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卷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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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明先生拈出良知以示人,真可謂擴前聖所未發。蓋此良知,即孔子所謂愚夫愚婦皆可與知者,即孟子所謂赤子之心,即佛氏所謂本來面目,即中庸所謂性,即佛氏所謂見性成佛。乃得於稟受之初,從胞胎中帶來,一毫不假於外,故其功夫最為切近。陽明既已拈出,學者只須就此處著力,使不失本然之初,便是作聖之功。其或雜以己私,則於夜氣清明之時反觀內照,而其虛靈不昧之天,必有赧然自愧者。因此漸漸克去,損之又損,而本體自無不具矣。又何必費許多辭說哉?夫講論愈多,則枝葉日繁,流派日廣。枝葉繁而本根萎,流派廣則源泉竭。岐路之多,楊朱之所以下泣也,其於理性何益哉?

今世談理性者,恥言文辭。工文辭者,厭談理性。斯二者皆非也。蓋文以紀記政事,詩以宣暢性情,此古之文詞也。後世專工靡曼,若春花艷發,但可以裝點景象,於世道元無所補。及其浮艷之極,或至於導欲宣淫。若夫談理性則玄虛要眇,間有能反觀內照,則澄汰之功,於身心不無所補。然其靜默之極,遂至於坐忘廢務。夫宣淫導欲,過止一身;坐忘廢務,禍及家國,而況乎理性未易窺測。茍有毫厘之差,乃所謂以學術殺天下者此也。則亦豈細故哉?故學者莫若留心於經術,夫經術所以經世務,而況乎成性存存之說。精一執中之傳,使後世最善談理性者,亦豈能有加於此哉?

巖下放言雲:三代絕學之後,心性之說,唯老莊佛氏窺測一二。其言亦似有見。

昔呂申公當國,申公好禪學,一時縉紳大夫兢事談禪,當時謂之禪鉆。今之仕宦,有教士長民之責者,此皆士風民俗之所表率。茍一倡之於上,則天下之人群趨影附,如醉如狂。然此等之徒,豈皆實心向學,但不過假此以結在上之知,求以濟其私耳。澆兢之風,未知所屆,既入其笠,又從而招之。在上諸公,恐亦不得逃其責也。

晉人喜談玄虛,南宋諸公好言理性,卒之典午終於不兢。宋自理宗之後,國勢日蹙,而胡虜乘恤,得以肆其竊據之謀。故當時有識者雲,遂使神州陸沈,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咎。宋人亦言不講防秋講《春秋》,蓋深以為失計也。此非所謂遊談妨務禍及家國者耶?或者晉宋當偏安之朝,人主無意恢復,而豪傑之士無以展其所抱,故退處裏巷,講明學術以啟迪後進,固無不可。豈有當此盛朝,士地之廣,生聚之眾,政事之繁多,既委身於國受民社之寄,日勤職業,猶懼不逮,而乃坐糜廩祿,虛冒寵榮,終日空談,全廢政務,豈非聖世之所必誅者哉?

心性之學,吾輩亦當理,蓋本源之地,理會得明白,則應事方有分曉;然亦只是自家理會,間所有得,則劄記之以貽同誌可也。豈有創立門戶,招集無賴之徒,數百為群,亡棄本業,兢事空談?始於一方,則一方如狂;既而一國效之,則一國如狂;至於天下慕而效之,則天下如狂。正所謂處士橫議,惑世誣民,即孔子所誅少正卯。所謂言辨而偽、行僻而堅者,正此類也。其何以能容於聖世耶?

我朝薛文清、吳康齋、陳白沙諸人亦皆講學,然亦只是同誌。薛文清所著《讀書錄》,康齋、白沙俱有語錄。正門人劄記之以貽同誌者,何嘗招集如許人?唯陽明先生從遊者最眾。然陽明之學自足聳動人,況陽明不但無妨於職業,當桶罔橫水用兵之時,敵人偵知其講學,不甚設備,而我兵已深入其巢穴矣。蓋用兵則因講學而用計,行政則講學兼施於政術。若陽明者真所謂天人,三代以後豈能多見?而後世中才,動輒欲效之。嗚呼!幾何其不貽譏於當世哉?陽陽同時如湛甘泉者,在南太學時講學,其門生甚多。後為南宗伯,揚州儀真大鹽商亦皆從學。甘泉呼為行窩中門生,此輩到處請托,至今南都人語及之,即以為談柄。甘泉且然,而況下此者乎?宜乎今之謗議紛紛也。

莊子》比舜為卷婁。卷婁,羊肉也,以為舜有羶行,故群蟻聚之。今若在外之兩司與郡縣守令,凡士子之升沈,人家之盛衰,胥此焉系,則又豈但如卷婁而已哉?故今兩司郡縣諸公,尤不宜講學,蓋以其聲勢之足以動人,而依倚聲勢之人進也。夫依倚聲勢之人進,則持身守正之士遠矣。尚何怪乎今世士君子之恥言講學哉?

今之講學者,皆以孔子言「有教無類」,又以為佛家言「下下人有上上智」。故雲:人人皆可入道講學,不當擇人。是不然,蓋孔子亦嘗言之矣:「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故記曰:道非明民,將以愚之。夫所謂無類雲者,蓋指專心求道者而言也。然今世豈有專心求道之人?夫求道者,惟愚魯之人。其心最專,故最易入道。若曾子竟以魯得之者是也。今之所當辨者,正懼其智巧過人耳。佛氏謂「下下人者」,亦指混沌未鑿者而言,六祖蓋混沌未鑿者。今之初地人,其能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之語耶?正以今世無不鑿之人故也。是惡可以不擇哉?

朱子作《傳註》,其嘉惠後學之功甚大,但只是分頭路太多,其學便覺支離。《論語》首篇「學而時習之」一章,便說差了。蓋因有三個「乎」字,遂把三章分作三段看,以「不亦君子乎」屬「在人不知而不慍」一句上,非惟失了夫子之意,亦且不知夫子作文之法矣。此學字說得甚大,蓋即是學為聖人之學。即復其初,就是除此外別無學。夫學而至於時時習之,則功夫無有間斷矣。夫顏子不能無違於三月之後。今時時習之無有間斷,至於中心喜悅,則完全是一個聖人體段。故程子曰:義理浹洽於中則說。此言甚好,然功夫全在此一句。後面兩節只輕輕說過去,以見聖人之全體。夫學已到至處,由是人知之則樂,人不知亦不慍,豈不為君子乎?蓋君子即聖人,悅樂不慍三字是對待說,而君子一句總說到學而時習之。今朱子以為人知之而樂者,順而易;不知而不慍者,逆而難。則是以為到不慍方才成得君子,是豈聖人之意哉?且學以為己,人之知與不知,於我何與?何不知而遂以為逆,以此分別難易淺深,終是未安。

大凡讀書須要通前徹後看,故得聖人之意。始《論語》一書,乃孔子平日所以教人者,其第三章即曰:「巧言令色,鮮矣仁。」後又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恥之,丘亦恥之。」又曰:是故惡夫佞者。又曰:不有祝它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難乎免於今之世矣。蓋佞,是巧言,美,是令色。及聖人之所取者,則曰剛毅木訥近仁。蓋剛毅則非令色,木訥則無巧言,正是相反處。又曰:恭近於體,遠恥辱也。夫巧言令色足恭,皆是忘己以媚悅人者。想周末衰世,多有此等人,故夫子深惡而痛絕之。至許仲弓以南面,則取其居敬而行簡之一言。他日又稱之曰:「雍也仁而不佞。」孔門最重者仁,未嘗輕以許人。想仲弓亦是個剛毅木訥恭而有體的人,故孔子以仁與南面許之。今世大率以柔顏媚語者為仁,以直言厲色者為不仁,其去聖人之意遠矣。

門人之記孔子曰:「子溫而厲,威而不猛,恭而安。」蓋溫近於令色,厲則非令色矣。恭近於足恭,安則非足恭矣。威非作威,只是君子不重,則不威之威。故夫子所稱五美,其一曰:「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視。」儼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威亦近於剛毅,實則何嘗猛?合此數處而觀之,可以見聖人之意矣。

《六經》之言,含蓄深遠,如莊子《逍遙遊》,其言理性最活潑處,然反覆數百言,只做得鳶飛戾天魚躍於淵的註腳。

》曰:君子體仁足以長人,嘉會足以合禮,利物足以和義,貞固足以幹事。孟子所謂四端,蓋本於此,孔子但雜出之,未嘗並論。其所雅言者,只一仁字。如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人而不仁如體何」,「人而不仁如樂何」,又曰:「好仁者無以尚之。」蓋人能全體得一個仁。此心純是天理,則四德皆並包其中,蓋自有不期合而合者。

孔子只說仁。乾卦文言曰:元者善之長也。此是人心之生意,萬善皆從此出,生生不窮。今人以果子核中之物謂之曰仁,最好。如言桃仁、杏仁、瓜仁之類是也。蓋造化之妙,包於此中,而發生長養皆從此出,以此言仁,親切有味。有子曰「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歟。正有若之言似孔子處,蓋仁必自孝弟始。人能孝弟則仁根焉,而道自此生矣。至孟子以仁為事親,義為從兄,便覺又生一個枝節。及其說到智之實,知斯二者弗去。禮之實,節文斯二者。樂之實,樂斯二者。樂則生矣,生則惡可已。惡可已,則可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此是孟子自得之最深處。學者體認此章,須到有不知手舞足蹈處,方是有得。

孔子答群弟子問仁,皆因病而藥。獨顏淵問為仁,則真有切實力行之意。故孔子亦以切實力行告之曰:「克己復禮為仁」,繼之曰:「非禮不視,非禮不聽,非禮不言,非禮不動。」此是為仁最切要的功夫。《心經》言無眼耳鼻舌身意,無色聲香味觸法,其原蓋出於此。雖佛家亦以為第一義諦,然謂之曰「無」,便覺有著。

夫子許仲弓以南面。仲弓以子桑、伯子為問,蓋二人皆簡者也。其氣質相類,因遂及之。夫子對以可也,簡則未深許之也。夫簡者多失之誕傲,故夫子他日又曰:「歸歟歸歟,吾黨之小子狂簡,不知所以裁之。」及仲弓問仁,夫子告以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正欲裁之以敬也。則居敬行簡之對,其在問仁之後歟。

孟子深造之以道章曰:「欲其自得之,自得之則居之安;居之安則資之深;資之深則取之左右逢其原。」皆是實際的說話。茍非身到其地,安能為此言?孔門諸子皆所不逮。

中庸》尊德性章,此是聖人全體工夫。蓋德性乃吾所受於天之正理,尊者,所以體而全之也。若欲全此德性,必待問學以充之。問學而非廣大,則規模狹隘,將泥而不通,故必致廣大。廣大者,易至於闊略,故必盡精微。非高明,則誌意沈滯,將郁而不暢,故必極高明。高明者,常失於亢厲,故必道中庸。涵養尋繹,此溫故也。然於舊知之中,又能引伸觸類,潛滋暗長,故曰知新。淳龐磅礴,此敦厚也。然於混淪之中,又能節目周詳,文理密察,故曰崇禮。工夫大約有此數者,然於數者之中初無差別,亦無漸次,必欲會其全功,又須打做一片,方是聖人之學。如何分做存心、致知兩截?又雲,蓋非存心無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此解支離破碎,全失立言之意。況曰日知日謹,加一日字,便有漸次之意在。

楊升庵雲:騖於高遠,則有躐等憑虛之憂。專於考索,則有遺本溺心之患。故曰君子以尊德性而道問學,蓋高遠之蔽,其究也以六經為註腳,以空索為一貫,謂形器法度皆芻狗之余,視聽言動非性命之理。所謂其高過於大學而無實,世之禪學以之。考索之蔽,其究也涉獵記誦,以雜博相高;割裂裝綴,以華靡相勝。如華藻之繪明星,伎兒之舞迓鼓,所謂其功倍於小學而無用,世之俗學以之。

《論語》先進於禮樂章,子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朱子以為先進於禮樂,文質彬彬,今反謂之野人,亦失聖人之意。夫野人未必便會文質彬彬。蓋周雖尚文,始也承殷之弊。故先進尚質多於文,世遂謂之野人,及其後漸過於文,世遂謂之君子,均之為失中也。及夫子酌其中而言之,則曰: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文質彬彬,然後君子。今後進之君子,則據時世而言,其與彬彬者異矣。然孔子之用禮樂,乃舍君子而必欲為野人者何耶?亦只是喪與其易也,寧戚之意,蓋欲循其本耳,所以救時之失也。

朱子好將功夫分開說,如所謂省察存養之類。終難道教學者撇了省察方去存養,撇了存養又去省察,頭路忒多,如何下手?極是支離。陸象山只教人靜裏用功,若存養得明白,則物欲之來,如鏡子磨得明凈,自然照得出。故後人以象山之學近於釋氏,然為學本以求道。茍得聞道,則學者之能事畢矣。又何必計其從人之路耶?昔朱陸嘗會於白鹿洞,兩家門人皆在。象山講君子喻於義一章,言簡理暢,兩家門人為之墜淚,亦多有去朱而從陸者。則知功夫語言,元不在多也。

余小時讀經書,皆為傳註纏繞,無暇尋繹本文,故於聖人之言茫無所得。今久不拈書本,《傳註》皆已忘卻。閑中將白文細細思索,頗能得其一二,乃知《傳註》害人亦自不少。

在留都時,趙大周先生入覲反留都,語良俊曰:「在京師曾一見何吉陽,吉陽問余曰:『大周這些時何故全不講?』余曰『不講』。吉陽又問曰:『若不講何所成就?』余應之曰:『不講就是我成就處。』吉陽無以應。」蓋大周先生之學已到至處,是即莊子所謂目擊而道存者。夫佛家猶有打圈,有喝棒,有許多使人悟入處。吾儒只會弄口舌,口舌縱弄得甚伶俐,作麽用處?此正如佛家雲:別人弄了刀又弄槍,件件弄到都不會殺人。我家只有這把刀,提起來便會殺人。昔文殊師利往維摩處問疾,文殊師利問維摩詰雲,何者是菩薩人不二法門時,維摩詰默然無言,義手向本位立地。文殊師利嘆曰:「是真人不二法門者也。」今之講學若悟得此意,便是進得一步。今世豈有此等人哉?

壬子年至京師。是年冬,聶雙江先生進大司馬,先生在部中。每日散衙後即遣人接良俊至火房中間談。先生但問吳中舊事與吳中昔日名德,絕口不及講學。蓋這個東西人人本來完具,但知得者自會尋得出,何須要講?況中人已下者,但可使由之,又不必講,惟可與言者始與之言。此所謂因材而篤,正雙江之一大快也。若今之講學者,不論其人之高下,拈著便講,而其言又未必有所發明,其視雙江與大周先生蓋天壤矣。

余授官南歸,雙江作文送行。而其舉以相告者,惟自反於子臣弟友之間,今載在集中者是也。夫能自反於事親、事君、從兄、處友之間,而能言顧行、行顧言,則學者切實近裏之功。孰有能加於此者哉,又以見子思發明道之費隱,正是其吃緊為人處。然際鳶之所戾,莫高匪天矣;際魚之所躍,莫深匪淵矣,皆道之所在也。夫道極於天地,而實不出於愚夫愚婦之所與知與能者,及其至也,則聖人有所不知不能。故曰:「君子之道四,丘未能一焉。」則自反於子臣弟友者是也,然此不出乎日用之常。茍於此而能言顧行、行顧言,則慥慥乎君子矣。而道夫豈遠哉?今之講道者,率舍近而求之遠,抑又何也?

我朝陳白沙、王陽明二公之學,功夫簡捷,最易入道。世或病其出於象山,余謂射者期於破的,渡者期於到岸,學者期於聞道而已。茍射者破的,渡者到岸,斯能事畢矣。又何必問其所從入哉?今存齋先生刻學則二書,獨象山之言簡明快暢。其吃緊為人處甚多,讀之令人有感發猛省處。

程篁墩有道一編,大率言朱陸之學本出於一。愚謂顏子最明敏,孔子稱其聞一知十,則是顏子聞道以敏。又曰:參也魯,則是曾子聞道以魯,然皆可入道。即孟子所序前古聖人,此皆道統授受所系。然禹以拜善言,湯以執中,文王以視民如傷望道未見,武王以不泄邇忘遠,周公以思兼三王,孔子以作《春秋》,各有其道不相沿襲,然皆能上繼道統,未必盡同,夫千蹊萬逕皆可以入國。《》曰:「殊途而同歸,百慮而一致。」正此之謂也,則古人之所未必盡同者,安用強而同之哉?

陽明先生之學,今遍行字內。其門弟子甚眾,都好講學。然皆粘帶纏繞不能脫灑,故於人意見無所發明,獨王龍溪之言,玲瓏透徹,令人極有感動處。余來嘗與之交,不知其力行何如。若論其辯才無疑,真得陽明牙後慧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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