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友齋叢說/卷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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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人之畫,遠出南宋諸人之上。文衡山評趙集賢之畫,以為唐人品格。倪雲林亦以高尚書與石室先生東坡居士並論。蓋二公神韻最高,能洗去南宋院體之習。其次則以黃子久、王叔明、倪雲林、吳仲圭為四大家。蓋子久、叔明、仲圭皆宗董巨,而雲林專學荊關。黃之蒼古,倪之簡遠,王之秀潤,吳之深邃,四家之畫,其經營位置氣韻生動無不畢具。即所謂六法兼備者也。此外加陳惟允、趙善長、馬文璧、陸天遊、徐幼文諸人,其韻亦勝,蓋因此輩皆高人,恥仕胡元,隱居求誌,日徜徉於山水之間,故深得其情狀。且從荊關董巨中來,其傳派又正,則安得不遠出前代之上耶?乃知昔人所言,一須人品高,二要師法古,蓋不虛也。

余家所藏趙集賢畫,其醉道圖是臨範長壽者。上有詩題,真可與唐人並駕,惜破損耳。其天閑五馬圖臨李龍眠,真妙絕,精神完整,且是大軸,至寶也。又有秋林曳杖圖,一人曳杖逍遙於茂樹之下,其人勝韻出塵,真是其興之所寄。有畫梅花一幅,是學楊補之者,兼得梅之標格。其他如大士像二軸,竹石一幅,皆有神韻,非畫工所能到也。

衡山評畫,亦以趙松雪、高房山、元四大家及我朝沈石田之畫,品格在宋人上,正以其韻勝耳。況古之高人興到即著筆塗染,故只是單幅,雖對軸亦少。今京師貴人動輒以數百金買宋人四幅大畫,正山谷所謂以幹金購取者,縱真未必佳,而況未必真乎?

元人又有柯丹丘(九思),臺州人,槎芽竹石,全師東坡居士。其大樹枝幹皆以一筆塗抹,不見有痕跡處。蓋逸而不逸,神而不神,盤旋於二者之間。不可得而名,然斷非俗工所能夢見者也。

余家有倪雲林所作樹石遠軸,自題雲:嘗見常粲佛因地圖,山石林木皆草草而成。迥有出塵之格,而意態畢備。及見高仲器郎中家張符水牛圖,枯柳岸石亦率意為之,韻亦殊勝。石室先生東坡居士所作樹石,正得此也。近世惟高尚書能領略之耳。余雖不敏,願仿象其高勝,不敢盤旋於能妙之間也。其庶幾所謂自然者乎。

夫畫家各有傳派,不相混淆。如人物,其白描有二種,趙松雪出於李龍眠,李龍眠出於顧愷之,此所謂鐵線描。馬和之、馬遠則出於吳道子,此所謂蘭葉描也,其法固自不同。畫山水亦有數家,關仝、荊浩其一家也,董源、僧巨然其一家也,李成、範寬其一家也,至李唐又一家也。此數家筆力神韻兼備,後之作畫者能宗此數家,便是正脈。若南宋馬遠、夏圭亦是高手。馬人物是勝,其樹石行筆甚遒勁。夏圭善用焦墨,是畫家特出者,然只是院體。

雲林嘗自題其畫竹雲:以中每愛余畫竹,余之竹聊以寫胸中逸氣耳。豈復較其是與非、葉之繁與疏枝之斜與直哉?或塗抹久之,他人視以為麻為蘆。仆亦不能強辨為竹,真沒奈覽者何。但不知以中視為何物耳。

倪雲林答張藻仲書曰:瓚比承命俾畫陳子桱剡源圖,敢不承命唯謹。自在城中汨汨略無少清思,今日出城外閑靜處,始得讀剡源事跡圖。寫景物曲折,能盡狀其妙趣,蓋我則不能之。若草草點染,遺其驪黃牝牡之形色,則又非所以為圖之意。仆之所謂畫者,不過逸筆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娛耳。近迂遊偶來城邑,索畫者必欲依彼所指授,又欲應時而得,鄙辱怒罵無所不有。冤矣乎,詎可責寺人以不髯也,是亦仆自有以取之耶。觀雲林此三言,其即所謂自然者耶,故曰聊以寫胸中逸氣耳。今畫者無此逸氣,其何以窺雲林之廊廡耶?

其不在畫院者,在正德間則有開化時儼號晴川,徽州有汪肇號海雲,其筆皆在能品,稍優於院中人。

蘇州又有謝時臣,號樗仙,亦善畫,頗有膽氣,能作大幅,然筆墨皆濁俗品也。杭州三司請去作畫,酬以重價,此亦逐臭之夫耳。

王叔明,洪武初為泰安知州。泰安廳事後有樓三間,正對太山。叔明張絹素於壁,每興至即著筆。凡三年而畫成,傅色都了。時陳惟允為濟南經歷,與叔明皆妙於畫,且相契厚。一日胥會,值大雪,山景愈妙。叔明謂惟允曰:「改此畫為雪景何如?」惟允曰:「如傅色何?」叔明曰:「我姑試之。」即以筆塗粉,然色殊不活。惟允沈思良久曰:「我得之矣。」為小弓夾粉筆張滿彈之,粉落絹上,儼如飛舞之勢,皆相顧以為神奇。叔明就題其上曰「岱宗密雪圖」,自誇以為無一俗筆。惟允固欲得之,叔明因綴以贈。陳氏寶此圖百年,非賞鑒家不出。松江張學正廷采好奇之士,亦善畫。聞陳氏蓄此圖,往觀之。臥其下兩日不去,以為斯世不復有是筆也。徐武功尤愛之,曰:「予昔登泰山,是以知斯圖之妙。諸君未嘗登,其妙處不盡知也。」後以三十千歸嘉興姚御史公綬。未幾姚氏火,此圖遂付煨燼矣。

西湖飛來峰石上佛像,是勝國時楊璉僧伽所琢也。下天竺後壁,是王叔明畫。其剝落處,近時孫宰子補之。方棠陵為秋官郎,慮囚江南,歸省過杭,索筆題之曰「飛來峰,天奇也」。白楊總統琢之,天奇損矣。叔明畫,人奇也,自孫宰子補之,人奇索矣。此二者乃山中千載不平之疑案。予法官也,不翻是案,何以服人?棠陵,鄭少谷之友也,凡江南山水佳處,皆有題詠。

吾松善畫者,在勝國時莫過曹雲西。其平遠法李成,山水師郭熙,蓋郭亦本之李成也。筆墨清潤,全無俗氣。張梅巖畫尊老,得吳道子筆法。任水監畫馬,有龍眠遺意。此三人傳派最正,可稱名家。其他如圖繪寶鑒所載沈月溪,則未嘗見其跡。張可觀學馬遠,張子政學黃大癡,筆墨皆是,但不化耳。朱孟辨張以文畫山水亦好,然只是遊戲,未必精到。章公瑾世謂之章臘閘。

國初士人猶有前輩之風,都喜學畫。顧謹中《經進集》,有自題畫竹詩。其後朱孔易夏以平金文鼎顧應文之輩,世亦有其畫,然筆墨皆濁,其去前代諸公,不啻數十塵矣。

我朝列聖,宣廟憲廟孝宗皆善畫,宸章暉煥,蓋皆在能妙之間矣。

我朝特設仁智殿以處畫士,一時在院中者,人物則蔣子成,翎毛則隴西之邊景昭,山水則商喜石銳練川馬軾李在倪端。陳暹季昭蘇州人,鐘欽禮會稽人,王諤廷直奉化人,朱端北京人,然此輩皆畫家第二流人,但當置之能品耳。

我朝善畫者甚多,若行家當以載文進為第一。而吳小仙、杜古狂、周東村其次也。利家則以沈石田為第一,而唐六如、文衡山、陳白陽其次也。戴文進畫尊老用鐵線描,間亦用蘭葉描。其人物描法,則蠶頭鼠尾,行筆有頓跌,蓋用蘭葉描而稍變其法者,自是絕伎。其開相亦妙,遠出南宋已後諸人之上。山水師馬夏者亦稱合作,乃院體中第一手。

石田學黃大癡、吳仲圭、王叔明,皆逼真,往往過之,獨學雲林不甚似。余有石田畫一小卷,是學雲林者,後跋尾雲「此卷仿雲林筆意為之。然雲林以簡,余以繁」。夫筆簡而意盡,此其所以難到也。此卷畫法稍繁,然自是佳品,但比雲林覺太行耳。

衡山本利家,觀其學趙集賢設色與李唐山水小幅皆臻妙,蓋利而未嘗不行者也。戴文進則單是行耳,終不能兼利。此則限於人品也。

沈石田畫法從董巨中來,而於元人四大家之畫極意臨摹,皆得其三昧。故其匠意高遠,筆墨清潤。而於染渲之際,元氣淋漓,誠有如謂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者。昔人謂王維之筆,天機所到,非畫工所能及。余謂石田亦然。

嘉興姚雲東(公綬),以甲科為御史,工詩喜畫,善臨摹。其臨趙松雪、王叔明二家畫,墨氣皴染皆妙。余有其夏山圖,乃臨王叔明者,可稱合作。間寫梅道人竹石,亦蕭灑可愛。

周東村,名臣,字舜卿,蘇州人。其畫法宋人,學馬夏者。若與戴靜庵並驅,則互有所長,未知其果孰先也,亦是院體中一高手。聞唐六如有人求畫,若自己懶於著筆,則倩東村代為之,容或有此也。嘗見徐髯仙家有杜古狂所畫雷神一幅,人長一尺許,七八人攢在一處,有持巨斧者,有持火把者,有持霹靂砧者,狀貌皆奇古,略無前所謂秀媚之態,蓋奇作也。髯仙每遇端午或七月十五日,則懸之中堂,每詫客曰:此杜檉居輞川圖也。

陶雲湖,名成,字孟學,揚州人,曾中鄉舉。其畫兔子、坡草、菊花皆妙絕一時,謂之草聖。若樹石則都是邪氣,不足觀矣。余嘗在淮安朱子新家見其畫一墨鴨,亦殊勝,乃知雲湖蓋長於寫生者。雲湖是朱射陂外祖。

余友文休承,是衡山先生次子,以歲貢為湖州教官。嘗為余臨王叔明泉石間齊圖,其皴染清脫,墨氣秀潤,亦何必減黃鶴山樵耶。

文五峰(德承)在金臺客舍為余作仙山圖。余每日攜酒造之,看其著筆是大設色,學趙千里者。其山谷之幽深,樓閣之嚴峻,凡山中之景,如水碓水磨稻畦之類,無不畢備,精工之極。凡兩月始迄工。

王吉山(逢原),是南原參政之子,美才華,能書。初不聞其善畫,嘗見其作松塢高士以贈東橋先生,亦是大設色。乃規模趙集賢者,作大山頭,下有長松數株,一人趺坐其下。雖無畫家蹊徑,然自疏秀可愛,蓋其風韻骨力出於天成也。

開化時儼,號晴川,以焦墨作山水人物,皆可觀。同時徽州有汪海雲亦善畫,墨氣稍不及時,而畫法近正,是皆不失畫家矩度者也。如南京之蔣三松、汪孟文,江西之郭清狂,北方之張平山,此等雖用以楷抹,猶懼辱吾之幾榻也。

余前謂國初人作畫,亦有但率意遊戲,不能精到者,然皆成章。若近年浙江人如沈青門(仕)、陳海樵(鶴)、姚江門(一貫),則初無所師承,任意塗抹,然亦作大幅贈人,可笑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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