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卷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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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小時即好書畫,以為此皆古高人勝士其風神之所寓,使我日得與之接,正黃山谷所謂能撲面上三鬥俗塵者也。一遇真跡輒厚貲購之,雖傾產不惜。故家業日就貧薄,而所藏古人之跡亦已富矣。然性復相近,加以篤好,又得衡山先生相與評論,故亦頗能鑒別。雖不敢自謂神解,亦庶幾十不失二矣。余家法書,如楊少師蘇長公、黃山谷、陸放翁、范石湖、蘇養直、元趙松雪之跡,亦不下數十卷。然余非若收藏好事之家,蓋欲真有所得也。今老目昏花,已不能加臨池之功,故法書皆已棄去。獨畫尚存十之六七,正恐筋力衰憊,不能遍歷名山,日懸一幅於堂中,擇溪山深邃之處,神往其間,亦宗少文臥遊之意也。然亦只是趙集賢、高房山元人四大家,及沈石田數人而已,蓋惟取其韻耳。今取古人論畫之語,與某一得之見,著之於篇。

夫書畫本同出一源,蓋畫即六書之一,所謂象形者是也,虞書所云:「彰施物采,即畫之濫觴矣」。古五經皆有圖。余又見有三禮圖考一書,蓋車輿冠冕章服象服笄狄笄衤帝之類,皆朝廷典章所系。後世但照書本言語想象為之,豈得盡是,若有圖本,則儀式具在,按圖制造,可無舛錯。則知畫之所關,蓋甚大矣。

陳思王畫贊序曰:蓋畫者鳥書之流。昔明德馬後,美於色,厚於德。帝用嘉之,嘗從觀畫。過舜廟見娥皇、女英,帝指之戲後曰:「恨不得如此者為妃。」又前見陶唐之像,後指堯曰:「嗟乎,群臣百僚恨不得為君如是。」帝顧而笑。故夫畫所見多矣。古人之畫,如顧愷之作《考經圖》、《列女圖》,閻立本作《職貢圖》,馬和之作《毛詩國風圖》,諸人所作旅獒圖瑞應圖、歷代帝王象、歷代名臣象諸畫,豈可謂之全無關於政理,無裨於世教耶?

董逌廣川畫跋,蓋不甚評畫之高下,但論古今之章程儀式,可謂極備。若天子欲議禮制度考文,則此書恐不可缺。

《宣和博古圖》所載鐘鼎彜卣卮簠簋簋登豆上尊中尊之屬,極為詳備。其大小尺寸容受升合與夫花紋款識,無不畢具。三代典刑所以得傳於世者,猶賴此書之存也。夫徽宗好古,不免有玩物喪誌之失。然其致北狩之禍者,實由信任小人,使童蔡秉政,以致天下洶洶,其禍本實不在於此也。而能使後世博古之士得見三代典刑,實陰受其惠,淺見薄識之士,遂以此為口實,可笑可笑!古人論畫,有六法,有三病。蓋六法,即氣韻生動六者是也。而三病,則曰板,曰刻,曰結。又以為骨法用筆以下五者可學,如其氣韻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復不可以歲月到。默契神會,不知然而然。其論用筆得失曰,凡氣韻本乎遊心,神采生於用筆。意在筆先,筆周意內,筆盡意在,像應神全。夫內自足,然後神間意定。神間意定,則思不竭,而神不困也。此段雖只論畫,頗似莊子論扁斬論語。

論畫者又云:夫畫特忌形貌采章,歷歷具足,甚謹甚細,而外露巧密。夫謹細巧密,世孰不謂之為工耶?然深於畫者,蓋不之取。正以其近於三病也。

世之評畫者,立三品之目。一曰神品,二曰妙品,三曰能品,又有立逸品之目於神品之上者。余初謂逸品不當在神品上,後閱古人論畫,又有自然之目,則真若有出於神品之上者。其論以為失於自然而後神,失於神而後妙,失於妙而後精。精之為病也而為謹細,自然為上品之上,神為上品之中,妙為上品之下。精為中品之上,謹細為中品之中。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貫眾妙。非夫神邁識高情超心慧者,豈可議乎知畫?嗚呼,夫必待神邁識高情超心慧然後知畫,宜乎歷數百代而難其人也。

昔宗少文嘗云:老疾俱至,名山恐難偏歷。凡五嶽名山皆圖之於室,曰:「惟當澄懷觀道,臥以遊之。」又曰:「舉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必如此然後可以言知畫。然世豈復有此等人哉?

余觀古之登山者,皆有遊名山記。縱其文筆高妙,善於摩寫,極力形容,處處精到,然於語言文字之間,使人想象,終不得其面目。不若圖之縑素,則其山水之幽深,煙雲之吞吐,一舉目皆在。而吾得以神遊其間,顧不勝於文章萬萬耶?

世人家多資力,加以好事,聞好古之家亦曾蓄畫,遂買數十幅於家。客至,懸之中堂,誇以為觀美。今之所稱好畫者,皆此輩耳。其有能稱辨真贗,知山頭要博換,樹枝要圓潤,石作三面,路分兩岐,皴綽有血脈,染渲有變幻。能知得此者,蓋已千百中或四五人而已。必欲如宗少文之澄懷觀道,而神遊其中者,蓋曠百劫而未見一人者歟。

今人皆稱顧陸之筆,然此特晉宋間人耳。余家乃有漢人畫,此世之所未見,亦世之所未知者也。其畫非縑非楮,乃畫於車螯殼上。此是姑蘇沈辨之至山東賣書買回者。聞彼處盜墓人,每發一墓,則其中不下有數十石。其畫皆作人物,如今之春畫,間有於男色者。畫法與隸釋中有一碑上所畫之人大率相類。其筆甚拙,顧陸尚有其遺意,至唐則漸入於巧矣。夫車螯者蜃也,雉入大水為蜃,雉有文章,故蜃亦有文章。登州海市即蜃氣也,但不知墓中要此物何用。余觀北齊邢子才作文宣帝哀冊文云:「攀蜃輅而雨泣。」王筠昭明太子哀策文曰:「蜃輅峨峨。」江總陳宣帝哀策文云:「望蜃綍而攀標」。齊謝胱敬王後哀策文云:「懷蜃衛而延首」,則知古帝王墓中皆用之。蓋置於柩之四旁,以防狐兔穿穴。其畫春情,亦似厭勝,恐蛟龍侵犯之也。

余見車螯上所畫,謂是漢人之跡,且云其畫法甚拙。顧陸尚有其遺意,至唐則漸入於巧矣。後見王應麟言:曾子固跋西狹頌,謂所畫龍鹿承露人嘉禾運理之木,漢畫始見於今。邵公濟謂漢李翕王稚子高貫方墓碑,刻山林人物,乃知顧愷之陸探微宗處士輩,尚有其遺法。至吳道玄絕藝入神,始用巧思,而古意稍減矣。觀此則畫家相沿,一定而不易,善鑒者可以望而知其年代之先後矣。

楊升庵云:按王象之輿地紀勝碑目,載夔州臨江市丁房雙闕,高二丈餘,上為層觀飛檐車馬人物。又刻雙扉,其一扉微啟,有美人出半面而立,巧妙動人。又云陽縣處士金延廣母子碑,初無文字,但有人物,皆漢畫之在碑刻者,不止如應麟所云而已。然謂美人但出半面即能動人,孰謂漢人之畫專於拙邪?蓋藏巧於拙,此其所以非後世所能及也。

劉子玄曰:張僧繇畫群公祖二疏圖,而兵士有著芒憍者。閻立本畫昭君圖,婦女有著帷帽者。夫芒憍出於水鄉,非京華所有。帷帽起於隋代,非漢宮所作。以此言之,畫非博古之士,亦不能作也。

昔人之評畫者,謂畫人物則今不如古,畫山水則古不如今,此一定之論也。蓋自五代以後,不見有顧虎頭、陸探微、張僧繇、吳道玄、閻立本。五代以前,不見有關仝、荊浩、李成、範寬、董北苑、僧巨然。余嘗見梁思伯篋中有王摩詰《演教圖》,此是王府中物。托其裝潢,故攜以自隨。是設色者,人物山水無不臻妙。

近又見顧硯山《家女史箴》,是顧虎頭筆。單是人物,女人有三寸許長,皆有生氣,似欲行者。此神而不失其自然,正所謂上之又上者歟。且絹素顏色如新,蓋神物必有護持之者。

蘇東坡云:詩至於杜子美,文至於韓退之,書至於顏魯公,畫至於吳道子,而盡古今之變,天下之能事畢矣。道子畫人物,如以燈取影,逆來順往。旁見側出,橫敘平直。各相乘除,得自然之數,不差毫末。出新意於法度之中,寄妙理於豪放之外。所謂遊刃餘地,運斤成風,蓋古今一人而已。余於他畫,或不能必其主名,至於道子,望而知其真偽也。

東坡云:郭忠恕不仕,放曠。遇佳山水輒留旬日,或絕粒不食。盛夏暴日中無汗,大寒鑿冰而浴。尤善畫,妙於山水屋木。有求者必怒而去,意欲畫即自為之。郭從義鎮岐下,延止山亭,設絹素粉墨於坐。經數月,忽乘醉就圖之一角,作遠山數峰而已。

蘇東坡書蒲永升畫後云:古今畫水,多作平遠細皺。其善者不過能為波頭起伏,使人至以手捫之。謂有窪隆,以為至妙矣。然其品格,特與印板水紙,爭工拙於毫厘間耳。唐廣明中,處士孫位始出新意,畫奔湍臣浪,與山石曲折,隨物賦形,盡水之變。號稱神逸。其後蜀人黃筌、孫知微皆得其筆法。始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輸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知微既死,畫法中絕五十余年。近歲成都人蒲永升,嗜酒放浪,性與畫會,始作活水,得二孫本意。自黃居宷兄弟、李懷袞之流皆不及也。王公富人或以勢力使之,永升輒嘻笑舍去。遇其欲畫,不擇貴賤頃刻而可。嘗與余臨壽寧院水作二十四幅。每夏日掛之高堂素壁,即陰風襲人,毛發為立。永升今老矣,畫亦難得,而世之識真者亦少。如往時董羽近日常州戚氏畫水,世或傳寶之。如董戚之流,可謂死水,未可與永升同年而語也。

東坡云:李伯時所畫地藏,軼妙而造神,能於吳道玄之外,探顧陸古意。

黃山谷云:往時在都下,駙馬都尉王晉卿時時送書畫來作題品,輒貶剝令一錢不值,晉卿以為過。某曰:書畫以韻為主,足下囊中物無不以千金購取,所病者韻耳。收書畫者觀余此語,三十年後當少識書畫矣。

余家有維摩問疾一小幅,定光佛一小卷,皆唐人筆也。觀其開相之神妙,描法之精工,染渲之勻圓,著色之清脫,種種臻妙,雖宋初諸家,恐亦未必能到。

古人之論書畫者,在唐則有張彥遠《法書要錄》《名畫記》,張懷瓘《書斷》《畫斷》。在宋則有《宣和書譜畫譜》,郭忠恕有《字源》,荊浩有《山水訣》,郭熙有《畫理》,米元章有《書史》《畫史》,黃長睿有《東觀余論》,李方叔有《德隅齋畫品》,董逌有《廣川書跋》《廣川畫跋》,又有《圖畫聞見誌》《畫繼》《五代名畫評》、《益州名畫評》等書。而近代則有周草窗《雲煙過眼錄》《誌雅堂雜抄》,陶南村《書史會要》,夏彥文《圖繪寶鑒》,皆可以資書畫家之考索辨博者也。

宋初,承五代之後,工畫人物者甚多。此後則漸工山水,而畫人物者漸少矣。故畫人物者可數而盡,神宗朝有李龍眠,高宗朝有馬和之、馬遠,元有趙松雪、錢舜舉,吾松張梅巖尊老亦佳。我朝有戴文進,此皆可以並駕古人,無得而議者。其次如杜檉居、吳小仙皆畫人物,然杜則傷於秀媚而乏古意,吳用寫法而描法亡矣。

嘗疑馬遠畫,其聲價甚重,而世所流傳之跡,雖最有名者亦不滿余意。但曾見其畫星官一小幀,有十二三個道十著道服立於雲端,似有朝真之意。云是鉤染,其相貌威嚴中具清逸之態,衣摺亦奇古,當不在馬和之之下,則知遠蓋長於人物者。

畫之品格,亦只是以時而降。其所謂少韻者,蓋指南宋院體諸人而言耳。若李範、董巨,安得以此少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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