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卷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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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六經》之外,世之學者,各以其道術名家。雖語孟、學、庸皆子也,但孔子之學最正。而其言與六經相參,當與六經並行矣。若曾子、子思、孟子,親得孔氏之傳。而《大學》、《中庸》、《孟子》三書,則《論語》之翼也,故今世亦與《論語》並行。自余枝分派別,太史公定著為六家,則道德、儒、墨、名、法、陰陽六者是也。後此枝漸繁,流漸廣,益以縱橫兵農醫卜之類,又別為九流。而其目遂不可勝舉矣。余取其最著者論之,仲長統有言,百家雜碎,請用從火,雖無譏焉可也。凡子之類自十九至二十共二卷。

老子》首章讀法。

道,(句)可道非常道。(句)名,(句)可名非常名。(句)無,(句)名天地之始。(句)有,(句)名萬物之母。(句)故常無,(句)欲以觀其妙。(句)常有,(句)欲以觀其竅。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玄之以玄,眾妙之門。今世之讀者,皆作「道可道,(句)非常道。(句)名可名,(句)非常名。(句)無名,(句)天地之始。(句)有名,(句)萬物之母。(句)故常無欲,(句)以觀其妙。(句)常有欲,(句)以觀其竅。(句)此讀,於議頗不協,必當以前所讀者為正。

王弼《易經註》,淵微玄著,正所謂要言不煩者也。至其註《老子》,便覺冗長。如出二手,此不知何故。而世說以為何平叔見王註精奇乃神伏者何耶?或者今《道藏經》所傳,非輔嗣舊本也。何平《叔道德》二論,世亦不傳矣。

太史公論《六家要旨》,其言道家曰:「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立變;化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而易操,事少而功多,則尊之也至矣,故班固譏其進道德而黜儒術。然孔子之所欲明者亦道也,謂之曰道,正合尊之。夫所謂道云者,如黃帝廣成子之類皆是也。今世並不傳其說,獨老子《道德》五千言,翼以《莊子》一書,遂與六經並行,謂之三教,歷萬世而不滅,則亦何可輕議之哉?

阮籍通《老子》論曰:道法自然,易謂之太極。春秋謂之元,老子謂之道。

「玄之又玄」註,鐘會曰:幽冥晦昧,故謂之玄。

「谷神不死」章註,王弼曰:谷神者,谷中央無者也。傳奕曰:谷幽而通者也。司馬光曰:虛,故曰谷;不測,故曰神。

「玄牝之門」章註,王弼曰:門,玄牝之所由也。本其所自,與太極同體。故謂天地之根也。欲言存耶,不見其形。欲言亡耶,萬物以生。故曰綿綿若存,無物不成。而不勞也,故曰不勤。

嚴君平註《老子》,其文甚奇,世多未見,如云肝膽為胡越,眉目為齊楚。又云:生不枉神,死不幽誌。又云:天地億萬,而道王之;眾靈赫赫,而天王之;倮者穴處,而聖人王之;羽者翔虛,而神鳳王之;毛者蹠實,而麒麟王之;鱗者水居,而神龍王之;介者深處,而靈龜王之;百川益流,而江海王之。又云:言為福匠,默為害工。進為妖式,退為孽容。嘗鼎一臠,可知其味也。

「其上不皦」章註,鐘會曰:光而不耀,濁而不昧。繩繩其無系,汎汎乎其無薄也。微妙難名,終歸於無物。

「歸根曰」靜章註,王弼曰:凡有起於虛,動於靜。故萬物雖並動作,卒復歸於虛靜。各反其始,歸根則靜也。

「絕聖棄智」章註,司馬光曰:屬著也,聖智仁義巧利,皆古之善道。由後世徒用之為文飾,而內誠不足,故令三者皆著於民而喪其實也。

「重為輕根」章註,王弼曰:凡物輕不能載重,小不能鎮大。不行者使行,不動者制動,是以重必為輕根,靜必為躁君。

「上德不德」章註,鐘會曰:體神妙以存化者,上德也。

老子生之徒十有三章,諸家註皆不能發其義。韓非解老卷中,亦有論生之徒十有三一段,語亦未明。唯蘇子由註云:「天之生人,大率以十分言之。能盡其天年以正命而終者,此生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其孩抱夭折,或以疾病中歲而亡者,此死之徒也,常十分中有三。或以兵革,或以壓溺,或以生生之厚自賊其生,是皆暴橫不以正命而死,此民之生動之死地者也,亦常十分中有三,豈非生死之道九,其入於不生不死者一而已乎。老子言其九,不言其一,使人自得之,以寄無思無為之妙,其義甚長。

《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豁。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若不能雄而但守雌,不能白而但守黑,不能榮而但守辱,則老子乃一無識無用之人矣。唯能雄而不為雄,知白而不為白,能榮而但守其辱,然後為老子之妙用也,溪谷亦只是能受之物。

《老子註》絕無佳者,唯嚴君平《道德指歸論》二卷,頗能發老子之趣。余家舊有抄本,今久已失去。近代王順渠、薛西原有《老子憶》、《老子集解》二書刻行。

《莊子》蓋本於《老子》,則知老子者宜莫若莊子矣。《莊子》「天下篇」,其論諸家道術,則以關尹與老子並列。其言曰:以本為精,以物為粗,以有積為不足,淡然獨與神明俱。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關尹老聃聞其風悅之。建之以常無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謙下為表,以空虛不毀萬物為實。關尹曰:在已無居,形物自著。其動若水,其靜若鏡,其應若響。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嘗先人,而嘗隨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獨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實,己獨取虛,無藏也故有余。巋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費。無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茍免於咎。以深為根,以約為紀,曰堅則毀矣,銳則挫矣。常寬容於物,不削於人,可謂至極。關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莊子》自敘其道術,則曰芴漠無形,變化無常。死與生與,天地並與,神明往與。芒乎何之,忽乎何適,萬物畢羅,莫足以歸。古之道術有在於是者,莊周聞其風而悅之。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以為天下為沈濁,不可與莊語。以卮言為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於萬物;不譴是非,以與世俗處。其書雖環瑋而連抃無傷也。其辭雖參差淑詭可觀,其充實不可以已。上與造物者遊,而下與外死生無終始者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閎而肆;其於宗也,可謂稠適而上遂矣。雖然,其應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來不蛻,芒乎昧乎,未之盡者。

黃帝廣成之說,唯莊子中載其數語,如言至道之精,窅窅冥冥。至道之極,窅窅默默。無視無聽,抱神以靜,形將自正。必靜必清,無勞爾形,無搖爾精,乃可以長生。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女神將守形,形乃長生。慎女內,閉女外,多知為敗我,為女遂於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陽之原也,為女人於窈冥之門矣。至彼至陰之原也,天地有官,陰陽有藏,慎守女身,物將自壯。我守其一,以處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歲矣。吾形未嘗衰,其言皆與老子相出入,亦是莊子書中精神最發露處。

羅勉道《莊子循本》序曰:莊子為書,雖恢譎佚宕於六經外,譬猶天地日月,固有常經常運。而風云開闔,神鬼變幻,要自不可闕,古今文士每奇之。顧其字面自是周末人語,非後世所能曉。然尚有可徵者,如正獲之間於監市履豨,乃大射有司正司獲見儀禮。解之以牛之白顙者,與豚之亢鼻者,與人之有痔病者,不可以適河。乃古之天子春有解祠,見漢郊祀誌。唐子乃掌堂塗之子,猶周王侯之子稱門子。義臺乃儀臺,鄭司農云:故書儀為義,其脰肩肩,見考工記梓人為磬文數目顧脛。肩即顧字,如此類不一。而士無古學,不足以知之。漫曰此文字奇處妙絕,又烏識所謂奇妙,千八百載作者之意,郁而未伸,剽竊之用,轉而多誤。

《莊子》「逍遙」,舊是難處,諸名賢不能拔理於郭向之外。後支道林卓然標新理於二家之表,立異義於眾賢之外。皆是諸名賢尋味之所不得,後遂用支理。

向子期、郭子玄《逍遙義》曰:夫大鵬之上九萬盡,鷃之起榆枋,小大雖差,各任其性。茍當其分,逍遙一也。然物之蕓蕓,同資有待,得其所待,然後逍遙耳。唯聖人與物冥而循大變,為能無待而常通。豈獨自通而已?又使有待者不失其所待,不失,則同於大通矣。

支氏《逍遙論》曰: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鵬鷃。鵬以營生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鷃以在近而笑遠,有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遊無窮於放浪。物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為逍遙也。若夫有欲,當其所足,足於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猶饑者一飽渴者一盈,豈忘烝嘗於糗糧,絕觴爵於醪醴哉?茍非至足,豈所以逍遙乎?此向郭註之所未盡。

《莊子註》莫過於郭象,世謂非郭象註《莊子》,乃莊子註郭象,此不知言之甚也。蓋以其不能剖析言句耳。然郭象妙處正在於此。夫莊子之言,謬悠奔放,莫識端倪,非俗學之所能窺。而郭象之註,直以玄談發其旨趣。蓋晉人之談,略去文詞,直究宗本,非若後人之章句,但句解字釋,得其支節而已。茍以是求之,則郭象之言可迎刃而解。淺見者不知,遂為此過談,可笑可笑。如呂惠卿、王雱、陳祥道,陳碧虛、趙虛齋、劉槩林疑獨、吳儔諸人之註,與成法師疏。範無隱講語,林■〈虍外鬲內〉齋口義,皆是章句之流。若王文正公(旦),又有莊子發題,李士表十論,恐亦不足以發南華老仙之趣。唯山谷內篇諭,能見一斑。

楊升庵言,邵康節云:《莊子》「盜跖篇」,言事之無可奈何者,雖聖人亦無之何。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尊俎而代之,言君子之思不出其位。楊龜山曰:「逍遙」一篇,子思所謂無入而不自得;「養生主」一篇,孟子所謂行其所無事。愚謂能以此意讀《莊子》,則所謂圓機之士。若世之病《莊子》者,皆不善讀《莊子》者也。

黃山谷《莊子內篇論》曰:莊周內書七篇,法度甚嚴。彼鹍鵬之大鳩鷃之細,均為有累於物而不能逍遙,唯體道者乃能逍遙耳,故作「逍遙遊」。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大塊噫氣,萬竅殊聲,吾是以見萬物之情狀。俗學者心窺券外之有企尚,而思齊道之不著論不明也,故作「齊物論」。生生之厚,動而之死地,立於羿之彀中。其中也,因論以為命;其不中也,因論以為智。養生者,謝養生而養其生之主,幾乎無死地矣,故作「養生主」。上下四方,古者謂之字。往來不窮,古者謂之宙。以宇觀人間,以宙觀世,而我無所依。彼推也故去,挽也故來,以德業與彼有者,而我常以不材,故作「人間世」。有德者之驗如印印泥。射至百步,力也。射中百步,巧也。箭鋒相直,豈巧力之謂哉?予得其母,不取於人而自信,故作「德充符」。族則有宗,物則有師。可以為眾父者,不可以為眾父父,故作「大宗師」。堯舜出而應帝,湯武出而應王。彼求我以是,與我此名。彼俗學者因以塵埃秕糠據見四子,故作「應帝王」。二十六篇者,解剝斯文耳。由莊周以來未見賞音者,晚得向秀郭象,陷莊周為齊物之書,閔閔至今,悲夫。

山谷云:方士大夫未讀老莊時,黃幾復數為余言。莊周雖名老氏訓傳,要為非得,莊周後世亦難入其斬伐。俗學以尊黃帝堯舜孔子,自楊雄不足以知之。

黃幾復消搖義曰:消,如陽動而冰消,雖耗也而不竭其本。搖者,如舟行而水搖,雖動也而不傷其內。遊世若此,唯體道者能之。

東坡《莊子祠堂記》云:《史記》言莊子其學無所不窺,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著書十余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蹠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此知莊子之粗者。余以為莊子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門者難之。其仆操箠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為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莊周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詆訾孔子,未嘗不微見其意。其論天下道術,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駢關尹老聃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為一家。而孔子不興,其尊之也至矣。然余嘗疑盜跖漁父,則若真詆孔子者。至於「讓王」、「說劍」,皆淺陋不入於道。反覆觀之,得其寓言之意,終曰陽子居西遊於秦,遇老子曰:而雎雎,而盱盱,而誰與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其往也舍者將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去其「讓王」、「說劍」、「漁父」、「盜跖」四篇,以合於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曰,吾驚焉。若食十漿而五漿先饋,然後悟而笑曰,固一章也。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余不可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世俗,非莊子本意。此解非但能明莊子之心,亦所以尊孔子也。

「讓王」、「盜跖」、「漁父」、「說劍」四篇,真是後人剿入者。蓋莊子之書,其妙在於謬悠ㄈ詭,不可以常理窺,不可以言筌得。而四篇之文太整,一為蘇公勘破。今若細觀,則迥然自別,蓋不待論而知其偽矣。

朱子》曰:莊周是個大秀才,他都理會得,只是不把做事。觀其第四篇「人間世」及「漁父篇」以後,多是說孔子與諸人語,只是不肯學孔子,所謂知者過之也。如說《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等語,後來人如何及得,直是以利刀快斧劈截將去,字字有著落。

關尹子》,余家舊有一刻本,是宋板,只十來頁。今已失去,亦不能舉其詞。《觀莊子》數言,大率不出此矣。

嘗得蘇東坡註《廣成子》一抄本,只五六板。余手錄而藏之,今亦已亡去矣。

宋時只五子,至元增入列子,遂為六子。老莊列是道,荀楊文中儒家也。

楊升庵云:莊子,憤世嫉邪之論也。人皆謂其非堯舜罪湯武毀孔子,不知莊子矣。莊子未嘗非堯舜也,非彼假堯舜之道而流為之噲者也。未嘗罪湯武也,罪彼假湯武之道而流為白公者也。未嘗毀孔子也,毀彼假孔子之道而流為子夏子張氏之賤儒者也。此升庵為莊子文飾。然莊子本意實不如此,蓋莊子之論,恢譎博達,自有此一種道術,又何必與之文飾?文飾而莊子之意盩矣。孰謂升庵為知莊子者哉?

升庵云:《莊子》曰百世之下必有以詩禮發冢者矣。詩禮發冢談性理,而釣名利者以之。其流莫盛於宋之晚世。今猶未殄,使一世之人吞聲而暗服之,然非心服也。使莊子而復生於今,其憤世嫉邪之論,將不止於此矣。

楊升庵云:《莊子》曰各有儀則之謂性,此即詩蒸民之旨也,後人未易可到。賈誼曰:少成若天性,又曰:性者,神氣之所會。性立,則神氣曉曉然發而通行於外矣,與外物之感相應,故曰潤厚而膠謂之性。其所謂潤厚而膠者,今人名物之堅者曰有性;不堅者曰無性之謂也。王輔嗣曰:不性其情可以久行其正。《禮運》記曰:六情所以扶成五性也。《孝經緯》曰:魂者蕓也,情以除穢;魄者白也,性以治內。趙臺卿曰:情性相與表裏。啖助曰:情本性中物。韓嬰曰:卵之性為雛,不粥不孚,則不成為雛。繭之性為絲,不淪不練,則不成為絲。陳摶曰:情者性之影。凡此言性,皆先於伊洛,其理無異,而辭旨尤淵。宋人乃謂漢唐人說道理如說夢,誣矣。

楊升庵云:洪容齋嘗錄「檀弓」註之奇者於隨筆。予愛郭象註《莊子》之奇,亦錄出之。如「逍遙篇」云,大鵬之與斥鷃,宰官之與禦風,同為累物耳。

「養生主」註云: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前火非後火,故為薪而火傳。又以死生為夢寐,以形骸為逆旅。又曰:多賢不可以多君,無賢不可以無君。又云:通彼而不喪我,即所謂惠而不費也。又云:天性在,天竇乃開。又云:堯有亢龍之喻,舜有卷婁之談,周公類之走狼,仲尼比之逸狗。又云:律呂以聲兼刑,玄黃以色兼質。又云:生之所以為者,分外物也。知之所奈何者,命表事也。此語尤精,可比於荀孟。又云:草不謝榮於春風,木不怨雕於秋天。

壞植散群,說者不一。範無隱云:植者,邊境植木以為界,如榆關柳塞之類。壞植散群,則撤戍罷兵,鄰封混一,此尚同之俗也。樂毅《書》云:薊丘之植,植於汶篁。徐廣註:謂燕之疆界移於齊之汶水。按此,範說為長,解其天韜,隳其天袠。林疑獨云:人生束縛於親愛,如弓之在韜,如玉之在袠。呂惠卿曰:解韜則弛張莫拘,隳袠則卷舒無礙。莊子曰:古之治道者以恬養知,知生而無以知為也。謂之知養恬,知與恬交相養而和理出,其本性也。《大學》曰:安而後能慮。《中庸》曰:誠則明矣,明則誠矣。佛氏之所謂定慧,亦是理也。司馬子微曰:恬知則定慧也,和理則道德也。

楊升庵云:安,慮也。誠,明也。恬,智也,定,慧也。一也,理之會族玄通。無古今無華夷而符合渾融。謂其竊吾說以文彼,挾夫瑣儒之見也。

夫子之告葉公者,下顏子一等矣。蘧伯告顏闔,又下於夫子告子高一等。惟顏子至命盡神,故足以發夫子心齋坐忘之論。葉公子高則未免以得失利害存懷,故但告以謹傳命全臣節而已。然子高未至於徇人忘己也,闔則既知荊瞶之不可傳而欲傳之。伯玉見其勢不可止,立此茍全之論,非為傳之道也。此雖莊子寓言,然皆因人而為論高下,孰謂莊子之漫為此語邪?

林疑獨曰:臨人以德,則未能冥乎道。畫地而趨,則未能藏其跡。

郭象註《莊子》云:煖焉若春陽之自和,故深榮者不謝。淒乎如秋霜之自降,故雕落者不怨。又云:舍之悲者,操之不能不栗。又云:寄去不樂者,寄來則荒矣。楊升庵曰:此皆俊語也。晉人語本自拔俗,況子玄之韻致乎?

張光叔曰:《莊子》云:夔憐蚿,蚿憐蛇,蛇憐風,風憐目,目憐心。蓋言天機所動,何可易邪?夔止一足,蛇雖無足,行疾於蚿。蛇行雖疾於蚿,豈如風之蓬然起於北海入於南海之疾?風雖疾而勝大,豈若目視所到為最疾?目視雖疾,又不若心之所之更疾也。大率推廣大勝唯聖人能之之意。晦翁先生答人論心之問曰:心之虛靈無有限量。如六合之外,思之則至,前乎千百世之已往,後乎千百世之未來,皆在目前。又曰:人心至靈。千萬裏之遠,千百世之上,一才發念,便到那裏。神妙如此,卻不去養他。自旦至暮,只管展轉於利欲之中,都不知覺。此說通遠極妙。莊子是從喻譬上說來,故今人猝看難曉。余謂莊子不肯說破心字,欲令人自悟也。

古稱八儒三墨以居環堵之室,蓽門圭寶,甕牖繩樞,並日而食。以道自居者,為有道之儒,子思氏之所行也。衣冠中動作,順大讓如慢小讓如偽者,為矜莊之儒,子張氏之所行也。顏氏傳詩為道,為諷諫之儒。孟氏傳書為道,為疏通致遠之儒。漆雕氏傳禮為道,為恭儉莊敬之儒。仲梁氏傳樂為道以和陰陽,為移風易俗之儒。樂正氏傳春秋為道,為屬辭比事之儒。公孫氏傳易為道,為潔凈精微之儒。而荀子非十二子篇,又以禹行而舜趨,為子張氏之賤儒。歉然終日不言,為子夏氏之賤儒。無廉恥而嗜飲食,必曰君子固不用力者,為子遊氏之賤儒。則是八儒之外又有子夏子遊二人。乃知孔子之後,其門弟子各得聖人之一體,自立門戶,則吾道亦自枝分派別矣。即子夏教於西河,一傳而為田子方,再傳而為荀卿。至其徒李斯用秦,坑儒焚書,其毒遂流於天下。吾聖人之末流猶或如是,況其下此者乎?

墨子》,今世有其書。而禽滑厘晏子皆墨之道也。其所謂三墨者,則以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尊於名,不忮於眾,為宋钘尹文之墨;裘褐為衣,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者,為相裏勤之墨;其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若苦獲已齒鄧陵子之屬,俱稱墨經。而背譎不同,相謂別墨。以堅白同異之辯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辭相應,以巨子為聖人皆願為之屍,冀得為其後世,至今不決。莊子則以不侈於後世,不靡於萬物,不暉於度數,以繩墨自矯而備世之急為墨。而以不累於俗,不飾於物,不茍於人,不忮於眾,願天下之安寧以活民命,人我之養畢足而止。以此為別是一種道術,而以宋钘尹文當之,韓非子之別三墨,則曰有相裏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鄧陵氏之墨。茍子非十二子,亦以墨翟宋钘並言,則是二家道術元相近,互為出入者也。

《莊子》之論墨,曰墨子稱道曰:昔者禹之湮洪水決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山三千,小者無數。禹親自操橐耜,而九雜天下之川。腓無朘,脛無毛,沐甚風,櫛疾雨,置萬國。禹,大聖人也,而形勞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為衣,以跂蹻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為極,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漢書》云:墨家者流,蓋出於清廟之守。茅屋采椽,是以貴儉。養三老五更,是以兼愛。選士大射,是以上賢。宗祀嚴父,是以右鬼。順四時而行,是以非命。以孝視天下,是以尚同。此其所長也。及蔽者為之,見儉之利,因以非禮。推兼愛之意,而不知別親疏。其論墨氏之道術,不出此矣。

自三代而降,道散於殊塗。諸子百家蓋甚眾矣,未有與孔子並稱者。然獨稱孔墨又云儒墨者何耶?蓋諸子之中,獨墨氏最近於儒。但儉而太固,又兼愛而略無等差,一失其中行,遂與吾儒大戾耳。

《墨子》之學,其道大觳,有類於禹,故亟稱禹之道。猶許行治農,而遂為神農之言者也。其始皆本於古之聖人,至其末流之弊,遂愈遠而愈夫其真矣。

史記》曰:墨子蓋墨翟,宋大夫,善守禦為節用。或曰並孔子時,或曰在其後。

荀子以子弓與仲尼並稱,而尊之甚至。子弓或者即仲弓歟,蓋孔子於諸人中,獨許仲弓以南面,知不同於群弟子矣。同時又有軒臂子弓,他無所見,恐不足以當此。

孔叢子乃魏安王時人,孔子之後。其道術守其家法,蓋儒家者流也。

春秋時有《曾子》、《子思》二書,或者出於其門人所記。言多舛駁,故不行於世耳。

又有鄧析書,王孫子、新書、闕子、屍子、魯連於、文子、範子、計然、田俅子、燕丹子、符子,大抵皆名法縱橫之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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