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二 大學衍義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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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四 

○嚴旌別以示勸

《周書·畢命》曰:旌別淑(善也)(惡也),表厥宅裏,彰善癉(病也)惡,樹之風聲。弗率訓典,殊厥井疆,俾克畏慕。

蔡沈曰:「旌善別惡,成周今日由俗革之政也。表異善人之居裏,如後世旌表門閭之類,顯其為善者而病其為不善者,以樹立為善者風聲,使顯於當時而傳於後世,所謂旌淑也。其不率訓典者,則殊異其井裏疆界,使不得與善者雜處,《禮記》曰『不變移之郊,不變移之遂』即其法也,使能畏為惡之禍而慕為善之福,所謂所別慝也。」

呂祖謙曰:「榮辱不止於一時而流芳,遺臭將傳百世而未泯,所謂樹之風聲也。人存政舉,人亡政息,惟風聲所傳則可以鼓動千百年之遠,雖事往跡陳而興起如新,弗率者殊其井疆,豈真欲絕之而置之人類之外哉?欲其畏慕而卒歸於善而已,此旌別之本心也。」

陳櫟曰:「旌別淑慝一句,綱也;表厥至風聲三句,旌淑也;弗率至畏慕三句,別慝也。東郊之政以保為厘,旌別淑慝者厘也,義之盡也;本心欲其畏慕而同歸於善者,以保為厘也,仁之至也。又樹立為善者之風聲,見其善善之長,俾為惡者畏慕,見其惡惡之短,有以人治人改而止之意,愛之深、待之厚如此,卒化浮薄為忠厚,宜哉。」

臣按:人君為治在乎明好惡之所在,使民知所以向方,趨於善而不流於惡,則俗尚正而治化可成也。苟混混然而無所旌別,則為善者不知其可為而自怠,為惡者不知其不可為而日肆矣,此康王命畢公以保厘東郊而必告之以旌別淑慝也。然其旌之也則表厥宅裏,使過其居者曰:「此善人之居,君上所以彰而表之也如此,吾何可不為善乎?」其別之也則殊其井疆,使經其所者曰:「此惡人之居,君上所以癉而異之也如此,吾何可為不善乎?」遠近之人聞其風而興起,目其事而警戒,不徒行於一時而其風聲流傳且至千百世焉。大抵人君治民之道非一端,而其大要歸於使民為善而不為惡,著之訓典者,感之以言、樹之風聲者,示之以形、感之以言,言則有時而已,示之以形,形則終古常存,欲其每視於目,常儆於心,無時而或已也。感化轉移之機括,此其一乎。

《禮記·王制》曰:上賢以崇德,簡不肖以絀惡,命鄉簡不帥教者以告。耆老皆朝於庠,元日習射上功、習鄉上齒,大司徒帥國之俊士與執事焉。不變,命國之右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左,命國之左鄉簡不帥教者移之右,如初禮。不變,移之郊,如初禮。不變,移之遂,如初禮。不變,屏之遠方,終身不齒。

孔穎達曰:「尊上賢人所以崇獎有德,簡去不肖所以黜退惡人。」

陳澔曰:「命鄉簡不帥教以下,言簡不肖以絀惡之事。鄉,畿內六鄉也。庠則鄉之學也。耆老,鄉中致仕之卿、大夫。元日,所擇之善日。期日定則耆老皆來會聚於是,行射禮與鄉飲之禮,射以中為上,故曰上功;鄉飲則序年之高下,故曰上齒。大司徒,教官之長也。率其俊秀者與執禮事,蓋欲使不帥教之人得於觀感而改過以從善也,而又左右對移以易其藏修遊息之所,新其師友講切之方,庶幾其變也。四郊在鄉界之外,遂又在遠郊之外,蓋示之以漸遠之意也。四次示之以禮教而猶不悛焉,則其人終不可以入德矣,於是乃屏棄之。」

臣按:古者先王所以鼓舞天下之人才而使之咸趨於善而不為惡,則必有崇尚簡別之法焉。蓋天生人,不人人善亦不人人惡,上之人有以表別之,則善者益進於善而惡者皆舍其惡而歸於善。普天之下人皆善而無惡,則人無不成之才,世無不美之俗,而天下平矣。此《王制》司徒之官所以上賢而簡不肖也。然其所謂賢不肖者乃學校所養之士,蓋以輿地之大、生齒之眾,無由人人以表別之也,於是擇其年少而質美者以漸而進之於學,及其壯而成矣,則於其中賢而有德者上而崇之以為秀、士俊士焉,由是而進之天子之廷,不肖而惡者簡而絀之以移之左、移之右焉,由是而屏之郊遂之外,則吾之所用者既得以為致治之具,而吾之所棄者又因之以為董戒之方。如此,則既在於學者知所戒懼,而未入於學者知所感發,而國家得人之用無窮矣。我朝於凡學校生員,登第者即進之於上而有司為表其門,其屢試無成者即黜退為民,或充吏,是亦治古之遺意。

《緇衣》:子曰:「有國家者章(明也)善癉(病也)惡以示民厚,則民情不貳。」

陳祥道曰:「惟民生厚則性之本未嘗不善也,因物有遷而習於惡則惡者其偽也,有國家者知民性之有善而移於所習然後為惡,故為善則章之使民知善之可為,為惡則癉之使民知惡之可避,以示民有生厚之善,則民致一於善而歸厚矣。」

臣按:章善癉惡之言出於《畢命》,善善而章之則表厥宅裏,惡惡而病之則殊厥井疆。先儒謂善居其厚、惡居其薄,所以示民厚也,好善惡惡則民一歸於義理,民情所以不貳也。

又曰:故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慎惡以禦民之淫,則民不惑矣。

馬耇孟曰:「君民者章好以示民俗,使天下之人曉然知吾之所好在善而遷善以成俗;慎惡以禦民之淫,使天下之人曉然於吾之所惡在惡而淫僻之行有所不敢為,故民不惑矣。」

臣按:後世凡有孝子、烈婦則旌表其門,而為盜竊屢犯不悛者則異其門而以為警,是亦得古人章好慎惡之意也。

漢明帝永平三年,荊州刺史郭賀有殊政,明帝賜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幨,惟使百姓見其容服以章有德。

臣按:明帝之於郭賀賜之所不當得之章服,所以表其有殊政也,一時官聯見而聞之,寧不惕然而悚忻然而慕乎?

沛劉長卿妻桓氏夫卒,防遠嫌疑,子又夭歿,桓氏慮不免,乃豫割其耳以自誓。沛相王吉上奏高行,顯其門閭,號曰「行義桓嫠」。

臣按:前代旌表節婦不止一桓嫠,見於史傳者此其始也。載之以見帝王旌表節婦之實,蓋婦人之德雖在於柔順,然立節行義必在於貞烈焉。柔順,仁也;貞烈,義也。於夫眾人委順之中而有特然卓立之行,旌而表之使天下之為人女、為人婦、為人母者咸知違理之可羞,而一惟禮義之是慕,二南之化可復也。

隋文帝以田德懋有孝行,降璽書褒之曰:「皇帝謝田德懋。知在窮疾,哀毀過禮,倚廬墓所,負土成墳。朕以孝治天下,思弘名教,復與汝通家,情義素重,有聞孝感,嘉歎兼深。春日暄和,氣力何似?宜自抑割,以禮自存也。」並賜縑二百匹、米百石,詔表其門閭。

臣按:前代表孝子門閭非一,而特紀德懋者,以隋文帝有璽書褒之也。傳有之曰:「夫孝,三皇五帝之本務,萬事之綱紀也。行之一身則一身正,行之一家則一家正,行之一郡則一郡理,行之四海則四海翕然歸化。」是豈無故而然哉?蓋父子既定則長幼有序、族屬以和,家齊而國治自然之理也。先王有見於此,雖匹夫匹婦,以孝名通朝廷者皆旌表門閭,復賦稅,俾州縣以時存問,蓋欲砥礪斯世斯民,使之厚人倫、移風俗,以成治化之美也。

唐張公藝九世同居,北齊、隋、唐皆旌表其門。高宗封泰山,車駕幸其家。

宋萊州民徐承珪幼失父母,與兄弟三人及其族三十口同甘藜藿、衣服相讓,曆四十年不改其操,所居鄉木連理、瓜異蔓同實。有司以聞,太祖詔改鄉名義感、裏名和順。

江州民陳兢,其先世仕唐有為江州長史者,益置田園,為家法戒子孫,擇群從掌其事,建書堂教誨之。僖宗嘗詔旌其門,南唐為立義門,宋初免其徭役。太宗時,以其家食不足,每歲貸與之粟。真宗時,官其主家者為州助教。

臣按:天下之大,起於一家之積,無一家之不理,然後天下之平由此其基焉。《易》不雲乎,「方以類聚,物以群分」,鳥獸必相與群於林藪,魚鱉必相與群於川澤,惟能群然後可以生育,物且然而況於人乎?人之生也,有父子、有兄弟、有親屬、有姻諴,必有恩以相親,有禮以相接,有誠以相孚,然後可以久處而至於遠且大也。苟連肢體而分爾汝,同井宅而割門戶,相爭相奪,甚而相鬥訟、相戕賊,不思吾有身體即吾祖考之遺體,吾之兄弟即吾父之子也,吾之伯叔即吾父之兄弟也,吾之子亦且相與為兄弟,吾之兄弟即吾子之伯叔,分而異之、推而遠之雖若疏異,然原其始初皆出於一人之所生,其氣脈本相同也。先王有見於斯,於凡民之有孝義累世不分居者,必旌表焉。雖曰為厚人倫、移風俗之計,而實以隆吾致太平之基也。我聖祖承元人禮廢法弛之餘,尤嫉兼並之俗,豪家巨族往往以失道逾製獲戾,獨於浦江鄭氏加以恩數,或有誣蔑之者輒赦不問,既旌其門,又屢擢其子弟為顯官,每指以風切當世,登極之初即製令云:「凡孝子順孫、義夫節婦,誌行卓異者,有司正官舉明,監察御史、按察司體覆轉達上司,旌表門閭。」列聖相承,率循舊章,凡下詔天下輒載其事以申飭有司,又於律文,凡盜賊刺字者收充警跡,是亦先王旌淑別慝之良法深意也。

以上嚴旌別以示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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