為再見。信升平人瑞也(按:宋喬行簡,亦八十餘始入政府,不久即免,未足稱也)。

◎安三

明太傅擅權時,其巨仆名安圖,最為豪橫。士大夫與之交接,有楚濱、萼山之風。其子孫居津門,世為鹺商,家乃巨富,近日登入仕版。有外典州牧不肖宗室至有與其連姻眷者,亦數典忘其祖矣。

◎明春二公論戰

人臣死綏,古今通誼,然必有濟於國,始為可貴。若如趙括、邱福之徒,非不輿屍殉死,不為世所重也。聞明相公言,木果木之戰,海超勇公實預其事。甫交綏,海公即大呼曰:「軍氣頹敗,此潰師之兆也。吾馬首欲東,諸君努力衝圍,悉會師於美諾可也。」因策馬歸,故身不預難,其後卒以滅敵,蓋留身有待也。春將軍寧亦世代擁旄者,言對敵如角<角氐>然,稍覺勢異,即放手再與之撲,不然必顛仆矣。自古如邲鄢之役,九節度之敗,皆師老之故也。二公皆久經軍旅者,其置論乃如是,此與楊存中舍淮守江之論相似,非親身經歷者,必以其言為懦矣。

◎朱檢討題詞

朱檢討天保諫立東宮事,餘已載之矣。近於崇效寺觀拙庵和尚紅杏圖小照,康熙中詞林如王漁洋、朱竹輩,率皆題詠。公題七絕一首,詩亦雋逸可喜,乃知其別字鶴田也。因匆匆閱看,未得抄錄其詩,心殊覺悵惘也。

◎譎諫

聖祖既廢理邸,揆敘、王鴻緒輩恐其復立招禍,因造諸蜚語以聞。仁皇帝怒,欲置王於重典,眾莫敢諫。領侍衛內大臣婁公德納,仁皇近侍也,年已耄,善解入主意。時上自暢春園還宮,欲明頒詔旨,公先日燕見,曰:「聞護軍統領某得暴疾,肉盡消瘦已骨立矣。」某公素以體胖著者,次早上入宮,某統領佩刀侍神武門,豐偉如故。上詰公,公笑曰:「可知人言未可信也。體之豐瘠乃現於外者,尚訛傳至此,何況暗昧事哉?」上首肯其言,立罷其詔雲。

◎流俗之言

《避暑錄話》載,宋時流俗言甚喜而不可致者雲「如獲燕王頭」,蓋當時以取燕為急務也。雍正中,嘗與準夷構兵,裏巷鄙自矜伐者必曰:「汝擒得策王至耶,何自誇張若此!」蓋謂策旺阿拉布坦也。餘少時聞老嫗婦猶言及之,可見準夷鴟張一時,非純皇帝之神武,安能翦滅其國,夷為郡縣?其威德勝於宋代,不啻霄壤之別矣。

◎置歲不用閏法

宋沈括《夢溪筆談》載置歲法,言「每歲以十二氣為一年,更不用十二月,直以立春為孟春之一日,驚蟄為仲春之一日,歲歲齊盡,永無閏餘。如此則四時之氣常正,歲政不相淩奪,日月五星亦自從之。如此則算術豈不簡易端平,上符天運,無補綴之勞」云。按泰西之法,本以日紀歲,初無置閏之法。入中國後始增置閏之條,括當時聲教不通,乃其論與西法暗合,亦精於算律矣。

◎牧庵相國

牧庵相公長麟,景祖翼皇帝裔也。成乙未進士,以部曹洊至督撫。性聰敏,曆任封圻,以廉明稱。任吳撫時,擒獲強暴,禁止奢侈,嘗私行市井間訪察民隱,每就食於麵館,吳人傳為美談。撫晉時,和相覬覦上公之爵,乃因市人董二誣告逆匪王倫潛匿晉省某家,和相因公陛見至京,握手宮門柳下,囑托再三,曰: 「無論其真偽,務坐為逆黨,吾與公偕得上賞矣。」公至晉訪之,皆無實據,某實董仇家,故欲傾陷。公慨然曰:「吾發垂白,奈何滅人九族以媚權相也。」因坐董二以誣告,大忤和相意。後因閩中事牽連,謫戍西域,蓋為之報復也。今上親政後召入,曆任閩、陝諸製府。後以母老入都參知政事,以目眚致仕,久之乃卒。余嘗與公直宿禁中,問其私行,餘以節鉞大員小民皆所熟識,恐無濟於實事。公曰:「吳中風俗狙詐,故欲其知吾私行以警眾也。」餘服其言。公赤晰,修髯偉貌,言語雋雅,坐談竟日,使人忘倦,人亦樂與之交。然性好奢華,置私宅數千廈,毗連街巷。鐵冶亭塚宰嘗規之,公曰:「吾久曆外任,亦知置宅過多,但日後使此巷人知有長製府之名足矣。」亦善為拒諫也。任司寇時,比昵某尚書,故治廣賡侍郎之獄頗急,又誤判巫蠱事致傷多人,頗為人口實雲。

◎李賡芸之死

李公賡芸,江蘇奉賢人。成庚戌進士,曆任郡縣,以廉能稱。屢登薦牘,時以為天下清官第一。累遷至閩藩,時汪公誌伊為閩製府。汪故老吏,以布粟起家,矯為廉潔,嘗刊《小學規範》諸書行世,李公素輕之。嘗乘新轎入督府,汪公訓之曰:「奢者必貪。君初為方面大員,慎勿美於服飾,蹈往昔窠臼也。」公憤然曰:「芸雖不肖,為天子大吏,稍飾輿服,誠不為過,實恥效布被脫粟之平津侯以欺罔朝廷也。」汪公心銜其語。會有改教縣令朱履中訐公受其陋規,及其仆黃元索詐賧錢數百元,皆係相沿舊規,汪公乃露章劾之。命福州守塗以輈羅織其獄,塗希汪意,私具狀逼公畫諾。公不服,以輈拍案厲聲詬之,日夜鍛煉不休。公怫然入寓,懷冤狀自縊死。事聞,上命侍郎熙公昌、王公引之往鞫其獄,閩中士大夫爭伏欽差寓門,以鳴公冤。汪公不得已引疾致仕,熙、王二公乃力反其獄。事聞,上震怒,褫汪公及巡撫王紹蘭職,塗以輈以迎合故,遣戍黑龍江,復命荷校三月於戍所,公冤乃白。閩中鄉紳復建公祠於省中,春秋蚃,以報其德雲。餘向不識汪公,素聞其廉名,心甚折服。辛未夏,會汪於靜明園柳蔭下,聽其談吐矯飾,頗不愜意,然震其名,亦未敢加輕薄。又聞王河帥秉韜云:「長三、汪六皆矯名之士,未足為貴。」心嘗疑之。後遇牧庵參政於朝,悉知其人,於汪公終有所惑。不意終身之名敗於末路,亦可以戒仕途之矯詐者矣。

◎刑部郎官

乾隆末,福文襄王征廓爾喀時,有刑部郎中某以薦擢召見。上問福康安、海蘭察二人外間聲名如何,某應聲曰:「外間咸服二人將略,比古羅成、敬德也。」上笑遣之出。阿文成公悔之,告於人曰:「老夫以某相貌豐偉,故登薦牘,孰意為熟請小說人也。」人傳為笑柄雲。

◎阿爾稗畫

舒穆祿武勳王之侄都統公譚泰,以武勇聞。大兵下江南時,曾射江寧太平門,洞穿其扉,人服公勇。後坐事誅。其孫少塚宰公阿爾稗,幼育溧陽相公家,精於繪事,蓋譚公與陳相比昵故也。曾以畫虎著名,賞鑒家寶之,以比僧繇龍雲。又繪《西域貢獅圖》,見紀文達《灤陽消夏錄》中。今於秀峰主人庭上見公畫鷹,怒目炯裂,勁翮鋒棱,有風雲扶摶之勢,信非他人所可及也。

◎煤駝御史

憲皇帝時,求諫甚切,凡滿、漢科道皆令輪班奏事,如曠職者,立加罷斥。有滿洲御史某,奏禁賣煤人毋許橫騎駝背,以防顛越,上斥其官。時傳以為笑柄,謂之煤駝御史雲。

◎國朝詩別裁集

沈歸愚宗伯選《國朝詩別裁集》進呈御覽,純皇帝以其去取紕繆,令內廷詞臣更為刪定行世。然其中猶有未及改者,如閨秀畢著《紀事詩》,乃崇德癸未饒餘親王伐明,自薊州入邊,其父戰死,故詩有薊邱語,非死流寇難也。當其時,海宇未一,不妨屬詞憤激,歸愚選入,已為失於檢閱。而內廷諸公仍其紕繆,此與商輅《續綱目》滁州之戰,書明太祖為賊兵同一笑柄。又黃子雲詩以舒穆祿少宰阿爾稗為元人。蓋野鴻未登朝籍,故引證或有所錯誤,而詞臣輩亦沿其失,何其舛也。

◎吳製府

吳公達善任楚督時,擒捕江洋大盜甚夥,已載之前卷矣。近聞其鄉人言,有童子竊蔥數莖,為肆人告發,公即請王命誅之,人皆以為過當。公曰:「數歲童子即凶殘若是,俟其成立,為大盜無疑義矣!」其嗜殺也若此。又聞其父為西安駐防,家甚富,嘗牟利於主算者,主算者算盡錙銖,其父猶以為未足。主算者艴然曰:「然則一本萬利,莫讀書若也。」其父恍然悅服,因延名師,督課嚴肅。故公昆仲者以科第起家,至今為巨族雲。

◎瑚合庵

瑚合庵太宰任楚撫時,有下僚進謁,以事為公訓責。下僚請罪,自稱糊塗該死者再。公以犯其嫌名,因曰:「糊塗又復無禮,此所以宜責也。」其人始悟。人傳為笑柄雲。

◎晝晦

戊寅春,雨澤稀少,狂風日起。浴佛日,餘結伴遊萬壽寺,時天氣晴和,熱甚,著單衫猶覺揮汗。午後黑雲由東南來,風沙霾暗,餘即驅車歸,甫入室,猶未解衣,天頓昏黑,室中燃燭始能辨物。至逾時頃,火雲四起,天漸明朗而暴風愈甚,竟夕乃已,亦一異也。聞市廛車馬沸喧,路人皆不敢行,有老嫗佝僂為風吹斃者,又有遺失幼孩者,一時傳為談柄雲。

◎孫文正取四城

嘗讀孫征君《夏峰集》中《孫高陽相公行狀》,載崇禎庚午收復永平四城,頗多偉績,以為諛墓之文,例多溢美。近讀《八旗通志》,乃知當時文皇帝雖東歸,所留守者皆一時勇將謀士,如圖雄勇公賴、圖果毅公爾格、範文肅公文程及勞薩、葉臣等俱在圍中。高陽能以新集烏合之兵力攖其鋒,使諸名將棄城遠去,實一時之奇捷,較之韓蘄王大儀鎮、嶽武穆朱仙鎮之功,有過之無不及者。明莊烈帝乃視為泛常,僅蔭一錦衣指揮,其後因淩河之役,立加罷斥,真賞不酬功矣。然則亡國非不幸也。

◎法時帆謔語

某司空督學中州時,好出搭題以防剿襲之弊,致經文多割裂,法時帆學士心惡其行。其後某復督學楚中,往辭法公,公多所獎譽,某心喜悅。及臨行時,時帆送至中庭曰:「楚中有一故交,代為諉諈可乎?」某詢其姓氏,時帆曰:「孔、孟二夫子著述已千載,請公慎勿將其文再行割裂也。」聞者撫掌。

◎睿忠王致史閣部書

純皇帝嘗閱《睿忠王傳》,以其致明史忠正公書未經具載回劄,因命將內閣庫中所貯原稿補行載入,以備傳世,真大聖人之所用心,初不分町畦也。嘗聞法時帆言,忠王致書乃李舒章雯捉刀,答書為侯朝宗方域之筆也。二公皆當時文章巨手,故致書察時明理,答書義嚴詞正,不惟頡頏一時,洵足以傳千古,亦有賴忠王、閣部二人之名節昭著故也。

◎洛翰

高皇帝創業之初,有洛翰者,本劉姓,中原人,以傭至遼。初給事於建州,頗勤儉有勇力,高皇帝賞識,拔為侍衛。覺羅龍某叛時,陰夜懷刃入高皇帳,公覺,以手格之,四指皆落,卒衛上以出。後猶能執銳禦敵,高皇帝嘉之,倚如左右手。卒於起義之前,故不得預五大臣之列,今其裔隸內府。聞先恭王言,王若霖太史曾為公作行狀,手書鐫以行世,惜未睹其本也。

◎侍衛結銜之誤

國朝定制,凡御前朝夕侍側者,名御前侍衛,其次日乾清門侍衛,無論王、公、武大臣、侍衛等皆充之。其六班值宿者,統名領侍衛府侍衛,以分等級。近日武進士改充侍衛者,其門榜皆書御前侍衛,相沿成習,實為僭妄。餘為散秩大臣時,曾屢向侍衛處主事等言之,令其回堂飭禁,彼皆以為不急之務,未即更正,不知實為紊亂官階也。近讀錢辛楣詹事所作《許提督成麟神道碑》,亦誤書為御前侍衛。公為當代考據名家,乃亦未諳本朝典故,何也?

◎魏柏鄉相公

國初名臣二魏公,世人多以蔚州為巨擘。今觀二公家乘,蔚州初為馮銓所重,雖云座主,究係比昵匪人。後又以海昌株連罷官,及復召後,以撤藩事請誅明、米二公,乃蹈袁盎故轍。又以地震請誅索相以應災咎,亦有違宋景之心。至吳逆叛時,首建招撫之策,有「七旬苗格」之語。雖曰持重,幾誤國事,尤非大臣之所用心。至柏鄉相公,居諫垣時,首劾張縉彥為明莊烈復仇,其後屢劾劉正宗、陳之遴諸閣臣,為章皇帝所引重。至請罷吳三桂居滇南一疏,尤為預測奸謀。其要語曰「滇、黔、蜀、粵地方邊遠,今將滿兵遽撤,恐一旦有變,有鞭長莫及之虞。再荊、襄為天下腹心,請設滿兵駐防,以一重臣督之。無事控製邊區,以消奸宄窺測之心,有事驅除以通四方水陸之道」之語,尤為卓識。使當時用其言,可無三逆同叛之禍,其相業勝蔚州多矣。

◎乾隆初年督撫

純皇帝初政時,擢用滿洲諸臣為封疆大吏,皆極一時之盛。若簡儀親王、尹文端公、黃文襄公等事,已具載矣。其他如那公蘇圖以武臣起家,曆任七省製軍,薨日,家無擔石。其撫苗一疏,議論宏遠,預識末年紅苗之亂,尤為卓見。吳春麓侍御嘗讀其疏,謂餘曰:「那公初無赫赫名,乃能深慮至此,反勝黔督名將多矣!」時黔督為張公廣泗,以知兵著也。馬公爾泰為費直義後裔,任兩江、閩省諸製府,亦以廉謹稱職。策公楞為果毅公裔,性剛毅,頗為僚屬所怨,然識見明敏,卒為世重。雅公爾圖明醫理,嘗侍孝聖憲皇后醫藥,為純皇帝所倚重。其任河南撫時,亦以廉潔著。其請罷祀田製府文鏡一疏,世多稱之。傅公德清貞剛介,素談程、朱之學,為徐文定、楊文定二公所賞識。任豫撫時,前撫臣王士俊以苛酷為民所怨,公下車時,立更其制,歡聲遍野,有「三月魯治」之稱。去任時,萬民挽車泣送,擁塞閭巷。實皆幹城楨幹之選,不負上委任之專也。

◎元初人物之盛

餘以三代之下人品醇正可繼美商、周者,惟東漢及元初而已。卻特氏起自沙漠,一時所用將相,如耶律文正、楊中令惟中之相業,許文正、竇學士默、姚文憲樞之文學,劉太保秉中之謀畫,商孟陽挺、郝伯常經之剛直,廉中書弟兄之忠梗,史丞相天澤、伯右相顏之戰功,張都統宏範、李統製恒、阿太尉術之勇略,率皆拔出一時者。較諸褒、鄂、房、杜,功業相似而醇茂過之,豈趙中令、曹武惠所能企及?蕭、曹、徐、常輩之機詐齷齪者,更無論矣。其後漸染漓俗,尊用國人,致使至元仁政頹敗而喪亡隨之,亦自貽伊戚也。

◎李御史

乾隆初李御史慎修,德州人。身軀傴僂而敢言直諫。上於上元夜賜諸王公大臣觀火戲,公嘗諫阻之,以為玩物喪誌。上喜吟詩,公亦諫,恐以搞翰有妨政治。上韙其言,見《御製詩注》中。上嘗召見,曰:「是何渺丈夫,乃能直言若此。」公奏曰:「臣麵陋心善。」上大笑。又當時以錢貴故,諸大臣議變法制,公上疏阻之。曆舉前代之政,洋洋萬言,已預料近日錢價俑貴之弊矣。

◎滿洲跳神儀合於禘祭

餘考滿洲跳神儀,書前卷矣。近聞宗老云:「其南向陪祀正中位,為祀始祖之莫知名者。」故俗呼神位為祖宗版,良有以也。按古董子云:「禘者,禘其所自出也。」禘禮上溯遠祖,旁及毀廟,與今滿洲所祀者殊多相似。然則跳神禮儀實沿古明堂之舊制,益有征矣。

◎自鳴鍾

近日泰西氏所造自鳴鍾表,製造奇邪,來自粵東,士大夫爭購,家置一座以為玩具。純皇帝惡其淫巧,嘗禁其入貢,然至今未能盡絕也。按《唐書·天文志》云:「渾天銅儀,立木人二於地平,其一上置鼓以候刻,刻至一刻,則自擊之;其一前置鍾以候辰,辰至一辰,亦自擊之。皆於櫃中各施輪軸鉤鍵,關鑰交錯相持,置於武成殿前以示百官。」然其制作亦有所仿矣。

◎史書氏族

魏收作《北魏書》,所有名公巨卿,皆以氏族類序,世係厘然。至其人無足載者,亦必書其官爵,有類譜牒,誠非史例。然拓跋一代氏族,賴茲以傳,今人猶可溯其門第。金、元二代修史者昧於是例,故其傳記踳駁,多所遺落,致有速不台一人二傳之誤,見譏於後。當時若用魏氏之例,烏能羼亂至是哉!後之修史者所宜知也。

◎轉庵和尚

近讀吳留村遺稿《與轉庵和尚書》,實有裨於史官,故詳載其事。和尚俗姓孫名旭,餘姚人。嘗中順治丁酉武乙科。家甚豪富,君喜施予,鄉人咸感其惠。有盜邱甲,聚不逞者數百人,肆為閭閻之害,邑令不敢攖。君慨然曰:「目睹鄰裏受害而不為之救援,非天也。」因選強弓利矢,命壯丁負闌,夜攻其巢,咸射殺之,獨邱甲潛逃,隱恨次骨。時海禁森嚴,君素慕鄭延平知兵,嘗謂人曰:「今之人豪,惟海上鄭公。」蓋用明太祖獎王保保語。邱甲挾蜚語訟諸邑中,邑令亦素有嫌隙,因誣君通海上,置諸獄中。君素勇健,夜毀桔,逾垣出,匿某上舍家,久之,亡走滇南。會吳逆叛,偽將軍韓大任招致帳下,甚為賞鑒,曰:「奇男子也。」 會大任屢寇萍鄉,為安親王軍所阻,吳逆促其師期,大任爽然曰:「吾竭力以事吳王,何相迫若是之急?」君聞其語,大悅,曰:「此丈夫報國時也。」因說大任曰:「將軍之事吳王亦至矣,為之辟地攻城,戰無不克,數月之間招徠數郡,未聞王有尺素之詞為之獎譽。今一旦偶愆師期,即肆意辱詈,儼然以奴隸待之。今天下兵戈方始,其慢士已如此,逮夫大業既成,吾恐君家鍾室之禍,復有見於今也。」韓為之色沮。會先良王遣姚製府往招撫,大任遲疑未決。君復進曰:「今大清恢復閩、越,事業已成,吳王之敗在於目睫,將軍何尚作兒女之態,致有失機宜也?」大任乃從招撫。先良王承製表授道銜,君慨然曰:「吾本朝廷赤子,不幸陷於非罪,不得已逃諸賊藪。今得返歸鄉井,復為盛世之氓,吾誌已伸,敢以縲囚之軀有汙章甫之榮也哉!」因辭職不受。久之,發為僧,居杭州侶雲庵,號轉庵和尚。年八十餘始逝,亦近代奇人也。

◎王奮威

惠定宇《精華錄注》載:「王奮威進寶之下保寧,賊將據邑不降,公披襟曰:「何不射我?」賊眾愕然。公因說以順逆,賊人開關延入,井裏不驚,曰: 「此仁義將軍也。」近閱《唐書》馬北平之下長春宮,賊亦引弓不射,王知有降意,因令其西拜朝廷,賊人因斬李懷光以降。古今名將之相同也若此。

◎佛言須彌山

佛經言須彌山高數萬由旬,日月繞山周行,為其峰影所蔽,遂分晝夜,其言與歐羅巴之術不同。然泰西之法,因天度地以分度數,今南北兩極實有征驗,非佛氏荒誕可比。蓋經文盛於六朝,其時何承天輩皆言蓋天之術,故闍黎輩剿襲其說,未必果出於佛言也。貝勒存齋主人永存言:「今日之翻譯經典,即如南人學習國語,祗能仿佛大概。至其典轉微妙處,終有一間未達者。」真有識之言也。

◎和相後裔

和致齋當權時,赫奕一時,其賜死後,門楣衰替。其子豐紳殷德,號天爵,善小詩,俊逸可喜。尚和孝公主,初賜貝子品級,因父獲罪,降散秩大臣。中年慕道,與方士輩講養生術,餘每嬉侮之。卒以是致喘疾,號數旬死,年未交不惑也。相公弟製府和琳,有子名豐紳伊綿,號存穀,初襲宣勇公,嗣降襲其祖蔭一等輕車都尉。善堪輿,貴家爭延致之,間有驗者。以抑鬱故,飲醇酒近婦人,卒以勞瘵終,去其弟沒未數年也。惟餘一幼子,年甫四齡雲。

◎名臣論識

餘幼讀邱文莊言,以海運為必可復,可省國家經費無算。後見陳瑄十議,乃知明成祖原欲復海運,以其害多利少,乃罷其役。又向以當復肉刑,若以髡治罔上,以耳刂治軍律,以刖治盜,以劓治貪,可歲免死百餘人,嘗執此論與韓桂舲司寇辯詰,韓莫能答。近讀宋臣《杜純傳》,王安石時欲復肉刑,先議以刖減盜死罪,純論曰:「利欲所在,勢莫能遏。今以死懼之,歲犯刑者猶不減千人,若以刖代死,罪人知不死,犯者益眾,是誘民為非也。」安石乃罷其議。可見古人見識宏遠,非吾輩所及也。

◎湯義仍製曲

湯若士《四夢》,其詞雋秀典雅,久已膾炙人口矣。近讀《唐書》,始知明皇東巡,陝州守進百寶牙盤及彩舫獻伎,乃韋堅事;吐蕃信唐間諜,誅殺悉囉囉丞相,乃蕭嵩事,皆載在正史。若士取材於茲,托為盧生夢中事跡,以真為幻,亦可喜也。

◎經羊運糧

乾隆末,廓爾喀用兵時,和製府琳督糧餉,以久戰荒徼,艱於轉運,公乃命驅羊負米,以濟軍食,人服其智。按《金史》,承安中北邊準卜叛,命丞相襄征之。賊人遁,路既遼遠,僉患乏食之虞,完顏安國曰:「人得一羊,可食十餘日,不如驅羊以追之。」襄從其言,遂擒賊首,固先有行之者矣。


卷四

◎內務府大員

定制,內府人員惟充本府差使,不許外任部院,惟科目出身者,始許與搢紳伍,故國家百餘年來,內府大員罕有奇偉勳績可稱最者。惟金恪恭簡自內府司員進登六卿,以勤慎受純皇帝知久,長銓水部。然當和相赫濯之時,惟日饌美食,結和相歡。又能調停於和、福二相之間,使皆倚畀無防忌,亦初無建白也。聞其家居日,有寵妾逼他妾自縊者,其仆踉蹌入告,公曰:「急救以薑湯。」曰:「無及矣!」曰:「然則殮之。」酣寢如故。次晨退朝歸,立逐寵妾歸家,仍踞坐如常。此亦可闚公之度矣。

◎董太傅

本朝宰輔罕有真加三公者,惟馬文穆、年大將軍、鄂文端、張文和、傅文忠五人及身加太保銜,至真為太傅者,惟董文恭一人而已。公為文恪公子,未冠成進士,居樞府幾四十年。當和相當軸時,公惟以謙衝自居,不為其用。睿皇帝親政後,寵眷日隆,終身無過,時人賢之。聞其有上賜朝珠,價值數萬,一旦失去,公毫不介意,但責有司捕治。後知為某奴所盜,因訓之,曰:「餘待汝甚厚,何得為此不肖事?使餘逐出,汝終身無倚矣!」□□□□服役,其奴感激終身,公薨時,卒以身殉。執此一端,足以見公之度矣。

◎元代稗史

元代稗官雜記,自《輟耕錄》外,罕有傳於世者。按:宋人頗好著述,一代小說,幾至汗牛充棟,今流傳者尚不下數百種。元人沿其餘習,何以毫無一二著述之家?蓋因記明初事有幹犯忌諱者,明太祖惡其伉直,皆聚而焚毀,故使卻特氏一代嘉言懿行盡行泯沒,良可慨歎。《輟耕錄》幸後出見存耳。然則皇覺僧人之惡,其去祖龍幾希矣。

◎三元

本朝聲明文物,過於前代,詞林三元,惟錢湘舲一人。嘉慶庚辰中三元陳繼昌,廣西臨桂人,係文恭公之玄孫。引見日,睿皇帝大喜,褒賜文綺,御製詩以記其盛焉。

◎蘇麻喇姑

蘇麻喇姑,孝莊文皇后之侍女也。性巧黠,國初衣冠飾樣皆其手製。仁皇帝幼時,賴其訓迪,手教國書,故宮中甚為高品。至康熙壬午始逝,葬以嬪禮,瘞於昭西陵側,以示寵也。姑性好佛法,暮年持素。終歲不沐浴,惟除夕日量為洗濯,將其穢水自飲,以為懺悔雲。

◎完立媽媽

國俗,祀神日,於案下設小桌,供以糕醑,名曰完立媽媽。初不知為何神,近聞宗人澧洤司成奕溥言,即為明孝莊皇后。蓋二祖被禍時,李後嘗為惋惜,飭諭李成梁之枉濫,故高皇感其德,附祀於明堂雲。完立媽媽者,即萬曆母後之轉音也。澧洤學問溥洽,又為近支宗室,其言必有所本也。

◎賽諸葛

康熙中三逆叛時,諸將帥多逗留不戰,擁兵自衛。惟護軍統領希公佛者,累戰有功,多以奇謀致勝,軍中呼為「賽諸葛」云。庚申元夜,公統兵攻衡州,時賊將夏國相、胡國柱擁重兵守之。公謂眾曰:「衡州為吳逆偽都,故防御極嚴。若使偵知我兵,預為治具,則難立克。頓兵堅城之下,最為兵家所忌,不如乘今夜令節賊人疏懶之時,暗為剿襲,此李入蔡之計也。」因連夜趨兵抵城下。賊人果酣飲,一鼓下之,夏、胡二賊倉皇跣足遁,公因撫其殘黎。湖南諸都傳檄而定,為南征第一戰功雲。

◎吳堡破賊事

韓統軍傑殷,朝鮮忠臣明璉之孫也。康熙中任正紅旗護軍統領,隨經略莫洛西征,分防延安。花馬池副將朱龍既叛,進攻吳堡,公往救之。時賊營河西,公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黃河巨浪浸天,賊不防我飛渡,今出奇以制勝可也。」因命偏將造筏,若計日渡者,公夜率健卒五百抱馬鬛而涉,暗襲賊壘,朱龍倉迫授首,三邊底定。又於通渭、伏羌等處同張靖逆奏捷。後馬文襄公督師,麵獎公曰:「君素不識字,何以用兵頓合六韜若此?」其曾侄孫圖麟麵告餘者。

◎花王閣賸稿

己卯春,予於書肆買《花王閣賸稿》一卷,原作明處士紀坤,為曉嵐參政高祖。其曾孫容舒跋言「先生著作甚富,兵火之餘,於廢紙中隻抄得若干首」云云。細讀其詩,即曉嵐所著作,風格筆意,與之無二。其所詠明逆黨,即暗指和相事,其詠孫高陽詩,故意將陣雲二字代押氛韻,以見後人追改痕跡,掩其偽贗。其《燒香曲》、《春夜辭》諸詩,俱擬李賀風神。又故作《河廣》即事詩,詠許顯純之女為伎事,以快人意。老翁亦善為狡獪矣。

◎鶯花小譜

近日京都優人以四喜部為第一,花旦姿首美者甚多,戴香三比部咸宜寫作《鶯花小譜》,以詠諸人。其摹擬處,頗得其人風神,一時爭傳誦之。其中如徐清蓉天然、李雨香法保、瞿小山桂林,姿容婉秀,實與處女無異。張翰風孝廉琦嘗繪天然小照,日夕供奉,頗為時人所譏。然亦可謂情種矣。

◎檀欒卿

春□部有花旦檀欒卿之馨者,姿容豔麗,性格柔婉,所演劇甚多,俱能體貼入妙,時有「花王」之稱。又善楷書,所臨《黃庭》、《洛神》,殊多豐韻。與龍殿撰汝言最善,殿撰非欒卿不能安寢。嘗與予談史事,娓娓不倦,亦若輩中翹楚也。寓玉皇廟道院中,四壁紛披,皆詞林投贈之作。烹茶揮麈,談鋒敏捷,人皆為之傾倒。或云其為檀默齋侍御後裔,少時被人誘出,遂落風麈,良可歎也。

◎擬古詩

世之擬古作者,雖不可摹仿剽竊,如李於鱗之《樂府》,致譏於世,亦不可故意變異,有失廬山面目。予嘗謂鮑雙五云:「韓文雖有『師其意不師其詞』之語,然如『涉江采芙蓉』,若擬為『泅水捉烏龜』,豈非一大笑柄乎!」鮑亦為之撫掌。

◎吳南溪

乾隆初,純皇帝下詔求言,一時台諫多骨鯁之士,以吳南溪為最著。公諱煒,歙縣人。面黧黑,寡言笑,當時有「包公」之稱。嘗彈果毅公訥親,為世所稱。曾有保護聖躬一折,上切責之,召詢張文和公,文和讀疏訖,口嘖嘖稱羨,欲於靴中摸物狀。上詢之,文和曰:「臣欲取筆附名於折尾也。」上乃釋然。後任口北道,捐免民積欠米數萬石,所放兵糧,皆足斗斛,士卒懷若父母。召擢光祿少卿,侍南書房。循王有小過,公以大杖責之。王悲訴於上,上曰:「汝師夏楚良是,又何訴為?若再犯,朕必親責也。」宮中嘗演《鳴鳳記》院本,孝聖憲皇后問今朝中可有楊繼盛之人否,上對曰:「惟吳煒差近之。」其優寵若此。年八十餘,無疾而終。惟因鹽筴事曾委過於同僚褚太,以致棄市。後白日見太入室,因生子鎔,貌酷似太,敗落家聲,人以為果報雲。

◎蔣香杜

蔣香杜棠,吳縣人,少聰敏,沈文愨公賞識之,遂以鼎甲自負,行多不遵正軌。屢試不售,落魄京師,嘗館於秋齋主人及予家中。年已花甲,性猶不衰,必欲致身科目。予嘗笑謂人曰:「香杜不至蓋棺棘闈中,其念不已也。」己卯年已六十八,始中進士,用中書舍人,香杜自喜過望,曰:「今始不負讀書人也。」亦可謂有誌之士矣。其妻悍,不容香杜置妾,每加杖責。一日薄暮,遁入予室,乞居停焉。予笑曰:「真可謂大杖則逃也。」後其妻死,畢子筠云:「天去其疾,香杜其有望乎!」果於明歲登第。後乞假歸。壬午秋,力疾就道,卒於揚州旅舍,良可惜也。

◎陸侍御

陸侍御泌,錢塘人。中己未進士。頗好聲色,與王郎桂林朝夕狎昵。嘗調龔郎墨癡,致傷其腕,亦不督責,人爭鄙之。然頗骨鯁,癸酉之變,太監楊進忠為某貝勒袒庇,事已漏網,公不平,曰:「本朝閹寺,本不威赫,何以大吏畏之如虎?赫赫天潢,反與交接,如不舉發,奚用御史為也。」乃遣吏邏伺,卒得其逆書,因奏劾之。上立擢四品京堂,黨人恨之切骨,終未能中傷也。性卞急,予嘗同其搜檢科場,見其嚴責輿吏,杖如雨下,聲甚咆哮,亦稍失體度矣。

◎泮庵破孜牙敦事

泮庵將軍永芹,諴密郡王第三子。性直愨,頗識兵機。任乾清門侍衛。出戍西域,會回逆孜牙敦叛,公守危城,兵止百餘人,眾官皆大驚,公處之晏然。命文吏守城,公率卒冒雪出,夜已漏下十刻,下屬有懼者,公曰:「賊眾初起,人心未定,若不一鼓殲之,使其蔓延四出,數千里之封疆,信可虞也。今可乘黑夜攻之,賊不知我之眾寡,易撲滅也。」乃直抵賊壘,聲言北路數萬人至。賊驚潰,皆投兵降,生擒孜牙敦,去叛時甫十日也。為某大臣攘為己功,露章劾之。睿皇帝褫公職,賴鬆相公救之,乃免歸。後嘗遇於酒肆,公言之娓娓。程椒雲水部慨然曰:「川、楚初叛時,若得公輩十餘人,其賊可立除,安得蔓延九載,令首禍者蒙上賞。」而公以天潢近胄,乃為人讒惡若爾,良可歎也。

◎時帆之吝

法時帆祭酒與予交最篤,計論天下事,頗識窾要,屢領書局,考證詳明。嘗更正前人錯誤,辨論終日,鮑雙五嘗笑曰:「老翁何認真至此,真可謂書蠹也。」然性吝嗇,自諸生起家,終身未居要官,及沒時,家貲八萬,書史他物稱是,實良能也。予書室以紗糊窗,先生見,責曰:「何暴殄物力至此?」嘗與先生坐談至午後,出粽食之,其糖皆暗然若漆,而先生食之甚甘,亦可覘其儉也。

◎博爾奔察

太尉公博爾奔察,事純皇帝最久,前卷已詳記矣。聞其從上南巡,見靈岩梅可合抱者,公即拔刀欲斫。上驚問,公曰:「恨其不生於圓明園中,而使上跋涉江湖之險也。」亦可謂善於諷諫矣。

◎太廟後殿

今每遇元旦、聖壽日及告祭諸事,惟祭太廟後殿,初不知其故。嘗詢諸貝勒奕紹,雲列聖神御,是日已於奉先殿告祭,故太廟惟祭祧廟雲。後見《居易錄》雲國初定制,初嘗捧祧廟神主至奉先殿致祭,後以為煩瀆,始改今制雲。

◎鮑雙五選王李詩

自國初諸公倡復宋、元詩,海內奉行,幾至家絃戶誦,莫不以何、李為偽體。初不知嘉、隆諸公,實得唐賢三昧,雖有摹仿形跡,然亦不失為正宗,視樊榭、西崖諸家,實不啻霄壤之分也。鮑雙五司空獨選王、李詩四卷,皆汰其浮響,擇其精采,實為後學之圭臬也。

◎油綠衣

雍正中行油綠服,無王公貴賤皆著之。後純皇帝惡其黮潰,相戒不服,餘少時猶及見之。乃近年優伶輩盛行,至於褻衣無不用之,士大夫尚未有服者。亦一時之風氣使然。

◎王荊公

宋時自真宗倡興土木,醮誄祠壇,將藝祖、太宗所積封樁庫財貨消耗殆盡。仁宗時,歲幣兵餉,冗費繁多,幾不能以立國。故王荊公倡新法以助國用,宋實賴之幾六十載,未可以其剛愎致累其法也。嘗與鮑雙五論之,雙五以為不然,至譏予為紹聖奸黨,實未計當時形勢也。故朱子《言行錄》中猶以荊公為名臣,賢者之篤見也。

◎宋人戰績

宋人戰績,每好誇張,韓世忠淮陽之戰,僅殺一太乙孛堇,不過與周人殺高敖相似,即矜為中興戰功第一。金山之戰,乃金人不識水道,僥幸成功,其後終至敗覆。況金山寺中非鞍馬馳騁之所,金梁王紅袍落馬,亦近粉飾。劉錡守順昌,與臧質守盱眙相似,《宋史》鋪張乃爾。至嶽武穆之擒楊麼,與李臨淮之擒袁何異?《唐書》寥寥數語,即了其事。朱仙鎮之役亦與柳元景入洛相似也。惟張魏公富平之戰,初則極力鏖戰,中韓常目幾殆,金左翼遇濘敗績,賴右翼以濟事,見《金史》。其後軍中自驚,乃至覆敗。故洛宿臨終之言,良有所畏,不可因魏公剛愎屢敗,致掩其功也。

◎蘇叔黨論田布

《斜川集》責田布「死時何不裒集士卒,申明大義,誓之以死,或可感悟其心」云云。殊不知魏博傑驁之習,已成痼疾,豈布一二語所能化?況史憲誠叛布時,安知布不反復開導?終不能從,而後發憤自死也。然則布之所遇,亦可悲矣!

◎明大禮議

明大禮議,眾論紛囂,終無定評。張桂之辭,雖為偏謬,然世宗由外藩即位,乃為繼統,並非承嗣,未可遽以漢哀比之。永嘉之議,終有勝於泠段也。後毛西河言:「當時若取憲宗曾孫承繼武宗,則無是患。」差為近是。殊不知興獻王為成化次子,嘉靖乃其元儲,年甫弱冠,又安得有侄行也?若取遠支承嗣,更為非禮,亦未可以此責楊廷和也。惟純皇帝堂堂之論,處置得宜,萬世欽遵可也。

◎明世宗用人

世宗雖委信權奸,任意施為,然用人之柄,不至下移。惡楊升庵終身,介溪不能包庇。立斥趙文華,誅丁汝夔,皆出己意,非若宋理、度諸君,委靡不振。故嚴嵩惟知迎合上意,以盜國政,與劉放、朱異相似,終非秦檜、賈似道之可比也。

◎海司空

海司空望,吳雅氏,孝恭仁皇后戚畹也。任戶工二部尚書幾二十年,精於營造,頗多巧思。憲皇帝大喪時,純皇帝易雍和宮以黃甍,時日匆迫,所餘杗楄瓦礫塞滿街衢,不及摒擋。公令街坊小民分析,未崇朝而盡徙。孝賢純皇后崩於德州舟次,上命運舟入京,焚毀城門,隘不容入。公命造架堞上,以菜葉鋪墊,千夫維挽,舟藉其柔滑而入,皆一時之巧思也。

◎犬吠御史

定例,都門內不許設立戲園,以示崇儉黜奢之意。後漸多私立,睿皇帝嚴禁之。那御史景德得商賈重貲,乃奏稱城中清冷,都人動苦拘束,請於萬壽節旬日內,城內許立戲園歌演,以擬周蠟漢酺之意。奏入,上怒,即日遣戍,批其疏曰:「一片犬吠之聲。」時謂之犬吠御史雲。

◎姚中丞

姚中丞祖同,錢塘人。貌岐嶷,多智略。直樞廷時,草諭旨萬言,娓娓不倦,皆當上意。任直隸藩司,慎筦庫,工會計。不蓄奴婢,僮仆惟五人,曰:「滋弊者,盡若輩也。」凡簽押皆自視用印,凡州縣候補署篆者,皆以彌補虧空之多寡為補缺先後,故人皆踴躍從事。嫁女日,不用鼓樂,暗送出城,曰:「恐有司聞之,爭饋送嫁資也。」聞灤州有虧空,輕騎減從,自省馳五日至。時已昏黑,立命秉燭盤查,卒得其實。州牧頓首請免,公曰:「吾不劾汝,何以警眾?」卒治罪如律。然性陽鷙,任事過刻,人爭怨焉。

◎商太醫

商院判景霨,浙江人,為文毅公十世孫。工醫學,用方精粹,每多奇效。予嘗鼻衄,出血數升,公曰:「督脈未絕,尚可醫治。」煮參數兩,飲之立愈。性直愨,撫諸弱弟甚友愛,所蓄醫金盡為其弟盜用,殊不較也。供奉大內數十年,不泄漏禁中事,有詢之者,惟曰「聖躬萬安」而已。有某太醫性便佞,好與儀、成藩邸交接,公立劾罷,曰:「是人心術不純,不可侍上左右。」睿皇帝然之,立加五品銜,以示寵焉。

◎王文僖

王文僖懿脩,青陽人。立朝四十年,持躬謙抑,從不與人相忤。嘗入朝,每過門,必謙讓許久,一旦成哲王厭其煩擾,疾聲曰:「此朝廷政門,非先生居室中,無容久遜也。」人皆大笑。任學政時,每封事必檢閱數日始拜發。一日拜折後,偶憶其中落一字,大詫曰:「吾命休矣!」終日厭厭無人色。逮折批回後,神氣始定,其匑々也若此。然禦下甚嚴,動加撲撻。予嘗見其獨立時,目光炯然,非真和靄甚者,蓋假此以寓世也。

◎劉文恪

本朝邊省絕少調鼎者,四川惟張遂寧、廣西惟陳桂林二人。湖南向無閣臣,嘉慶辛未,戴文端卒,始命劉湘陰為相。公麵赤晰,疏眉目,性卞急,馭下頗嚴,然不識政體,咆哮終日,人變不畏其威。家貲多為奴所侵,屢納苞苴,其家仍不敷用。素羨某相侵吞河工費用,乃上書言治河策,娓娓數萬言,率皆不中窾要。為百菊溪所揶揄,曰:「此等行屍走肉,亦復想啖我金耶?」癸酉之變,公聞命逡巡不時入,及抵禁城,四門已闔,公危坐輿中,絕食三日,幾至餒斃。事聞,即日勒令休致。歸日,家無一廛,窮困而死。

◎古今史闕

古史闕遺,夏、商以上無論矣。周末自麟經絕筆後,至蘇、張遊說,中間一百四十四年,史簡遺闕,無以詳其梗概。唐末經黃巢之亂,宣、懿二宗實錄焚毀無存,故中葉三十餘年事多亡失。宋哲宗七年政績,因朱墨本屢經更改,事多漫漶無稽。金衛紹王記注焚毀,今所存者,惟楊雲翼日錄四十餘年而已。元順帝、明惠帝二代皆無實錄,故本紀每多舛謬,此皆古今史冊闕文也。至宋、元二史,皆憑碑版著述,時多溢美。明初經太祖自定,任意增減,良不足以存信也。

◎錢三元

錢三元棨登第時,為謝金圃所援,故人多輕之。學問膚淺,不識古今事。聞成哲王言,嘗與談戲文,彼以滿床笏為實事,是不知郭汾陽為何人,亦可詫也。

◎吳穀人

吳穀人先生,性爽闊,修髯偉貌,類市畫鍾離權像。詩宗樊榭而清暢過之。駢體兼唐、宋之長,五言排律,格律精嚴,筆意秀勁,為古今絕作。嘗館阿文成公宅,教今繹堂尚書,師範嚴肅。其他權要杜絕往來,故倘佯詞苑二十餘年始至祭酒。先生曰:「得為國子宗師,吾願足矣。」即日請假歸,人爭羨之。惟以索米故,門牆過廣,市儈子皆爭致束脩,為盛德之玷雲。

◎王惕甫

王惕甫芑孫,短小精悍,善詩古文。乾隆戊申,召試舉人,屢試未售,終於江陰教諭。曾館睿恭王邸,王甚重其人,嘗隨王之灤陽、木蘭等處,詩愈遒勁。王稍有過,惕甫務厲色嗬之,使冠帶謝過乃已。嘗謂法時帆云:「君有詩識無詩才,汪端光有詩筆無詩膽,其兼之者故有人在。」其自命也如此。

◎宋人多用本朝故事

偶閱宋人文集,其制、表諸文,多有用本朝故事者,蓋當時實錄、日錄頒行海內,家喻戶曉,故其功績膾炙人口,足以傳世。自明代深藏實錄,其底草皆焚於太液池中,使讀書士人終身不知祖宗功績,良可慨歎。予嘗竊議,若於科場五策中,添問國朝掌故一條,其對不詳明者,不許中式。再將《開國方略》、《八旗通志》諸書頒行學宮,使士子習讀之,則人皆習知國家之典制矣。

◎耶律文正之兄

偶讀元遺山詩,知文正王有二兄:一名辨材,仕金為靜難節度副使;一名思忠,仕金為龍虎衛上將軍。文正嘗啟元太宗調取,金哀宗冀和議可成,遣其赴北。思忠義不仕元,投城壕死;辨材至真定,亦不食而卒。二子可謂盡忠於所事,較瑾、誕之仕三國者,尤為烈雲。

◎史不可盡信

史載曹武惠南征入金陵時,不戮一人,以為美談。按宋人小說載,北兵入,頗多擄殺,賴張成樹梯子府榜,逾垣入者二千餘人,幸免殺戮。又瓦官寺閣建自晉升平時,已五百餘年,亦被北兵焚毀,是未嘗不殺害也。至於江州之屠,原係曹翰慘虐,反不足為武惠累也。

◎宋人譬寓

宋人小說,有以歐陽譬退之,王荊公譬王導之語。餘以近日名臣亦可譬諸前哲,劉文正似韓魏公,王文端似富鄭公,董太傅似文潞公,紀文達似歐陽文忠,朱文正似張士遜,彭文勤似宋庠,劉文清似公孫弘,阿文成似明王越、胡宗憲,良不愧也。

◎鬆相公

鬆相公任司馬,因失印事謫本旗驍騎校,公即持仆被向印房值宿。有阻之者,公曰:「軍校之職,提鈐值宿而已。予雖曾任大員,敢曠厥職哉!」未浹旬,今上即位,仍復原官。

◎宋哲宗之明

宋哲宗天資聰粹,實有為之主,天不祐宋,乃早崩隕,致使徽、欽嗣之,隕喪厥基。近閱金人《吊伐錄》,有趙佶陰使黃門盜殺塚嗣之語,雖出敵人汙蔑,未可遽信,然豈盡無因哉?獨怪章惇、曾布皆才智之士,當時雖有端王輕佻之語,終未能為國討賊,其後嶺海之行,非不幸也。

◎呂聖功

卜士呂聖功,順天人。善卜筮,嘗設庵於阜成門大街四十餘年,每多奇中,家賴以小康。善與人息訟事。其爻辭一本《易經》,而多別解,為經傳所未備。於道光辛巳冬始卒,亦術士中之立品者也。

◎楊武陵

楊武陵嗣昌居師幹二載,雖有輿屍之咎,然將帥如左良玉、殷太白等,皆驕抗違命,以致敗亡,似未可以耑責也。其後駐師夷陵,憤恚自裁,死後尚蒙毀屍之慘,亦可哀矜,非溫、周誤國奸臣可比。世多以陷盧忠肅為楊罪,旭亭師有詩責之,至欲鑄像表奸,有同秦檜之語。近閱《流寇長編》,有武陵勘忠肅疏,以縗絰侯代之人,作奮袂勤王之事,曆艱險而不辭,皎孤忠而矢死。雖與吳阿衡同難,一放火之人,一救火之人,未可同日而語也。是其褒獎備至,實無誣陷之辭也。第洪、盧皆當時將材,不使之剿滅流寇,而使其抗扼本朝,以致忠貞隕越,良可惜也。

◎唐宋國初詩人

唐、宋二代之詩,汗牛充棟,然初年詩集,流傳甚少。唐武德初至開元間百廿年,傳者不過數十人,其餘名家如陸楷、曹憲、吳少微、富嘉柔諸人之詩,皆湮沒不傳。宋初除徐鉉、潘閬一二外,傳世者更少於唐。蓋後世名家倍出,足可表章一代,前輩詩集,無復搜集,以致遺佚不傳,良可惜也。

◎玉亭相國

玉亭相國,名伯麟,滿洲人,壺錫哈理氏。以繙譯進士叨入詞林,初無赫赫之名。至閬峰司馬與之比鄰,頗輕之,嘗謂予曰:「如禴祭者,豈堪任封疆哉?」初任晉撫,繼滇南製軍,幾二十年。乃能以廉潔自矢,重待儒士,雖才具拘闔,而實心蒞政,二省居民愛戴如父母焉。順寧之役,攻克夷壘,曾立戰勳。入閣後,頗以旗人生計為憂,所上條陳,調劑旗人事宜三款,切中利弊,有古大臣風範,今上為之動容。卒為其所阻,未得施行。不數日,公以疾免,士論惜之。

◎脫脫像

今西城大隆善寺後殿有二古像,男則白髮袍帶,女則珈翬珠冠,年皆近六十外,相傳為元脫脫夫婦像,寺即其故邸,故塑像祀之。按:托克托拜相時,甫三十餘,與順帝年相若,故伯顏以其為義子也。其謫雲南,知州高某嘗欲以女妻之,亦年未甚衰之證。何寺像老邁若此,殊不可解。況其已遭誅謫,又何人代為屍祝,亦未能詳考也。

◎隨園先生

隨園先生,天姿超邁,筆法精粹,古文尤為卓作,予深佩之。惟考訂實非所長,其詩話、隨筆中,錯誤不一而足。如立陳東廟本劉豫事,而誤以為張邦昌。宋太宗中箭事,采王钅至《默記》,實屬不經。趙雄料金世宗必亡其國,以媚重華,與陳演料流賊入關為虎入深阱之語,同為誤國庸臣,而袁乃以為賢相。韓範不收劉三嘏,實為老成卓識,與唐悉怛謀之事不同,而袁以為失機,不見日後宣和收留張愨,貽禍無窮與?未可以歐陽之詩遽加譏誚也。其尤紕繆者,如詩話載舒文襄公奏慶雲語。按文襄舅氏,以諫阻征緬謫貶伊犁,庚寅歲朝,謫居絕域,焉能敷陳殿廷記?同時人之事,乃舛錯至此,何也?

◎宗室積習

近日宗室蕃衍,入仕者少,飽食終日,毫無所事。又食指繁多,每患貧窶,好為不法之事,累見奏牘。蓋宗室習俗倨傲,不惟漢士大夫不肯親昵,即滿洲親戚,稍知貴重者,亦不肯甘為之下。惟市井小人,日加諂媚,奉為事主,宗室樂與之狎,一朝失足,遽難回步。每有淫佚幹上之事,有司以其天潢,故為屈法,市井之良善者又多畏其威勢,不敢與抗,適足以長其凶焰,其俗日漸卑惡也。若執法者罔顧情麵,明其勸懲,善良者為之助衣食,不肖者嚴夏楚,其實有幹犯名義者,即立斃之刑杖,則驕悍之風自熄,又豈真難化導者哉?

◎張茂修

張茂修,河南滑縣人。曾入庠,性豪宕,不拘小節。李文成將叛時,以其武勇所恃,陰遣其徒約之。茂修欲辭,既而念文成勢已就,非口舌所能阻者,因偽許之。奔告巡檢劉某,劉初未信,修曰:「此何等事,某敢以為戲耶?願君早發之,猶可以救,慎毋使滋蔓也。」劉乃轉詳強公克捷,文成始就擒焉。後賊劫犯時,茂修全家遇害。予聞瘍醫王殿安之言如此。

◎恭勤愨

勤愨公,諱恭阿拉,鈕鈷祿氏,宏毅公七世孫也。家素貧乏,其父任中翰久,罷歸,饔飧不給,公嘗負販於外,以傭錢養親。後累遷至驍騎參領,仍賃汪時齋總憲屋以居。時齋喜其直愨,時周助焉。以孝慈皇太后父封承恩侯,任大宗伯十餘年。公出自困厄,悉裏巷情,處事和平謙衝,雖居戚畹,無驕抗習態。每歲必宴集故交,歡飲竟日,曰:「奚可以富貴故失友道也。」性善飲,與劉長沙相國較量,日傾廿餘甕,人以為奇。嘗拾匿名文書,即命仆焚毀,曰:「吾聊以此報上澤也。」廣賡虞侍郎被刑日,公與予同坐,悵然曰:「賡虞以彈和相成名,今乃受此慘禍,吾恐今陷賡虞者,異日亦必有報也。」因謂其子曰:「此乃上警戒大臣,汝應知悚惕,不宜歡暢也。」予深服其論。壬申冬,卒於位,人爭惜之。亦椒房輩中之難能者也。

◎邱元清

今白雲觀後殿中,塑白晰方頤黃冠羽衣者,皆以為邱長春之像。近閱明沈德符《野獲編》,言有全真道人邱元清,初從黃得禎出家,洪武初以張三丰薦,為五龍宮住持。明太祖以二宮人賜之,邱度不能辭,遂自宮。今觀其遺像,儼然一嫗也。後轉太常卿,隨成祖北遷,卒於觀中雲。然則今之塑像,為閹腐之殘軀,非飛升之上真明矣。再殿後有「萬古長春」四字,相傳為呂祖之筆。聞宗室盛雲言,乃其父某醉後用帚書者,亦非真仙跡也。

◎副天保

乾隆中,福文襄王屢任督撫,權勢赫濯。家奴隨行,騷擾驛站,州縣事之惟謹,苞苴賂遺,到處盈萬。有無賴子副天保者,少嘗為王家奴鄰居,悉知王情狀嗜好,乃與其黨數十人假王名號,沿途訛詐,路上稱疾不會僚屬。至湖南辰州,知府為清公安泰,乃王所薦擢者,手版謁見,從者遏之。清公心疑其詐,乃闖然入見,保臥重茵中。公直前揭被,始知非王,乃呼群役進,立時掩獲,其黨無一逃者。事聞,純皇帝大喜,立擢其官。後公仕至浙江巡撫。

◎瘟疫

道光辛巳春夏間,瘟疫流行,始自閩、粵、江、廣,日遷於北。七月望後,京中大疫,日死者以千百數。其疾始覺脛痛,繼而遍體麻木,不逾時即死。治者以針刺舌齶逮紫血出,再服藿香正氣丸,始得無恙。然死者率多裏巷小民,士大夫罕有染者。惟刑部侍郎覺羅承光,年逾六十,身素強健。清晨入署,聞有談是疾者,力斥其妄。逾時覺不爽,即乘輿歸,及抵家已卒矣。

◎兵部失印事

嘉慶庚辰春,睿皇帝恭謁西陵,兵部奏失行在印信。上命留京王大臣等審訊日餘,未得端倪。後由鮑姓胥吏供,係前秋巡幸木蘭時行帳中遺失,隨從司員隱匿未報等情,將堂官司員降革有差。移交古北口提督等處訪拿正凶,終未緝獲。然聞何主事炳彝言,是日收印時,適伊值日,親同滿員手封貯庫,實未嘗失也。或言有人覬覦非分,賄鮑姓者竊去,意存叵測,事未及發而謀敗,諸大臣恐興大獄,故借行帳中遺失消弭其事雲。未匝月,有貴人父子相繼暴殂,又將幼子私蓄他所,匿報有司,傳言或非妄也。

◎羅中丞

羅中丞含章,雲南景東廳人。中乙科,仕廣東縣令,以廉直稱。年五十餘,猶沈淪下僚,宦興已久闌矣。道光初政,曾膺上薦,即擢肇羅道。調山東兗沂曹道,未期年,即升至粵撫,近年宦途未有若是之速也。公愛民潔己,蒞官時召父老至,諄諄教誨,至於涕下沾膺,故百姓感戴如父母,號為「羅青天」。然性質愨,易受下官欺侮,蒞齊撫數月,為僚屬所掣肘,不能布施一策。上知之,改調江西,公如獲更生雲。公本姓程,後易為羅,貴後始奏明更正雲。

◎明文襄

明文襄公亮,出入將相五十餘年。性豪邁,不積餘財,又屢遭籍沒,故晚年貧窶尤甚,債如山積。居文廟小巷中,破屋數椽,僅庇風雨,夜門惟一老嫗,雖寒士所不逮。二子又復相繼喪之,益加憔悴,故請致仕表有「儋石無儲,二子先逝」之語。今上為之動容,乃命全俸養疾。逾年薨,上親行賜奠,命入賢良祠,以侯世其長孫,皆出異數雲。

◎陝西冤案

嘉慶庚辰,陝西渭南縣富民柳全壁因索債事,將傭人朱某群毆死,乃重賄縣令徐潤,誣為朱某自行跌傷。已完案矣,朱妻子不甘,上控撫院,改委他縣令姚洽另審。柳復廣為通賄,巡撫朱勳、布政使鄧廷楨皆有所染指,姚洽乃承其意指。朱妻方臨蓐,命差役淩逼赴審,致傷風死。其戚馬某屢控,姚洽復加嚴刑致斃。朱某有侄,已受賄私和矣,村民不甘,群聚詬之,曰:「汝不上控,吾儕即分汝屍矣。」朱侄不得已,入京上控。會御史王鬆年復密劾之,上命那繹堂製府馳驛往訊,盡得其實。全璧抵死,洽、潤等論戍,勳、廷楨降革有差。復聞鮑雙五司空言,開驗時,伊適在弟珊任所,聞伊弟言,屍已經年,乃面貌如生,傷痕宛然,無庸洗刷。亦一異也。

◎方榮升

乙亥夏,百製府齡奏,和州民方榮升,鳩集鄉愚,謀為不軌,先事發覺,伊命副將鮑友智、慶廉,道員邱樹棠等用計捕之,一夕盡擒。事聞,旨加百公三等男,世襲,賞賚有差。是日予適在園中,上命王大臣閱看其折。予見其折中有「八門陣九天元聖」諸語,鋪敘荒誕,頗類小說,非敷陳體,心甚疑之。近聞和州王某言:榮升,和州一編氓,初無大志,不過習染邪教而已。百公素與方葆岩製府不睦,方居憂,寓金陵,上眷頗厚。百公所貪縱事,皆為方所闚,恐方起復時發其罪,榮升故方公遠族,故假是事,既以邀功。又復撼方公,其檄文中有「用方公為右弼」,及指斥妖言,九龍方印諸逆跡,皆百公所自撰刻,並非出自榮升也。幸上未及罪方公,方公卒尤抑以薨,良可惋也。逾年百公即逝,其產百萬,皆為惡奴所據,囊橐一空,天道果無知哉?

◎宗人府土地祠

今宗人府北廊下有土地祠,黃袍冠冕,儼王者像。相傳神甚靈著,胥吏事之惟謹。宗室升華云:「高皇帝征尼堪外蘭時,嘗與明和議,邀神以盟。明人畀以土地像,蓋揶榆之也。眾皆怒,上曰:『此明人以土地付我之讖,可謹祀之。』定鼎後,移祀於宗人府焉。」

◎湯敦甫

湯敦甫金釗,浙江蕭山人。成己未進士。出朱文正公門,公甚器之。敦甫性質樸,悃愊無華,不修邊幅。在詞林時,寓光明殿左廊,廣授童蒙,無異冬烘。任祭酒時,尚居地安門外文昌宮,無安宅也。嘗刊《文昌化書》、《陰騭文》等書,勸人一如文正公之學。視學江南時,仆從惟數人,公自司課卷。暇日攜書卷至江陰君山上,誦讀終日,自笑曰:「此亦可謂玩物喪誌矣。」今洊至少司農,儉素猶如故也。然壬午典江南試,有貪吏章廷梁二子,連駢中式,嘖有煩言。其長子燡予素識之,固才俊之士也。聞公少居鄉時,行頗俶詭,里人多畏之。及成名後,始以理學自命,以延時譽,亦善於盜名之士矣。

◎元二臣

元太子北遁後,史頗不詳。有遺臣朱彥德、劉仲德二人者才俊,又受昭宗知遇,任為帷幄之助,二人亦感激用命。徐達出塞時,二人設伏兵以擊之,達大敗,僅以身免,元兵賴以復盛。明太祖高其誼,曾遺書招之,稱為「元二生」云。二人不降,答書有雲「固守赴海之節,恥蹈射鉤之失」之語。詳見《洪武實錄》。其事罕有知者,故表出之。

◎周簧鑒

周生簧鑒,崇明人。幼時入庠,屢試不售,至嘉慶庚午,始捷南鬧,年已七十。壬午春,重上公車。予嘗會於侯太史桐所,精神矍鑠,飲啖兼人,誦製藝文,琅琅不休。其時父母俱慶,業百餘歲矣。洵熙朝之人瑞也。

◎曹進喜

國初懲明季之亂,宦官定制綦嚴,不許幹越外事,章皇帝立鐵牌於交泰殿,列聖因之,閹宦極為守法,制度遠邁漢、唐。有奏事太監曹進喜者,性直傲,純皇帝時已為近侍,曆事三朝,年逾六旬,頗明政體,聲聞日著於外。其侄入試通州,學臣以進喜故,曾列前茅,士論頗為不服。又交結外省督撫,歲時皆有獻納,間有王貝勒甘為輸服,以刺探宮禁事者。今上頗知之,以其非顯過,尚優容之。癸未夏,吏部月折交納逾期,上詢軍機大臣,進喜即揚聲殿陛問,以斥吏部之延宕,又欲兵部亦具月折付伊,以便召對之,語聲徹於內。上大怒,立加斥革,廷杖二十,貶於端澤門司閽,永遠不許出外。洵聖朝之美政也。

◎慕容德

史言慕容德南征叛者苻廣,其臣李辨叛降北魏,引拓跋兵至滑台,被陷,殺其弟向陽王和。德聞,引兵歸,已無及,因從潘聰言南奔廣固,以延燕祚。此與關壯繆之失荊州無異。然關卒以蒙難,而德得以南奔者,蓋有幸有不幸耳。吾嘗謂壯繆當擁兵乘舟溯漢水北上,雖有曹仁等阻隔,然皆敗亡之餘,不能為難,必可直達閬中,勝秭歸之路多矣。

◎十六國春秋

崔鴻《十六國春秋》明人具有刻本,然皆雜集《晉書》載記及太平御覽、《華陽國志》諸書而成,實非鴻之原本。其《石虎傳》乃抄襲《鄴中故事》、《法苑珠林》諸書,痕跡宛然。其他內晉外魏諸處,似出朱子《綱目》之後。魏道武之弑,直書其事,使鴻執筆,必不敢作此辭也。其他注中有引及沈約及《北齊書》及《冊府元龜》諸語,更在鴻數百年後,其為贗作明矣。

◎理學盛衰

自乾隆中,傅、和二相擅權,正人與之梗者,多置九卿閑曹,終身不遷,所超擢者,皆急功近名之士。故習理學者日少,至書賈不售理學諸書,予前已具論矣。近年睿皇帝講求實學,今上復以恭儉率天下,故在朝大吏,無不屏聲色,滅騶從,深衣布袍,遽以理學自命矣。如李侍郎宗昉、黃給諫中模,往昔皆以聲色自娛者,近乃絕口不談樂律。芝岩會客,必更易布袍,然後出見,以自詡其節儉。亦一時風氣然也。

◎道光初年大吏

今上即位後,喜用賢俊之沈下僚者,一時耆舊之士,率加超擢。如鄭公裕國官郎中,以蔣勵堂薦,期年洊至直隸布政使。董鄂公阿霖官鄖陽知府,以那繹堂薦,期年至江西巡撫。唐公仲冕官知府、左公輔官按察使,以英煦齋薦,期年皆至開府,一時傳為佳話。然諸公皆已年邁,未逾時,先後致仕去,未獲展其才猷也。

◎楊眉卿

楊郎眉卿,名壽令,安徽潛山人。在三慶部,姿首韶秀,一時稱為翹楚。性聰慧,喜近文墨,摹《靈飛經》,頗有豐姿。又從朱農部灤學畫梅竹,寫生逼肖。架上庋《文選》、閣帖諸書,談古今事,頗知原委。一日告予欲棄風塵而以文士自命,予告以安心任命之道,眉卿頗以為然。亦彼道中之自潔者也。

◎姚公子

姚製府啟聖,佐先良親王平閩,決意欲滅鄭氏,以絕民望。嘗與納蘭太傅明珠不睦,太傅嗾徐總憲元文劾之。立齋故為顧亭林甥,乃陰庇明裔者,亦嗛公所為,遂周內其罪,露章彈劾。幸仁皇帝察知,不究其事。公子儀心銜之,偵知其兄健庵自某學政歸,苞苴無算,伺於盧溝橋,俟其車數十乘至時,公子固兼人力,乃拽其車尾,盡掀於巨浪中。大言曰:「若輩貲財,皆取諸不義者,敢與予鳴之官乎?」健庵懼,隱忍而已。事久,仁皇帝聞之,大笑曰:「姚儀此舉,殊快人意。然有此勇力,不可使閑置郎署。」遂改授武職。立功海上,洊至南陽鎮總兵官,以善終。

◎姚姬傳文集

姬傳先生古文簡潔秀瑋,一出方、劉正軌,實為近代所罕有。其平生以考據自命,然記近事,反有差訛。如《許祖京神道碑》誤福康安封號為誠嘉毅勇公,《趙文哲墓誌銘》誤書大學士溫福為溫敏,若此者指不勝屈。當時雖無所傷,傳之日久,反有據碑版以證史誤者,故表出之。

◎吳雅中丞

吳雅中丞福崧為海大司空望之族孫,年二十餘,即任封疆。辛丑夏,甘省回民蘇四十三叛,據華林寺。公率兵捕獲,爭先入寺,至火槍擊公翎頂墮,公屹然不動。阿文成公薦之,兩任浙撫。遇事明決,有能吏風,下僚異之如神。俸廉外,不受歲時苞苴,繼王亶望貪縱後,故民易於感戴。事親最孝,其母好遊覽,浙中湖山名勝甲於天下,故朝夕往遊,樂而忘返,下屬供給豐腆,頗多賠累,嘖有煩言。又未以賄通,和相銜之切骨,然公政績昭炯,無間可入也。會有鹽道柴楨者,才庸懦,公素厭其人。楨升擢兩淮運使去,庫有虧帑,曾允至淮遷挪,已完補矣。公恐為人知覺,乃文移鹺院,訊其淮庫虧缺與否。鹺使為戴金德,和相私人也,廉知其故,露章劾之。使者至,迎合和相意,傅會其獄。又柴簿書中有饋福公金一千兩語,實饋送福尚書長安者,乃坐贓於公。純皇帝命檻車征入,欲廷訊之。公揚言會當見上盡發和相之隱私,又為和所知覺,改易獄辭,以激上怒,命於中途賜死。適行至紅花鋪,公聞命,須髯奮張,大聲疾呼,不肯就死。齊撫吉慶以鴆飲公,然後受法。至今鋪人言之,猶代為報屈雲。

◎王儕嶠

王儕嶠蘇居諫垣時,頗有直聲。嘗彈平寬夫司馬,人爭快之。出守洛陽,不趨勢要,上司爭畏其鋒棱。錢裴山楷時為方伯,其族弟俊以貲授道員,仗兄勢,頗豪縱。公察其辦物料有虧缺,乃直揭藩司,其稟中有「深知錢道為上憲族人,然素信大人之清正,必不以葭莩故,致貽誤國事也」。裴山大驚,乃準其揭,治俊如法。後告人曰:「是日讀稟時,予手自顫搖,不知作何批示方好也。」自是公之直名益彰。

◎起義助關壯繆姓名

《三國》小說,有意左袒昭烈,凡蜀漢事跡,無不附會其辭,以為揄揚,然實事反有遺落者。按《魏志》,壯繆威振華夏時,其武弁侯音、郡守衛開據宛、洛以應公。又有陸渾民孫狼,據山險要以為接應。後因公失事,將為操將所害,見《胡昭傳》中。又《晉書·司馬懿紀》作逆料南部守將胡修、傅方殊不可信,後二人果陰應蜀漢。又鍾繇《臨戎帖》亦有傅方反覆語。諸公皆當時舉義之士,不幸為國捐軀者,今姓名湮沒不彰,良足惋惜,故表出之。

◎春秋後事跡多失載

周末自麟經絕筆後,記載絕少。至周顯王蘇、張約縱連橫之時,事跡始可追尋,其間缺佚者一百三十五年,顧炎武已詳記矣。按《史記》年表,是時秦國微弱,篡弑相仍,楚、越、三晉兵力強盛,秦國必有被其侵淩屈辱講和之事,故祖龍深以為恥,禁之尤嚴。況年代相近,著述者少,是以易於遺失。而使當時賢士大夫之嘉言懿行湮沒不彰,良可惜也。

◎記孫延齡事

孫延齡者,孔定南之婿也。定南殉粵西難,女嗣貞,年十二,乳媼攜之遁民間得免。順治十年,將軍線國安收復桂林,嗣貞歸京師。既長,適齡,王在時所許字也。康熙三年,延齡出鎮衡州,六年六月,移鎮桂林,以王永年、孟一茂、戴良臣為副都統,受延齡製。延齡所居,明靖江王府也。既居之,忽忽若失,或頭目眩暈。不視軍事,學圍棋,鼓琴,臨池摹榻古帖,挾彈丸,張罾罟取魚鳥以為樂。王、孟既心易延齡年少,以婦貴,無大材略,故不屑為之下。而延齡亦驕縱,數傲侮王、孟,遂有隙。十二年二月,永年克減軍餉為兵校所訟,延齡因言永年不法,命孔氏赴京奏聞。而永年亦遣人入京,阻孔氏於河南,不得進,仍返粵,延齡由是益憾永年。時巡撫馬文毅公具奏將軍都統互訐事,上遣大臣出勘兩造,既去,延齡內不自安。十三年正月,吳三桂叛,延齡遂誘王、孟十二人至府,盡殺之,而遣人納款於三桂。蓄髮易衣冠,發兵反,囚文毅,殺潯州知府劉浩、富川知縣劉欽鄰、平南知縣周岱生等,以應三桂。時提督馬雄駐柳州,亦貳於三桂,然奸狡持兩端,延齡使人逼其易衣冠,不從,則詈之。又遣其兄延基與總兵官陳全攻雄,雄不為動。七月,又遣總兵官侯成德攻雄,為雄所敗,雄亦為流矢中頰,是以愈不睦。既而延齡上表三桂,稱名不臣,不用其印紥,自鑄印設官,變置州縣,視賄多者置善地。兵餉不以時給,軍士多不服。十五年,軍士念故將軍線國安舊恩,欲奉線三公子為主。於是鼓噪而立線公子,軍士謂市德於線公子。而線公子約束軍士頗嚴,軍士復鼓噪囚線公子而迎延齡。時延齡夫婦逃匿小民孫七家,軍士跡至,以二輿從,延齡疑其逐之,不匿且加誅,懼不敢出。孔氏曰:「出亦死,不出亦死。」乃匿延齡別處,而自出見軍士云:「而曹殺我夫婦易耳,獨不念先定南乎?」軍士環列叩首,具陳所以奉迎之意。孔氏察其無他,呼延齡出,延齡不敢坐輿,請以一輿舁其婦,而挽輿以行。既入府,延齡慚不能視事,謂孔氏曰:「吾之復得生也,以卿故。軍士念定南王威德,以貴重卿,卿其握權視事,吾願為閑人矣。」孔氏遂戎服繡帕首蟒衣,日擊鼓升堂理軍務,軍士頗服。十六年,線公子以前事流廣州,逃之柳州,說馬雄伐延齡。延齡聞雄兵至,疑城中有內應,籍諸仇家,無男女老幼,夜盡驅之灘水傍,每十口一舉刃,推置水中,至明而畢,江赤水不流,然實無內應也。雄至,相持數月,無勝敗,乃引去。遂致書三桂,譖延齡陽奉命,實歸本朝,三桂怒不稱臣,益信。十月,遣其兄子偽將軍吳世琮至桂林,紹延齡若合好兩家者。延齡不知雄之譖也,郊迎世琮。相見,出伏卒,斷其首,執馬上,函送雄所。嗣貞率殘兵遁,卒歸老於京師,以善終。延齡死後十餘日,雄亦病死。

◎京師王公府第

嘗閱吳長元《宸垣識略》記王公府第居址,實為苦心。然不知名位之先後,故多遺佚,今就所知者,開列於左。鄭親王府在西城大木廠。公巴爾堪宅在散子胡同。公敬文宅在石虎胡同。貝勒尚善宅在醬房胡同,今廢為木廠。公門度宅在細米胡同。貝子傅拉塔宅在背陰胡同。公德普宅在興隆街。貝子羅托宅在兵馬司胡同。公屯齊宅在幹石橋。貝子固爾瑪渾宅在轆轤把胡同。公劄爾哈齊宅在西斜街。貝子吳達海宅在乾麵胡同。公拜音圖宅俟考。禮親王府在普恩寺東。克勤郡王府在石駙馬大街,公諾尼宅在石駙馬大街。貝勒喀爾楚渾宅在太平湖,今為榮王府。順承郡王府在麻線胡同。貝勒杜蘭宅在扁擔胡同。公□□□宅在烏衣庫。謙郡王府在羊市大街。巽親王府在缸瓦市,今為定親王府。貝勒杜度宅在絨線胡同。敬謹親王府在東鐵匠胡同。貝子特爾祜宅在臭水河。貝子穆爾祜宅在宣武門內。貝子蘇弩宅在象房。貝子準達宅在宣武門西城根。貝子薩弼宅在老來街。公阿拜宅俟考。公塔拜宅俟考。饒餘親王府在王府大街,今為昭忠祠。貝子博和托宅在東江米巷。貝勒博洛宅俟考。公巴布□宅在西安門大街。武英親王府在東華門,今為光祿寺衙門。睿親王府舊在明南宮,今為緞匹庫,新府在石大人胡同。豫親王府在三條胡同。公賴慕布宅在燒酒胡同。肅親王府在玉河橋東岸。溫郡王府在理藩院大街。承澤親王府在太平倉。直郡王府在西直門大街。公常舒宅俟考。公高塞宅在板橋胡同。公葉布舒宅在兩兒胡同。公韜塞宅在菜廠胡同。裕親王府在台吉廠。恭親王府在鐵獅子胡同。直郡王府在於家井。理親王府在德勝門外鄭家莊,俗名平西府。理郡王府在王大人胡同。公永敬宅在興化寺街。公弘眺宅在豐盛胡同。公弘燕宅在蔣家房。公弘睦宅在喜雀胡同。誠親王舊府在官園,今為質親王府,新府在蔣家房。恒親王府在東斜街,今為惇親王府。公弘升宅在奶子府。淳親王府在玉河橋西岸。廉親王府在王府大街,今為昭忠祠。貝子允禟宅在鐵獅子胡同,今為和親王府。貝子允礻我宅在關防口。履親王府在東北小街。怡親王舊府在煤炸胡同,今為賢良寺,新府在朝陽門北小街。寧郡王府在新開路。貝勒弘昌宅在燒酒胡同。貝勒弘暾宅在蘇州胡同。恂郡王府在西直門大街。泰郡王府在扒兒胡同。愉郡王府在三轉橋西。果親王府在草廠胡同,今為端親王府。貝勒允禕宅在王府倉。貝勒允祜宅在南小街。貝勒允祁宅在北小街。諴親王府在大佛寺街。貝子弘午宅在取燈胡同。和親王府在鐵獅子胡同。定親王府在缸瓦市。貝子綿德宅在石虎胡同。糸盾郡王府在方家胡同。榮親王府在太平湖。質親王府在官園。儀親王府在長安街,係耿仲明宅。成親王府在淨業湖北岸,係明珠宅。慶親王府在三轉橋,係和珅宅。貝勒永基宅在西直門大街。惇親王府在北小街。瑞親王府在草廠胡同。

◎莫葆齋

莫葆齋晉,浙江仁和人。少入成均,法時帆先生最為賞識,每考必列前茅。公性和靄,酷好宋儒書,嘗注《五子近思錄》,又默誦朱子《或問》,不遺一字。成乙卯探花。曾視江蘇學政數任,不名一錢,所取皆寒畯之士,實近年學臣中所罕見者。洊至倉場侍郎。時戶部議以放代盤而除倉弊,公力言其無益。屢上奏牘,其中有「臣今日不敢信倉中必皆斗斛豐滿,至盤竣日,敢保其必能顆粒無虧」。實中近日倉儲實弊。上以其言太憨,降內閣學士。公以抑鬱致疾,移病歸,不久即卒,士論惜之。


卷五

◎明末風俗

世皆以明人重理學,尚氣節,繀挽唐、宋頹風,有返樸還淳之盛,殊不知近日陋偽,實皆起於明末之時。徐鴻儒數於山東燒香聚眾,稱白蓮教,沿至嘉慶初年,三省教匪弄兵九載。其後京師復有林清之變,皆其流毒,鄉塾興高頭講章,議論紕繆,北省村儒,奉為圭臬,不復知先儒注疏為何物也。馬吊興自萬曆末年,致有張、李之變。近日士大夫尚有好者,玩愒時日,莫甚於此。小說盲詞,古無是物,自施耐庵作俑,其後任意編造,層見疊出,愚夫誦之,幾與正史並行。助亂長奸,言之切齒。劇曲雖由元代,然腳色無多,好者尚寡。自魏伯龍改為昆曲,院本增多。近日弋陽□黃諸曲,大足誨淫敗俗。各部署書吏,盡用紹興人,事由朱賡執政,莫不由彼濫觴,以至於今,未能已也。

◎齊次風

齊次風先生,貌清臒,村俗之狀,見於眉宇。性強記,誦《十三經注疏》,不遺一字。嘗過杭,將軍某延其午飯,幾上有軍籍簿,公掀閱,皆能記其名姓。次早代將軍傳呼,不誤一士,並後皆識其貌狀,於里閈遇,呼之,應聲而答。亦一異也。

◎趙普

世人責秦檜以和議誤國,不知其作俑由於趙普。普故燕人,與遼人多相識,故不欲宋取遼。太祖嘗以曹翰所繪《幽燕圖》以示普,而普詭辭勸止,又不令早下河東以撤遼之屏障。按:其時世宗已弑,睡王政墮,使宋兵早出三關,則從南傳檄可定,乃聽普言,坐失機會。延至太宗時,蕭氏承天握璽,知人善任,群傑並出,宜夫再駕幽、燕之不得尺土也。而普尚上疏阻之,以證前言不謬,何其戾也。故秦檜師其故智,時常以普自譬,良有以也。

◎先母妃遺訓

先恭王妃舒穆祿氏,襄烈公玄孫女也。性莊整,禦下嚴肅,人皆敬畏,罔敢欺謾。嘗曰:「古今人材,相去不遠,皆因年代去久,不聞見其過失,即覺非近人所能企及。如某相,吾幼時聞路人皆毀謗之,近乃有譽其功績者,此明效大驗也。」真古今不易之訓。又予與某邸相善,常語及之,母妃正色曰:「此與趙文華每念不忘嚴府何異也?」予長跽謝過乃已。後乃為彼噬臍。又予泥古,痛惡宦寺,母妃曰:「宦寺庸劣之才,何足較量。府中包衣人,實咆哮不法,日後汝為彼所製,始信吾言之不繆。」確知宵小輩之凶焰。逆料後世,若龜鑒雲。

◎程知節拜帖

先恭王少時,扈駕東巡,於衍聖公孔昭煥宅見唐程知節拜帖。箋長七尺,字如擘窠,色已黝黭如漆,真千載古物。因知唐元載友人乞載書幹謁范陽節度,載惟與名刺,友人不得已投之。朱泚已命數人用箱籠舁人,是當時名刺之制,固如是長也。

◎宋儒習氣

宋代理學昌茂,詩文放溢,不肯履人跬步,頗有自得之豪。然其弊專欲掩蔽前人,以伸己長。如鄭康成之《易書》注,後蒼之《禮》,服虔《左傳》,虞翻、荀爽諸家之《易》,唐時尚存規模,延至宋代,遂至遺佚,使後人莫能知其崖略。歐陽《五代史》既行,薛居正之《舊史》即以覆瓿。蘇、黃諸家詩文日盛,宋初諸作者劉筠、晏殊輩即湮沒不章,使乾德至明道六七十年間傳者惟騎鯨數人而已。一時之趨尚如此,良可慨矣。

◎和孝公主

和孝公主,惇妃所生,為純皇帝最幼女。上甚鍾愛,以其貌類己,嘗曰:「汝若為皇子,朕必立汝儲也。」性剛毅,能彎十力弓。少嘗男裝隨上較獵,射鹿麗龜,上大喜,賞賜優渥。下嫁於豐紳殷德。時駙馬恃和相勢頗驕縱,公主曰:「汝翁受皇父厚德,毫無報稱,惟賄日彰,吾代為汝憂。他日恐身家不保,吾必遭汝累矣!」一日積雪,駙馬偶弄畚鍤作撥雪戲,公主立責之,曰:「汝年已逾冠,尚作癡童戲耶?」長跽請罷乃已。」後和相籍沒,駙馬繼殂,公主持家政十餘年,內外嚴肅,賴以小康。於道光癸未秋病逝,今上親臨奠叕焉。

◎定恭王

定恭王綿恩,定安親王次子也。貌頎秀,猿臂,善射,駷馬蹻捷如飛。舉止詳贍,趨蹌有節,幼頗健傄,純皇帝愛之,幾奪儲位。弱冠即領火器營總統,凡五十餘年,年七十六始薨。今上震悼,親往奠叕焉。然外美而內昏,不習政體,遇屬吏稟事,莫能剖析是非,頷首畫諾而已。護衛趙吉玉為之點綴園庭,任其通下吏,苞苴動輒巨萬,有楚濱萼山之諷,火器營兵丁恨之切齒。性復吝嗇,積財盈庫,莫肯揮用。每晨入朝,惟啖雞子糕二枚,近侍嫌其幹脆,王曰:「以水瀹之,殊可食也。」夙不解音樂,嘗演《王允議劍》劇,問粉麵為誰,侍者以衍扮曹操對。次復觀楊椒山劇曲,見趙文華衝場,笑曰:「阿瞞之奸狀故可哂也。」其愚暗若此,人傳為笑柄雲。

◎趙甌北

趙甌北翼,詩才清雋,與袁、蔣齊名,堪稱鼎峙。所著議論,尚多可取,然考訂每患疏漏。如詩話中載吳梅村《送人之閩詩》有「胡床對客招虞寄,羽扇揮軍逐呂嘉」之句,蓋謂當時製府李日芃、趙廷臣輩,而先生乃以姚啟聖收功當之。按:梅村卒於康熙辛亥,去姚少保滅鄭氏尚有十四年之久,何能預祝其成功也?至謂湯若望、南懷仁至乾隆初年尚存。按:懷仁諡法已見王文簡《諡法考》,其早死不待言。若望乃崇禎末人,焉能越百年而尚存?其與囈語何異?真堪令人噴飯也!

◎成哲王

成哲王詩文精潔,書法遒勁,為海內所共推。然天性陰忮,好以權術馭人。持家苛虐,護衛多以非罪斥革。日用菲薄,庫積銀八十萬,莫肯揮霍,一任其子孫盜竊。一日乘馬斃,王命烹以代膳,是日即不舉爨,其嗇吝也若是。其妃乃傅文忠公女,奩資頗豐,而王皆索入封樁庫中,妃惟日啖薄粥而已。夙好置古玩書畫,多受人欺詐,亦不與較也。唯知逢迎權要,其上眷稍衰者,即罵詈之。晚年子孫多以不檢暴薨,王益憤懣不平,得狂癇症。乘弇棧車入朝,左右惟許一人奉杖相隨,言語多不謹飭。今上屢優容之,亦罔知改悔也。未薨前數月,體不沐浴,發不枇櫛,蓾溺自褌間出,仍狂號如故。左右有勸更衣者,王曰:「死後蛆食蛆骸,又誰為滌垢也?」卒以狂疾致死。其所積蓄,皆為仆從掠去,府藏為之一空雲。

◎慶僖王

慶僖親王諱永璘,純皇帝第十七子也。貌豐頎黧色,不甚讀書,喜音樂,好遊嬉。少時嘗微服出遊,間為狹巷之樂,純皇帝深惡之,降封貝勒。經睿皇帝屢加斥責,晚年深自斂飾,燕居邸中,惟以聲色自娛而已。然天性直厚,敦於友誼,與之交者,務始終周旋之。禦下寬縱,護衛於眾中與之倨傲嬉笑,亦不責也。純皇帝末年,覬覦者眾,王笑曰:「使皇帝多如雨落,亦不能滴吾頂上。惟求諸兄見憐,將和珅邸第賜居,則吾願足矣!」故睿皇帝籍沒和相時,即將其宅賜王居之,以酬昔言。庚辰春薨逝,睿皇帝震悼,賻襚甚優,異於他邸焉。

◎朱勳

近日罕有由微員致身節鉞者,蓋佐雜輩升擢甚難,非大有奧援,不獲飛騰直上。惟陝西巡撫朱勳者,靖江人。其族人多富厚,惟勳中落,霸持鄉黨,多為俶詭之事,族人恥之。因其稍有材幹,公捐一從九職付之,分發陝西。時值教匪不靖,勳運糧糈,乃幹沒其貲,廣結交上遊,薦牘屢上,未期年已至方面。嘗運餉至南山中,猝遇教匪,勳惟戰栗哭泣而已,賴楊時齋救之乃免。後遊至開府,撫陝十載,惟以賄聞,百姓恨之切齒。癸酉秋,南山木工木植匱乏,而勳征稅如常時,因之激變。楊時齋軍門撫之,眾曰:「惟有屠斮老朱後,我輩方解甲歸農也。」其怨毒於人若此。道光壬午,以柳全璧案降黜,上命休致。而勳猶依戀京邸,更結要人,每自詫曰:「若許時何尚未起復也!」癸未秋,接駕良鄉,上立逐其還鄉,士論快之。勳性豪奢,所幹沒者不足供其揮霍,出都之日,債卷如山,行李蕭條,無異寒素也。然聞其教子弟云:「無論亢卑奢儉,惟有一色待人,毫不改異,終不至獲罪於眾。」其言雖鄙,亦保身之秘術也。

◎食幹臘

近讀《金世宗本紀》有遼海濱王不知世事,見有饑者,云:「幹臘食之定解饑也。」其與晉惠帝肉糜之言絕對,故錄出之。◎近代詩人

詩之正宗,自沈歸愚尚書沒後,日見其衰,嗜學之士,皆以考據見長,無復為騷壇祭酒。袁子才、蔣心餘、趙甌北三家,恃其淵博,矜才騁辯,不遵正軌。毗陵諸家,自立旗幟,殊少剪裁。惟吳穀人株守浙西故調,不失查、朱風範。其餘皆人各為學,正變雜陳,不相統一。近日惟吳蘭雪舍人詩才清雋,落筆超脫,古詩原本道淵,近體取裁範、陸,實為一時獨步□。他若鮑雙五之繼躅七子,陳雲伯之接踵西昆,法時帆之規摹王、孟,翁覃溪之瓣香蘇氏,非不各有所長,然於正宗法眼,殊無取焉。

◎甲馬

《水滸》小說言戴宗善使甲馬,日行千里之語,固屬妄誕。然《金史》載金將烏穀與突合補征宋,遇步軍轉戰,突合補欲令軍士下馬,烏穀雲「聞宋人有妖術,畫馬縛於足下,疾甚奔馬,我軍豈可步戰」之語。是當時有此術,非耐庵之妄造也。

◎秦檜主和

世人謂秦檜主和,乃係受宗弼之托,故甘心為其所用。趙甌北以為檜所勾通,乃係達覽,並非兀术之語。按:金之縱檜主和,固主完顏昌之謀,然業為宗幹等識破,敗壞和局。當時檜與趙構已定和議,而敵國遽變其局,出於意料之外,亦不得不更出計算,以實己言,固其寵位。蓋暗使間諜入金,結好宗弼,蠟丸傳書,亦其勢所必有。故梁王於熙宗前揚言伐宋,而渡淮後,按兵不動,以待和議,顯與檜有成約者。不可因昌已被誅,即謂檜與金無所交通也。

◎放翁詩

陸放翁詩有《聞官軍入華州》之作,編於開禧乙丑。趙甌北謂當時安丙誅吳曦後,出師僅至興元,即為完顏綱所敗,何得恢復關中,其為訛傳無疑。按:其年宋兵雖未入關,然於紹興壬午,吳璘乘勝恢復隴上十六州中,固有商、虢、同、華,亦見《金史徒單合喜傳》中。或放翁少時原有是作,未及編葺,晚年適有安丙之捷,補錄於此,以為祝禱之詞,未可知也。

◎宋金形勢

宋、金之不敵,人盡知之。紹興庚申之役,雖云嶽少保、劉太尉等屢有勝獲,然其時金兵強盛,人心堅固,即無十二金牌之召,其果直搗黃龍與否,尚難操定。惟壬午海陵被弑時,金兵倉卒北歸,世宗初立,人心未一,北邊窩斡等稱兵犯塞,為其腹心大患,當時宋將趙樽恢復唐、蔡、汝、壽諸州,其鋒甚銳,實有中興之望。若高宗親率諸將,指日北征,大河以南,可傳檄而定。奈何固守私議,返駕臨安,坐失機宜,良可惜也。

◎薛國觀

史稱薛國觀陰鷙狠才,情性剛愎,繼烏程之後,忮刻相同,而操守遜之,故及於法。近觀梁清遠《玉劍尊聞》言:「國觀任推官時,奉職守法,為台諫,忠清剛介,存心中正,不以察察為明。任僉都,則隨時匡救,為莊烈帝所心重,致登台輔。終剛正致怒中官,死於非罪,為一代之賢相。」與《明史》大相徑庭。然史稱王陛彥為其舅吳昌時所陷,死不肯言,是國觀之獄,原由錢謙益等誣害,以為援召宜興地步。莊烈不知,誤為所紿,其為羅織冤抑,豪無疑義矣。清遠之言雖未可盡信,其去國觀死時不遠,或確有見聞,未可知也。

◎信王榛

《宋史》稱信王榛從二帝北行,中途逃至真定,據五馬山,招聚義兵,自稱大元帥,使馬擴南奔求援。高宗識其筆跡,欲發兵救之,為汪、黃所阻,後不知所終雲。按:《金史完顏杲傳》,睿宗南征,留呆鎮河北真定。有聚眾自稱秦王者,杲擊敗其眾,擒捕斬之。蓋即信王,訛其名為封號,轉為秦耳。然則信王所遇,亦可傷也。

◎元史失實

《元史》修自明初,匆匆竣事,實為草率。國初諸將傳,相沿虞、揭輩舊稿,文筆尚屬遒勁。其後諸文臣傳,皆剿襲神道、墓誌諸文,未加刪正,非惟事多溢美,抑且稱謂尚未改合體例。又武將如王義、鞏彥暉、孟德,文臣如劉正、王壽輩,皆不必立傳之人,濫竽盈帙;而名臣如和禮霍孫、旭邁傑等,轉多遺佚。順帝一朝本紀,惟載災異,與五行、天文志重復,立傳之人寥寥無幾,名將如王宣、關保、貊高輩,皆莫能詳其始末。不謂宋濂、王禕等文名夙著之人,而著述鄙猥至此,亦可哂矣。

◎納蘭太傅妻

納蘭太傅明珠,康熙時煊赫一時。其夫人和舍裏氏與公起自微賤,甚相和睦。性妒忌,所使侍婢,不許與太傅交談。一日太傅偶言某婢眸子甚俊,次晨夫人命侍者捧盒置太傅前,即某婢雙目也。婢父某恨甚,伺太傅他出,夫人獨處房中時,突入,以刃剚夫人腹,立斃。事聞,置奴於法,時謂奴殺宰相妻雲。

◎恭順香

今京都合香樓配合恭順香料,言係由明恭順侯吳宅所傳方。按:明恭順侯吳允誠,本元部將,降明,改今名。從成祖北征,屢有功,賜今爵。其孫瑾死於曹欽之難,贈涼國公,事見《明史》。今已數百年,猶賴其香名於世間,良可慨也。

◎汪如淵

汪布政如淵,秀水人,殿元雲壑之堂弟也。中己未進士。散館日同吳侍御賡枚、史詩郎儼借寓澄懷園中,時庭有榴花二株,公戲言曰:「豈留二黜一之兆耶?」次日,公與史留館,吳公改禮曹,時人傳為佳話。任侍御,同年楊侍御世英與滿御史某互劾,楊語頗直,上命兩黜之,公以上疏救楊,上以蹈明台諫陋習,改公刑曹。累遷順天府尹。時遭林清變後,事如蝟集,公初不延幕客,危坐堂上,然燭理文書,四鼓乃寢。餘暇獨處陋室,足不逾閾,劉鐶之遇訪,歎曰:「此去桔寂禪師有幾?為官如此,有何樂境?」公笑曰:「此乃汪某報國之始念也。」劉笑謝之,京兆為之大治。今上即位,首簡廣東布政使。公清惠如昔,製府某頗不喜,遇事裁抑,公憤鬱抱疾終,抵任未兩月也。貧無以葬,粵人感激,為之助賻襚焉。

◎倭什布

予聞費莫威勤侯英惠言,其父文襄公勒保於嘉慶己未初膺經略時,兵勢猛勇,率朱射鬥、施縉諸將,擒冷天祿於道士觀,蹴徐天德於綏定,其功指日可成。聞有餘匪流入湖北者,楚督倭什布乃張大其詞,以川賊十萬窺境入告。睿皇帝大怒,因置文襄於理,命繼勇侯德楞泰率勁旅入楚剿之,實無一二賊也。致使事機變易,流毒川西數十州縣,皆由倭一言誤之也。倭姓關氏,起家寒微,乃予邸頭等護衛德勝侄也。初任川北道,政以賄成。積數十年未遷,福文襄西征時,倭竭力交納,始遷陝西藩司。乃矯廉邀聲譽,王文端公誤信鄉評,薦之於朝,洊擢楚督。倭擁重兵駐荊、宜間,日置酒高會,不理軍務,忌勒功高,因讒間之。其後以軍務廢弛為高文襄書麟所劾,始降巡撫。後繼覺羅吉公慶為粵督數載,毫無振作,一任下屬欺蔽,致使洋盜蔓延,烏石諸寇匪,皆其所釀成也。調任陝督,以叛兵事,始經罷斥。家居數載,卒以善終,猶蒙世蔭,真厚幸也。

◎顧亭林詩

顧亭林先生博雅醇儒,考核古今,為本朝之冠。然其詠古詩有「名弧石勒誅」之句。按史,石虎時,燕人饋虎弓矢,其太史王波命贈蜀使,以矜幅員之廣。蜀主壽命史臣書曰:「肅慎供其楛矢。」虎聞之大怒,因族誅王波,非趙主勒時事,而先生誤用之。信乎!考古之難也。

◎祥德

五旗包衣原係王公家奴,出身微賤,固國初睿、鄭諸王秉政,因令伊等與八旗人員一體考試錄用,其中多倡優賤類羼雜其間,實非遼東舊族。曆來廁身清要,功名顯赫者,不可勝記,近日大僚如祥德、常弼尤顯著者。祥德,姓王,本和恭王弄童之孫,品甚鄙吝。以部郎踐曆臬使,初無材具,惟貪賄是聞。信用家人徐敬輿,任其指揮,惟其言是聽,故黎庶憤怨切骨。今上首政,將其勒休,人心大快。其子英文,復以威喝斃命,伏誅市曹,則其家教,洵可知矣。

◎葉文忠

近讀《蒼霞草》,見其兩朝奏疏,剴切和平,當神、熹二宗庸昏之王,乃能遇事救挽,保全善類。其與左忠毅尺牘,從容勸阻,若預睹日後之決裂者,使楊、左二公早從其語,必弭朋黨之禍。其論魏忠賢一疏,亦復婉切忠摯,實一時良相也。惟冒忮李廷機為首輔,暗使台諫攻之,己復調停救護,以掩其跡,究非正人所為。又復暗於兵機,薦楊鎬督師,卒致僨事轅。明知熊襄湣之幹濟,而包庇門人王化貞,致使貽誤封疆。誤信王象幹之言,以為朵顏可以撫綏,使與本朝為敵。殊不知喀爾沁三部當時已受本朝封號,其請賞於明者,乃高皇帝之妙算,彼乃以為奇計,何其舛也。又毛文龍鎮江之捷,乃叛將陳良策獻城,並非文龍之功。蒼霞乃以為可用,極力保護,遂致尾大不掉,自甘屠斮,亦調度失宜也。

◎賽將軍

自純皇帝建立健銳、火器二營,令其遠屯郊圻,不近繁華,命綜理王大臣勤加簡煉,賞罰嚴信,故近日滿洲武臣多出其間,如德繼勇楞泰、賽將軍衝阿其尤著者也。賽本寒族,膺健銳營選,屢出師回匪、台灣、川楚等處,頗建功績,洊至吉林將軍。德繼勇倚如左右手,與楊時齊少保名相埒雲。後以積勞內遷御前大臣、領侍衛內大臣,實行伍中所僅見者。聞其紀律嚴明,行師十載,家無餘貲,文員間有饋遺,皆立賞士卒,云:「此皆汝等之勞瘁所致,予何敢厚蓄也。」仕至極品,家惟藏皮裘數笥,公屢顧之曰:「微末士卒,以致宦橐如此,殊可觀也。」公無他嗜,下直後危坐鬥室,以櫛理長鬛,光潤可鑒。平生雍容,不問家人生產,其紀綱稍以簿書進,即麾之去,曰:「置汝等何用,此瑣屑事,尚煩瀆乃翁耶。」亦可以覘其品矣。

◎劉清

劉清之改總兵官,已詳具前卷。聞其說王三槐不降時,勒威靖深斥之,鄉勇訛傳為欲行軍法,遂集數萬人於轅門,欲活祭公後即行鼓噪,楮鏹滿路,哭聲震天。勒公令公出諭之,眾皆感泣,遂同公至賊壘,曰:「三槐不出,我輩碎身以殉君矣。」三槐懼,因出降。又任山東時,金鄉告變,公趨救之。兵未滿百而賊驟至,公令眾偃旗安臥,竟夕無聲,乃趨過,不敢過公之壘。後眾問之,公笑曰:「此固兵法之易曉者。我軍不敵百分之一,若倉皇趨避,賊知其寡而犯之,我輩無孑遺矣!今營壘整肅,賊必以為眾多,恐被我覺察,故逃避之倍速也。」後援兵四集,公乃率以追賊,一鼓殲之。擒賊黨訊之,雲賊某初欲犯公壘,賊首戒之曰:「劉青天善知兵者,不可首攖其鋒。」及其敗時,賊首猶曰:「前日若從汝言,則早被擒獲,不能延至今日也。」

◎唐若瀛

往日京官積習,皆以裘馬聲色為娛,所入俸糈,不充溪壑之費,故多逋券山積,難以度日。有戶部郎唐若瀛者,素尚奢華,兼以樗蒲之費,動至千百,家日窮乏。外擢雲南開化太守,債主日伺於門,旅進數十,座為之滿。公無以逃逋,乃置大籠,聲言為某大員送唐花,公坐其中,以紙封蔽,命健奴擔之出,至僻所始易車馬以行,京中傳為笑柄雲。

◎富將軍

近日廉直大吏,自鬆湘圃、初頤園外,惟富將軍俊,清介之名著於中外。公蒙古人,舉繙譯進士,洊至盛京等處將軍。居邊徼垂四十年,撫養士卒無異家人父子。建議雙城堡開墾地畝,築立堡舍,歲徙京中閑散旗戶以充塞下,實為國家籌悠久之計,與玉亭相國之疏媲美於世。予嘗於公所會之,公貌蒼秀,語言醇樸,實有國初人風範。然聞其性剛愎,喜聽先入之言,不復更辨真偽。有平南王裔尚傑者,人奸詭,任盛京協領,察知公之喜尚,片語驟合。公深信之,倚重如左右手,任其貪縱枉法,不加督責,有匡之者,反見擯斥。亦不善知人矣。

◎黎襄勤

黎襄勤世序,河南羅城人。中丙辰進士。以縣令起家,洊至鎮江太守。百菊溪製府知其才幹,薦之於朝。會河帥陳鳳翔失事,睿皇帝即命公代之,其去太守未期歲也。公建議用碎石護衛河堤,巨河洶湧不能衝決,南河賴以安瀾者十有二載,為近代之所罕有,睿皇帝屢寵譽之。癸未春,以勞疾薨於位,今上震悼,至有 「抆淚批賢」之諭,命入賢良祠,蔭贈有差。公美豐姿,性和藹,不納苞苴,歲所出入,皆實力采購茭楗。其鄉人有訪之者,惟啖以粗糲,贈以四金遣行,初不能多助也。其卒未數月,南河即以阻漕圮堰見告,故公之功益彰,世以為靳文襄後所僅見也。然聞丁孝廉廷寶云:「公裏無田宅,一日謂河員張棟云:『予素欲築舍於某裏,繪本已定,苦無餘貲何?』即以畫圖付棟。棟識其意,潛使人至公里中依圖造成邸第,然後復公命。公亦笑受之,初未拒絕也。」

◎蔣因培

山左吏治自吉倫以貪賄成習,同興朱錫爵後以寬縱失職,故官途刁風日熾,專以欺淩上司為能,一倡百和,莫之能遏。有知縣蔣因培者,江蘇舉人,善詩律,少負文名。筮仕齊、魯,日為平康之遊,裸身唱曲,偎妓飲酒,夏日嘗插花擁髻,放舟大明湖中,遇上司亦不引遜,惟傴軀唱諾而已。中丞陳預為其頑弄如奴隸,初不愜意,即於官廳,曆數其紕政,待其厚謝乃已。後為錢中丞臻劾罷遣戍,吳中士大夫尚有惜其才者,為之延譽,未期年復其職。

◎封神演義

鍾伯敬《封神演義》荒誕幻渺,不可窮詰。然皆暗指明事,以神宗為紂,鄭貴妃為妲己,光宗常洛為殷洪王,恭妃為薑後。張維賢為聞仲者,以其行居次也。朱希忠為黃飛虎者,姓皆色也。西岐者,暗指播州楊應龍。以孫丕揚為楊任,因其家居關西,而無甚知識,以手下為耳目也。以朱廖為尤渾,以其尤劣於四明也。三教道師暗指齊、浙、楚三黨,托塔天王暗指李三才也,鄧九公者,鄭芝龍也,申公豹者,申時行門下客也。至以鄒元標等江右人為梅山七怪,尤為誣善。夫食毛踐土之士,而謗毀其君為辛紂,居然筆之於書,其人可誅,其板可斧矣!而尚流傳世間,亦可怪也。

◎李元亮

李公元亮者,昭信伯永芳五世孫也。乾隆中任兵部尚書,寵眷甚優。公性剛毅,聰慧過人,暗背兵馬名籍,如瓶泄水,陳奏迎合上意,每多俞允。身籍漢軍,素以為恥,嘗於稠人廣眾中揚漢軍之短,頗中其失。一日復高聲縱談,娓娓不已,和恭王笑曰:「公言良確,然何其忌己矣!」李公怛然而退。

◎高子業詩

明高子業詩有「可憐至寒食,猶未著春衣」句,已經膾炙人口。近讀岑嘉州《送郭乂詩》有「博陵無近信,猶未換春衣」之句,高惟易一字又不著出處,顯有剽竊之痕。信夫!詩壇之難講習也。

◎鬆湘圃之清

鬆相國之清直,前已詳載之矣。近有入其臥室者,言惟青縑被二,已黮敝,用羊祓覆之。傍一黑髹幾,置筆硯,頗精良,乃公日揮毫所,下酒數罌而已。四壁蕭條,寒士所不堪者。信清如揚綰、盧懷慎,而其忠貞謀略,乃非二公所及也。

◎李頻剿襲詩句

近日士大夫多以明代七子多剿襲唐人面目,號為偽體,大加訿議。偶讀唐李頻詩,有「悔教征戍覓封侯」之句,直鈔錄王龍標舊句。更改一二字,實為點金成鐵之手,更無人議及,何也?

◎莊信二王生命

文文山言男女之命,惟百萬千之算,其數已盡,自古生人無已,何能推演其人之禍福云云,其言頗為至當。然亦有奇中者,如莊慎親王永常與信恪郡王如鬆同日時生,信王先莊王十餘載薨逝,爵位年壽似不同。然二王幼時同封輔國公,同侍禁廷,同掌宗人府事。信王以子襲睿親王贈如其爵,莊王無子,以侄為嗣,足以相配。星命之言,亦未可遽非也。

◎姚姬傳集

近讀《姚姬傳集》,其載張太傅英為王敦轉生,實為紕繆。敦於晉衰亂之時,稱兵犯闕,誅戮名臣,實為元惡大憝,焉能數千年後,復生為熙朝賢相也。予意應為宋臣王德。德與敦音相近,故文端母誤聽之,理或宜然。又載達天見班禪事,亦甚虛妄。按:班禪入京時,毫無知識,深為和相所姍笑。偶問京中有高僧否,金司空簡以達天對。二人相會於萬壽寺,互相畏懾,不敢談法,惟問佛事科儀而退。此予聞達天徒體仁所目擊者,此又何嘗有振錫斥責之事也。

◎後漢書

予讀《後漢書》,嘗羨其人材之美,非西漢人之所企及。近讀《三國志》,知東漢一代雜記,多亡於李、郭之亂,惟《東觀漢記》以官書見存。範蔚宗因之以成一代之史,故其中奏疏多而議論頗少,所褒獎者類多溢美,未可盡信也。

◎厚樸

予幼時服藥,厚樸一兩隻直錢數十文,絕非貴物。嘉慶初,川、楚經教匪之亂,厚樸林藪盡為賊人所焚,其價頓昂。近日藥店蓄者日少,東省直銀十兩。夏日服之,殊有奇驗。豈物稀少,即為寶歟?亦一異也。

◎宋金大臣見識優劣

宋欽宗時,金人圍汴,有郭京者,自稱善六甲奇術,張叔夜、孫傅敬之如神,卒以致敗。金中京危時,有王守信蹈京故轍,以六甲邪術應詔,卒為張行信所劾,下獄瘐死。蔡州之役,又有烏古論先生能使異術,哀宗欲召之,為完顏仲德所論,遂屏斥不用。然則金廷臣下之識,有勝宋人遠矣。

◎盩厔之戰

近聞吳芝庵司馬言王提督文相盩厔戰功,故詳記之。初,賊姚之富等既由商州入陝境,意欲窺伺西安,擁兵至盩厔。笑曰:「此碟子大城,可靴尖踢倒也。」遂力攻。秦中丞承恩乃掩帷尚未起,王公知事急,披帷厲聲云:「此尚中丞安臥時邪?」秦蹴然曰:「予文吏,實不知兵,惟將軍是賴。」公掀髯曰:「仆豈公之阿爹,尚待乳哺耶!」因率兵出城,命以大炮轟之。賊西流盈塗,尚欲死進,公命藤牌軍躍出,爭斫賊馬足,馬為之辟易,賊隊始亂,我兵乘之入賊壘,賊退數百里,陝境安謐。秦中丞乘間遁入省中,命閉關三日,聞賊去遠始敢出行,秦人至今為笑柄雲。

◎孟珙

史稱孟珙繼父宗政總統京西軍閫,攻取下蔡,收復襄、樊,沒日復有大星隕越之異,為宋末將帥之冠。按:攻蔡州乃元將塔察爾之功,珙不過率卒會合,毫無戰績,與童貫收復燕雲無異。又言:「金人用人油熬藥,珙遣道士說止。」當時守蔡為完顏仲德、張天綱諸人,皆忠義之士,豈肯為此慘酷之舉?亦未可盡信也。況珙兼四川宣撫數年,聞曹友聞之敗,按兵不救,致使元人猖狂深入,未見珙有抵禦之策,名將固如是邪?孟珙為史嵩之私人,當時局諸人,代為揄揚,後人不察,故使傳多溢美,良有以也。

◎鄂中丞

近日封疆大吏升遷最速者,惟程、鄂二中丞,皆自牧倅未數年而至方面。程中丞前已具載矣。鄂名山,丙辰進士。銓選甘肅縣令,為邪匪劉鬆起逆地,人情變異,朝不謀夕,前縣令莫敢詰問。公抵任訪知之,命捕役暗錄諸名姓,懸諸城門,然後登堂召耆黎,告之曰:「如某等,皆王法所必誅者,然某初蒞任,應施寬法,暫弛其死。今與眾約,如有再幹例禁者,予官雖微,必殺之無赦,莫謂予教之不預也。」其黨魁漫曰:「藐書生能若是強耶!」故犯其禁。公立斃杖下者五人,遂皆畏懼,其邑大治。與撫軍朱勳不睦,沈淪縣令二十餘年,始擢鄜州牧。盧中丞坤見而悅之,立薦於朝。今上召見,曰:「奇才也。」累遷至陝西巡撫,去鄜州甫四載雲。

◎伊中丞

覺羅公伊裏布,顯祖宣皇帝第五子貝勒巴雅爾後裔。其五世祖拜音圖以附睿忠王故,黜宗室,遂隸旗籍。中辛酉進士。就國子監典簿,時家貧如洗,日徒步之署中。品堅介,人多揶揄之,惟吳蘭雪博士與之莫逆,時貲助之。選雲南通判。順寧之役,逆首高羅衣既就擒,武弁等貪功,多所株連。伯玉亭相國命公訊之,公皆立釋其囚。武弁譖之,玉亭相國大怒,召公曰:「老夫竭力擒捕巨盜,公皆縱之,使老夫何面目對眾?再多所斬獲,與君亦有益也。」公艴然曰:「某官雖卑,為天子宗人,豈肯戮無辜以媚上?如所縱再有叛者,某甘以命殉之。職之遷黜,惟命是視,若殺人以遷官,雖立擢製府,非吾願也。」玉亭悚然曰:「奇男子也。」立擢騰越同知。入朝,復薦於今上,不四載累遷至雲南巡撫。其任浙江藩司時,嘉興有水手鬧漕者,道員李宗傳馳稟請兵彈壓。撫臣為黃鳴傑,齷齪士也,憮然曰:「今河道壅滯,皇上盼漕甚殷,豈可以此阻其行期,以幹重譴。」公進曰:「今調兵鎮撫,即可無事,縱激變之,所誤不過嘉興一幫,其他故無害也。否則有傷人命,縱凶殃民,所關甚大也。」黃不聽,反令役護送之,致有劫囚殺官之事。黃公因之罷職,眾皆服公之先見雲。

◎遼代民書之制

近代民書惟列六十甲子,高宗純皇帝命增一百二十年,以符壽考之瑞。近閱《資治通鑒考異》,司馬溫公曰「契丹紀年不可考,予於景祐四年使遼,見其民書太祖某於丙子紀元神冊,蓋自是歲始有年號」云云,是遼時民書已列百二甲子矣。

◎宋人伐遼

宋人伐遼之役,人皆怪曹、潘二公,當時宿將,何以僨軍至此,不知二人固有所避忌也。太宗性猜忌,高梁之役,自有棄軍之恥,曹、潘咸太祖時舊臣,若使進克幽州,必招太宗之忌,鳥盡弓藏之感,良有以也。二將頗識其意,故濟陽之師已至涿鹿,乃反退雄州就食,雖粗知兵者所不肯為。而彬顧不知耶,適為僨軍之計耳。潘美亦然。楊業轉戰陳家穀,美乃擁兵不救,初非誤聽王侁之語也。不然二將皆累次擁旌摛滅諸國者,乃不能自主軍法,反為偏裨所惑耶,故予謂其有避忌然也。

◎崔浩

袁簡齋謂,崔浩之誅,非關作史,乃因與宋人密有異圖,謀泄被誅,見《柳元景傳》。案:浩雖見用於魏,然與南朝實有偏袒。宋高祖入關時,浩即勸魏太宗不必阻其假道,其後每遇南伐,必多方阻閡,與李順之庇護沮渠無異。是以太宗於南征凱旋後,即正誅夷之罪,蓋亦有所見聞,《宋書》之言非厚誣也。

◎汪瑟庵

近日自朱石君講論古學,時文中試者,多以填砌經典為貴,文體為之一變;其能以清純取士者,惟汪瑟庵參政一人。先生山陽人,少家貧不能舉炊。先生肆力文學,初不少懈。素不善書。己酉廷試,彭文勤以其策對詳明,取中榜眼,實近科罕有者。任祭酒,與法時帆共事,學課甚嚴。選《成均課士錄》,今裏巷奉為圭臬。為鐵冶亭門下士,冶亭策士偶有錯誤,先生條縷駁難,鐵公心甚折服。亦甚服善,偶與鮑雙五談《說文》,雙五間有心解,先生語人曰:「覺生學亦淵博,非祗詞章善也。」又善於教授,八旗子弟及門者甚多。聞覺羅侍郎寶興言:「先生督學歸,予與及門諸弟子迎於郊,先生乘弇棧車,首戴{曰施}{曰俞},從者惟一老仆,與諸生落第歸者無異。」其廉亦可覘矣。侍上書房,課藝甚勤。膳房大官饌頗簡率,他學士莫肯食,先生甘之如飴。今上即位,寵眷甚渥,加太子太保。欲任政事,先生屢辭之,故以宗伯終其位。然性吝愎,治生頗急,每歲所入,皆治田產,其餘封閉不用。以京師米頗昂,乃屯積數十廩,以待厚價,幾為金吾所舉劾。門生饋遺亦頗勒索,以多寡為舉黜。任其鄉人張培誠、屠春林等為線索,在外頗多延納,世論訾之。又自負科名,視異途如寇仇。甲申夏,審侯際清獄,頗多羅織,韓司寇崶、董鄂少農恩銘以與其不睦,故勘其罪以為報復,甚失大臣之道。然亦矯廉詐偽之士耳。

◎王勿庵

湖州城外有塔,形家言頗利科目,其後頹敗,烏、歸二邑中者寥寥。甲寅秋,邑人復捐佽修葺,次歲王宗伯以銜弟兄聯名登科。己未,姚宗伯文田復典大魁,邑人榮榮。勿庵貌豐偉,胸無城府,待下最寬,屢為奴隸所侮,不甚較也。少家貧窶,不能供饘粥,竇東皋先生頗賞鑒之,乙卯歲,物色得之。故人頗有間言,竇公為之黜職,其後廷對第一,浮議乃息。以資洊至少司空。今上即位,首調少宗伯。身頗強健,壬午春,乘輿入署,呼之不應,已僵絕矣。公雖以諸生進,不識世務,屢掌文衡,頗多物議,其賄多為奴隸所侵蝕,公所獲者什一而已。舉動粗蠢,未至人十步前呼吸已酣震人耳,人恒厭之。又善寐,睡輒終日,兩餐俱廢。乃久居大位,初無坎坷,亦可怪也。

◎文遠皋(原名寧,避改幹)

乾隆以來,滿洲科目最盛者,首屬索綽絡文恭公觀保,與其弟文莊公德保同登進士,其子孫亦復科名不絕。其次則屬他塔刺刺史善達,與其叔觀察嵩齡同登辛巳進士,其侄中丞公文幹復中甲辰進士,人皆榮之。遠皋短小精悍,胸多智略,登第時年甫十八,以資至少宗伯,未及膴壯也。善時藝,下筆如飛,皆圭臬陳金正軌,不趍時尚。任金吾時,政多操切,一時盜賊斂跡。督學浙江,試文萬卷,親自編擷,不假人手。蔣香杜舍人在其幕中,偶有所諉諈,公立逐出之,其嚴厲如此。在廟堂持議皆剛正,成哲王笑曰:「若遠皋者,可謂忠心赤膽矣!」後出任河南中丞,以嚴刻故,為屬吏摭拾其事劾罷。今上即位,授西藏辦事大臣。未逾年,受瘴癘卒,士論惜之。然性驕佚,頗自滿假,嚴待屬下,皆以奴隸畜之,偶有不當,即唾其面,時加詈之,眾怨歸之,卒以致敗雲。

◎論曉嵐筆記事

紀曉嵐參政筆記中,記其族祖某與村人爭議神荼、鬱壘之事。因思莊烈末際,未嘗無忠勇之將,皆因時勢逼迫,不克展施其才。即如周忠武之雄才壯略,遠勝秦瓊;黃靖國勇力絕倫,可匹敬德。二將當時皆在軍中,乃為周延儒所扼,以致束手坐觀,無裨國事,亦可慨也。

◎史策互異

《宋史》所載遼、金人名不符者數十,趙甌北已載入劄記中。近閱國史稿本,如《楞額理傳》中所載沈副將,蓋為明將申甫,《屯齊傳》中所載杜永錫蓋為明督師堵允錫之轉音。至《卓布泰》、《辰泰傳》中屢載明總兵陶養用,考之明桂王諸將,蓋無其人,核其戰績,皆類焦璉、胡一青之事。近人著作其姓名不符如此,又何怪宋、元諸史也。

◎戴文端

雍正中建立軍機,張硯齋相國實綜其事,當時諭旨盡出其手。其後汪文端、於文襄等莫不衣缽相傳,以為攬權之地。戴文瑞衢亨為金壇得意門生,詩文字法悉規模其師,纖毫畢肖,和相深惡之,屢阻其升階。庚子秋,於木蘭射鹿獻之,純皇帝雖賜以詩,然亦鄙其躁進,故回翔樞府二十餘年。睿皇帝深知其才,驟追司空,當時機務多與讚畫,寵眷甚渥。因與商人查有圻連姻,及殿試讀卷,取中洪殿撰瑩事,為花曉亭御史所劾,上皆優容之。辛未春,扈從五台,道中遇寒疾,誤服參劑以歿,上甚哀悼之。公頎然立,相貌清臒,性聰敏,雖承於、梁嫡派,然頗伉俠,盡心國事。嘗奏請承旨後有所見解許其附牘以聞,仿古批駁之意,上允行之。當其時,川、楚用兵,公擬書詔令,其獎勵斥責處,動中窾要,諸大將皆讋服之。用能成斯钜功,公之匡讚居多。雖桑維翰一搬麾十五將,劉穆之之五官並用,無以過也。又能保全善類,勒文襄以貝錦受禍,鬆湘圃以戇直致罪,公皆能一二語匡救之,卒保全其令名。故睿廟甚重其人,彈擊之語不能入也。然頗喜財貨,屢納苞苴,海澱別墅,大廈千間,雄壯瑰麗,雖王公第莫若也。乙丑會試,去取多所不公,朱文正公甚怒,至以「於門四犬」譏之。語雖激憤,亦可覘其行矣。

◎徐健庵

予向言健庵兄弟暗扶明裔,有失君親大義。近見其《詠酴醿詩》云:「春至酴醿始著芳,天姿綽約舞《霓裳》。亭亭自向東風立,不與凡姿鬥豔陽。」蓋時鄭氏尚據海東也。其詩不覺流露而出,言為心聲,信非誣也。

◎章文簡

國朝漢大學士多由翰苑薦擢,其由中翰致揆席者殊少。章文簡煦,浙江錢塘人。中壬辰進士,已歸班矣,純皇帝忽憶其朝考詩,而忘其姓名,詢劉文正公。文正言翰苑有榜可稽,因特指授內閣中書。嘗與和相忤,因回翔樞廷幾卅年而未遷一官。嘉慶初(下闕)


附錄(九思堂刻本多出來的條目和大段文字)

◎泰定登極詔旨

《元史》詔令雅馴可觀,惟泰定登極諭旨乃由蒙古語繙譯,鄙俚非常,為劉侗、趙翼輩所姍笑。按:帝登位時,英宗初弑,逆毀方張,鐵失、也先帖木兒輩皆罔識文義,若辭意淵深,恐伊輩不解,更加疑忌,故以俚語安其心,亦不得已之舉也。後帝與旭邁傑帷幄密議,不動聲色置群凶於國憲,可與叔孫昭子媲美。惟史冊簡略,致使良猷布置湮沒不彰耳。

卷一《設間誅袁崇煥》一條「乃立磔崇煥」下多出一段文字為:時記載家但以崇煥功高,殺之太過,而不知其枉。至本朝修《明史》,本文廟實錄為崇煥傳,其故始白。

卷二《洪豁爾國》一條按語下面的文字改寫為:按《遼史》,天祚被擒後,太祖八世孫達實率眾西移,凡萬餘里。群臣共冊立為天祐皇帝,妻蕭氏為昭德皇后,是為西遼。

卷六《平定回部本末》一條開頭多出一段文字為:回部祖國曰天方,在蔥嶺西數千里,古筠衝地,一名天堂,又名默伽。國主馬哈麻始創回教,死後墓常有光,日夜不熄,國人異之。世傳其教至隋、唐間分為默德那國。國主謨罕驀德生而神靈,盡臣服西域諸國,尊為別諳拔,華言天使也。傳二十六世至瑪墨特,當明末始東逾蔥嶺,居葉爾羌之喀什噶爾。回部名城不一,以此為冠,於漢為疏勒地,是為波羅泥都、霍集占兄弟之高祖。

卷六《紅蘭主人》一條「方舟妻某」至「當時傳為佳話」一段文字改為:「方舟妻朱氏,名柔然。亦工詩,遲方舟久不歸,作《杭州圖》寄之。主人為題詩云:「應憐夫婿無歸信,翻畫家山遠寄來。」沈即日束裝南旋,當時傳為佳話。

卷八《五國城》一條開頭多出的一段文字為:「五國城古稱五國城頭,以地據五國總路之首得名,後世沿訛但雲五國城。五國者,《遼史·營衛志》謂剖阿裏國、盆奴裏國、奧米裏國、越裏篤國、越裏吉國,設節度使領之,屬黃龍府遺址。今在何所,無可考。乾隆中

續錄卷一《十五善射》一條開頭多出的一段文字為:國初定制,選王公大臣及滿洲武官中之善射者四十五人,善騎射者三十人,善鵠射者二十人,賞戴花翎;八旗兵丁內每旗各選善射者十五人。

續錄卷一《石經》一條開頭「漢靈帝時」至「實無足觀」一段文字改為:漢靈帝語蔡邕等校刊石經於熹平四年,竟於光和六年(熹平見《後漢書·儒林傳》及本紀,光和見《水滸注》)。魏正始中所刻石經與之並列(見《晉書·衛恒傳》及《洛陽伽藍記》)。初毀於拓跋魏馮熙之取造寺塔(見《魏書》馮傳)。再毀於北齊神武之遷鄴沈於河,三毀於隋至長安以造宮室(並見《隋經籍志》)。至唐初,漢、魏石經皆略盡。晉太康中石經裴秀所書也(見《晉書·裴頠傳》)。唐石經以《月令》為《禮記》首篇者,明皇天寶中所刻也(見《石墨錮華》)。始於太和七年(見《唐會要》)。成於開成五年(見《通鑒》)。文宗所刻也。後蜀孟昶石經始於昶廣政七年(見《十國春秋》)。未畢蜀亡,《春秋》三傳至宋仁宗皇祐元年始成,而統名為蜀石經也(見晁公武《讀書志》)。北宋石經仁宗嘉祐六年章交直等書也(見《續資治通鑒》)。南宋石經高宗書也(見《玉海》)。《明一統志》載燕城南石經碑二,金所刻也。各朝石經皆湮沒,開成、後蜀獨有存者復不全。

續錄卷一《皇史{宀成}》一條最後多出一段文字為:按明末宦官劉若愚《酌中志》謂《大典》實湖廣王洪等編輯,計二萬二千八百七十卷,一萬一千九十五本,未刊板。嘉靖四十一年敕閣臣徐階令儒臣照式摹寫一部,隆慶元年始成。萬曆間兩宮三殿災,不知貯藏何處。據此,則入皇史{宀成}或在此時歟?史{宀成}本明嘉靖十七年所建,本朝因之。

續錄卷一《上書房》一條最後多出一段文字為:後改「前天垂貺」、「中天景物」,後殿額仍舊。

續錄卷二《元裔之多》一條「其地似今俄羅斯」下多出一段文字為:《明史·西域傳》曰:元太祖盡平西域,封子弟為王鎮之,其小者亦設官置戍,同於內地,元亡各自割據不相統屬。然則實係元裔,而今無可考者尚多也。

續錄卷二《麻狀元》一條開頭多出一段文字為:本朝天聰三年試儒士取二百人,八年合試滿、蒙、漢取舉人十六名。崇德三年賜舉人羅碩等十名牛錄章京品級,一二三等生員十八名護軍校品級,此為八旗科第之始。

續錄卷四《邱元清》一條「非飛升之上真明矣」下多出的一段文字為:又按,都公《談纂》元世祖尊禮邱長春,欲妻以公主,堅不可辭,乃腐以告絕。都穆在沈德符之前,何所言如此?且兩邱皆有自宮事,不可解也。

續錄卷五《遼代民書之制》一條最後多出的一段文字為:又《宋史》太宗至道二年,帝曰:「支干相承雖止於六十,但兩周甲子共成上壽之數,期頤之人得見所生之歲,不亦善乎?」詔有司新曆以百二十甲子為限。然則南北兩朝本皆相同,不知何時又改為僅列六十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