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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编辑

○論夏周秦漢三國六朝碑帖编辑

大禹岣嶁碑,在衡山岣嶁峰。嶽麓所刻者,宋嘉定間何致子一所摹,在嶽麓山巔石壁間,有亭覆之。石東北向,高七尺,廣兩之,若屏然而亞其兩角,刻文於中,空其前後。拓墨處獨黑,望之若另一碑,其實則一石也。余於康熙戊子春從嶽麓書院崇道祠登山,由道中庸極高明亭往觀之。亭外西北隅有摩崖古刻三行,大如斗,類八分,缺其上截,旁有小楷書二行,俱不可辨,不知何人所刻。亭中石刻尚多,大都近代人書,不足觀也。

會稽山禹陵窆石,本無字,漢永建元年五月始刻題字於石。石在禹廟東南小阜,高五尺許,下大可合抱,而上微銳,銳處有一孔,形若秤錘,故土人呼之為石秤錘。予幼時見其孔若斷而復續者。朱竹曰:相傳千夫不能撼。歲在乙酉,有力士拔之而石中斷,部下健兒迭相助,及拔,陷地才數寸爾。土人塗以漆,仍立故處,覆以亭。

案《曝書亭集》云:考古之葬者下棺用窆,蓋在用碑之前。碑有銘而窆無銘,驗其文乃東漢遺字,王復齋碑錄定為漢刻,是矣。趙氏金石錄目曰窆石銘,誤。連江石鼓文。明時吳襄惠公文華得拓本於楊用修,用修得之李西涯,相傳為蘇子瞻藏本。康熙初,襄惠後人吳子鈞屬李登、陳延之、歐陽惟禮篆而刻之木,與國學陳倉本不同。竹云:西涯偽作。

案韓文公石鼓歌云: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杜少陵云:陳倉石鼓久已訛。韋蘇州云:風雨缺訛苔蘚氵齒。則石鼓唐時已無全文,集古錄歐陽公所見止四百六十字五。近時阮芸台相國取范氏天一閣所藏北宋拓本重刻於杭州府學,亦止四百六十二字。元人吾子行自謂以甲秀堂譜圖隨鼓形補缺字,列錢為文,以求章句,又參以薛尚功諸作,亦僅得四百三十餘字。而升庵所拓乃至七百有二字之多,朱竹辨其妄自改增,可無疑矣。據升庵謂得之李西涯傳之蘇子瞻,竹謂,果爾,則子瞻應先見其全,子由亦得縱觀,何以子瞻之詩曰:強尋偏旁推點畫,時得一二遺八九,糊模半已似瘢胝,詰曲猶能辨跟肘。子由和之有云:字形汗漫隨石缺,蒼蛇生角龍折股。是子瞻、子由均不應有是言。又西涯石鼓歌云:家藏舊本出梨棗,楮墨輕虛不盈握,拾殘補缺能幾何,以一涓埃裨海嶽。夫以歐陽、薛、胡諸家所見止四百餘字,若賓之本有七百餘字,拾殘補缺,亦已多矣,賓之亦不應為是言也。觀此則竹非疑西涯偽作,直指升庵偽作耳。間考李文正懷麓堂集絕不道及,其為升庵偽作可知。

《日下舊聞》載,賦石鼓者二人,曰周伯溫、李丙奎,作詩歌者二十人,曰韋應物、韓愈、張耒、洪適、梅堯臣、蘇軾、蘇轍、張養浩、揭傒斯、宋褧、吳萊、顧文昭、盧原質、唐之淳、程敏政、李東陽、何景明、王家屏、朱國祚、郭天中。

會稽山碑,舊傳李斯篆,在鵝鼻山。近見明南逢吉會稽三賦注云:宋升明本縣民家兒,襲祖行獵,見山上有文三處,苔生其上,刮而視之,有大石文、小石文。其大石文云:黃天皇肅字道成得賢師天下。似與秦碑不同。

案孫淵如《寰宇訪碑錄》:會稽石刻,二世元年李斯篆書,在浙江會稽。元申屠厓摹本,近時所刻。又范氏天一閣書目史部:會稽三賦一卷,宋王十朋撰,明南逢吉注,嘉靖二年南大吉序。原鈔本誤作會稽山賦。

秦東門三字,相傳丞相斯書,刻海州馬耳山上。宋中丞求之數年不得,亡弟楚萍於無意中忽見之,明日再往,復失所在。

漢荊州刺史度尚碑,相傳初在北陵東郊,缺裂仆地。大水至衝入河,或集善水者挽出之,徙於使星亭。不知何時徙沛縣湖陵城閘下,明顧崇善工部出理漕渠,徙置徐州官廨。吳文定公云:殘缺已甚,獨額完。有宋人題識。

案婁彥發漢隸字源碑目第六十三:荊州刺史度尚碑,永康元年立,在徐州湖陵荒野。政和壬辰,巡檢王當世遷於官廨,劉宗儀立之使星亭。所記與此不同。

介休郭有道碑,中郎隸書。舊石相傳為一秀才盜去,介休令重刻以應求者。趙子函曰:盩王正己再刻。王阮亭《秦蜀後記》又云:萬曆中郭青螺鉤摹重刻。夫子函正萬曆時人,如果青螺重刻,石墨鐫華何以不言青螺而言正己?豈刻者正己而青螺為之主耶?抑子函、阮亭所傳有一誤耶?或又云墓前今有二碑,一為明人翻刻,一為康熙初白門鄭穀口所臨。余足跡所未至,無從考證,敢問世之往來於介休者。

案范氏《天一閣碑目》載:郭有道碑,康熙三十一年,介休令王直重摹郭青螺重刻郭林宗碑,自跋云:介休王尹正己訪於汾故家,得舊碑示予。予近過許昌,摹魏受禪文,參之斯碑,字體畫一,其出蔡手無疑。王乃命工鐫之貞瑉。據此,則刻者正己,而主之者青螺,王、趙所傳均無誤也。周武帝時除天下碑,惟林宗碑詔特留。乃此碑自宋以來著錄家皆未之及,知已亡於唐代或宋初矣。今林宗墓前二碑。一為明人傅山刻,字跡醜惡,殊昧古意。原跋稱碑在南渡前已不可見,吾從汾陽曹孝廉偉得一本,不知近代何人補書,陋甚。其一為國初鄭簠所書,皆不足觀。翁覃溪云:家藏別有姜任修本,較傅、鄭二刻頗有根據。姜自識云:予從寒山趙氏拓本摹得,又摹北海孫氏所藏石經殘碑,得中郎筆法,以吳炳補桐柏碑之例,重補此碑,或比近人傅、鄭二家杜撰者差勝云。

陶丘謂余曰:漢陽故相吳公正治家,有蔡中郎隸書聖主得賢臣頌四十餘字,書綱紙上,後皆帝王跋,自吳大帝至晉元帝、梁武帝、唐太宗、高宗止於宋徽宗。此奇寶也,予又烏從見之!

漢淳於長夏承碑,蔡中郎書也,介於篆隸之間,何良俊定為八分。宋元祐中開河,碑始出,不知何時毀壞。成化間秦民悅重刻廣平學宮,訛勤約為勤紹。嘉靖間知府唐曜又刻之漳川書院。

案碑出土於元祐,修於永樂七年。歲久踣仆。成化己亥},廣平守秦民悅於府治後堂見碑仆地,復建愛古亭覆之,自跋云:碑之下截凡一百一十字,年久蘚蝕,係後人摹刻,覽者當自擇之。據此是重樹原碑,非重刻也。在府治,非學宮也。元王惲秋澗集訛府治為府學,後人遂疑成化間不應尚在府治,而以民悅所見為非原碑。夫使原碑果在府學,民悅既稱愛古,必不遺之。蓋緣王集誤刻一學字,遂致疑議。今曰重刻廣平學宮,則更誤矣。觀唐曜自跋云:嘉靖癸卯築城之後,為工匠所毀,越二年,來守郡,索諸瓦礫間不獲,乃取摹本刻石,置亭中。似亭即愛古軒舊址,未知何時移入漳川書院。又案秦跋,則原碑下半截成化間已經重刻。案唐跋,則嘉靖二十三年築城取石,碑復全亡。今世所行,皆唐曜以曾經重刻之拓本勒石者。考其字畫之訛甚多,如藝字,漢碑皆從A1或省作圭,未有從幸者,今碑從幸,若偽約為紹,又其甚焉者耳。

漢槐里令韓仁殘碑,隸書,近劉寬碑,熹平四年立。金正大五年滎陽令李輔之發地得之。今在中州滎陽縣,所謂京索之間也。後有金翰林學士趙秉文及趙郡李獻能跋。

案碑原額題漢循吏故聞憙長韓仁銘。蓋仁自聞憙遷槐里令,除書未到而卒,故額不云槐里令。仁既歿,司隸校尉湣之,命下河南尹,遣吏祠以少牢,豎石以旌其美。法以上表下,故題額稱名。碑以金哀宗正大五年出土,吳山夫金石存謂:劉太乙青藜續金石錄始載之,至牛空山運震始摹圖,近乃遍鬻於世。碑隸書,趙周臣跋亦八分,李欽叔跋及李天翼題名均正書。

漢蕩陰令張遷碑,歐、趙、洪三家皆不載。明時始出土,因字多訛謬,故顧寧人疑其摹刻。余取而細閱,雖敗筆不免,而古勁處要非後人所能。

案碑字畫古折樸勁,自是東京法物。其字之訛謬,諸家辨論不一,遂有強為求合者。惟翁學士覃溪云:撰碑之人未必即書石之人,想東漢時胥吏能書固不乏人,竟似草稿審視未明而茫然下筆者如此,則從政之為從,畋暨之為既且,及來字之類,或皆誤筆。又碑合表頌僅五百言,而敘先世事乃三之一。頌文無曰字,而碑尾紀年月後又若頌詞,是書與文皆未可以常格律也。此論最當。又案所敘先世曰良、曰釋之、曰騫,宗係絕不相及,復誤以釋之為苑令。文後忽贅詩云舊國其命維新經句,亦裁截成文。想其人亦粗涉經史,率任己意,而不自悟其謬者,固不必疑後人之摹刻耳。

廣東韶州府樂昌縣監豪山有漢郭蒼周府君碑。唐周夔到難篇,皇華紀聞稱其文字最佳,然金石諸書都不載,若到難則並無其目矣。

案翁覃溪《粵東金石略》:粵東石刻以周府君碑為最古,碑題神漢桂陽太守周府君功勳之紀銘,傳為荊州從事曲紅郭蒼伯起撰。府君名憬,字君光,徐州下邳人,開鑿瀧水。曲紅長區祉與故吏龔台、郭蒼、龔雒等勒銘公功。碑建於漢靈帝熹平三年。原刻在樂昌縣昌樂瀧上府君廟中。唐重刻本在張曲江廟,後移府治。又英德縣西南十五里岩前村碧落洞,有唐元和六年周夔羽皇撰到難篇,所謂碧瀾之下寸寸秋色者也。上有蛻仙台,壁間鐫行草書到難真境四字。洞含水氣,石壁題刻易於漶滅,所謂羽皇到難之文,當南宋時已不可見矣。周府君碑,歐、趙錄及天下碑錄、洪氏隸釋均載之。若到難篇,則王象之輿地碑目亦不載也。

魯靈光殿磚刻漢長生未央瓦頭,皆工匠書刻,而其妙若此,古人勝今人遠矣。

撫州臨川縣劉象兩家有曹孟德草書「鳶飛魚躍」四字,武昌黃鶴樓亦有孟德書「湧月台」三字,今台字已斷。

楊椒園曰:湖廣黃鶴樓有「湧月台」三字,真書,大尺餘,相傳為曹孟德書。台字不可見,見者僅上二字,雖剝蝕而神采猶在。近年來官斯土者恐朝廷巡幸,取其碑覆牆陰,而湧月二字亦不可得而見矣。

安慶府東門曰樅陽門,門有額大尺許,相傳為曹孟德書,而不得一見。乙未歲客皖公使院,因拓而觀之,雖極勁健而無古雅之致。且自漢魏至今幾二千年而毫無剝蝕,其非曹書也無疑。

漢程博古旌忠太廟銘,黃初三年陳思王曹植文,鍾繇正書,大如桃,渾厚沉著,與宣示同一結法。不知者疑趙孟壒偽書。余謂孟壒多肉少骨,豈能辦此。元常真跡在晉已不傳,故戎路、季直,世多疑之。若此碑立於鳳翔而金石諸書無一紀載,烏能免於世人之疑?獨是筆畫堅厚,確非六朝以後人書,不可忽也。

鍾太傅薦季直表,相傳元時始出,至明始刻入真賞齋停雲館法帖,前後皆有陸行直印。然予見舊帖中已有之,但無陸印耳。

前輩稱梁鵠受禪、尊號二碑,去篆而純用隸法,為隸書之祖。然余特愛尹宙、曹全諸碑。四友齋叢說極稱元人吳叡、褚奐隸書,謂宗梁鵠受禪等碑。

南都江寧縣學尊經閣下立圓石三段,孫吳天璽間紀功碑也,相傳皇象八分書。因石斷,文不可讀。中州周雪客聯而貫之,並為之考,書未成而雪客下世,歸其稿於繡水王安節伏草。安節為之賦伏草續為之考,而書猶未成。丁亥夏,余過白下門伏草寓齋,索觀至再不可得,悵悵者久之。然其圖則已得之三山林氏矣。顧起元曰:其石四方。余親往觀之,石微圓,非方也。中一段高三尺五寸,東西各二尺五寸,圍各七尺,古樸類石鼓,而書亦奇奧絕倫,江南第一舊物也。

吳皇休明八分書禪國山碑,在今宜興縣董山,世無拓者。壬辰春,從弟千一以事至宜興,拓以相寄。雖漫漶而筆力尚在,在三段石上。

陶隱居舊館記,前人言其首一行自書,後是其弟子書。余曾見舊拓本,前後出一手,前人豈可盡信哉!

瘞鶴銘本摩焦山石壁,不知何時為雷所碎,俯臥山麓,故山中人呼為雷轟石。若問瘞鶴銘,則舉大殿程康莊碑亭宋射陵翻刻本以對矣。余拓得五十六字,為陳香泉太守取去。

案王述庵《金石萃編》所載瘞鶴銘,全文計一百八十字。今石本現存者,合全與半共九十字,據張力臣所補者六十九字,原文泐者十一字。又近年海鹽張燕昌芑堂,嘗取楊大瓢未出水藏拓本重摹刻之,增多華陽真逸紀也六字,亦足見舊拓之不易多見者也。據此,則張芑堂所刻楊大瓢藏本隻得六十二字耳。

瘞鶴銘圖考莫詳於張力臣所刻,然余親至雷轟石傍,觀拓碑人下手仆臥一石,乃直長,並非斜曲。所指江陰真宰十二字,正與爽塏十九字直對,恐不與真侶一石並列也。須再考之。

案翁覃溪瘞鶴銘考,載著錄者七家:一瘞鶴銘辨證,見元郝經陵川集;一華陽真人瘞鶴銘考,見明司馬泰家藏書目;一瘞鶴銘辨一卷,本朝山陽張召力臣撰;一瘞鶴銘考二卷,本朝長沙陳鵬年滄洲輯;一瘞鶴銘考一卷,本朝長洲汪士澍退穀撰;一抄撮池北偶談瘞鶴銘考一卷,本朝曲阜陳潁手錄;一瘞鶴銘考一卷,本朝金壇王澍虛舟撰。摹傳者七本:一太平州重刻本,見宋周密雲煙過眼錄載鮮于伯機所云;一南宋鄧州重刻本,見元郝經陵川集;一明廣東黎瑤石翻刻本,見明關中來浚梅岑金石備考;一明海寧陳氏玉煙堂刻本,萬曆四十年壬子陳元瑞摹勒上石;一明華亭董氏刻本,一焦山重刻橫直二本,俱見張力臣辨;一本朝武鄉程氏翻刻玉煙堂本,見汪退穀考。計僑玉煙堂翻刻本跋下注云:郡別駕武鄉程君翻刻玉煙堂本,順治十八年十一月,潤州逋客計僑為跋之。

焦山瘞鶴銘,圓健舒徐,不露鋒鍔,真從篆籀中出,恐非右軍不能。顧況書,生平未見,無從論定。若陶隱居書,余曾見許長史舊館壇記,方嚴峭厲整密,似從黃初勸進、受禪諸碑來,與瘞鶴銘殊不類。黃長睿、董逌輩群指為隱居筆,豈未見舊館壇碑耶?抑舊館壇碑首行亦非隱居手書,皆出於其弟子耶?此余因舊館壇而致疑,非敢與黃、董樹敵也。

案歐陽公以華陽真逸為顧況道號,考唐書及況文集皆無此號,惟況撰湖州刺史廳記自稱華陽山人耳。且銘後有唐貞觀王瓚詩,則碑之刻非顧況時可知。陶貞白自稱華陽隱居,蔡絛西清詩話云:予讀道藏陶隱居外傳,號華陽真逸,與此適合。黃伯思東觀餘論,以貞白所著真誥,但書己卯歲,不著年號,他書亦爾,為此銘但稱壬辰歲甲午歲之證。壬辰者,梁天監十一年也,甲午者,十三年也。隱居以天監七年遊海嶽,住會稽,來永嘉,十一年始還茅山,十四年弟子周子良仙去,為作傳,可知壬辰、甲午正在華陽。且王逸少以晉惠帝太安二年癸亥生,年五十九,至穆帝升平五年辛酉卒,則成帝咸和九年甲午歲,逸少方三十二,逮四十九歲始去會稽而閑居,不應三十二歲時已自稱真逸,況未官及閑居均不在華陽,決此銘非右軍書。董彥遠廣川書跋所論亦同。故胡仔、劉昌詩、馬子嚴、曹士冕、朱長文、都穆、顧炎武、計僑、汪士鋐諸家,多斷以為隱居遺跡,王述庵亦謂諦觀此銘飄飄有仙氣,其為通明無疑。然以右軍未嘗至朱方華陽,則銘但稱華陽真逸撰耳,其書者上皇山樵也,上皇山正在會稽,又安知非右軍之跡乎!

焦山瘞鶴銘原刻之外,予所見者有四:一為墨妙亭宋曹所翻本,一為大殿東廊程康莊所翻本,一為海寧陳增城家玉煙堂本,一為陳鷲峰太守刻在原本前者,自有此本而前三刻俱廢矣。

焦山瘞鶴銘,或云右軍書,或云陶隱居,或云顏清臣,或云顧況,或云王瓚。予主隱居。不知何時為雷所轟,沒山麓水中,拓墨最難。今為陳滄洲太守移置山門,人人可得而拓矣。

焦山瘞鶴銘,不知何時為雷火所轟裂而為三,故山僧以雷轟石呼之。三四月後沒水中,不能拓,十月後涸出。其俯臥一石如爽塏以下十九字,去地三尺,雖仰臥而拓,墨汁淋漓被麵,然猶可得也。若江陰等十三字,去地才數寸,墨無所施,世遂無得之者。余告同人欲扶立之,輒以事阻,竊嘗恨焉。壬辰十一月朔日,蘇州前太守陳公滄洲鳩工相度,鑿其背而薄之,遂移砌山門。此古今一快事也。

焦山瘞鶴銘,陳太守滄洲患其石為雷所轟,不便拓墨,乃削其背而薄之,移砌焦山寺門外壁間。陶甄夫云:滄洲告之曰,石背有天寶間及大曆二年題跋。然則指為顧況者可以語塞矣。

案上皇山樵,至今莫定為何人。石背既有天寶、大曆間題跋,正當表而出之,以斷顏清臣、顧逋翁之疑。今削而嵌之於壁,何以傳信?且碑以難拓而久存,今移砌山門,雖便摹拓,然恐自此遂無鶴銘矣。又案王箬林竹雲題跋云:銘後題識有唐王瓚詩、宋陸放翁題名。瓚詩在銘側小石,放翁題在未至銘數十步崖上。又潤城蔣亦垕於北固得米老題字云:仲宣法芝,米芾元祐辛未孟夏觀山樵書。凡十有六字,亦左行,字類鶴銘,乃從來未有者。

丁亥冬,客南京權按察使魏江鎮官舍,遇滁之駱遇安。詢之,遇安曰:康熙間有不知姓名楚人,寓寺數月,遂失是銘。驗之,蓋逐字鑿取云。昔人有臥碑下三日而盜碑以去者,楚人殆其苗裔耶?若日本之易萬安橋蔡碑,則又平平無奇矣。

案此則原鈔本列在陳太守滄洲患其石為雷所轟一則之上,今審其詞意,恐即指盜瘞鶴銘事,或上文別有脫落,亦未可知,姑類編於後。

焦山瘞鶴銘,學之者顏魯公、黃涪翁,人皆知之。若張嘉貞,則知之者少矣。今觀其北嶽碑,則豈二公所能及耶!

古人但知黃魯直學瘞鶴銘,不知魯直以前則有唐張嘉貞,魯直以後則有明八大山人。

唐太守評蕭子雲書:行行如結春蚓,字字若綰秋蛇。此評其草書也。今草書不傳,而真書列子則絕佳。

案唐張懷瓘書斷:梁蕭子雲,字景喬,晉陵人,官至侍中國子祭酒滁州太守。少善草、行、小篆,諸體兼備,而創造小篆飛白,意趣飄然。其真書少師子敬,晚學元常,及其暮年,筋骨亦備,名蓋當世,舉朝效之。其肥鈍無力者,悉非也。以太清三年卒。景喬隸書、飛白入妙品,小篆、行草、章行入能品。又今所傳有福州府學章草書出師頌。

魏高祖弔比干碑,似隸似楷,與汲廟碑相伯仲。後有元祐五年秋左朝請郎知衛州吳處厚記,承事郎林含書。今在汲縣。

案魏書劉芳傳:高祖遷洛,路由朝歌,見殷比干墓,愴然悼懷,為文以吊之,芳為注解,表上之,即此文也。此碑字多別構。隱綠軒題識云:崔浩之為國書也,皆自書刻石。當時被毀,即拓者不可得見,惟吊殷比幹文傳為浩書,今猶存衛輝府城外比幹墓上。

曲阜孔廟張猛龍碑,筆意近王僧虔,而堅勁聳拔則過之。六朝正書碑版可得而見者,當以此碑為第一,崔敬邕不及也。

案猛龍,南陽白水人,熙平中為魯郡太守,郡人立碑頌之。魏孝明帝正光二年幸國子學祀孔子,此碑立於正光三年正月,其得列孔林者,以當日有興起學校之功也。碑文雋永,開齊梁風致。正書虯健,已開歐、虞門戶。碑額題「魏魯郡太守張府君清頌之碑」,正書大字十二尤險勁,又蘭台之所自出也。石墨鐫華暨金石後錄諸書具論之。

南北朝書雖多生強,而古意猶存,若張猛龍、崔敬邕碑,則精拔粹美、妙不可言矣。

案敬邕碑於康熙間出土,無書撰人姓名。王漁洋居易錄載,安平令陳崇石掘地得之。孫淵如寰宇訪碑錄、續古文苑、李兆洛駢體文鈔均載之。題為魏故持節龍驤將軍督營州諸軍事營州刺史征虜將軍大中大夫臨青男崔公之墓誌銘。其略云:敬邕,博陵安平人,以功授龍驤將軍太府少卿臨青男,永平初除營州刺史,延昌四年徵為征虜將軍大中大夫,熙平二年十一月卒,贈左將軍濟州刺史,諡曰貞。

馮欽南為余言:睢州王少司農公垂家,有宋拓智永千文,與今陝本不同。余托寧編修觀齋借觀,再三不得。

陳傅岩觀察家藏智永千文,紙墨雖不甚舊,然薛嗣昌跋下有侄方綱摹李壽永壽明刻二行小字,目所未見也。董跋亦云然。

余鄉張陛家所刻永師真草千文,正書缺三十五字,草書缺九十八字,字與薛本迥別,雖覺勁健,然微近俗。墨本為縣令景融取去,今歸徐氏。

吾鄉張氏智永千文墨跡,山陰令景融以事勒取之。融死,歸昆山徐氏。余訪求數載,徐氏子孫無知之者。然觀張氏摹刻本,亦不佳。

山陰張登子家藏智永真草千文墨跡,為知縣景融所取,後歸昆山徐健庵司寇。司寇沒二十年,始得見於花溪之二澞草堂。疑元明間贗本。

山陰張登子家智永真草千文墨跡,今在徐藝初家。草書疑元明間習永書者所為,真書別出一俗工手,與草迥異。明清間人題跋,不足信也。

吾鄉張登子家智永真草千文,初為山陰令景融所得,後歸東海徐氏。庚寅夏,余觀於花溪之二澞草堂,前有東嘉士楨篆書「永師真跡」四大字,後有徐天池、張登子、孫北海、曹秋嶽諸公題跋。案徐張跋云:此本寧邸世寶,宸濠之變,王文成公取以歸。文成沒,歸張文恭公。缺真書三十五字,草書九十八字。余自幼聞此冊為探花橋董氏物。登子之母,董氏也,攜歸於張。觀此始知傳聞之謬,然字跡不佳。

會稽董氏智永千文,乃草書,今藏董茲懷家。張登子家所刻真跡為景融勒去,後歸東海徐氏者,則一行真,一行草。余向誤信人言,為即董氏本,今始悟。然董氏本亦贗鼎也。

卷二编辑

○論晉二王帖编辑

褚遂良右軍書目,正書凡十四種,如樂毅、黃庭、東方讚、自誓、墓田、宣示六種,至今流傳。其他如周公東征、尚想黃綺、晉侯侈、行三一之法等類,世無傳者,書家往往不知其目,可歎也。

案褚河南王羲之書目正書部五卷十四帖:樂毅論四十四行,黃庭經六十行,東方朔讚三十行,周公東征十一行,自誓文十四行,尚想黃綺七行,墓田丙舍五行,前因李叔夷四行,琅琊臨沂三行,一日相省四行,行三一之法四行,尚書宣示八行,琅琊新廟四行,晉侯侈六行。行書部五十八卷共三百六十帖。

唐太宗於長波門外購大王書,得行押二百四十紙,草二千紙,真僅五十紙。褚遂良右軍書目:草書三百六十種,正書止樂毅論以下十四種。鍾紹京破產求右軍真跡,市得行書五紙,不能致真書一字。淳化諸帖王氏父子草書各得兩三卷。真楷流傳者,右軍則樂毅論、黃庭、像讚、誓墓,大令則洛神賦十三行而已。甚矣真書之難!

案張懷瓘《二王書錄》載:梁武帝獲二王書共七十八帙七百六十七卷,大凡一萬五千紙。魏師陷荊州,元帝夜遣後閣舍人高善寶,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並大小二王跡,悉焚之,歷代秘寶,並為煨燼。周將於謹、普六如忠等,摭拾遺逸凡四十卷,將歸長安。貞觀十三年購求右軍書,敕起居郎褚遂良校書郎王知敬等,於玄武門西長波門外科簡,令典儀王行真裝為十三帙一百二十八卷,大凡二千二百九十紙,每縫皆用貞觀小印印之。今天府所有真書不滿十紙,行書數十,草書數百而已。

唐四庫書目內有王羲之《小學篇》一卷、《王氏八體書範》四卷、《王氏工書狀》十五卷。今皆不傳。

文玉云:秦中一舊家藏右軍墨跡十六字,字大如拳,今不知尚在否。右軍孝經,唐太宗諭魏徵、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薛稷各臨一段。

明南逢吉《會稽三賦》注云:舊經曰會稽黃閣有銅漏,製甚精古,王右軍書陸機漏賦鐫於上,歷代以為至寶。今不但無所為銅漏,且不知黃閣為何處矣。

案《四庫全書簡明目錄》:《會稽三賦》三卷,宋王十朋撰。一曰《會稽風俗賦》,一曰《民事堂賦》,一曰《蓬萊閣賦》,皆有關會稽之風土。嵊縣周世則嘗為注《會稽風俗賦》,郡人史鑄病其不詳,乃為增注,並後二賦亦注之。然則注三賦者固不止南逢吉一人矣。顧天一閣書目隻得一卷,而此有三卷,想注之多寡或異耳。

右軍樂毅論真跡,唐武后時為太平公主所竊,後歸梁宣王女。籍沒時,咸陽老嫗投之爨下,世已無此物矣。石刻宋時尚在高紳學士家,後歸趙子立之婿徐平甫,所謂海字本也。海字本亦不可得。

樂毅論,在陳時屬餘杭公主,唐武后時為太平公主所竊,後歸梁宣王女。籍沒時,咸陽老嫗竊舉袖中,縣吏往搜,投之灶下。其在宋也,趙子立得高紳石刻,死後歸其長女,嫁為徐平甫婦。可謂始終與婦人有緣。

海寧徐大文有右軍書東方讚墨跡,下半已無,僅存上截百餘字。有趙子昂、文徵仲跋,趙跋後臨讚一段。今在嚴州方若文之弟若芳處。若文,大文之婿也。查聖俞云。

官奴真跡不傳,不知當作何觀。近世如戲鴻堂所刻新安許文懿家冷金紙本,宗伯跋但云唐摹,而不著唐何人摹。余以為非趙模即薛稷本,不知有識者以為何如。

佛遺教經,相傳出唐寫經人手。余見繆文子家藏一本,嚴密深厚,與舊館壇記不相上下,歐、虞諸公不能過也。

佛遺教經有正書、草書二種。正書近館壇碑,相傳唐僧行敦書。草書近孫虔禮,而勝書譜。後有敕字,又無印記題識,不知何人筆。予弟石公有一本。

相傳吾鄉樊江有陳翁者,藏右軍《草書心經》一卷。翁自著書數冊,言其授受之由,筆法之妙。余謂右軍真跡豈能流傳至今,向所見此事幹嘔等帖皆好事者偽作,故於陳翁亦不能無疑也。

蘭亭真跡殉葬,歐、褚臨本又不可得,則一切翻本皆可不存。而世人不察,猶欲寶而藏之,至以千百計,亦惑矣。

藏蘭亭最多者,宋理宗一百一十七種,桑澤卿百五十有二,畢少董三百本,杜器之、尤克齋各百種,賈師憲八千匣,王順伯百本,胡菊潭十八冊,陳海珠六十三本,王肯堂十種,卞令之二十二種,王伏草三十本,余亦有三十五種。舊拓既難,佳刻亦少,止解求多如買菜傭,可笑也。

法帖種類之最多者莫如蘭亭,在賈師憲時業已千百計。自南宋至今,日增月益,又不知其幾何矣。三四年來,余見查宮詹聲山刻一本,高方伯鏡庭刻一本,林孝廉鹿原刻一本,余所不見者又可勝數哉!言之可發三歎。

蘭亭古今拓本經余目者二百餘種,細取東陽何士英本較對,無有能勝之者。何本兩石湊合,疑是薛紹彭公庫寢本。夫紹彭翻刻力量尚如此,況定武原拓乎!惜乎未獲一見之也。

周憲王永樂十五年刻蘭亭敘五種,一臨定武的本,一定武肥本,一定武瘦本,一褚遂良摹本,一唐太宗摹賜本,裝入東書堂帖內。曾於西安石家見之,皆憲王一手書,圓潤無骨。

查聲山宮詹家褚鉤蘭亭墨跡,予曾見之。大都米臨本,相傳明末在董宗伯家,宗伯留盛字至盛字三十五字,質錢於海寧陳增城家,增城刻入渤海藏真帖內,為缺字本。不知何時完此三十五字,以三千金售於山東布政使劉孟卓。孟卓留聲山所,遂刻全本於右,然刻手不及缺字本。

成化間,吳門陳祭酒緝熙得蘇氏第二本褚摹蘭亭,割裂宋、元、明諸跋分刻三本,余得其一有徐武功跋者。與靜海高方伯鏡庭、海寧查宮詹聲山家新刻本較對,則徐為劣,不知前輩何以稱之。高、查原本余皆見之,高是宋拓米臨本,查則米摹褚令鉤填本墨跡,世所號為真褚者也。或曰陳氏所藏非真褚也,亦米臨本。

何庶常家有蘭亭一紙,云是顧文康公藏本,字近褚臨,而怏字旁注一快字,為諸本所無。筆畫瘦勁,在潁上蘇才翁本上。

晉江曾宣靖公臨南唐內庫薛稷拓定武禊帖,其孫曾紳勒石,字畫朗潤可觀。

福州高斯億家有玉枕蘭亭二本,其一前有右軍小像,所謂福州郡學本也。明末藏陳磐生家,磐生曾孫某持遊京師,同沈啟南畫卷質於同鄉蕭蟄庵御史。耿精忠據福建,蟄庵為其布政使,以之獻精忠私人陳昉。昉死,復歸蟄庵之子靜君處。其一無右軍像,雖蒼老不及而秀潤則過之。高雲客不敘石刻原委,但言拓本得之綠玉齋。綠玉者,福州徐興公齋名也,豈即興公翻刻本耶?時因余將去閩,未及購求。丁亥夏,聞靜君攜玉版贅於金壇虞氏,屬余婿王龍篆求之不得,又托金壇蔣天石購之,乃得一紙。若綠玉齋本,則猶未得也。

賈師憲玉枕蘭亭石刻,相傳在福州蕭蟄庵家。蟄庵沒,其子靜君攜之贅故侯官令金壇虞興簡家。靜君死,歸鎮江守秀水陳鷲峰。余所得似與福州所見者不同,然即鷲峰本也。

潘稼堂家有宋拓晉人小楷五種,獨孤長老蘭亭一帖,所謂賜潘貴妃本也,有朱子等跋。稼堂云:林吉人亦有一本,但無跋語耳。

潘貴妃蘭亭,即趙松雪十三跋所稱之東屏本也。字類聖教序。潘稼堂、林吉人、王受桓各有一本,皆宋拓。余皆未之見,不知於定武何如。

趙孟頫跋獨孤長老蘭亭,有十三跋、十六跋之別。涿鹿馮氏快雪堂所刻者,十三跋也,上海潘氏刻者,十六跋也。二者較,潘為優。

上海曹為章家藏十六跋五字損本蘭亭石,後有潘氏跋,本上海潘氏物也。今曹氏又有翻刻石本,不佳。

中江潘元亮與顧從義俱刻淳化帖一部,而顧更有名。又刻玉泓館蘭亭、柳公權蘭亭、十七帖、蘭馨、煙條等帖。潘氏亦刻趙文敏十六跋蘭亭。

四明姜西溟家蘭亭石,一面低一字,一面高一字。案西溟原跋云:低一字者,與武林錢相國摹本相同而神氣過之,高一字者,與高麗本同而得之吳門黃氏。今余見閩中林吉人所藏翻刻東屏潘貴妃本即高一字者,但無朱、柯諸跋耳。吉人宋拓本,即姜氏低一字本也。

康熙中,靜海高方伯刻聖教序、蘭亭記各一本於閩中。蘭亭翻米臨本,聖教不足觀。

潁上縣黃庭、蘭亭、玉版已碎,劉考功公穀塚有翻刻本蘭亭,可以亂真,黃庭則弱矣。然潁上人亦不甚重之。

黃庭經右軍真跡,不知失於何時,流傳者皆唐人臨本,宋元明人又從而翻之。今行世有蟲蛀痕者,或云吳學士,或云虞永興。余謂吳尚骨軟,虞則庶幾匹之。潁上本則褚臨也,石氏不全本則徐會稽所臨也。此皆余所得而見者。若歐臨本,則余曾見於陳香泉家,不知其所自出也。

黃庭經善本最少,生平所見紙墨之舊,莫過於查德尹陸其清所藏,字畫之佳,莫過於陳子文家歐臨本,其次則潁上唐臨絹本。余家所藏秘閣續帖本,尚在潁本下。

宋拓黃庭,余見者五:一在陳香泉太守家,歐臨,北宋紙,後有邢子願董宗伯跋,陳宮詹乾齋舊物也;一藏查編修德尹家,紙墨更舊;二在蘇州陸其清家,停雲館祖本也;一在余家,與其清第一本同,前有秘閣續帖簽。

張超然家黃庭二種,似俱從秘閣續帖出,筆畫亦端楷,而精勁處不及秘閣,戈鉤俱有敗筆,紙墨亦不甚舊。不全樂毅,麻布,文缺前半,始於周之道也,字近米而微小。

褚登善所臨黃庭,舊傳今潁上思古齋本即是。又見宋既庭家藏一本有臣遂良臨四字者,雖亦秀媚,然蒼勁不及潁上。

海寧進士陳鼎新之孫某,藏唐人黃庭經一卷,麻紙寫,元明間人俱有跋。祝希哲指為薛稷臨本,黃宗伯則云陸柬之,而藏之者直云右軍真跡,索價一萬。查聖俞云:余曾見之,近潁上唐臨絹本。

陸淡成侍講家舊拓黃庭經,向傳為曹秋嶽家藏本。己丑冬,其叔子彤采持來,索余題跋,乃得見之。帖尾雖有周天球、曹秋嶽、何屺瞻諸跋,紙墨亦舊,然癡肥而無精采,與江西徐鴻寶家藏本同,蓋板本也。

白下朱師晦庶常書黃庭經一卷,勒石行世,字亦不俗,但不似黃庭耳。

余向喜潁上黃庭,近每臨秘閣續帖黃庭,乃知不可偏廢。蓋穎上瘦勁中寬綽,秘閣則冠冕中森嚴也。

庚寅春,在南京故中山王邸第臨秘閣黃庭本,北平李東也跪而求焉,不得已與之。

右軍十七帖,當時最號有名,今世間絕無善本,即宋拓有敕字者,往往出翻刻閣帖下。王魯齋論蘭亭曰:後世再有右軍,則後之蘭亭或勝;後世未有右軍,則蘭亭初本不得,正不必復觀蘭亭。吾於十七帖亦云。

十七帖為右軍有名之跡,而傳世者往往不佳,且不及刻入肅州、晉府、泉州、上海諸帖者,何也?蓋閣帖翻刻雖多,不過四十餘種,若十七帖翻本則以百計,而臨本又倍之,所以右軍面目百無一存。而世之耳食者特以其名而貴之重之,是直以優孟虎賁曾玄雲礽為孫叔敖、蔡中郎矣,可乎不可乎!余昔跋西溟宋拓十七帖,欲為是言,懼取譏於世,故忍而不言,而茲乃偶及之。

十七帖翻本之多與十三行相等,自前人有敕字館本最佳之語,於是十七帖無有無敕字者矣。余所見僧權二字不全、載墨池編所謂唐本者,生而不離,熟而有骨。余則皆在寶賢堂、遵訓閣下矣。

十七帖世無善本,因當時有館本有敕字者佳之語,於是翻本十七帖皆有敕字。朱長文云:敕字本以僧權二字不全者為佳。余則向取魏道輔本,近得僧權二字不全本,果如所言。然較之淳化、絳、大觀諸帖內右軍書,則又徑庭矣。

館本十七帖以僧權二字不全者為佳,余有舊拓二本,旁有釋文,不甚可辨,然較之淳化、絳、大觀諸帖內右軍書,終覺少遜。屺瞻云:清宴帖中無一鄉三字模糊者佳。余未之見。

南京打碑人陳秀生家有十七帖刻本,每條下列釋文後無敕字,字頗圓熟,不知何人臨摹,右軍筆意全失矣。

《洛神賦》,王逸少、子敬、丁道護、歐陽信本、陳味芝、淩中丞皆曾書,而子敬既書小楷,又作草字,所謂子敬好書洛神賦,人間合有數本也。

玉版十三行,俊拔宕逸而神氣完美,余向疑為陸柬之臨本。己丑夏五臨摹兩遍,始知非大令不能。

玉版十三行堅圓秀逸,此時流傳小楷法帖無出其右,即不敢定為大令真本,要非唐以後所摹。因其流落京師,勸友人翁蘿軒得之,以端石刻,余跋於後,大行於時。

玉版十三行,翁蘿軒送入京師之後,四方之求之者甚眾。杭州刻工史三翻刻一本,幾與翁本無別。一日與其妻哄,碎其石而投之爨下。又刻一石行世,亦可亂真。又聞京師有翻刻,郃陽有翻刻,余尚未之見。

周櫟園《因樹屋書影》曰:宋嘉泰癸亥,越人掘地得古碑,乃晉興寧三年乙丑歲王獻之保母李意如壙誌也。然則古時金石埋於地者多矣,特其出則有時耳。

朱竹先生云:保母磚在平湖高宮詹家,今宮詹沒,不知此磚尚在否。曾見戲鴻堂摹本,大似定武蘭亭,不知原拓果何如。保母能文能草書,李其姓,意如其名。

王大令保姆李意如墓磚,向聞在東海原一家,繼入平湖高淡人家,後歸商丘宋牧仲。余未得一見,見者戲鴻堂翻刻本耳。趙承旨云:較之蘭亭,真所謂固應不同,閱之良然。三四年前余亦得一紙,疑為戲鴻堂物,或曰宋氏本也,余未遑辨。

案王述庵《金石萃編》載:磚高廣各一尺一寸,十行,行十二字。其文云:郎耶王獻之保母,姓李名意如,廣漢人也,在母家志行高秀,歸王氏柔順恭勤。善屬文,能草書,解釋老旨趣。年七十,興寧三年歲在乙丑二月六日,無疾而終。仲冬既望,葬會稽山陰之黃閍岡下,殉以曲水小硯、交螭方壺,樹雙松於墓上,立貞石而誌之。悲夫。後八百餘載,知獻之保母宮於茲土者,尚□□焉。行書共一百一十九字,末失二字。鮑廷博《知不足齋叢書‧四朝聞見錄》「秘書曲水硯」條注云:王大令保母墓磚,宋嘉泰間出土,未久即歸秘省。當時摹拓甚少,世罕流傳,獨弁陽翁周公謹所遺巨卷本朝藏高詹事士奇家,余偶得寓目,因校紹所記曲水硯事附刊卷末。考此磚於宋嘉泰二年六月六日,有稽山樵人周姓,以硯饋錢清王畿字千里,云為春時劚山所得。王因求其磚,已斷為五。磚四垂,其三為錢文,皆隱起。嘉泰壬戌上距興寧乙丑實八百三十八年,是書後蘭亭十二年作,時獻之年廿二。磚文數若前知,似與曹娥碑事同,何神異若此!嗣王畿攜磚硯入都,姜堯章得借觀,謂有七美,連書十一跋貽之。後周公謹、趙子昂、鮮于伯幾各有藏本。周本歷傳方白雲、張子英至項墨林,康熙己巳高淡人得於京師,中有宋僧了洪、樓鑰、高文虎、姜夔、周密,元鮮于樞、仇遠、白珽、趙孟壒、郭天錫、張雨,明項元汴等三十餘跋。又朱竹曝書亭集云:昆山徐尚書原一以白金十鎰得宋拓本,亦有宋元諸跋,蓋即淡人所得本也。《紹興府志》云:近吳門蔣氏亦有一本。董氏戲鴻堂帖則一依原石摹勒,亦與真跡無異云。

卷三编辑

○論唐人碑帖编辑

唐文皇書本不及高宗精拔秀潤,徒以其堅勁渾厚,遂為梁武帝後一人。若其所書屏風碑,雖亦輕俊流便,而無堅勁渾厚之氣,與晉祠諸碑不同,終是草率之筆。

唐太宗《祭比幹文》,薛純陀書,似隸似楷。碑久震裂,至元十九年陳祐重刊,大德癸酉地震再仆。延祐戊午},監尹即遺刻臨摹上石,有元黃州總管韓衝記。今在衛輝府。

唐太宗貞觀六年幸慈德寺舊宅詩,正書近隸。舊碑剝蝕,正大中重刻於安養堂,乃僧慧鑒補書者。

唐睿宗書見諸紀載者,有武士掞碑、楊氏碑、武后述誌碑、孔子廟堂碑額、景龍觀鍾銘。以余品之,當以銘為第一,蓋其古奧渾厚,絕非他碑可及也。

揚州葉芳杜有舊拓泰山銘,前有顧芸美題二段,又有泰山紀銘四字,大各方尺,飛白書,填墨四旁若碑拓。字畫古勁勝明皇,疑即芸美書。

唐明皇通微道訣敕碑,本肅宗時刻,歲久缺裂,宋道士楊思聰重刻大化觀中。字類柳誠懸而近俗,不知於原碑何如也。

飛白不傳,余僅見晉祠碑額,乃行書,於挑處見白。案《墨莊漫錄》云:飛白是八分之輕者。又云:衛恒作飛白隸字,名為散隸。則古之飛白是隸書之飛而白者,非行楷也。文皇此額豈亦以意為之耶?

古人極重飛白,今其法不傳,可得而見者,惟唐文皇晉祠額與武后升仙太子碑額,皆所謂飛而不白者。若白而不飛者,不知又作何觀。

武后書升仙太子碑甚巨,余素未之見。一日書賈攜一紙及鍾紹京所書碑陰來,索值甚昂。余以其無飛白額,題數語於陰而還之。後為何章漢所見,以余題故,出白金八兩市之。書賈遂日以破帖索題,余曰:右軍為蕺山老嫗扇題,可偶一為之耳,習以為常耶?何屺瞻云:飛白額章漢竟得之於虞山故家云。

升仙太子碑,在河南偃師縣緱氏山,乃武則天手書。書與唐太宗相伯仲,額亦其飛白書,碑陰有相王旦及鍾紹京真書。往有書賈攜一紙來,後歸何章漢家。今至大梁,即遣人拓之,未知能得否也。

則天書升仙太子碑,在偃師縣緱嶺上,碑陰有相王旦及薛稷題名,額亦則天飛白,然頗近怪,與唐太宗晉祠碑額不同。戊戌初夏在大梁,曾拓數紙,惜碑陰尚未得也。

升仙太子碑乃武則天手書,幾與文皇晉祠銘不相上下,碑陰初疑鍾紹京書,後乃知為薛稷書。余見一紙,為何章漢購去。近何屺瞻亦得一本,秀水曹氏物也,然不及章漢本。

案碑陰載題御製及建辰,並梁□三思以下名臣薛稷書,題諸□等名左春坊錄事直鳳閣臣鍾紹京書。蓋御製者指碑文首行御製御書字,建辰者指末行建碑年月字,及三思以下名皆薛稷書,其題諸臣名乃指中截所題從官豆盧欽望等名,皆鍾紹京書。碑載分明,非盡薛稷所書也。

宋時真定大曆寺藏經,皆唐宮人書,內有塗金匣藏心經一卷,字體尤婉麗,其後題云善女人楊氏為大唐皇帝李三郎書。此段見陶南村書史會要,云得之宋人張端義云。

案元孫作南村先生傳,先生名宗儀,字九成,姓陶氏,衝襟粹質,灑然不凡。少舉進士第,一不中即棄去。務古學無所不窺,尤刻志字學,工舅氏趙集賢雍篆筆。家甚貧,抵淞教授弟子,由避兵,家淞城之北泗水之南,諸生買地結廬,遂居以老。晚益閉門著書,世所共傳《說郛》一百卷、《輟耕錄》三十卷、《書史會要》九卷、《四書備遺》二卷,其未脫稿者不與焉。

陝西長武縣昭仁寺碑,唐貞觀四年十一月立,朱子奢撰文,無書碑人姓名。趙子函曰:筆法類廟堂。廟堂豐逸,此少瘦勁。鄭夾漈曰虞伯施,而曹仲明則以為歐陽通,余以趙鄭言為是。

案《通本傳》:儀鳳中始知名。貞觀四年儀鳳元年中隔四十七年,考通所書道因碑在龍朔三年,相去亦三十四年,且筆法與此殊不類。顧亭林《金石文字記》云:碑在長武縣,距邠州西八十里,唐太宗與薛舉戰爭之地。《舊唐書》:貞觀三年}十二月癸丑,詔建義以來交兵之處,為義士勇夫殞身戎陣者各立一寺,命虞世南、李百藥、褚亮、顏師古、岑文本、許敬宗、朱子奢等為之碑銘,以紀功業,此其一也。當時並無歐陽詢之名,通為詢子,更不應與其事。而虞本與朱同事。金石略謂為虞書,似較有憑。

磨崖碑字之最大者,莫過於薛純陀砥柱銘。董逌稱其筆力有餘,點畫不失,尚多隸體氣象,奇偉猶有古人體法。又云當時如虞、褚輩皆避而讓之。六一云:書有筆法,其遒勁精悍不減吾家蘭台。惜無從而見之也。

唐敬客書王居士磚塔銘,在終南山楩梓穀,近始出土。余初見金石文字記載其名目出處,不甚留意,丁亥秋,於香泉陳刺史座上見潘次耕太史家拓本,借歸細觀。舒徐嚴整類趙模,瘦勁風神似褚令。敬客書名不著,而其書如此,文皇熏陶之功大矣哉。

碧落碑有二:一在絳州立於大道天尊之背,一在澤州立於佛龕之西,皆篆書也。又有鄭承規釋文,近率更體。

碧落碑有釋文,乃唐人鄭承規所書,大都本之率更,惜有弱處,是以不甚知名,然亦在宋元人上。

案碑在絳州龍興宮,龍興舊為碧落觀,故稱碧落碑。篆文刻天尊像背。洛中紀異云:碑文成而未刻,有二道士來請刻之。閉戶三日,不聞人聲,人怪而破戶,有二白命飛去,而篆刻宛然。此說誕妄不足信。李璿玉京宮記以為陳惟玉書,李漢黃公記以為李璿書。考舊唐書:韓王元嘉少好學,聚書至萬卷,又采碑文古跡,多得異本。子撰,封黃公,工辭章意訓。撰兄弟皆振奇好古之士,雜取籀文小篆書碑,詭稱白鴿神異,以驚世駭俗。謂為撰書,理或然也。五總志載:絳、澤二州皆有黃公為妣妃薦福作文立石,文雖不同,皆名碧落。在絳州者刊於天尊之背,在澤州者立於佛龕之西。然今所傳多絳本,未知澤州傳刻又出何人。鄭承規釋文書於咸通十一年七月,刻石於旁,距造像刻記時已二百十年。承規稱奉命書,命字空一格。考韓王元嘉傳稱:神龍初復爵,傳至孫煒,改王鄆。後懿宗以鄆王即位,建號咸通,復改嗣韓王。然則釋文之刻殆以韓王復嗣,追崇先祖功德,及於遺碑,故稱奉命書也。第釋文多未當,未知即出承規手否,或別有傳授否。承規書名雖不著,而其楷法亦遒整云。其詳具載金石萃編。

明堂令於大猷碑,甚似褚中令雁塔聖教序。然存者筆畫雖完,而僅止一半。書撰人姓名在前輩已莫可考,況今日乎。

案撰人乃大猷之兄,辯機碑載之矣,惟缺書者姓名耳。考唐書,辯機名知微,而碑自署曰辯機,想兄為弟撰文應爾耶。

易州蘇靈芝道德經真書,如核桃大,明皇注小半之。唐熙甲午、乙未間始出。余屬繆文子編修購之不得,乙亥正月,碑賈持數本來,乃得見焉。碑八面,在易州城內道觀前。

蘇靈芝書田仁琬德政碑,往在揚州人家見一宋拓本,與以二金,不可而止。戊子冬於陳香泉太守舟中見一本,紙墨甚新,而筆畫與宋拓本纖毫無損,始知此碑為近日出土。前中丞安溪李公舁至保定府學。

蘇靈芝書田仁琬德政碑,與王士則清河王碑相近。不知何時埋沒,今壬午歲,安溪相國巡撫北直時,屬易州牧搜尋久之,乃從菜圃中出。筆畫完好,與宋拓無異。

唐明皇夢真容碑,當時天下皆有,余所見者惟易州、義川二碑。易州碑則蘇靈芝書也。

蘇武功《憫忠寺寶塔頌》,建於史思明初歸之時。前行大唐帝號及中間唐字思明,磨去重刻,石皆凹,而首行原隻二字,今改范陽郡三字。蓋思明誅後唐人重刻者也。

案此為據顧亭林《金石文字記》所論,而《欽定日下舊聞考》及朱竹《曝書亭集》,皆謂首行原刻乃祿山偽號,其凹處為燕字改唐字,以為思明未降之先所立。《授堂金石》跋又謂:思明以至德二載十二月己丑表降,此頌刻十一月,蓋將歸命而先以此為貢媚容身之具。其論與孫退穀庚子銷夏記同。顧思明之跡本不宜存,墨林快事評其書揜有李、顏二家,而視北海則加莊,視太師則加雋,則後人之傳其碑,亦以妙劄之故耳。考新舊唐書靈芝皆無傳,惟墨池編稱其好書石跡,石墨鐫華稱靈芝武功人,生開元、天寶間,與胡霈然齊名。宣和書譜載:靈芝,儒生也,行書有二王法,而成就頓放,當與徐浩雁行,戈腳復類世南,亦善於臨仿者。嘗為易州刺史郭明肅書候台記,在幽燕之地,中州患難得,契丹以墨本詣榷場易絹,十端方與一本。蓋開寶間書名極盛,故為時所重如此。第書譜謂靈芝為儒生,今案田仁琬碑題稱逸士,鐵像頌則題登仕郎前行易州錄事,寶塔頌則書承奉郎守經略軍胄曹參軍,蓋始由儒生入仕,後則為凶孽引置幕下矣。

李陽冰般若台碑,在福州烏石山崖上,計二十四字,字大如盤,未知與李斯泰山詔孰勝。昔人稱陽冰書格峻氣壯而法備,又云如太阿龍泉,橫倚寶匣,華峰崧極,新浴秋露,又云李斯之後一人,則前輩之推崇概可知也。

李陽冰般若台碑,與處州新驛記、縉雲城隍記、麗水忘歸台銘,古今稱為四絕。處州、縉雲、麗水皆經翻刻,惟般若記二十四字在福州烏石山石崖上,猶是原刻,恐不在李斯碑下。

案天下輿地碑記云,在神光寺。般若台記刻於華嚴頂,與處州新驛記、縉雲城隍記、麗水忘歸台銘,世寶之為四絕。朱伯原墨池編續書斷:神品三人,李陽冰傳云:得篆籀之宗旨,當世說者皆傾伏之,以為其格峻,其氣壯,其法備,又光大於李斯矣。觀其遺刻,如太阿龍泉,橫倚寶匣,華峰崧極,新浴秋露,不足為其威光峭拔也。又遺名子呂總續書評,篆書一人李陽冰名下注云:古釵倚物,力有萬人,李斯之後,一人而已。

李陽冰庶子泉銘,在滁州某寺後石壁上。余向見舊拓本於書賈之手,以其索值甚昂,不能得。

茅山李元靜先生碑,唐大理司直張從申書,李陽冰篆額,當時號為二絕。而六一居士不喜司直書,《集古錄》不收其拓本,後世遂有異詞,且有不堪肩隨北海之說。不知北海鋒偏,司直鋒正,正不堪同日語也。

吳通微書,見墨池編者有魚朝恩碑、韋器墓誌、楚金禪師碑、大聖舍利寶塔銘、盧藏用上座院序,式古堂書畫彙考有行書千文、小楷陰符經。余僅見楚金碑,他皆未見。又《傳世黃庭經》有水注痕者,相傳為吳通微臨本,雖筆意甚近楚金,然未有確據。

諸葛武侯祠堂碑,唐柳公綽書。孫石雲跋云:成化甲午,蜀府承奉滕嵩惜其殘剝,詢訪舊本,重摹立石。則今碑雅非其故矣。

柳子寬書武侯碑,雖有晉人風度,然力量淺薄,不及誠懸遠甚。而南宮則極貶誠懸,反於子寬有褒詞,何耶?

唐僧無可書寂照和尚碑,隆、萬間始出咸陽縣西三十里馬跑泉地中,武功康子秀語土人豎於道左。其後王咸陽移入城中方慮寺。以碑文有安國寺字,遂改為安國寺碑。字出柳誠懸玄秘塔,亦復清勁可喜。此時吳下頗尚之。

唐董景仁行書杜順碑,雖亦秀勁可喜,然是學聖教而未成者。

清河王李寶臣功德頌碑,在真定府察院內。唐王士則行書,如碗大。弇州云:遒勁瀟灑有李北海、張從申之筆。余初於汪中允若穀齋見之,甚有姿致,趙承旨之祖也,然終在張李之下。

唐僧亞棲書,不多見,惟國學有其千文,頗豪健,惜乎不全。大抵學張顛而不顛,所謂得其中道者也。

少林寺唐碑,惟靈運禪師塔銘近聖教序,裴漼碑有初唐氣,餘如柏穀塢告,皆不足觀。

崔鶯鶯同其夫鄭太常恒合祔墓誌銘,給事秦貫撰,在淇水西北五十里舊魏縣。明成化間淇水橫溢,土崩石出,耕者得之,鬻崔氏為中亭香案。久之,其家有縣胥名吉者識之,白縣令邢某,置之邑治。或云康熙初鶯鶯見夢於臨清州守,守自學宮穢土中得此石。余曾見拓本,字不甚佳,但可證傳奇之謬耳。

案碑載崔夫人年七十六,有子六人。臨清見夢,事屬傳聞,殊不足信。陳眉公云:此碑得之黎人廢塚間,且為會真記辨誣。新鄭縣志云:姓名偶合,誣之固不可,辨之亦枝指也。

道德經,相傳右軍換鵝書,而世不傳,傳者徐浩、唐玄宗、趙冬曦、趙子昂書耳。玄宗小字八分有注,一在懷州,一在閿鄉縣祥符觀。浩書黃花絹上似鍾元常者。董文敏云:上卷在無錫華家,然亦未見,刻本大都非韓存良家趙摹本即墨池堂帖本耳。余得一拓,乃秦中說經台本,字大於趙,微雜隸體,不知何人書。

說經台《道德經》,字如指大,方嚴遒勁,近舊館壇記,不著年月姓名。案金石文字記,說經台左右前後碑版莫不載,而此獨失之,何也?

終南山說經台有楷書《道德經》,字如指大,方嚴遒勁,類陶隱居舊館壇記,而微雜隸體,無年月姓名。金石諸書多不載。余以為非唐人不能作此,因書賈持來,裝而藏之。有以韓宗伯所刻趙文敏臨本相較者,楊子勿顧也。

王會稽書《道德經》,不傳,傳者惟趙文敏墨池堂本,嫌其肉多於骨。近得終南山說經台本,方嚴遒勁,在趙本上。

尊勝陀羅尼經最多,其書之佳者莫過於焦山、包山。然焦山出集右軍吳文半截等碑,包山亦平平。近得五台山尊勝經,則直逼聖教矣。

唐人刻《尊勝陀羅尼經》,是處皆有,而以五台山大中五年所刻為最。不知何人書,前輩金石諸書多不載。丁亥冬十月,忽有書賈持二紙來,紙墨甚舊,書類聖教而瘦勁過之。余謂賈曰:尊勝石幢多八面,則拓墨亦應八紙,今缺其六,君能求之則厚與若直。賈曰:向也得之於錫山安氏,試往尋之。數日復來,則得之矣,是日為之一快。

唐秦王《重修法門寺塔廟記》,王仁恭書,在天祐十九年。案昭宗天祐止一年,昭宣帝亦止三年,此稱十九年,不知何故。

案秦王即鳳岐節度使李茂貞,碑稱天祐十九年,是時唐之亡久矣,而茂貞仍奉天祐年號,此即武都楊盛不改義熙之志也。惟碑中敘述前事,又稱天復十二年十九年至二十年止。考天復之二十年即天祐之十七年也。錢大昕潛研堂金石文跋云:通鑒稱唐之亡也,惟河東鳳翔淮南稱天祐,西川稱天復。此碑紀事俱用天復,至碑末乃書天祐十九年,與史不合。五季土宇瓜分,各帝其國,紀元之令,朝更暮改,史家得之傳聞,不若碑碣之可信。當全忠劫昭宗遷洛,改元天祐,河東、西川謂天祐非唐年號,仍稱天復。岐介晉、蜀之間,與梁深仇,自必仍以天復紀年。及唐既亡,河東改稱天祐,西川仍稱天復,茂貞與西川為鄰,亦必仍稱天復也。久之晉日盛強,滅梁之形已著,茂貞乃改稱天祐以自同於晉,此事之想當然者。論誠近是。竊謂當時正朔既亡,以故參差無紀,然天復、天祐,均係唐年,其不肯用開平、貞明、龍德,志固足嘉耳。

又案吳蘭庭《五代史》記纂誤補曰:大唐秦王重修法門寺塔廟碑記是壬午年立,在莊宗滅梁之前一年。又馮班曰:法門寺碑稱天復十九年二十年,至壬午忽稱天祐,蓋自天祐四年丁卯,梁改元開平,晉人則稱天祐,岐人自稱天復。及莊宗破梁,更稱天祐,不敢自異於晉也。此論更為得實。

五代楊少師愛書僧壁,傳於楮素者少,時移世換,則壁壞而墨亡矣。見諸東觀餘論者,僅洛陽廣愛寺西禪院兩壁、勝果院一壁、天宮寺一壁,今則更可知矣。停雲館、玉煙堂諸帖刻少師韭花、神仙二帖,韭花猶有平原意,神仙起居法則氈裘氣幾不可耐,不知蘇、黃兩公何以推崇若此。大都蘇、黃最服平原,是以見其私淑之人無賢不肖皆喜之,此之謂阿其所好,非千秋公論也。

楊少師韭花帖亦無足取,但比神仙起居法為差勝耳。

案黃長睿所藏楊凝式年譜:唐咸通十四年癸巳凝式生,故題識多自稱癸巳人。天祐四年丁卯夏朱全忠篡唐,凝式年三十五,諫其父唐相涉宜辭押寶使。涉懼事泄,凝式自此遂陽狂。晉天福四年己亥年六十七,三月有洛陽風景四絕句詩真跡,今在西都唐故大聖善寺勝果院東壁,字畫尚完。又廣愛寺西禪院有壁題云後歲六十九,亦此年所題。此書凡兩壁,行草大小甚多。真跡今存,但多漫暗。天福六年辛丑年六十九,六月有天宮寺題名,稱太子賓客,真跡今在此寺東序題維摩詰後。晉開運二年乙巳年七十三,五月於天宮寺題壁論維摩經等語,八月再題太子少保,真跡今在此寺東序,並辛丑題同刻石。周廣順三年癸丑年八十一,於長壽寺題華嚴東壁題名後,又題院似禪心靜等二詩,稱太子少師,真跡今為人移去,石刻亦不存,人或得舊本耳。宋張齊賢洛陽搢紳舊聞記云:楊少師凝式,能文工書,其筆力健,自成一家體。襟量恢廓,居常自負,既不登大用,多佯狂以自穢,時班行潛目之為楊風子。在洛多遊僧寺道觀,遇水石鬆竹清涼幽勝之地,必逍遙暢適,吟詠忘歸,故寺觀牆壁之上筆跡多滿,僧道等護而寶之。院僧有少師未留題詠之處,必先粉飾其壁,潔其下,俟其至。若入院見其壁上光潔可愛,即箕踞顧視,似若發狂,引筆揮灑,且吟且書,筆與神會,書其壁盡方罷,略無倦怠之色。少師於西京寺觀壁上書劄甚多,人間所收真跡絕少。其寺觀所書壁,僧道相承保護之至。興國九年大水湮沒,牆壁摧壞,十無一存,可為惜之。趙令畤侯鯖錄云:天福中,楊凝式風子筆墨高妙,洛陽寺有題壁,李建中亦有書名,嘗題其傍云:杉鬆倒澗雪霜幹,屋壁麝煤風雨寒。我亦平生有書癖,一回入寺一回看。《洛陽舊聞記》亦載馮瀛王次子題云:「少師真跡滿僧居,祇恐鍾王也不如,為報遠公須愛惜,此書書後更無書。」進士安鴻漸題云:「端溪石硯宣城管,王屋鬆煙紫兔毫。更得孤卿老書劄,人間無此五般高。」東坡評楊氏所藏歐、蔡書云:自顏、柳氏沒,筆法衰絕,獨楊公凝式筆跡雄傑,有二王、顏、柳之餘,此真可謂書之豪傑,不為時世所汩沒者。黃山谷又推為散僧入聖,為魯公後一人。觀張營丘、李西台、黃伯思諸人所述如此,則少師書法當時極為推重,固不僅東坡、山谷二人。特恐今之所傳摹拓失真,或其糟粕,正未可遽因是少之耳。惟是景度書名震於宋代,乃因好書僧壁,真跡絕少流傳,傳者僅韭花、神仙二帖。神仙起居法真跡八行,王箬林曾見於范一齋總制家,今又不知流落何處。墨跡寥寥,後人鮮見,書家者流致有不能舉其姓氏,則亦良可歎也。宋張世南遊宦紀聞載:黃秘書長睿曾有《楊凝式書》一冊,並手書楊傳。建炎庚戌在平江圍城失去後,其子詔偶錄遺文得之,今並錄楊傳於後。

楊凝式,字景度,隋越公素之後,唐相涉之子也。天資警悟,工草隸,善屬文。昭宗時第進士,為度支巡官,再遷秘書郎直史館。梁開平中為殿中侍御史、禮部員外郎,去從西都張全義,辟為留守巡官。梁相趙光裔器其才,奏為集賢殿直學士,改考功員外郎。唐同光初,以比部郎中知制誥改給事中史館修撰判館事。明宗立,拜中書舍人。長興中,歷右散騎常侍工禮戶部三侍郎,後以疾免,改秘書監。清泰初遷兵部侍郎,復以疾歸洛。晉天福中,遷太子賓客,尋除禮部尚書致仕。開運中,宰相桑維翰表起為太子少保分司。漢乾祐中歷少傅少師。周廣順中再請老,以尚書右僕射致仕。顯德初改左僕射太子太保,元年冬薨於洛陽,年八十二,贈太子太傅。初,凝式父祖世顯於唐,至涉相哀帝時,方賊臣陵慢,王室殘蕩,賢人多罹患。涉受命,泣語凝式曰:世道方極,吾嬰綱羅不能去,禍將及,且累汝。朱全忠篡唐,涉當送傳國寶,凝式諫曰:尊為宰相而國至此,不為無過,乃更持天子印紱與人,雖保富貴,如千載史筆何!時全忠恐唐室舊臣不利於己,往往陰訪群情,疑貳之間,及禍者甚眾。涉常不自保,忽聞凝式言,大驚曰:汝赤吾族矣!凝式恐事泄,因佯狂,而涉以謙持,終免梁禍。凝式雖仕歷五代,以心疾閑居,故時人目以風子。其筆跡遒放,宗師歐陽詢與顏真卿而加以縱逸。既久居洛,多遨遊佛道祠,遇山水勝概輒留連賞詠,有垣牆圭缺處,顧視引筆,且吟且書,若與神會,率寶護之。其號或以姓名,或稱癸巳人,或稱楊虛白,或稱希維居士,或稱關西老農。其所題後或真或草,或不可原詰,而論者謂其書自顏中書後一人而已。然凝式詩句自佳,其題壁有院似禪心靜,花如覺性圓,自然知了義,爭肯學神仙,清麗可喜也。凝式本名家,既不遇時,而唐、梁之際以節義自立,襟量宏廓,竟免五季之禍,以壽考終。洛陽諸佛宮書跡至多,本朝興國中三川大寺刹率多頹圯,翰墨所存無幾,今有數壁存焉。士大夫家亦有愛其書帖者,皆藏弆以為清玩。世以凝式行書頗類顏魯公,故謂之顏、楊云。讚曰:唐李不綱,朱晃乘時盜國,一時公卿大夫迫於凶威,魚伏鼠遁,能全節者無幾,故六臣奉璽紱駿奔畀之,惟恐居後。而凝式乃能諫父以千載史筆為恥,因茲陽狂,弗與世綱,優遊卒歲。言足以厲俗,智足以全生,正諫似直,吏隱如愚,豈特寧武子、東方朔之流乎!世徒知陽狂可笑,而不知其所以狂,徒知墨妙可傳,而不言其挺挺風烈如此。諫涉之事,新、舊史皆弗書,復不為立傳,可勝歎哉!余因彙次筆跡,遂為之傳,使百代之下知凝式者不特以工書與陽狂而已。

大周衛州刺史郭進屏盜碑銘,杜鞾撰。行書,類唐高宗而瘦勁不及。

卷四编辑

○論唐名家碑帖编辑

△論聖教序

黃自先藏唐拓聖教序,有柯敬仲、王敬美、錢牧齋跋,鄭穀口題簽。今自先下世,不知帖歸何人矣。

余生平酷好聖教序,然宋拓本不多見。幼時於西湖昭慶寺西廊見一本,索價四十金,與以十五金不得而止。又於揚州亡友許眉右家見二本,其一宋拓也。又於京師一漢軍家見一本,紙墨猶完好,而風神無出其右者。余則皆明初未斷本,尚在余缺字本下,非真宋拓也。

宋拓聖教生平僅見二本。一在杭州昭慶寺西廊碑賈處,余以白金十五兩市之不可,後不知所之。一在京師一滿人家,軍漢胡雙村借至余寓,觀未過半即持去。未斷聖教見八本:一在亡友刑曹許眉右家,一為亡友張大尹物,亦寄眉右家,一西安趙孟倫物,今歸蘇州陸彤采,二在蘇州繆文子家,一為南京書賈周自邵所得,今歸宛平李東也,二在余處。

吳門未斷聖教五:南屏第一,余家次之,繆文子次之,武子又次之,李明吉為下。  碑洞聖教額原有佛頭七座,因鬻碑者多不拓佛頭,故反以拓者為贗耳。余訪之鬻碑秦人,言皆合。今年於白下得舊拓未斷本,七佛宛然。何屺瞻吉士云:白下汪安侯唐拓本亦有七佛頭。

西安碑洞聖教序額原有佛頭七座,因鬻碑者多不拓佛頭,故世翻以拓者為贗。留心金石如曹侍郎秋嶽、陳刺史子文,皆不能不為所惑。惟福州林同人金石考略與余說合。蓋余問之西安碑賈,而同人則親至碑洞手拓聖教序故也。

唐懷仁所集《聖教序》記後有《心經》一卷,而褚中令所書慈恩寺同州諸聖教後無心經,非闕典也,褚書在前,懷仁集在後,褚知有御製而已,何暇他及?況三藏六百五十七部,而僅書一心經,亦屬掛漏,則心經有無亦何足重輕耶。

右軍真刻止聖教一序,而未斷本不易得,今有力家所藏者大半皆贗本也。故余勸諸學書者亟收斷後佳本,失今不收,則斷後本亦不可得矣。懷仁聖教碑斷時代,曹秋嶽謂在宋紹興二年,至王敬美謂在元末國初,何屺瞻云在明成、宏間。余向以為斷於嘉靖乙卯地震,偶見徐興公跋引敬美語,始悟余說之非。蓋乙卯為嘉靖三年,而敬美生於其時,如果是時新斷,不應有元末國初之語,所謂疑以傳疑也。

聖教序碑斷歲月,前輩紀載皆無確據,近見義門題陸彤采聖教,云天順中斷,蓋得之孫仲牆金石志云。

西安聖教序懷仁集本有三:其一為碑洞七佛頭本,一為費鑄甲方石本,一為朱進父書條本,後有補缺字三行,今在滿洲城關壯繆廟內。

朱進父,名敬鎰,故秦王之後也。書學右軍,今西安有其聖教序、蘭亭、草訣歌、心經諸石,盛行於世,與晉唐碑同價,是真右軍之的子孫也。

查聖俞云嘉善縣學有翻刻聖教序一本,可以亂真,歸時當確訪之。

學聖教序得手者,自唐以來惟懷素、懷仁、鄭善夫、文徵仲、朱進父而已。其他如吳學士、董宗伯,皆得其形似二三分,而精神則全然不得,無怪乎學士有院體之目,而宗伯絕無臨本也。

曾在福建高鏡庭署中觀康熙間兩書家所臨聖教序,不但無一毫似聖教,且各失其本來面目。嘗聞右軍臨鍾太傅宣示,大令臨太傅白騎,歐陽信本臨右軍東方像讚,米南宮臨魯公爭座位稿、褚登善哀冊,趙松雪臨登善枯樹賦,雖露自己面目,不害其為可傳,所謂即一轉故自佳者也。若轉而不佳,臨之徒增醜惡,弗臨可也。

臨聖教者生平止見閩中鄭善夫本,其次則文待詔,其次則先府君。若周廣庵、陳香泉,邯鄲學步矣。

△論半截碑

吳將軍半截碑,出萬曆間,行世者皆止半截。陝西碑賈云:六七年前見靈璧縣教諭某有未斷全本,宋拓也。

吳將軍半截碑,相傳出萬曆間,然余曾見一宋拓本有危太樸印者,亦止半截,蓋斷已久矣。

吳將軍半截碑,萬曆間出於西安城濠,止後半截。此碑不知斷於何時,其前半截在何處亦無從考。世以其出自聖教,遂爭寶之,不知其出聖教者才十二三,出泰和者乃十六七。余幼時誤以此碑為學聖教之梯航,今乃始識其謬。

△論虞世南書

虞伯施孔子廟堂碑有四:一在西安碑洞,今王彥超翻刻本是也,一在曲阜,一在城武,一在饒州錦江書院,而以西安為最。案伯施原碑刻於貞觀中,間僅拓數十本賜近臣,未幾廟火而石煨燼。武后敕相王旦重刻,首有大周孔子廟堂之碑八字者是也。不知何時再廢,而彥超又刻於五代時。前輩云原本字多鋒鍔,則今西安本雅非其故矣。

永興書破邪論序,生平未見有善本,即會稽石氏宋拓本亦不佳。

虞伯施書破邪論序,余得一舊拓本,疑星鳳樓刻。適有友人持一本來,更覺瘦勁,而紙墨反不甚舊,不知其出何刻也。

攻愧集載:虞永興石刻心經精妙,藏章二卿家。然此刻世竟不傳,傳者惟率更白鹿寺心經,轉相摹刻,遂無佳者。

虞伯施書師智永,妙得其體,晚年正書遂與逸少相先後。唐初與歐陽詢齊名。議者謂歐則外露筋骨,虞則內含剛柔。或以比登太華百盤,九折委曲而入杳冥,或比羅綺嬌春,鵷鴻戲海,層台緩步,高謝風塵。惜乎未見其真本也。

姜道詠云:姚江虞氏藏永興公小像在絹素上,唐初書家及十八學士皆有題讚,歲久脫落,見風即飛,其家貯石匣藏家廟中,秘不示人。

△論歐陽詢書

率更虞恭公墓誌銘,千四百四十餘字,字如小指頂大,與世傳右軍所書東方像讚相似,而方嚴深厚則過之。余僅一見於陳對初家,此後永不復見。學楷者得此,則右軍行世小楷可廢。

邕禪師塔銘,相傳慶曆初范公雍舉使關右,見此碑,稱歎以為至寶。寺僧誤以寶在石中,破石求之不得,棄之寺後。已斷為三,公以數十縑易歸。靖康之亂,藏之井中。兵後,好事者拓數十本,已乃碎其石。則南宋時已無此碑矣。

案解縉春雨集,河南范諤隆興初跋尾云:慶曆初,其高王父開府公諱雍舉使關右,歷南山佛寺,見斷石砌下,視之,乃此碑,稱歎以為至寶。既而寺僧誤以為石中有寶,破石求之不得,棄之寺後。公他日再至,失石所在,問之,具以實對。公求得之,為三斷矣,乃以數十縑易之以歸,置裏第賜書閣下。靖康之亂,諸父取藏之井中。兵後,好事者出之,椎拓數十本,已乃碎其石,恐流散浙右者皆是物也。王箬林虛舟題跋謂,自趙子固以率更化度、醴泉為楷法第一,於是率更楷跡聲價遠出虞、褚上。自姜堯章以化度勝醴泉,於是化度聲價又出醴泉上。究竟化度雖精緊,而體方用圓,與醴泉同,特以是小楷故,更為可貴。以此氈蠟無虛日,而殘闕尤甚,所謂甘井先竭也。河南范諤遂謂其高王父雍舉使關右云云,此蓋石歸范後,范氏子孫以石破碎已甚,從為之辭以長其光價耳。寺僧雖甚貪癡,決不至此。今案范諤原跋云見斷石砌下,則此碑在南山佛寺時原石早斷,特其後更甚耳。虛舟之說正非無因,所傳或不足盡信也。

化度寺邕禪師碑,是信本第一種書。汪安公有一本,磨泐尚存百餘字。余欲以他帖易之,不果,至今恨之。

歐陽信本書化度寺邕禪師碑,原拓本余惟見於故編修汪安公家,方嚴深厚,為逼真宋拓。餘如李東也、繆文子、徐敬思各家所藏,皆宋元時翻刻,雖有紙墨甚舊者,類無足取。惟聞吳江張宏蘧所得白門不全本與汪安公無異,未知果否。

率更邕禪師碑,向惟汪安公編修家有一本,後見宋少司馬聲求長君旦明齋一本,字不全而深厚生辣無與為比,方知率更之妙。若繆文子所得昆山洞庭本,施覺庵舊拓本,李東也及余家所藏,皆贗鼎也。

化度寺邕禪師碑真本,余惟見亡友汪安公有一本,磨泐僅存百餘字,宋拓也。餘如繆文子、何章漢、李東也及余家所收,皆翻刻本也,而各不相同。就此四者論之,則余家為上,李次之,繆又次之,何斯下矣。

吳匏庵云:唐人小楷以化度寺碑、破邪論、杳冥君碑、郎官石柱記、麻姑壇記為最。余留心有年,破邪、麻姑絕無善本,杳冥君、石柱記不得一見,惟化度寺得見殘本,實是唐人絕調,恐非諸碑所能仿佛也。

九成宮醴泉銘,宋拓肥而未剔本甚瘦。余初疑其出兩石,近稼堂為余言,字本肥,拓久石磨則筆畫僅存,自然細瘦,非兩石也,其說良是。又碑陰有宋元豐五年壬戌張覲,元豐庚申王璞、張琰、鄭琳等題名,不知稼堂見之否。

九成宮帖,余所知者有八:曰汴本,曰金士孫本,曰米臨本,曰董臨本,曰神廟宮中本,曰余少愚本,曰麟遊未鑿本,曰麟遊已鑿本。近在吳下又見縮本三,而率更原刻不與焉。率更原刻,余僅於王黃門東發邸舍見季瞻王君家藏一本,今歸故清苑令拱文王君。其餘所見大率皆前所云云也,雖宋拓元拓,又奚足貴耶。

九成宮醴泉銘,余所見者五,而縮小者又有三,皆非原本也。原本見宋拓三:一在陸彤采家,禾中朱文恪公物也,有余跋;一在故清苑令王拱文家,一在宋學士藥洲家,而以陸為最。

信本書,余纂入金石源流者八十有二種,而經余目者二十有七。此二十七種中,虞恭公墓誌銘為最,邕禪師碑次之,九成宮、姚恭公碑又次之,餘則多險峭刻削,不可向邇,然其骨力則有過無不及也。

率更書以虞恭公墓誌銘為第一,化度寺碑次之,姚恭公、皇甫君碑又次之。若九成宮醴泉銘則稍弱矣。而世獨尊之者,以其秀潤而易得故也。率更書以虞恭公墓誌銘、化度寺邕禪師銘為最,姚辯碑次之。今邕禪師銘惟亡友汪安公有一本,虞恭公墓誌銘惟陳對初藏一本,此外絕無聞見。其姚恭公原本,則自元明以來無見者,今惟翻刻本而已。

歐陽信本書,生平所見者以虞恭公墓誌銘為最,化度寺邕禪師塔銘次之,九成宮醴泉銘又次之,莒公唐儉碑、皇甫誕墓誌銘,其最下者也。

相傳信本書出梁江總、北齊劉瑉,而二人書不傳,青固可出於藍也。

信本得力全在東方曼倩畫像讚,故其所補缺字與原本無二,不盡如郭注莊、裴注三國可以單行也。其臨黃庭與虞恭公墓誌銘,亦用像讚法。

信本當日全以草書、飛白得名,今傳者皆正行書,而飛白與草不傳。隸書碑版尚有存者,然隸在楷之下。

△論褚遂良書

余金石源流所載,褚中令書三十五種,而經目者則十有三。十三種中惟三龕記、同州聖教序、潁上蘭亭、黃庭經猶是原刻,古雅瘦勁,姿致橫生,所謂獨得逸少媚趣者。其餘非屢經摹刻,則米老鉤臨。摹刻者多失之弱,鉤臨者或失之野,而中令之為中令,不可問矣。

孟法師碑為河南第一法書,相傳正中帶隸。據四友齋叢說云在明時已罕得見,何況今日。三龕記亦帶隸法,未知於孟法師為何如。潘稼堂有一本,曾見之。

褚登善孟法師碑,何章漢進士家有一本,近小歐,故題簽者直名曰歐,不知登善書實從歐出也。

褚中令孟法師碑,與大歐虞恭公、小歐道因碑相類,而微雜隸體,與聖教序、尊勝陀羅尼經絕不同,學書者不可不知也。

褚中令聖教序相傳有三本:一永徽四年十月十五日書,一永徽四年十二月十日書,一龍朔三年六月二十三日書。此見諸陳眉公妮古錄者也。今秦中止有慈恩寺永徽四年十二月碑與同州龍朔碑,其永徽四年十月碑不知在何處。

案慈恩寺聖教序,序與記分刻二碑,立雁塔下,分東西兩龕。序書永徽四年十月十五日建,記書永徽四年十二月十日建,蓋書不同時耳。今二碑俱在雁塔,而謂十月一碑不知在何處,誤矣。惟竹雲題跋稱褚河南聖教有三本,行書一,楷書二。行書立石在懷仁集右軍書時二十餘年前,為宋道君瘦金書之祖,今已亡之。是褚書聖教原有三本,而非永徽四年十月所書之別為一本也。又觀妙齋金石考略稱,余於雁塔、同州二刻之外又得一本,年月同雁塔本而字法不同,碑已有斷蝕處,不知此碑在何所。據此則褚書竟有四本。考龍朔三年,公之亡已五年,同州一碑亦是後人追刻。王述庵金石萃編謂,爾時梵筴西來,朝野動色,皆謂得未曾有,競相傳寫。公之所書,自非一本,留傳在同州,後人重其書法之工與風節之峻,故歿而猶刻之云。想觀妙齋所得之本又是爾時別刻耳。

《墨林快事》云:褚河南有楷書心經,天寶元年刻於河北道宣慰使陳令望官署,字比聖教差縮。余未之見也。

《尊勝陀羅尼經》,最多莫過於褚河南書,其次則五台山,其次則包山、焦山。

褚中令《千字文》,余見宋拓舊本,疑米海嶽臨摹,與中令行世碑刻皆不同。海嶽最喜贗作古人書,而中令為尤多,究之於古人,無一筆是處。

唐太宗《哀冊》刻本,從吳江史明古家鉤出者,余向疑為米元章臨本。今見孫仲牆金石評考,乃知此說由來舊矣。

王弇州有褚登善《枯樹賦》,又有趙承旨臨本,前畫枯樹一枝,弇州皆刻之石。今石在太倉吳令卓家。吳紫眉為余言,余拓得一本,甚平平。

居易錄云:東海家有閻立本畫胡笳十八拍圖,每拍是褚河南書。又曰:莊戶部廷偉有宋拓廟堂碑,是唐荊川家藏本。

關長源有褚模伯施枕臥帖,米老百計求之,長源不允,有非得公頭不可之語。於是自仿一通遺書與之,世號取頭帖。

褚登善初師虞文懿,晚造右軍,得其媚趣,評者況之瑤台青瑣,窅映春林,嬋娟美女,不勝羅綺,此正專言其媚也。余謂登善本領全在瘦勁,瘦勁之極而媚生焉。今但言其媚,則失之矣。

△論陸柬之書

陶九成謂,陸司議晚逼羲、獻,恥為飄蕩綺靡之習,如馬不齊髦,人不櫛沐,何以蘭亭詩尚爾秀弱?殊不可解。

案唐張懷瓘《書斷》:陸柬之,吳郡人,官至朝散大夫太子司議郎。虞世南之甥,少學舅氏,臨寫所合,亦猶張翼換羲之表奏,蔡邕為平子後身。晚習二王,尤尚其古。中年之跡,猶有怯懦。總章已後,乃備筋骨。殊矜質樸,恥夫綺靡,故欲暴露疵,同乎馬不齊髦,人不櫛沐。雖為時所鄙,回也不愚,拙於自媒,有若達人君子。尤善運筆,或至興會,則窮理極趣矣。然工於仿效,劣於獨斷,以此為少也。隸、行入妙,章草書入能。朱長文續書斷云:觀其草書,意古筆老,如喬鬆倚壑,野鶴盤空,信乎名不虛得也。

△論徐浩書

徐季海書,陶南村稱其鋒藏畫心,力出字外。今觀其流傳碑版,如不空和尚等碑,殊不稱其名。豈當日得名者僅四十二幅屏耶?

徐會稽書,昔人比之怒猊抉石,渴驥奔泉。余所見碑帖,大概與評合,而山谷獨有姿媚可愛之評,不知其何所指也。

案宋朱伯原《續書斷》:浩字季海,受書法於父,少而清勁,隨肩褚、薛,晚益老重,潛精羲、獻。其正書可謂妙之又妙也,八分真行皆入能。嘗書四十二幅屏,八體皆備,其朔風動秋草邊馬有歸心十數字,草隸相參,皆為精絕。識者評云怒猊抉石,渴驥奔泉,尤為司空圖所寶愛。又嘗著書譜一卷,恨未見之。浩擢明經,為肅宗中書舍人。四方詔令,多出浩筆,遣詞贍敏,而書法至精,帝喜之。又參太上皇誥冊,寵絕一時。代宗時封會稽縣公,出節度嶺南,入為吏部侍郎。坐事出明州別駕,德宗初召授彭王傅,進郡公。卒年八十,贈太子太師,諡曰定。

△論孫虔禮書

孫過庭書譜,前輩盛稱之,以為最得山陰法度。然余見拓本三種,皆極拘滯,所謂萬字皆同者。豈山陰真訣尚未得耶?抑三刻皆臨本耶?

孫虔禮書譜,前輩稱其結構得山陰遺意。余見石刻凡三種,皆拘而強,無怪乎竇臮之有貶詞也。

孫虔禮書譜,王元美云有四種,而余所見者亦四,以為俱不甚佳。豈刻手之故耶?抑虔禮所得者止此耶?陳香泉云:真跡在津門人家,恨余不得見之。

陳香泉謂余云:近於天津人家見孫虔禮書譜真跡,其家以五百金丐余書釋文於後,今將勒石行世,非停雲館比也。又曰:余家渤海藏真帖內所刻蘇黃尺牘,筆跡今在梁玉立相公仲子處。

天津安氏有孫過庭書譜真跡,陳香泉太守書釋文其後,屬吳門顧覲侯刻石。余曾見其拓本,雖不能辨其真贗,然亂頭粗服,不拘拘於準繩,與停雲館諸本實有徑庭之別。

孫虔禮書譜止有草書,並無楷書。今徐藝初有楷書宋拓本,在陳廣陵宮詹處。廣陵入都應召,書譜留海寧藝初云。

案張兵曹《書斷》:孫虔禮,字過庭,陳留人。官至率府錄事參軍。雅博有文章,草書憲章二王,工於用筆,俊拔剛斷,尚異好奇。嘗作運筆論,亦得書之旨趣也。過庭隸、行草入能。潛溪隱夫續書斷云:官至右衛胄曹參軍。書有能名,或病其體多同而格不高爾。

△論李邕書

李泰和所書雲麾將軍碑有二:一為左武衛李思訓,今陝西蒲城本欹側輕佻,純乎用指。其一側范陽李秀碑,沉著質樸,與蒲城本不同。本在良鄉,不知何時學博士斫為六礎柱,棄瓦礫中。萬曆六年,閩生邵正魁、董鳳元等見之,以語宛平令南陽李蔭,從良鄉輦至署,作亭甃之,屬王世懋顏之曰古墨齋,嶺南黎民表為作記。後遷少京兆署。石門吳總憲涵為少尹時,蔓草中求得二礎,復移砌署中。文信國祠壁其四礎,相傳萬曆末為少尹王惟儉攜之大梁。今至大梁訪之,不但無其石,並不知其人。或曰縱有之,亦於水灌時埋地下矣。

雲麾將軍李思訓碑,泰和惡劄也。蓋當時有名者乃雲麾將軍李秀碑。因碎為六礎,字畫漫滅,又遭分裂移徙,人罕知其處所,況礎拓乎?是以思訓一碑,因官爵姓氏之偶同,遂乃盛行於世。余以其輕佻欹側,往往棄而不收。丁亥秋,從潘稼堂太史所得見礎拓,沉著痛快,絕非思訓碑可比,乃知古人未可輕議也。

李北海嶽麓寺碑,在嶽麓山嶽麓寺下道旁,去寺半裏許,去嶽麓書院十餘步,有亭覆之。碑石後半有斜斷痕,膠以石灰,膠處字磨滅,餘俱完好。而行世拓本多漫漶者,拓手惡劣故也。余於康熙戊子二月十七日親往觀之。余既不好泰和書,又寺下無拓賣者,徘徊久之而去。寺內有道鄉台,道鄉者,宋鄒浩號也。相傳浩謫衡州經此,守臣溫益下令逐客,旅店不敢留,風雨夜渡湘江,寺僧列炬迎之。張南軒為之築台,朱子書額曰道鄉。余以行促不及往尋,一恨事也。

李北海永康帖,舊藏米南宮家,其子進之內府。卷首有唐李邕永康帖六字,思陵御書也。明時在解大紳家。

李泰和書如雲麾將軍李思訓碑、嶽麓寺,皆極輕佻欹側,殊不可耐,惟大照禪師碑、戒壇碑,端淳沉著,與諸碑不同,李秀碑亦可。

泰和書多運指,故非輕佻則倔強,倔強已非,而輕佻則大謬矣。是時初變筆法,耳目一新,無知之人,翕然好之,宋元以後,遂為書家之宗。不知右軍筆法至泰和而大變,所得者形模耳。學者不可不知也。

案朱樂圃續書斷:李邕字泰和,父曰善。善以文選講授諸生,邕能補益其意。見李嶠請假直秘書,未幾,奧篇隱帙,了辨如響,嶠歎曰:子且名字。召拜左拾遺。助宋璟劾張昌宗,諫中宗昵鄭普思,大節磊磊。為明皇御史中丞,歷陳括淄滑刺史、汲郡北海太守。以事誅,年七十。邕書如寬大長者,逶迤自肆,而終歸於法度,能品之優者也。吾嘗嗟其始沮於韋氏,中忌於張說,卒被誅於李林甫,才名四十年,而貶竄遠裔,坐席不暖,終不得其死。哀哉!子美八哀詩深得其實。

△論張旭書

張長史楷書郎官石柱記,字如指頂大。碑在府學,久毀於火,惟王文恪公家有宋拓本,董文敏鉤入戲鴻堂帖。今原本在一友人家,有文恪公跋,朱竹太史曾見之。張長史郎官壁記,容台集云:王文恪家有宋拓本,後有文恪跋。而戲鴻堂所刻壁記後董尚書跋又云:壁記世無別本,惟王奉常敬美家有之,陳仲醇摹以寄余,而不刻文恪公跋於後。則又似乎奉常家又有一本矣。文恪公本,往年朱太史竹曾為余言見於吳門,因錄文恪跋欲以示余,而不言有奉常及他人跋。後聞海寧馬仲安購去,余遂不得一見,恨事也。辛卯春夜,偶閱戲鴻堂帖而書所聞見如此。

張長史郎官石柱記,戲鴻堂有摹本,乃董文敏借王文恪家宋拓本鉤入者。此本而外未見有第二本,豈郡學未毀以前僅拓此一本耶?又其墨跡,東坡曾見於長安,何以後世無聞?

案尚書省郎官石記序,朝散大夫行右司員外郎陳九言撰,吳郡張旭書,開元廿九年歲次辛巳十月戊寅朔二月己卯建。此記正書徑寸餘。兩傳但稱旭善草書,而歐公則稱其真楷可愛,歷代名畫記又言其小楷樂毅虞、褚之流,則其工書固非沾沾一體,此董文敏跋所以云學草必自真入也。又朱樂圃續書斷云:張長史,蘇州吳人也。為人倜儻宏達,卓爾不群,所與遊者皆一時豪傑。主荒政<廠ζ>,不見抽擢,棲遲卑冗,壯猷偉氣一寓於毫牘間。君草書得神品。或云君授法於陸柬之。嘗見公主出,擔夫爭路,而入又聞鼓吹,而得筆法之意,後觀倡公孫舞西河劍器而得其神,由是筆跡大進。蓋積慮於中,觸物以感之,則通達無方矣。初尉常熟,有老叟陳牒,既判去,不數日復來。君怒而責之曰:汝河以細故屢擾官府也?叟曰:君筆跡奇妙,欲以藏篋笥耳,非有所論也。因問所藏,盡出其父書。君視之曰:天下奇書也。自此益盡其法。君性嗜酒,每大醉,呼叫狂走,下筆愈奇。嘗以頭濡墨而書,既醒視之,自以為神不可復得也。世以此呼張顛。後嘗為金吾長史。後人論書,歐、虞、褚、陸皆有異論,惟君無間言。文宗時詔以李白歌詩、斐旻劍舞、張旭草書為三絕。

△論顏真卿書

顏魯公多寶塔感應碑,前輩多病其整齊,至有貶之謂最下最傳者。余謂唐人書大段整齊,不止一魯公多寶塔也。就魯公書而論,則如東方讚、中興家廟之類,皆有敗筆,不若多寶之嚴整完密也。

舊傳顏尚書東方像讚從右軍小字像讚影出,余不之信。丁亥秋,何庶常屺瞻為余言:留都朱師晦藏小字像讚,與尚書碑毫髮不爽。然余索之師晦家,尚未之見也。

往在京師慈仁寺西廊地上,見舊拓顏平原東方讚,將買之,忽遇一友談至東廊而還,已為捷足者所得矣。頃之過陳對初寓齋,則像讚在焉。雖不作據船之態,然至今恨之。

顏魯公爭坐帖,趙明誠則痛貶之以為草草之筆,而宋人則極力推崇不留餘憾。余謂明誠誠不知書,而宋人亦未免推崇太過。蓋魯公書得力於聖教,久而久之,率意揮灑,皆如爭坐位帖。要非公所難能,難能者中興頌像讚等書,而宋人不知也。

僧以牧云:報國寺僧有舊拓爭坐位帖,甚刻畫而非蓑衣裱。余曰:崇禎間嘉善魏子一命工馬士鯉翻刻一本,可以亂真,得無是乎?閱之果然。

顏太師祭侄稿真跡,康熙中在河南方伯許某家。時有布政司經歷徐子賢者饋遺甚厚,許無以報,將死命其子以此報之。未幾子賢以憂歸京師,昆山徐司寇健庵見而欲之,子賢不可,將售於揚州。司寇再索觀,子賢囑其婿孟雯龍攜之過司寇,司寇遂以五百金強留之。不數月而司寇死。許子暘穀為余言如此。識者曰:此不祥物也,所至必禍人,豈以其文故耶?

魯公大字麻姑壇,不知何時被焚,行世拓本皆明末翻刻。癸巳夏,見嘉興曹氏所藏原刻本,紙墨甚舊,然非魯公得意筆也。

中興頌,在祁陽縣浯溪石崖上,古勁深穩,顏平原第一法書也。後有黃山谷詩,字小於頌,得力於瘞鶴銘,亦不易有。

顏平原家廟碑,王弇州謂其風棱秀出,精彩注射,趙子函謂其結法與東方讚同,勁節直氣隱隱筆畫間。余以其外剛中柔,在東方讚下。

魯公家廟碑額陰尚有公書記室君云云八十五字,往林同人為余言,今始得之。

商丘有顏魯公八關齋會記,余向指為顏書之最惡者。今親至中州考之,乃知為後人翻刻本,魯公原石失已久矣。

李質君中丞謂余曰:濟南府署中有顏太師碑,字如碗大,中有句云:馬濺閼支血,旗懸可汗頭。又云:克復舊神州。相傳康熙中浚濠得之,知府某以其犯忌諱,砌入牆內。余考太師書雖草草數語,如奉使蔡州、移蔡等帖,莫不流傳千載,何以此獨沉埋至今、顯而復晦耶?可為三歎。

魯公蔡明遠帖,本不及陰寒、爭坐、祭侄、祭伯諸帖,而戲鴻、快雪諸刻又惡劣不堪,遂使魯公聲價大減。大都法帖與時遞降,是以宋不如唐,明不如宋,明末又不如明初,今則又不如明末矣。可歎也。

顏太師書見諸紀載者百有十種,余以中興頌為第一,多寶塔次之,宋文貞公碑側記、東方像讚又次之,文貞公碑、敬之家廟碑又次之,餘俱平平。總之太師用筆力重而指不甚堅,所以不及初唐諸公。南宮極貶諸碑而深服爭坐,不知能為爭坐者往往不能為多寶,能為多寶者以無意出之,皆爭坐矣。

海嶽稱魯公學褚,自以挑踢名家,作用太多,無平淡天成之趣,因極其醜詆。夫顏亦何嘗學褚,癡人說夢語也。

蘇、黃極推服顏平原。蘇以顏書配享杜詩,謂其無所不宜。山谷則云奇偉秀拔,奄有魏晉隋唐風流氣骨,回視歐、虞、褚、薛、徐、沈,皆為法度所窘。其推崇也如此。

△論僧懷素書

花溪云:家弟敬思所藏懷素自敘墨跡,蘇才翁補其前九行者,今歸商丘宋氏矣。

懷素自敘,宋時如錢穆父、蘇子由輩皆極其推崇,黃山谷以魚箋臨摹數本,自是非常之跡。今余所見明時刻本,雖頗秀潤,而不免稚氣,全與藏真諸帖不同。豈即山谷臨本,而又出惡手所刻者耶?

懷素書雖頓挫太過,然於王氏父子筆意實有所得。學書者不從此入門,便恐意思錯用,到老無成。然自敘千字都被後人刻壞,須看藏真律公帖,方是李廣射石手段。

宋人如歐陽、蔡、蘇、黃,皆極推顏太師,而藏真則惟魯直晚年師之,歐、蘇皆不喜,而蘇則比之周越。不知藏真精拔處勝太師遠甚,不得以其抱腳唱賊而忽之也。

鄔兵曹以後書家,余首推懷素,以其精拔絕倫故也。歐公與東坡俱極貶之,至比之周越,惟山谷老人晚年學其書,至枝指生則藏真之教大行矣。

案朱樂圃續書斷:釋懷素,字藏真,長沙人也。自云得草書三昧。始其臨學勤苦,故筆頹委,作筆塚以瘞之。嘗觀夏雲隨風變化,頓有所悟,遂至妙絕,如壯士拔劍,神彩動人。顏公嘗有書云:昔張長史之作也,時人謂之張顛。今懷素之為也,僕實謂之狂僧。以狂繼顛,孰為不可耶?其為名流推與如此。

△論柳公權書

柳誠懸在唐文宗時以書名四方,中外大臣家書碑刻銘不煩手筆者,子孫以為不孝。高麗百濟入貢者,必齎貨貝以購柳書。

柳誠懸書度人經石刻頗多,相傳以會稽石元之刻為最。余曾一見潘稼堂家,堅深精到,迥非停雲館本可及。李楓亭藏本亦佳。

柳誠懸西平王碑,當時號為三絕。數年來所見皆細軟無力,與誠懸他書不同,所以前輩亦有浪得虛名之語。要之今所見者,皆翻刻本也。

案碑字多為妄男子臆改,如晉公書銜當云特進守司空,今訛守為爵;具以狀聞聞字上本空一格,今作具以狀以聞;唐文宗年號大和之大,內增一點作太和。蓋經後人重開,故間架雖存而波磔已失,神采頓減,固非本來面目矣,況翻刻耶?

卷五编辑

○論宋人書编辑

李心傳云:思陵本學黃庭堅,後因劉豫遣能黃書者為間,遂改學右軍。或云初學米芾,又輔以六朝風骨,自成一家。吳皇后亦能書,六經石內多承思陵命續書之。

案董史皇宋書錄上篇,俞松刊蘭亭續考載:李心傳跋高宗賜鄭諶本云:思陵本學黃庭堅書,後以偽豫遣能黃書者為間,乃改從右軍焉。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乙集:高宗御書六經,嘗以賜國子監及石本於諸州庠,上親御翰墨,稍倦,即命憲聖續書,至今皆莫能辨。姜紹書韻石齋筆談:宋憲聖慈烈皇后吳姓,高宗之配,工於詞翰,書法絕類高宗。四明樓惣為於潛令,繪耕織圖進呈,逐段有憲聖題字。又鳳墅續帖有歸田賦。

宋真宗敕賜賀蘭先生詩,乃楊虛己書,書出聖教序。余得曹氏舊拓本,甚佳。

案孫淵如平津館叢書《寰宇訪碑錄》:河南濟源有宋天聖九年十月賜賀蘭棲真敕書並贈詩碑,汪仲詢撰序,楊虛己行書。

宋龍泉山普濟禪院碑,僧善俊習王右軍書,雖當時有名,然細閱之,波瀾尚未老成,遠出半截碑之下。

案王述庵《金石萃編》:汧陽縣龍泉山普濟禪院碑銘並序,宣德郎守尚書都官員外郎知隴州軍州兼管內勸農事上騎都尉賜緋魚袋借紫閻仲卿撰,京兆府廣慈禪院文學沙門善俊習晉右將軍王羲之書,大中祥符三年十一月建。趙狖石墨鐫華云:碑在汧陽,於侍御永清始獲之,亟稱賞,以為不減聖教。余得一紙,非惟不及聖教,抑且不及隆闡法師碑。此時蘇黃四家未出,故書雖遜古,猶有唐風。關中《金石記》云:古有集書,無稱習書者,習書應是依仿為之。此碑筆畫雖近,卻甚拙陋,如閻字作門內陷,右軍時必無此體,尤為無所據矣。

李宗諤書肥褊樸拙,既主文衡,士子群學之。宗綬作參政,傾朝學之,號曰朝體。韓琦、蔡襄、王安石無不然。

昆山周氏藏李建中千文一卷,宋元人題跋極多,文衡山父子亦有跋。西台書效張從申,而從申則本之大令,前人遂謂西台書逼大令,恐未盡然。

李西台書,前輩有言其俗且鄙者,余觀懷素自敘帖尾題名十九字,勁健緊嚴,絕無鄙俗之氣,不知何以云然。

范文正書伯夷頌,宋元明人跋甚多。聞在公後人濬處,余未及一見。明時有石刻,僅刻純仁、純粹二跋,文潞公以下跋俱未刻,余亦未見。見王弇州、吳匏庵題跋云然。

案《寰宇訪碑錄》:范氏義莊伯夷頌,皇祐三年十一月范仲淹正書,後有文彥博、富弼、蘇舜欽、晏殊、牡衍諸詩及賈昌朝諸人題跋,為元大德庚子刻,在江蘇吳縣。

蘇子美留別原叔八丈詩,字畫出入顏魯公、徐季海之間,而端勁沉著,得於魯公為多。評者謂之花發上林,月滉淮水。

宋李十八草書,謂之鸚哥嬌,以鸚哥能言不過數句故也。然余觀六朝人書,頗不盡然,宋人之言,何足深信。

案《東坡集》題李十八淨因雜書,劉十五論李十八草書,謂之鸚哥嬌,意謂鸚鵡能言不過數句,大率雜以鳥語。又跋文與可草書:李公擇初學草書,所不能者輒雜以真行,劉貢父謂之鸚哥嬌。其後稍進,問僕吾書比來何如。僕對可謂秦吉了矣。與可聞之大笑。考《東坡集》及《侯鯖錄》,當時所論,特以謂公擇書耳,非統論前人書也。李於鱗字公擇。蔡卞書大字曹娥碑,聞在余鄉孝女廟,絕未之見。曾見一石刻書佛偈五紙,行草,體似唐文皇書。米海嶽云:卞得筆而乏逸韻。信然。

案《寰宇訪碑錄》:元祐八年正月蔡卞重書孝女曹娥碑,行書,在浙江上虞。

元祐黨籍碑見過三種,一隸書,額籍字缺一角,相傳為桂林府本;一融州真仙岩本,籍字不缺,乃沈暐翻刻;一行書,額角不缺,有臨桂縣印。縣與府同治,豈桂林有兩碑耶?抑缺角者又在他處耶?非詳考不能辨也。

案原碑於靖國五年毀碎,無有存者。今世所傳,乃南宋人所翻刻三百九人之本。一在靜江府,有慶元戊午饒祖堯跋。一在融州,有嘉定辛未沈暐跋。饒本視沈本字樣較大。又饒本額八分書,沈本正書。今所傳為桂林府本者,當即靜江本也,惟行書額。一本著錄家皆未之及,想當時令郡邑各建之,或尚有存者,故其式不一耳。

姑射山崇道廟牒,宋宣和元年臨汾縣丞趙不約書。書近米而不佻,秀潤可喜。不約絕無書名,而其書如此,信乎傳不傳有幸不幸焉,庸特書而已哉!

案《寰宇訪碑錄》:宣和元年三月敕賜神居洞崇道廟額碑記,趙不約正書,在山西臨汾。

岳武穆書,余在湯陰廟中見其行草碑刻,雖極有氣岸然,合作亦少。近於江右得墨莊二字,則合作矣。

案墨莊二字,左一行紹興丙辰良月,右一行征西將軍岳飛書。朱軾跋云:北宋劉幾顏其室曰墨莊,厥後忠武岳侯討楊麼,道經新邑,駙馬劉景暉餉師三日。景暉,幾同支也,忠武因書墨莊二字遺之。劉氏子孫勒之家廟。《金石萃編》辨之,謂北宋劉幾史無傳,忠武討楊麼在紹興五年,所云道經新邑,未詳何邑。宋史公主傳,徽宗女惟顯德帝姬下嫁劉文彥,或即景暉,然不詳餉師事。此碑在湯陰,與所謂道經新邑無涉。碑題丙辰良月,則紹興六年十月也,時忠武居母憂起復,劉豫遣子麟猊分道寇淮西,命率師東下,未至麟敗,乃還軍。當家國憂難之秋,而從容書此,恐亦未確。又是時忠武奉命宣撫河東節制河北路,碑題征西將軍,係銜與史不合云云。竊謂朱高安之跋必有所據,古人戎馬倥傯,不廢筆墨,何獨於忠武而疑之?況忠武《滿江紅》詞及「機關不露雲垂地、心鏡無虧月在天」等詩,豈盡閑暇從容時作乎?世人寶岳侯之遺跡,碑幾重刻,所在多有,不必盡在湯陰。其題征西將軍,殆亦如今人自稱撫滇使者之類,不必盡按當時官職係銜也,固無足辨。

椒園曰:松江分司大堂有朱子書青天白日四字額,每字方四尺餘,致佳。

紫霞真人編蒲書白鹿洞歌,字大五寸許,極類雙井筆,而渾厚則過之。古人書原不專用筆,瘞鶴銘不以柳枝,濟南寺碑不以石榴皮乎?

張樗寮書在宋有名,至金人以金餅購之,而元明人多指為醜怪。查聖俞云:海寧縣中西寺有其額,又朱人遠家有寶儉堂額,字方二尺,在顏柳間,甚有骨力。異時當往觀之。

張樗寮書,相傳南屏山寺有宗鏡堂額,字大二尺餘。沈蛟門家有行書蓮華經七卷,西園張萱跋。皆未之見,見者惟陝碑古柏行耳。

○論宋四家编辑

《墨林快事》稱,宋初如袁正己、李建中輩,皆古淡閑雅,尚有唐人遺風。蔡襄稍為變調,蘇、黃各出新意,至於顛老,掃地盡矣。余謂魯直有六朝氣,非蘇、米比也。

宋人書余最愛黃涪翁,其次則蔡君謨。著名之跡,若茶錄、萬安橋記,雖極沉著明潤,然與涪翁七佛偈、中興頌跋相較,實有徑庭之別。蓋蔡本學顏,亦遂不能勝顏,黃則得力六朝,是以深厚古雅,絕無唐人氣味。前輩多稱薛紹彭為宋人第一,而其書流傳絕少,余實未見一字,不敢隨聲附和,豈便遽屈涪翁?若蘇、米二君,則又在端明之下,不堪與涪翁同日語也。

余素不喜蘇、米書,然東坡荔子碑、洋州詩與南宮露筋碑、易論、龍井碑,亦不少貶。而南宮榜書尤佳,若其天馬賦與評紙梅花諸惡劄,正堪與東坡豐樂亭記、春帖子詞作對耳。

宋時諸書家各不相下。如東坡於元章雖不甚貶,而元章則稱之為畫字。山谷平日極推崇東坡,至樊口燭下觀東坡醉墨,輒增睡思。

宋四家書本號蘇、黃、米、蔡,後以蔡京當國而亦以書名,遂以京易之。後人以京小人而書又無骨,仍以君謨易之,皆非三家同時也。

宋四家書本稱蘇、黃、米、蔡,朱子以黃、米欹側狂怪,世俗甲乙非是。沈啟南以君謨為朱子所重,乃更為蔡、蘇、黃、米。余則以為蘇冠於黃、米之前亦未允當,遂於書要更定之曰蔡、黃、米、蘇。

○論蔡襄書编辑

閩中蔡端明《萬安橋記》,實可上配中興頌。閩人云,後一石日本國人換去。余細閱之,後幅果弱,石理亦細。

日本國人將蔡君謨《萬安橋記》後一石換去,人不能辨。《書斷》云:外國人康昕密改子敬方山亭題壁數行,子敬後過不疑。外國人亦可畏哉!

案《萬安橋記》本兩石,嘉靖間遘倭患,毀其半,土人取舊本摹補之,前一片仍舊刻也。日本換去,事屬傳聞。然例以百濟之於子雲,雞林之於信本,容或有之。又案庾肩吾書品,康昕列中之下十八人內,李嗣真書後品,康昕列中中品十二人內,並云康昕巧密精奇,有翰飛鶯弄之體。九品書人,齊康昕行草又列下下九人內。張懷瓘《書斷》下云:又有康昕,亦名善隸書,王子敬嘗題方山庭殿數行,昕密改之,子敬後過不疑。昕字君明,外國人,官至臨沂令。然則康君明蓋以外國人而仕於中國者也。考其素有書名,嘗未可與日本倭人一例視之。

劉後村曰:蔡端明小楷以茶錄為冠。今觀其書,舒徐刻畫,在虞、顏之間,可與小字麻姑壇並傳千古。

東坡稱蔡君謨小字愈小愈妙。余觀君謨字莫小於茶錄,然尚不及麻姑壇。若《萬安橋記》,則幾與中興頌方駕矣。東坡語未盡然也。

○論黃庭堅書编辑

黃山谷專學焦山瘞鶴銘,雖不及張嘉貞北嶽碑,然如七佛偈等帖,幾幾乎孔子之有若矣。若夫蒲阪雷首之夷齊廟記,則又全乎褚令聖教序,不類瘞鶴也。

黃山谷跋魯公中興頌後詩,本從瘞鶴銘出,而加以翩翩風致,幾欲跨唐人而上之。若翻刻本,不足觀矣。魯直書文賦及半,興盡而止,以遺晁仲詢。至今以為美談。

宋人書,余獨喜黃山谷,觀中興頌跋與七佛偈,實得六朝人筆意,非蘇、米可比也。

○論米芾書编辑

《池北偶談》曰:杜編修子靜家有米元章細楷黃庭內景經,自署中嶽外史,首尾皆有紹興內殿秘賞御印及賈似道姓名小印、柯九思印。

米襄陽龍井方圓庵記碑,不知何時斷裂。萬曆丁酉夏,知仁和縣事晉陵胡澄鉤舊拓本重刻,胡後有跋。其書酷似襄陽,疑今行世米本即其筆也。

米南宮書余素不喜,止取易論、龍井二種。近見何庶常家內府宋拓本,深穩渾厚,純是六朝,與後世刻本絕異,不覺俯首至地。

米南宮記魯公遇陶八八真跡,用褚意學顏書,沉著痛快而不甚輕佻,與南宮他書不同。後有文湛持、錢牧齋、董思白跋。

南有堂所傳米書陶八八事真跡,雖有敗筆,然沉著峭拔,以千鈞之力作一筆,幾欲跨魯公而上之。此米老傑作也,他所見皆不及。

米南宮臨王氏草書頗熟,曾於屺瞻青陽齋見紹興內府宋拓二卷,幾於王氏無別。若涿州馮氏快雪堂所刻海嶽臨王諸帖,乃後人臨本,非海嶽書也。又海嶽行押,如戲鴻堂所刻苕溪詩、易義、露筋碑諸帖,未嘗不佳,然有一種惡劣氣習,終遠大雅。己丑夏,曾於繆文子南有堂見海嶽書陶八八事真跡卷,沉著痛快,幾令顏太師退避三舍。既而購得石刻,亦佳,始知海嶽受馮相國、董宗伯及劉雨若等之累不小。

西園雅集十六人,一時名士畢集,實可上配蘭亭。米南宮記亦有意摹逸少,第筆跡難繼耳。玉山雅集則更出其下。

武進唐雲客刻米襄陽書向太后挽詞、拜中嶽命作陰符經十紙、說西園雅集圖記,為半園米帖。康熙丁亥,金壇許奕晉得雲客雙鉤本屬米典六勒石。蔣湘帆遺我一紙,洵西園記最佳本也。

伯施汝南公主銘及積時、枕臥諸帖,登善唐太宗哀冊、枯樹賦,隨清娛墓誌銘流傳於世,刻入諸帖者,皆米襄陽所臨,以是每露襄陽手腳,與虞、褚原跡不同。虞、褚原跡庶幾於碑版中求之,他不可信也。

米襄陽自言初學顏,次學柳,次學歐,次學褚最久,次學段季展,後乃師師宜官。今觀其書,於歐、柳俱無所得,顏後亦痛貶,惟書碑則極力摹之。段書不傳,師工大書,米或見之。今之所傳大都得力於褚最深,惟是雙鉤二指本不及登善堅實,至第四指全然不用,是以努皆無力,而縱橫之中反有欹側之勢。

《海嶽名言》曰: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生,布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此雖確論,然皆就其跡而言之也。若其所以然之故,則海嶽不能言也。何也?觀其書知之矣。

○論蘇軾書编辑

宜興長橋,元豐元年火焚,四年,邑宰褚理復立,榜曰欣濟。未幾東坡過之,為書曰晉孝侯斬蛟之橋,刻石道旁。崇寧中禁坡書,沉之水中。

東坡草書《醉翁亭記》,余曾見墨跡兩卷,筆畫相似,殊不類東坡他書。及見陳眉公所載《濯纓亭筆記》,云真跡在紹興方氏,為士人白麟摹寫贗本甚眾,往往得厚值,余遂釋。

鄢陵縣劉氏有東坡《醉翁亭記》石刻,後有新鄭高相國跋。見周櫟園《因樹屋書影》。不知是白麟本否。

東坡書洋州詩,學靈運禪師碑,荔子碑學中興頌,歸去來辭類景龍觀鍾銘,其餘簡劄,多有類王僧虔者,惜乎執筆欹斜,字多俗韻耳。東坡九歌、九辯皆黃州時書,評者云跌宕超軼,殆若神駿,翩翩不可控御,又云筆意輕峭。余未見真跡,未敢輒論定也。

蘇端明書天慶觀乳泉賦真跡,有李心傳、王遂、尤煓、王亞夫、陳仁玉、謝奕修、孫子秀、宋濂跋,大概謂其筆老墨秀。余未之見也。

案宋費補之《袞梁溪漫志》:東坡自海南歸,遇其甥柳展如閎,出文一卷示之曰:此吾在嶺南所作也,甥試次第之。展如曰:天慶觀乳泉賦詞意高妙,當在第一。展如後舉似洪興祖慶善,慶善跋東坡帖具載此語。又王宗稷《東坡先生年譜》:徽宗建中靖國元年辛巳,先生年六十六歲,度嶺北歸。正月到虔州,二月間發虔州過吉州,中途又為南安軍作學記,寫海外所作天慶觀乳泉賦。五月行至真州,瘴毒大作,病暴下,中止於常州。六月上表請老,以本官致仕。七月二十八日丁亥卒於常州。乳泉賦蓋先生絕筆也。原鈔本作天慶觀乳賦,誤。

姑溪云:東坡從少至老,所作字幾不出於一人之手。余謂無論老少工力不同,即一時興會亦自有異,無足怪也。

東坡遭難,詩書並禁,甚至宣和進御書畫有公題跋者皆割而棄之。及後內府搜詩,英州石橋銘梁師成出錢三百千,月林堂榜書譚稹以五萬錢易之。

東坡作書與宗人熔曰: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又書赫蹄紙曰:後五百年當成百金之直。此語在當時聞之,自覺過於矜詡,迨至今日,若合符契。東坡何修而得此耶!

案《東坡集‧書贈宗人熔》云:宗人熔貧甚,苦吾無以濟之。昔年嘗見李駙馬璋以五百千購王夷甫帖,吾書不下夷甫,而其人則吾之所恥也。書此遺生,不得五百千勿以予人。然事在五百年外,賈如是不亦鈍乎?然吾一坐六十小劫,五百年何足道哉。又戲書赫蹄紙云:此紙可以镵錢祭鬼。東坡試筆,偶書其上,後五百年當成百金之直。物固有遇不遇也。原鈔本作作書與宋人熔,誤。

○論金元人書编辑

泰山東南麓升元觀中有大草書牒,甚遒勁。又普照寺有牒碑,乃金大定五年刻,皆佳。

案范氏《天一閣碑目》《金石萃編》《寰宇訪碑錄》載:升元觀尚書省敕,宋政和八年閏九月二十一日,賜紫道士李衝寂立石。顧亭林《金石文字記》云:碑在泰山東南麓升元觀,其大字草書甚遒勁,不知何人筆。其曰太師魯國公,則蔡京也。又《寰宇訪碑錄》載:山東泰安,大定五年正月,普照寺敕牒碑,正書。

元人書,余所見者大德十一年孔子廟碑,絕似梵書,右行,釋文在其旁。與今蒙古書不同,蒙古書類滿洲,特無點耳。

案《天一閣碑目》:大德十一年加封至聖文宣王詔,蒙古字,旁釋正書。慶元路任城縣皆有之。

元於貞庵記,集虞、歐、褚、薛、顏、柳六家書。余近日見禾中曹氏一本,乃一體薛書耳。

案趙子函《石墨鐫華宋》於《貞庵記跋》云:此徽宗為道士於元隱羽化作,都轉運使任諒撰記,而集唐、歐、虞、褚、薛、顏、柳、李陽冰諸書者也。其書歐、虞、褚居十之七,顏、柳、薛才間出,李則獨以篆額。集刻俱善,但書而百衲,殊不足觀。又關中金石記謂,任諒於宣和間曾知京兆府。此記實南宋時刻,今云元於貞庵記,蓋偶然誤記也。

○論趙孟頫書编辑

幼時在上海,有以趙文敏進呈通鑒講義來質者,卷之大如杵,字小於黃庭,用白籙紙畫帡絲欄,一節為一幅,押縫處皆有小印,前後裝池脫落。留案頭,以銀不足還之。此時定歸內府,豈能復在人間。生平所見趙書,當以此為第一。

明海寧工部尚書祝以豳,構萬古樓貯古玩。康熙初,梯壞不可登。一日見窗際露白綾一段,以竹揭而視之,則趙集賢進呈聖經也,鼠齧僅餘十數字,字如碗大。聖俞為余言如此。

聖俞云:巾笥帖中有趙承旨書小字《蘭亭序》、《前後赤壁賦》、《麻姑壇記》、《西園雅集記》。余見吳門高淡遊家殘帖一本,有蘭亭、赤壁而無後二種。字畫瘦勁,與行世碑版不類。稼堂曰:石在洞庭武山吳次程家。往在閩中見趙孟壒書樂毅報燕惠王書,小於小字麻姑壇記,雖舉止一如其故而清勁可觀,後有蔣行義、唐允甲、蔣宣、周亮工跋,索價百金。人以其無款疑之。李中丞質君信之獨真,以十七金留之。

承旨小楷以七觀、閑邪公家傳為最。七觀相傳在寧波,曾見豐考功跋。石拓尚未得見,見者專諸巷板本也。閑邪公傳以快雪堂為佳,然光潤而少骨。

趙子昂行書千字文,余見一刻本,前後皆有子昂款。是吳門章田所鐫,在蘭亭跋上。

趙文敏書留國學者,有樂毅論、黃庭經、爭坐位碑、蘭亭序、金丹四百字。今金丹、黃庭石不知所在,蘭亭、爭坐殘缺僅數行,完好者止樂毅論。

天冠山碑,趙文敏書付院僧淨心。先藏史吏部玉陽、華戶部從龍家,後歸建武鄧霖。康熙二十一年刻石西安學宮,有文徵明、鄧霖跋。

吳興書余凡四見。幼時於上海見進呈講義小楷,於京口萬壽宮見道士張留孫敕,又於長山李氏見樂毅遺燕惠王書細楷,今復於陳實齋中丞所見岳陽紀事及楊龜山假山詩。

松江府二堂有趙松雪書《前赤壁賦》石刻,字亦可觀。陸圃玉曰:陳眉公《松江志》云:明嘉靖間常州沈氏兄弟爭是刻,訟於周襄毅公忱。襄毅公發松江知府某審理,將石入官。物之遷流,豈有定所哉!

吳門尚書巷王近鷗家有趙承旨篆書玉汝堂額。上沙陸元公明瑟園聽雨樓篆書額,乃姜學在鉤刻周伯琦筆,似更在承旨上。

《四友齋叢》說稱,趙集賢大楷法智永,小楷法黃庭,碑記師李邕,箋啟師二王。余謂筆法既得,自然頭頭是道,小大合宜,無所為某書某某也。集賢造詣,恐未足以語此。

趙承旨小楷雖指不甚堅,然實從二王楷法中來,所以疾徐濃淡無往不宜。至於碑版,本無大力,而又以李泰和為師,往往豐潤有餘而勁健不足。無論唐人,即與宋初人較,亦當敗北而走也。

趙孟頫先學晉唐,後乃學李北海,可知其得於晉唐者淺,而得於北海者深。

昔人稱子昂書上下五百年,縱橫一萬里。余謂子昂尚不及宋人,何上下五百年之有!

石湧集云:趙孟壒與鮮于伯機同學草書,自言極力追之不能及。此非謙辭也。伯機筆鋒遒勁,風神凜然,孟頫所恃者熟耳,自問骨力不足,安得不望而畏之。

元人書名雖歸趙魏公一人,然如鮮于困學之草書,石湧集稱其筆鋒遒勁,風神凜然,吳文定公題跋稱其書從真行來,故落筆不苟,而點畫所至,皆有意態,則其書恐在魏公右。所以魏公有言伯機過余遠甚,極力追之不及,而願以己書三紙易困學一紙也。

○論明人書编辑

明初書家稱三宋二沈。三宋者遂、克、廣,二沈者度、粲也。遂字仲珩,能草、篆。克字仲溫,能行、楷,而章草尤佳。廣字昌裔,能正、行。度字民則,粲字民望,皆工行楷。然傳於今者,克為最,遂次之,餘皆不傳,豈工力固有間耶?抑傳亦有幸不幸耶?余舊有仲溫前出塞詩,及與俞仲幾書拓本,似非他人所可及,而遂州尚有不足之詞,何哉?

二沈三宋俱有名於國初,余僅見仲溫書,謂可追擬古人。其他皆未之見,以意度之,二沈自是朝體,但未識仲珩、昌裔何如仲溫耳。

案今所傳宋克書杜工部《前出塞詩九首》,與俞仲幾書臨趙子昂蘭亭跋,俱在江南松江府。又有雪賦、竹譜、七姬權厝誌行於世。

《皇華紀聞》云:王文成公紀功碑,在廬山開先寺讀書台上,磨厓大書,極奇偉。末云:式昭皇靈嘉靖我邦國。明年世宗入繼大統,改元嘉靖,此其讖也。弇州有寶墨亭記及其事。

王敬美未有書名,而弇州山人四部稿云:吾王氏墨池一派,為烏衣馬糞奪盡,今遂奄然,庶幾可望者,吾季耳。余初謂元美誇張其弟,故為是語,及後見寶晉齋跋,方知元美之言不謬。

嶺南陳白沙自言其書法方而不圓,肆而不流,拙而愈巧,剛而能柔,形立而勢奔,意足而奇溢。果爾,則幾於神化矣。《廣東新語》稱其慈元廟、浴日亭、莊節婦諸碑甚佳,惜未之見。

屈翁山極稱甘泉燕子磯天空海闊四字。丁亥夏,譚書兩拓以相贈,覺其平平。至新秋一詩,尤無足觀。

廣東僧明光草書學大令,骨肉兼備,幾欲奪枝指生三百年一席。余見其書劉繼莊遺詩冊子,始終無一懈筆,而又不為法度所囿。屈翁山《廣東新語》載及趙東台、周一士,而不及明光,何也?廣東陳元孝八分亦佳,新語亦不載。

楊椒園云:明末京師有毛會建者,留寓漢陽,能書,曾書千文勒石,真、行、草錯雜其中。又云:京師報國寺松下有石刻四大字。

偶同家弟石公過一裝潢家,見歸玄恭草書一幅,虛和圓熟,不忍舍去。玄恭書余見者多矣,未有若此之佳者。

○論董其昌書编辑

董文敏十七學書,自云臨仿歷代舊跡,趙魏公得十一,吾得十七。余謂趙雖無骨,然臨仿甚熟,工夫遠勝於董,董則惟天趣不可及耳。

趙榮祿少時書崇福寺棟樑楣柱,慈相寺鍾樓下十王碑位,董宗伯書海寧陳氏門簿,人每為之惋惜。余謂此亦逸少臨川已前跡耳,未必其皆可貴也。

查異渠云:湖州錢氏有趙承旨蘇白堂墨跡匾,又有介祉匾,甚瘦勁有骨,與流傳碑刻不同。又云:董宗伯匾額海寧最多,然無有出陳履仁家觀復堂之上者。余記幼時見仲父懷遠將軍上海官舍中有董書重慶堂三字,字方三尺,完密整暇,在太倉東園揖山堂右。宗伯生平最服吳琚北固山額,以余觀之,董優於吳遠甚,但未知於趙何如耳。

董宗伯書,生平不甚喜。數年前見陳乾齋宮詹邸舍懸金箋草書一幅,縱橫飛動,歎以為不可及。丁亥春,在福州又見李文侯都統進入內府行押一條幅,輕圓溫潤而氣足神完,生平所見,無出其右。因思前輩享重名者必有長處,未見其全,不得遽爾訾議。宗伯且然,況在宗伯之上者乎?

時下極重董文敏書,究竟購入內府者皆閶門專諸巷陳純仲書,非文敏也。曾見閩中督撫門報大書假寫董字陳某進見,不覺為之噴飯。

○論文徵明書编辑

文待詔書雖極蒼老,然每失之拘謹。惟黔中巡撫使院茶爽齋自有仁風承湛露、還隨華月照清宵一聯,朗潤飄逸,與他書迥異。文衡山小楷碑刻無一不佳,祝枝山小楷便有出入,惟草書得力大令耳。

○論祝允明書编辑

右軍甥惠式道人,大令甥羊敬元、謝康樂,虞世南甥陸柬之,皆學其舅書成大名。明天全翁真書學歐,行學米,狂草出入素、旭。祝希哲乃其外甥,人遂謂書法從天全翁來,比之敬元之於大令。希哲不以為然,故書述不甚許之。余謂希哲書宋仲溫尚當避舍,實為三百年中第一人,若徐有貞奇逸者少,醜怪者多,希哲豈肯低頭事之?自不得以敬元相比也。

祝京兆行楷書,四分初唐,六分六朝;七分大令,三分素師,三百年中第一人也。往見其旃檀佛閣記,不覺頓首至地。

祝京兆書在閩中見一手卷,乃喪中與人一劄,上可追蹤大令,下可配享素師,生平所見,無出其右。若積善庵所藏幽蘭賦,則近米,不足傳。

枝山先生書,大都從懷素上追大令,故其筆特佳。然贗跡最多,真跡極難得。往在閩中見一喪中答友人書,幾欲與大令相亂,惟中間還字一鉤近藏真耳。

祝京兆為三百年中第一人,然余止見其喪中一劄,幾可上接獻之,其餘多有敗筆。楷書亦然。刻入停雲館帖者無不然。

祝京兆書余向推為三百年中第一人,近見其小行楷,雖得力鍾太傅、王子敬,然敗筆甚多。惟草書敗筆少耳。

王子叔子有王履吉小行書尚書注疏,全部作四冊裝,雖率筆鈔錄,而聖教規矩,不失絲黍,乃知履吉學力在祝、文上。枝指生小楷從子敬草書變出,豐潤宕逸,亦可喜,但不及徵仲莊重耳。

文徵仲書宜小而不宜大,宜真行而不宜草隸。祝希哲、王履吉則真草大小無不宜。然三君子執筆尚有出入,似不如豐考功之純,不得以其人而忽之。

明三百年書家輩出,然入六朝堂廡者尚少。豐道生書前人極稱其得右軍筆法,然所見最少,豈真見斥於吳人,故不甚流傳耶?抑本在祝文下耶?

卷六编辑

○論國朝人書编辑

康熙初,山西有隱君子傅山,書法晉、魏,正、行、草大小悉佳。曾見其卷幅冊頁,絕無氈裘氣。

康熙初,吳門書家有金孝章、黃伊旦、章五夏、僧三近,雖時人重之,然不及祝、文、王、陳遠甚。至今日,則並金、黃諸君不可得矣。

幼時見故鄉能書者有朱敬身、祁止祥、陸子和、董叔迪、錢去病、魯仲集、僧月華諸君,然無臨聖教者。唯先府君臨之最熟,然書名不出朱、祁之右,以近晉故也。

康熙初,松江曹魯元思邈書學孫虔禮,沈雪峰浩然學董宗伯,沈陶思白在米、董間,李秀才上林師楊景度,瞿然恭師顏魯公,上海傅禹敘真法鍾,草法大王,莫紫仙法其父雲卿書而少拘,沈繹堂學董而無其氣韻,程飛璧學懷素,龍華僧大壑學右軍草書,西林僧犀照學聖教序。

康熙中書家,餘姚楊允大得力大令而喜書千文。會稽范瑞五指雖不能不動而能用意。金赤蓮雙鉤指實而大拇指橫頂有力,余見其臨多寶塔甚佳,草書亦俊拔飛動,惜乎不知用意,遂多草率之筆。祁止祥學董而乏其秀逸。蘇州金孝章學祝而自成片段。常熟馮補之清秀無俗氣,但不知筆法,一以分間布白為主,未免貽誤後學。趙秋穀守其法而不變。汪文升、何屺瞻小變其體,汪則出入於趙,何則別宗玄秘。姜西溟專用第四指,晚年因余言始兼用大拇指,頗見骨力,惜未大成而卒。黃自先執筆雖未盡善,而用意綿密,小楷大草俱佳。陳香泉氣味好,小楷亦穩稱,但留心字樣,而不知筆法,故媚而少骨。查聲山一本於董而靈秀亦相似。王儼齋師米而失其秀潤之氣。孫樹峰十五年前所書甚可觀,近有市井氣。高義立於古人無所得,微有僧氣。宋射陵父子雖有氈裘氣,然亦江北之傑也。

康熙中海寧陳允文熹、陳允太壽、陳子文奕禧、朱人遠爾邁、楊耑木中訥、楊語可、沈羽侯子豐、鄭子政官治,聚十餘人為臨池會,十日一舉,各攜所習,互相鑒定,散則留於主會之家。允文、耑木俱有書名。允文書未之見,耑木工草書,子文工行楷,尤為京師所重。

陳香泉專取姿致,然與蘇州庫官王羽大書一條幅,沉著渾融,絕無輕佻之態。阿雲舉尊人西公楞言碑學崔敬邕墓誌,亦深厚有六朝氣。

施愚山督學山東,構陶齋為偃息之所,自為記,集右軍書勒之石。後人以為坐具,豈不可笑。

江西能書者以危載餘衡為最,八大山人次之,閔長六應銓又次之。危見其草書本之張伯英王大令,八大山人雖指不甚實,而鋒中肘懸有鍾、王氣,閔學聖教、興福碑,惜乎指動。

松江海防同知彭可謙,書絕似符籙。大醉乃書,及醒自亦不識。名勝如虎丘、西湖皆製匾往懸,虎丘僧毀之,聞其至則迎而告之曰:公匾為人盜去,請再書之。彭笑而不問。郡齋故有趙文敏書前赤壁賦,中斷二石,彭補而刻之,戊申以後拓本是也。

山陰寺觀聯多張宗子岱作,而陳章侯洪綬書西湖亦有之。章侯以畫名而書亦佳。宗子有《明史》一百六卷,《千字文》一卷。

同人中書學大進者莫如徐壇長。丁亥夏,五餘偶過維揚哈氏,見座中一聯,乃壇長書,蒼勁飄逸兼有之,坐對半日,至不忍歸。余與壇長別四五年而其書遽至此,所謂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者也。

鄞縣亡友萬季野,撰《書譜》二十四卷,載古今書家一千十有五人。季野沒王大司空邸舍,書譜在同舍錢亮工室,亮工遂據為己有。余及查宮詹借鈔再三,亮工不應。

○論各帖编辑

南唐李後主《升元帖》十卷,皆二王書,在開皇帖之下,淳化祖帖之上。見於陶九成《輟耕錄》、楊升庵《墨池瑣錄》、董思白《容台集》。然陶、楊二君俱未及見,董止見六卷而不全。南唐拓全本吾鄉董茲懷家藏一部,所謂以匱紙摹拓李廷珪墨拂之者也。余求見三十年不可得。丙戌年茲懷之子元美得八卷,今歸松江提督張侯雲翼。相傳丁亥春獻入內府,而余終不得見,真恨事也。

余鄉董氏《升元帖》十卷,乃南唐李後主升元二年刻唐賀知章雙鉤王氏父子書,故又名澄清堂帖,蟬翅初拓,世間無第二本,載入董文敏容台集。唐熙丁亥春,董氏之子孫得八百金售於江南松江提督張侯雲翼又南。又南死,歸其子小侯安公。後有又南跋,又南客雲間。陸圃玉為余言:首卷刻蘭亭,次洛神,次屏風碑,後多與十七帖同。余幼時寓董氏,曾一見之,及長,奔走四方,無因至故鄉。己卯、庚辰間,屬兒子璧往借不得。戊子春赴黔中,繞道渡塘觀之,則已入侯門久矣。此生平第一恨事也。

澄清堂帖,刻於升元二年,故又名《升元帖》,非別有所謂升元帖也。前輩不察,往往分而為二,且誤認為淳化之祖,則以拓本少世不多見故也。黃仙裳雲邢子願翻半部,余亦未見。澄清堂帖,會稽董氏有一部,今歸張侯雲翼。邢子願有半部,重摹入石。長洲吳應祈又摹之,有王百穀跋。余見一卷皆大王書,不佳。或云王昊廬家有六卷,即邢氏原物也。祝希堯為陸漢師雙鉤十卷,今亦不知所在。

案姜紹書《韻石齋筆談》:江南李後主命徐鉉以所藏古今法書入石,名升元帖。此在淳化以前,當為法帖之祖。孫承澤閑者軒帖考則云:澄清堂帖為唐賀季真手摹,皆右軍書。余舊見數冊,丁亥又見第一第三第四三冊,清真生動,筆花靈舞,覺宋人諸刻皆在其下。卷首有甲乙字號,蓋十冊也。又云:南唐李後主出秘府珍藏刻帖四卷,每卷後刻升元二年三月建業文房,模勒上石,為淳化閣帖之祖。余止見宋人翻本,上有賈秋壑印。是孫退穀尚分為二而誤認為淳化之祖也。

吳門宋堅齋僉憲藏宋拓閣帖四本,樂毅、黃庭、像讚、曹娥、遺教、十三行、破邪論序七種。余在都時屢訂往觀,究不一遇。孫宏九云曹娥不真。

南宋咸淳間,賈師憲客廖筠洲,命善工翻刻淳化閣帖十卷、絳帖二十卷,皆逼真。仍用北紙佳墨模拓,幾與真本並行。說見《志雅堂雜抄》。

上海顧從義借同邑潘寅叔宋拓閣帖,翻刻於家。有賈似道印、秋壑印、長腳封字印、周密印、袁尚之題名,及卷葉銀錠扣計數,帖尾有元至正二十五年七月望縉雲周以載、明嘉靖季冬朔日東海顧從義、隆慶元年四月朔日長洲文彭跋。案跋,潘氏得之吳門袁尚之,尚之不知得之何人,不知何人得之周以載,以載得之龍江金氏,金氏得之吳門鄧氏,鄧氏得之周公謹,公謹得之賈師憲,蓋淳化祖帖也。故當世閣帖以顧氏本為佳,今顧氏本又有翻刻。余見有賈似道秋壑印而無長腳封字及周密印者,有賈氏三印而周密印刻為陽文者,有周密印刻陰文而無三跋者,妍媸迥別,肥瘦不同,蓋又失顧氏之面目矣。

順治十七年,薛所蘊得衛源閣帖石,乃補刻二十九段,上有銀錠扣,較肅府顧氏本俱勝。

東海有宋拓大觀帖六本,於中丞萊公欲之,授意昆山令程大復,大復以三百金購而獻之。中丞又於湖州購得三卷,亦宋拓也,而紙墨少遜。中丞罷官居吳,余往索觀,適為其弟尹泉攜歸關西,不得見。而屺瞻見之,云東海本尚不及華亭王儼齋司農本。然則余亦可以無憾矣。

大觀帖係蔡京鑒定題簽。京雖不及端明,然秀潤刻畫,勝王著遠甚。所以閣帖不及大觀。然止堪與知者道。

絳州帖不見全部,武岡帖則齊門王遴如家有之。此絳之子也,但比絳多徐會稽寶林寺詩耳。

晉江馬蹄帖,閩人皆稱帝昺攜淳化原本入閩,留傳至今,而閩小紀則云,帖在郡庠,歲遠剝蝕,莊少師復摹以傳,所以顛倒脫漏之病往往不免。今則晉江張氏又有木板矣。

晉江馬蹄帖原本不可問,即莊夏登翻刻本亦多散失。聞蔡沙塘少參所藏七塊尚完好。

晉江馬蹄帖第五卷止於智果,又右軍宰相帖第二三行顛倒,大令諸舍、敬祖帖皆缺尾行,又草書轉折處多錯。

泉州帖余得一部,較馬蹄帖細而無冰裂紋,第八卷王羲之簽作草書字,亦稍大,然筆畫多不全。

泉州府學閣帖,相傳洪武四年知府常性以劉次莊釋文敘而刻之,仁宗朝取入秘府,拓本流傳最少。若晉江馬蹄帖,或云宋淳熙間莊少師摹帝昺馬蹄本,後歸張氏。或云本賈似道物,攜至木綿庵,非帝昺也。今張又翻刻於木,總與泉州郡學帖不同,世人不知,往往合而為一,遂指馬蹄痕若冰裂者為泉帖,謬矣。

吳紫眉云:余家有宋拓秘閣續帖全部,為查聲山取去。聲山所藏金石之文最多,余所見者惟智永蘭亭敘一卷乃宋拓,余跋其後。聖教序十餘本皆斷後拓。又其僕持來閣帖數十紙,出灰燼之餘者,亦非宋拓。豈佛堂火時為祝融氏所攫耶?聲山所最寶者,褚河南雙鉤廓填右軍禊帖墨跡,後有蘇才翁、范文正公跋、大米讚、小米跋者。余雖疑為大米贗作,然實神品也。

《寶晉齋》十卷,晉唐人書止七卷,餘皆米南宮書。曹之格原石,宣德間存者僅有六七,後有翻刻本。

案米元章當日得謝公書及右軍破羌帖,因名其齋曰寶晉。宋曹之格模刻寶晉齋帖於無為州。孫退穀閑者軒帖考云:凡卷首寶晉齋法帖卷第幾俱篆字,末有右曹氏家藏真跡,識以大圖書。字多米元章所臨,諸帖中此為稍下。

明諸王刻法帖者三:一周王刻《東書堂法帖》十卷,一晉王刻《寶賢堂法帖》十二卷,一肅王翻刻《淳化閣帖》十卷,所謂遵訓閣法帖是也。寶賢、遵訓,互有得失,東書則直周王自書矣。

《案東書堂帖》十卷,周憲王為世子時手摹上石,以淳化為主,參以秘閣續帖,及增入宋元人書。

《寶賢堂帖》十二卷,明晉靖王為世子時刻,以閣、絳、大觀、寶晉為主,益以宋、元、明人書。明末石多散失。順治丁亥,郡守宗彝司李王照千搜得二十餘石,作亭覆焉。康熙十九年,陽曲令戴夢熊訪求藏本,令邑諸生張敏鉤摹補勒五十三塊而帖復全,然世不甚重之。

案太原守李清鑰,康熙五十七年戊戌秋刻古《寶賢堂帖》四卷,其序略云:明初晉恭王A2,乃太祖第四子。其後有恭世子者,裒集古今書法,刻石潘府寶賢堂。約六十年而堂廢,石刻散逸民間,或埋沒頹垣宿莽中。又約六十年,太原守宗公有六於順治六年}在署後圃構室三楹,購諸石刻,復聚其中,復名曰寶賢堂。後晉撫白公遷石刻於試院,而堂為虛設。清鑰丙申蒞任,戊戌歲復將家藏古今墨筆刻石其中,並刻恭世子書五言律詩一帖,而名堂曰古寶賢堂,即名帖曰古寶賢堂法帖。所記與此微異,錄以備考。

樓閣等帖,愈翻愈舛。嘗取遵訓閣、寶賢堂、東書堂、晉江帖比對,不但多寡肥瘦總不相同,且有轉折左右互異者。此正四友齋叢說所謂刻鵠圖龍,竟慚真體,得魚獲兔,猶怯筌蹄者也。

近代法帖以宋石元之所刻為最,所謂會稽石氏也。寶刻叢編載其目錄,黃庭止有遺字而無完本。今停雲館所翻者,疑非石氏本。

近代帖以石元之所刻為最。寶刻叢編載二十七種,大半小楷。石元之為余同鄉,而目中從未一見。往於陸其清家觀停雲館祖本黃庭二種,云文氏得之南潯董氏,董氏得之會稽石氏。雖二石有似黃庭遺字,而第一種卻非石氏物,余不敢信。

石元之所刻晉唐帖二十七種,惟度人、尊勝、陰符、常清淨、消災、護命諸經為最佳,其餘如黃庭、樂毅、像讚、曹娥等類,皆平平。筆陣圖亦佳,但有敗筆耳。

停雲館法帖惟第一卷可觀,第一卷亦止黃庭第一本可觀,度人經次之,餘皆可廢。然難與世人言也。

案閑者軒帖考云:文衡山父子皆精書學,而又自能鐫刻,於嘉靖中摹勒舊跡及近時名筆上石,共十卷,為停雲館帖。清勁不俗,近世諸刻推此第一。唐荊川云:余見文氏所刻帖中李懷琳絕交書,後乃見孫氏所藏宋刻本,則精神相去十倍。書之者非有異,而刻之者異也。雖有善書,非善刻者固不能發其精神而傳於世也。然余於友人處見唐林緯乾墨跡,秀宕絕倫,文帖於此卷上摹勒者,及一對勘,相去業已甚遠。當日衡山父子自模自刻,而又有門客溫恕章簡父為之周旋,尚有遺憾如此,則摹帖豈易事乎?孫退穀此論,正可與此相發明。

明萬曆間,吳門章仲玉手鐫墨池堂法帖五卷,內黃庭、告誓、佛遺教經、心經、道德經、十三行皆絕佳,因原石在廣陵李氏,埋沒幾百年。康熙甲午臘月間,歸汪子慎皎行,將公之海內,真墨池一段佳話也。此刻吳門有翻刻本,失之於肥。真本復出,贗本廢矣。往在京師,見慈仁寺帖賈有一部,索值本微,因余頻過而問,遂高其價。後為何屺瞻庶常所得,至今恨之。今原石尚在,可以傲庶常矣。

快雪堂快雪時晴帖,及王氏一門諸帖,皆吳興臨本。蓋馮氏家藏趙跋最多,取而致之於石耳。

快雪堂帖,乃涿州馮氏所刻,本不甚惡,若劉光暘翻刻本則惡矣。然今行世者皆劉刻也。

率更卜商、張翰帖,誠懸蒙詔帖,快雪堂刻本尚可觀。若會稽朱巨川告則蒼勁之骨全無,但覺其肥癡類墨豬耳。董尚書跋極力推崇季海,止言戲鴻堂刻不能似,而無一語褒及快雪,其意可見。快雪堂有劉雨若翻刻本,世多歸咎於雨若。近觀馮氏本,無毫髮之異,當必有信余言者。

海寧陳增城刻玉煙堂帖四卷,渤海藏真帖一套,秀餐軒帖一套。渤海藏真、玉煙堂余家有之。渤海藏真有兩三種可觀。聞秀餐軒更佳,恨未之見也。

案《秀餐軒帖》一套四卷,海昌陳息園珍藏,內刻鍾繇宣示表、戎路表、季直表、力命表,王羲之黃庭經、樂毅論、蘭亭敘、像讚、曹娥碑,王獻之十三行、洛神賦,王僧虔二岸雜事表,華陽隱居詩,智永歸田賦,裴耀卿兩蕃表,楊凝式韭花帖,虞世南破邪論、汝南志,歐陽詢心經、舍利塔記,褚遂良西升經、哀冊,薛稷杳冥君銘,柳公權護命經,顏真卿麻姑山仙壇記、鹿脯,李邕戒壇銘,蔡襄尺牘,蘇軾《歸去來辭》、《赤壁》二賦,黃庭堅《尺牘》,米芾《千文表》、《西園雅集圖記》,張即之《息心銘帖》。末有乾隆四十六年辛丑冬至日丹徒王文治跋。其書多小行楷,誠佳刻也。

渤海藏真所刻靈飛經甚精工,然不類紹京他書。疑趙承旨臨本,未知是否。

陳增城家刻觀復堂帖,皆董跡之佳者,在其子十房下。十早世,其未亡人以碑石襯地板,世遂無傳者。

董宗伯法帖,松江董彥京刻書《種堂帖》十卷、《書種堂續帖》十卷,海寧陳增城刻《蓮華經》一部、小玉煙堂帖十三種、觀復堂帖一部,又有汪森然刻玉山草堂帖二卷,吳延之刻研廬帖六卷。又玉露堂帖,不知何人刻。

康熙中,車氏螢照堂刻《明朝法書》十卷,自帝王以至布衣凡百二十有三人。宋、陸、祝、唐、文、王、周、邢、董、范而外,皆無足取。而掛漏者正復不少,未可據以為斷也。

錢唐俞觀察存齋書長於小楷,刻星聚樓帖行世。於古人小楷無不臨仿,雖不甚似,然豐潤勻稱,亦有可觀者。

○論學書编辑

古來書家類無常師,如逸少本師衛夫人,然過江見李斯、曹喜、鍾繇、梁鵠、蔡邕、張昶等碑,書始大進,則李、曹、鍾、梁、蔡、張皆其師也,謂之曰專師衛夫人不可也。米襄陽本學沈傳師、顏清臣、柳誠懸,然又學歐陽信本、褚登善、段季展、羊欣、師宜官與王氏父子,則歐、褚、段、師、王、羊皆其師矣,不得專以顏、柳為米之師也。未已也,懷素觀夏雲多奇峰而知變化,則夏雲即其師矣。黃山谷見長年蕩槳而悟筆法,則長年其師矣。雷太簡聽江聲而悟筆法,則江聲其師矣。文與可見蛇鬥而草書長,是蛇即其師矣。張長史見擔夫爭道而得筆法,觀公孫大娘舞劍器然後通神,是擔夫與公孫大娘皆長史之師矣。師亦何常之有哉,顧自擇何如耳。

法帖以逸少黃庭、東方讚、聖教序、樂毅論為主,而附之以子敬十三行,伯施廟堂碑、破邪論序,信本化度寺、邕禪師塔銘,虞恭公小字墓誌銘、九成宮醴泉銘、定武蘭亭,登善潁上蘭亭、黃庭、孟法師碑、枯樹賦、陰符經、度人經,再觀澄清堂、淳化閣、絳帖、戲魚堂、太清樓諸帖,以盡其變。其餘皆可不觀。若唐之李北海,宋之蘇、米,明之董,則書家之旁門,尤當屏絕者也。

學書須從化度、醴泉入門,而歸宿於黃庭、聖教。再以閣帖變化之,斯可矣。戊子五月初六日,觀聖教、醴泉、廟堂、定武帖久之,覺醴泉弱而廟堂滯,定武精勁處無敵於時,而不免於生強,總不若聖教序神氣骨肉血五者全具而取之無盡也。

案東坡集論書云:書必有神氣骨肉血,五者闕一,不為成書也。臨帖不在得其形而在得其神,欲得其神,先得其意,意得,神斯得矣,否則終屬優孟衣冠。

古人學書不學形模,所以能各自成家。如逸少學鍾形模非鍾也,獻之學逸少形模非逸少也,歐、褚、湯、趙輩各成其為歐、褚、湯、趙,而其實皆學蘭亭也,顏、柳、裴、宋各成其為顏、柳、裴、宋,而其實皆學率更也。知此乃可與言書已。

黃長睿曰:篆法之壞肇李監,草法之弊肇張長史,八分之俗肇韓擇木。王順伯云:本朝不及唐,唐不及漢,漢不及先秦古書。余故謂悟得篆、籀、隸、楷一貫之道,方可學書。

篆、籀、八分、隸、正、行、草總是一法。一者何?執筆用意是也。六朝、初唐人去漢、魏未遠,皆從篆隸入手,所以人人知之。中唐以後,人分篆、隸、正、草為四途,以為學正草者可廢筆法。噫,何其愚也!

山谷云:張長史觀古鍾鼎銘、科斗篆而草書不愧右軍父子。余故曰:分篆、隸、真、草為四者,其人必不能書。

山谷老人云:書要拙多於巧。陸象山曰:大抵是古得些子為貴。今人書往往相反,非一臉市井氣,則搽脂抹粉如倚門妓耳。

墨莊漫錄云:學書當作意使前無古人,淩厲鍾、王,直出其上,始可自立。若直爾低頭就其規矩,不免為之奴矣。此雖似乎大言,而理實如是,思之殊覺有味。

作書須隨意興,若勉強應酬,不惟勞苦,亦必日退。然世人往往不諒,應酬稍遲,猶多不懌。藝至於工,反為人役,此王褒、蕭子雲之所以歎恨也。

業未有不從悟入,亦未有不由勤成者。故宜先取六朝人以前碑版細觀,迨有所得,則非筆頭十甕、柿葉數屋,不足以了之。

筆成塚,墨成池,不及羲之即獻之。筆禿千管,墨磨萬梃,不作張芝作索靖。此至言也,不得以東坡語忽之。

百藝率三年可成,獨書用畢生之力。余見祝京兆少時書猗蘭賦,文待詔少時所鈔其父溫州太守詩稿,皆無蒼勁之氣。夫逸少在臨川時所書紫紙尚不足觀,況京兆、待詔乎?是以前輩有與年俱進之說也。

趙承旨以臨十七帖為日課,自問不如鮮于困學,所以專力行楷。昔吳道子與張長史同學草書不勝,去而學畫。楊惠之與吳同學畫不勝,去而為塑,即此意也。

米南宮初學顏、柳,後極貶顏、柳。王逸少先學衛夫人,後亦不滿,以為徒費年月。此非背本也,學問進一步,自有一步境界。譬諸登岱,由平地而登梁父雲亭,自以梁父、雲、亭為高,迨後歷天門登日觀下,視梁父、雲、亭培塿耳。惟是南宮地位尚未知曆天門與否,而遽以顏、柳為培塿,則過矣。

唐時歐、虞,宋時蘇、黃,元時鮮于、趙、鄧,皆彼此推重。後世人略能塗抹,便欲目空千古,豈止推倒一世。此等習氣,最易汙染。要須刻刻提防,處處警覺,方洗得脫,少縱則犯矣。

己丑春夏之交,既以筆法授諸子若孫,瑩、理、琮各有所得而有驕色。誡之曰:昔烏衣子弟相率學書,而右軍與王承、王沉最著,時號王氏三少。而傳者止一右軍,何也?進而不已故也。夫驕則滿,滿則惰,惰則止而不進,為承、沉且不可,況汝輩乎!

吳彩鸞自言西山吳真君之女,謫為進士文簫客妻。簫客拙於治生,彩鸞為書唐韻,市五千錢以糊口,竟則再書之,蓋一日能書十數萬字云。

案列仙傳:吳猛之女彩鸞,遇書生文簫於道,竟許成婚。簫貧不自給,彩鸞寫唐韻,運筆如飛,日得一部,售之獲錢五緡,盡則復寫。如是一載,稍為人知,遂潛往新興越王山,各跨一虎,陟峰巒而去。宋周密《志雅堂雜抄》云:又有吳彩鸞書切韻一卷,其書一先為二十三先二十四仙,不可曉,字畫甚古。

余書最遲,然遇綾素滑紙亦能振筆疾書。曾為張敬止中丞一日書七十幅綾,一時叫絕。

癸巳四月十九日,余偕義門何庶常赴陸廣文元公明瑟園之招。元公出扇素索書,余與義門始則據梧帷林更迭揮灑,繼則分居一室各騁所能。是日也,元公之親串子侄少長咸集,群聚而觀,詫為盛事,而觀者亦莫不各饜其欲焉,凡四日而後罷。昔右軍門生設佳饌供億,右軍書新棐板幾報之,為其父刮去。今余與義門雖不可與右軍同日而語,而元公及諸君鄭重若此,所遇不勝於右軍耶!

余一日作書見山書屋,聖俞諸君來觀曰:看我落筆中書堂。余笑曰:不過向馬行頭吹笛耳。

案東坡集書王石草書云:王正甫、石才翁對韓公草書,公言二子一似向馬行頭吹笛。座客皆不曉,公為解之:若非妙手,不敢向馬行頭吹也。

一日在京師日涉園,人以九扇索書。方得其二,而聲山至,見余一筆不苟下,顰蹙曰:何自苦乃爾,傳未必到君也。余不顧而書自若。主人方待余兩人觀劇,索書者又立馬以俟,不得已,縱筆書之,頃刻而畢其七。聲山大駭曰:宗伯復生矣,胡不早為之?余應之曰:此尚不足與君道。

余書與時流相較,氣概不如宋射陵父子,間架不如馮補之,縱橫不如褚妍震,姿態不如陳子文,纏綿不如黃自先,儒雅不如姜西溟,跳脫不如金赤蓮,秀潤不如汪文升,靈活不如查聲山,嚴整不如何屺瞻,古奧不如八大山人,厚重不如汪文漪,而瘦勁淳古,則余亦不敢讓。不知當世以為何如也。

卷七编辑

○論筆法编辑

唐太宗云:吾學古人之書,殊不能學其形勢,惟在其骨力。及得骨力,而形勢自生耳。此千古筆訣也,觀晉祠碑可見。奈何後世專以形勢為務耶?

學書先取骨力,骨力充盈乃遂變化收藏,至於潛伏不露,始為精妙。今則先講收藏變化,而置骨力於不論,此正所謂未立先走,有不蹶者幾希矣。

唐文皇去晉未遠,故能多購右軍書以傳其筆法。今右軍真跡既絕,筆法不傳,又有宋元明人書以亂之,雖有振興如文皇者,亦何益哉!

廣川書跋曰:後世論書法太嚴,尊逸少太過,如謂黃庭清濁字三點,為勢上勁側、中偃、下潛挫而鋒,樂毅論燕字,謂之聯飛左揭右入,告誓文客字一飛三動,上則左豎右揭,如此類者,豈復有書。董逌此言,雖未能深知逸少之妙,然世人以末為本之病,舉能指出,可為後學之戒。無如今時學書者舍本不務,專務其末,如無悶堂三字,經營三載,嘔血數升,而後能成,及觀其書,徒排筆畫而已,殊無蒼勁之氣。古人榜書不聞艱苦如是,而宗之者幾如唐人之宗逸少,可謂惑之甚者矣。

側不貴臥,勒常患平,弩過直而力敗,當蹲而勢生,策仰收而暗揭,掠右出而鋒輕,啄倉皇而疾掩,磔蒨霡以開撐。此柳子厚筆賦中語也。雖未盡八法精微,然亦有可取者。

昔人運筆,側、掠、弩、皆有成規,若法度禮樂不可斯須離。及造微洞妙,則出沒飛動矣。

作書須知頓挫二字,而頓為尤重。頓不僅在住處,又以下筆時為主,此即所謂意在筆先也。住筆之頓,不過略停,發筆之頓,非用全副精神不可也。

大字蹙令小,小字展令大。觀蹙展二字,便知其人能言而不能行也。蓋學書者果能意在筆先,盡一身之力而送之,自然大小合宜,何用安排蹙展哉!

宋道士陳景元論歐陽詢曰:人皆知其體方,而不知其筆圓。余謂此調停之說也,然亦何所庸其調停耶?字以方為體,圓為用,方為骨,圓為肉。故學者必先方而後圓。苟或工夫未化,容或有方而未圓者,斷無有圓而不方者。圓而不方則骨不立矣。骨既不立,肉於何附?徐吏部言之詳矣。如信本者,正所謂方而未圓者也。

字體方圓之說,往猶未盡其奧。究而言之,全在指之實與不實,臂之熟與不熟。蓋指雖不動而著管,稍有不實,則運用怯弱,勢必借力於紙。臂運不熟,則筆提不起,纖毫未及舒直,遽作轉折,勢必鋒鍔外露。所以落筆多方。如果指極堅實,臂極純熟,則運用靈活,遲速合宜,自然骨肉停勻,方圓無跡,久而久之,超神入化矣。若彼任指飛動,不講筆法,亦能圓活,是以因陋就簡者多,其如無骨何哉!

相傳常熟父老愛張旭書,屢求判狀,是求旭書也。及旭問知其詳,則其父蓋天下工書者,旭由此盡得筆法,則又傳旭書法矣。古今來懷才抱德而虛己下人者多矣,蓋可忽乎哉!

案《東坡集》題跋書張少公判狀云:張旭為常熟尉,有父老訴事,為判其狀,欣然持去。不數日,復有所訴,亦為判之。他日復來,張甚怒,以為好訟。叩頭曰:非敢訟也,誠見少公筆勢殊妙,欲家藏之爾。張驚問其詳,則其父蓋天下工書者也。張由此盡得筆法之妙。

昌黎云:張旭喜怒、窘窮、憂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無聊、不平,必於書焉發之。余謂此乃旭之所以為旭也。若右軍,則養氣和平,自有從容中道之妙。

蔡端明曰:吳道子善畫,而張長史師其筆法。是言也,世多疑之。余謂長史觀孤蓬自振、驚沙坐飛,及擔夫與公主爭路,聞鼓吹之音,觀公孫大娘舞劍器,皆悟筆法,何獨於畫而疑之!

古人悟筆法者,唐虞永興以道字,張長史以擔夫爭道,以鼓吹,以公孫大娘舞劍器,懷素以夏雲,宋黃山谷以長年蕩槳,雷太簡以江聲,文與可以蛇鬥。

古人悟筆法,有因擔夫爭道者,有因公孫大娘舞劍器者,有因長年蕩槳者,有因適野見二人挽手行泥淖中者。余謂此等話頭,要非徹始徹終、一了百了之悟,亦就其所至之淺深而觸發耳。

古釵腳,屋漏痕,坼壁路,此平原與素師三昧語也,千古指為秘訣。余以其在外面講,極不喜。

學書在得筆法而會古人之意,不在學其規模。不則學聖教成院體,學歐、顏成屏幛體,學褚近佻,學旭、素近怪,學米近野,學趙近俗,學董近油,反成不治之病矣。

唐陸希聲得撥鐙法凡五字,曰擫、押、鉤、格、抵,以授沙門醿光。醿光授翰林供奉刁衍。李後主得之,復增導、送二字為七字訣。歷尹熙古、查道始及元人盛傳之,至明祝允明又增一拒字,為八字訣。余謂五字本無病,病在導、送、拒亦蛇足,一切掃除,方有進步。

案《墨池編》,錢鄧州若水嘗言:古之善書鮮有得筆法者,唐陸希聲得之,凡五字,曰擫、押、鉤、格、抵。用筆雙鉤,謂之撥鐙法。希聲自言:昔二王皆傳此法,自斯公以至陽冰咸得之。希聲以授沙門醿光。光入長安為翰林供奉,希聲猶未達,以詩寄醿光曰:筆下龍蛇似有神,天池雷雨變逡巡。寄言昔日不龜手,應念江頭洴澼人。光感其言,因引薦希聲於貴幸,後至宰相。刁衍言江南後主得此法,書絕勁,復增二字曰導、送。今待詔尹熙古亦得之,而所書為一時之絕。查道始習篆,患其體勢柔弱,熙古教以此法,乃雙鉤用筆,經半年始習熟,而篆體勁直甚佳。宋董史良史皇宋書錄中,首列江南後主李煜字重光,又列查道尹熙古,亦載皇朝類苑云:查道始習篆患其體勢弱,熙古教以此法,蓋謂查道初學篆患體弱,而熙古教以撥鐙法也。今以始字屬查道名,誤矣。考當湖戈守智達夫漢溪書法通解,載李後主煜曰:書有七字法,謂之撥鐙。自衛夫人並鍾、王傳授於歐、顏、褚、陸,流於此日,非天賦其性,口授要訣,然後研功覃思,則不能窮其奧妙,安得不秘而寶之。所謂法者,擫、押、鉤、揭、抵、導、送是也。又秀水朱履貞閑雲書學捷要,載元陳翰林思繹曾第一執筆法:擫者,大指骨上節下端用力,欲直如提千鈞。押者,捺食指著中節旁,以上二指著力。鉤者,鉤中指著指尖,鉤筆令向下。揭者,揭名指著指爪肉之際,揭筆令向上。抵者,名指揭筆,中指抵住。拒者,中指鉤筆,名指拒定,以上二指主轉運。導者,小指引名指過右。送者,小指送名指過左。以上一指主牽過右,名撥鐙法。撥者,筆管著中指名指尖,圓活易轉動也。鐙即馬鐙,筆管直則虎口中開如馬鐙也。足踏馬鐙,淺則易出入,手執筆管,淺則易轉動也。朱履貞解謂鐙即燈字,撥鐙者,三指挑鐙之喻形也。愚謂陸希聲撥鐙法,以擫、押、鉤、格、抵五字分配五指,此天生成法,不容增減,第用其法而懸肘腕書之,則導、送二字即在肘腕運用中,非別有所謂導送也。若別添導、送二字,則必須動下三指而後可。且拒字即在格、抵二字內,格者謂名指與中指相格,如格鬥之格,乃著力字。李後主以揭字換卻格字,謂須揭筆令向上,則勢往外撥,名指用力,已覺輕鬆。又誤以導送為在五字外,而磔法復喜作顫掣勢,故有金錯刀之目。況抵字專屬小指,何用復於名指添拒字?若五字外更添二三字,是必五指外更多二三指而後可矣。至祝枝山本枝指生,則其增拒字於五指外也亦宜。陸希聲撥鐙法,鐙字讀作去聲,云大指相對處圓如馬鐙。余最不喜此解。鐙本古燈字,謂筆法將絕如燈之將熄,撥之復明耳。

唐陸希聲恐學書者指動,人有五指,立訣五字曰擫、押、鉤、格、抵,謂之撥鐙法。鐙古燈字,蓋謂右軍筆法將絕如燈之將熄,撥之使之復明也。李後主不知其意,妄增導、送二字。夫五字訣所以禁指之動也,導送則使之動矣,遂有元人陳繹曾者,解撥為動,鐙作去聲,謂如騎馬者足之入鐙也。後人宗之,以為不傳之秘。康熙中如馮補之、黃自先、陳子文之類,皆守而不變。往時陸冰修作詩贈子文,以鐙字押作平韻,子文次和,直指其誤。冰修為之剖釋,子文不服。故新城送子文守石阡詩有切莫逢人笑撥鐙之句,蓋誚子也。夫子文以冰修為之友,新城為之師,而又規之誚之若此,尚不覺悟,況其他哉!書此以示知者。

講撥鐙法者莫如陸希聲、醿光、刁衍、尹熙古、查道始。然諸君書絕無傳者,惟李後主有書名,而所謂金錯刀者亦無足取。然則撥鐙法亦何益於書耶?

案查道下應刪始字。五代詩話:後主李煜字重光,審音律,善書畫,其作大字卷帛而書之,世謂撮襟書。復喜作顫掣勢,人又目為金錯刀。釋醿光,書史會要雖稱其潛心草書,然未傳其一字,惟稱其得陸希聲撥鐙法耳。

案《墨池編》有醿光大師草書歌二首。

林韞曰:吾昔受教於韓吏部,其法云撥鐙,推、拖、撚、拽是也。其說與陸希聲、李後主不同。

案戈守智漢溪書法通解載,林韞曰:盧肇謂余曰:子學我書,但得其力耳,殊不知用筆之力不在於力,用於力,筆死矣。虛掌實指,指不入掌,東西上下,何所閡焉?又曰:我昔受教於韓吏部,其法曰撥鐙。今將授子,子勿妄傳。推、拖、撚、拽是也,法盡於此矣。是此法乃盧肇得於韓吏部,而以授林韞,非林韞自述得於韓吏部也。

黃山谷謂徐季海用筆勁正,王侍書筆法圓勁而韻俱不足。夫韻非獵取而得也。筆法未得,日求其韻,而日增其俗。筆法既得,則不求其韻而自韻矣。此三昧語也,惟可與知者道。

前輩多云黃魯直側筆作書,心固疑之。及觀其論書云:學字先當雙鉤,用兩指相疊蹙筆,壓無名指高提筆,令腕隨己意左右。夫筆側者,皆因雙鉤不實,提不能高之故。今既雙鉤蹙壓,則指不能不實,高提筆則勢不能側矣,豈得以是汙之耶?

海嶽名言曰: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在布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余觀其臨右軍書,始知其言之有得。

《四友齋叢》說極稱元人郝陵川書,余取而細味之,如心正則氣定,氣定則腕活,神凝則象滋,似有理會。若腕活則筆端,墨注則神凝等語,尚覺隔靴搔癢,恐是道聽途說,非真有所得者也。

案明楊慎《丹鉛總錄》,郝陵川論書云:太嚴則傷意,太放則蕩法。又云心正則氣定,氣定則腕活,腕活則筆端,筆端則墨注,墨注則神凝,神凝則象滋,無意而皆意,不法而皆法。皆名言也。

袁裒云:右軍用筆內擫而收斂,大令用筆外拓而開擴。以余言之,關係隻在第四指。右軍第四指得力,故能內擫。大令不甚得力,故見其散朗,非能外拓也。

四明豐考功坊雖為吳下諸君子所貶,然觀其論書,如第四指得力,縱橫運轉,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無病之類,實可救李範庵三指如撮之弊。但於唐則取泰和而斥徐季海、賀季真,於五代則取李重光,於宋則取南宮而斥魯直,於元則斥伯機,於明則斥南賓履吉,似乎所學與所取尚不相符,不知其何說也。

案明嘉興汪挺《曾城書法》粹言,豐道生筆訣云:雙鉤懸腕,讓左側右,虛掌實指,意前筆後。此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然妙在第四指得力,俯仰進退,收往垂縮,剛柔曲直,縱橫轉運,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皆無病矣。又云:常使筆管與鼻準相對,則行行間直下而無擫斜之患。此其所論筆法,皆為書家正宗。

四明豐道生筆訣,指出第四指最得筆法。王元美稱其宗主右軍,兼享魏晉,旁及唐人宋元及近代,明則不甚齒。然其筆訣所稱庶幾於是者,則仍列蔡君謨、米元章、康裏子山、趙子昂、宋仲珩、李貞伯、祝希哲、文徵仲於五代之後,則非不齒者也。

姜西溟少時學米、董有名,然至戊辰後,方用第四指懸腕學晉人書,丁丑後方聽余言,用大拇指專工小楷,是時年已七十餘矣。使其少時即知筆法,力學至老,豈非豐考功之後一人哉!

單鉤雙鉤,本古法也。前輩往往專用上三指而廢第四指,豐道生特為拈出。余初亦不知用,後見姜西溟執筆乃節取之。

學書必先清心,將欲臨池,先掃心地,使之一念不雜,靜如止水。然後聚指筆端,將大指橫頂於內,食指、中指雙鉤於外,小指助無名指盡力抵住,肘不靠桌,加以意在每筆之先,而盡一身之力以送之,則思過半矣。

學書有二訣:一曰執筆,二曰用意。執筆之訣,先將大拇指橫頂筆端,食指、中指雙鉤於外,次將無名指背抵於內,而以小指助之,無論大小字皆懸肘書之。用意之訣,必先凝神定慮,萬念俱空,然後下筆,務使意在畫中,不令心籠字外,而以頓挫出之。加以習之勤而用之熟,不出三年,可以縱橫上下、奴視宋元矣。

書有二訣:曰執筆,曰用意。執筆者何?先以大指橫頂管端,食指、中指雙鉤於外,次將無名指堅抵於內,小指助之,無論大小字皆懸肘書之,勿令指動。用意者何?每筆將落之先作一頓,使意到筆尖,既到筆尖,勿更凝滯,務盡一筆之致而又頓之。一筆如是,筆筆如是,萬勿胸中預作間架打算、分間布白。蓋一作間架,則胸中眼中俱有全字,才寫第一筆便心馳第二三筆,現寫之第一筆意反不在,直至寫完,終無一筆用意。縱使間架極勻,亦是泥塑木雕,終與活人有別。如能於筆畫間用意,則筆筆沉著,筆筆生動,一點一波,皆可單行,而分間布白,亦無不合。如人之四肢五官絕無安排之者,而亦豈有顛倒錯亂者哉!

余生平論學書,要執筆正心,原不要摹帖。但恐危而未安,亦須取六朝以前及初唐法帖,時時諦觀,以印證之。

柳誠懸心正筆正一語,予雖於三四年前指為千秋筆訣,掃卻筆諫之說,究未實在體驗,大段以一念不雜為正。戊子四月望後,一日在黔使院見山書屋作小楷,覺弩策波磔至後半心輒動,動即偏,偏即壞矣。乃沉其心而正之,往往十得七八。

學書,小技也,而必言正心誠意,似近迂腐。不知肘懸指實之後,若心不正,必有欹斜佻達之態,意不誠,則渙散粗浮而無著,不能意在筆先,勢且中離,必至參差牽滯,不能氣足神完,曲盡一筆之致。此余實從心畫中體驗得來,故曰:小技也與大道合。

朱子雪鴻素不知書,一日會繆氏既閑堂,聞予主敬養氣之說,次日語文子曰:得之矣,此是收放心要訣,非萬緣俱空不能下一筆,小技也與大道通焉。楊子曰:得之矣。

虞山亡友馮補之,昔者館於吳門,數數過余,論書每多不合。蓋余所主者筆法,而補之所講者間架。間架之說起於歐陽信本,而補之之間架又與信本不同,此其所以不能服余之心也。至若筆法與間架相背之處,是時余亦未深知,又何以服補之之心耶?

吳門汪文升宮允用馮補之法學趙文敏,惡言執筆,見余書輒貶以為不知分間布白。一日同余送梁質人於京師玉皇勝境,質人尚在內城,相與坐車箱待之,因論書法,文升乃大服。明日延余至邸舍問筆法,遂授之,然分間布白之說終不能破也。

福州高斯億憤世人皆習趙、董,乃懸臂實指學晉唐以救之,而筆法未得,示人者皆璞也。聞余留心於此,俟余行,屬藍公漪為介,追送於洪山橋。余感其意,以筆法示之。斯億之父雲客,予老友也,亡已數年矣。

虞山鈍吟老人論書,大概祖陳繹曾,而繹曾翰林要訣十二章,本以執筆為第一,是以鈍吟訓於家庭,有筆法、結法二說,何以補之置筆法不講,單以結法為教?豈非務末而遺其本乎?吾不能為補之解也。

余大小字皆懸肘撮管。學書者始則以為甚難,小試之覺其可,大試之即筆畫猶未合法,而筆下業已沉著,覺不懸不撮所書雖極秀潤,皆出其下,遂有欲罷不能之勢矣。往與補之相聚論書,總以結法為主,而列其目有四病三十二筆。余以筆法駁之,則悻悻然見於麵。今觀鈍吟老人論書,則結法之前本有筆法一段也,何略而不言耶?

余雖不尚分間布白,然筆畫不廢,近取一中池寫永國成風以授初學,往往不數日而知筆法,頗自負以為學書捷徑。不審高明者以為何如?

余所得筆法,人皆畏其難,不知世人皆為俗學所染,驟然改手,未免費力,苟非深信篤好,鮮有近功。若童而習之,不過三月,便能純熟。純熟之後,如能用意,不須摹帖,筆筆與古人暗合。前閩中丞張儀山仲子廉公,七歲時授以筆法,一年後即佳。金壇蔣湘帆十五歲從余學書,今小楷冠絕一時,余不及也。張敬止歌童順郎年十八,見余書輒來觀,未半歲即能擘窠大書,甚有筆力。此其證也。

往在閩中,每日侵晨作小楷百字,辰、巳後則心雜亂,止可作行草,不能小楷矣。今雖事簡,然午前作小楷亦不過二百,若行草便可得四五百矣。學書莫難於楷,故楷不能多。文皇購大王書,得行草二千二百四十紙,而正止五十紙,非其明證歟?

作書定要指實,然實最難言。余究心於此十餘年矣,自覺與年俱進,比前較實,然與聖教等帖比對,便有天淵之別。安得搦破管如馮侃之筆有一爪跡耶!

余四十後始知究心筆法,而又奔走衣食,不能專心學習。比年以來,作小楷至二百,便肘臂無力,大指亦痛,因歎少年不學,老將奚成。偶閱弇州評祝京兆書約齋閑錄序,謂其與黃道中字說皆晚歲筆,人不可以無年一段,又復自慰,庶幾於一無所營、萬念俱息之時,專力於此,以冀有成,則京兆堂廉或亦可望見也。

余家高曾以來,多有書姿而皆不學,惟先府君學曹娥、聖教,而聖教尤熟,雖造次顛沛不失規模。仲父懷遠將軍九有公,學黃庭未成而心篤好之。余六七歲時,即臨先府君扇書曹娥碑,得其形似。十三四,九有公命學《黃庭經》。十六七,出就外傅,隨俗學董宗伯,繼又學顏魯公劉太衝序。十八見米海嶽天馬賦,專意學之,凡書付雲間崇沙人者皆米也。二十一歸故鄉,故鄉皆詆之,乃始學聖教。雖與時流爭名,儼然以書家自命,實無所知也。四十五六,略知究心筆法矣,而尚無所得,指復時翕翕動,書亦弱劣。五十一二見王季瞻宋拓九成宮帖、汪安公邕禪師碑,始得聖教門戶,又從聖教羲字戈法,悟大小書非懸肘不可。五十三得意在筆先筆字之解。五十七知用意,今五十九矣,始知頓挫輕重之法,日懸肘作細楷可得三百。惜乎晚年解悟,氣弱目昏,煉之未熟,與晉唐碑版較對,尚未能望其項背也。

○論筆墨编辑

書之佳不佳,筆居其半。吾不知古人何如,就吾而論,禿為上,新次之,破又次之,水又次之,羊毫為下。

書必擇筆,筆佳者禿亦可書,否則不禿有破而已,破則萬不可書。古人所謂不擇筆者,蓋不擇新舊,非不擇善惡也。不然蕭何、王羲之、王僧虔、虞、歐諸公何以止言能用禿筆,不言用破筆,而右軍父子非宣城陳氏筆不書哉!

筆必須擇,是以王氏父子用宣城陳氏筆,韋誕用張芝筆,東坡用杭州陳奕筆。康熙間筆工,惟湖州沈明機、錢公立,明機之子便不堪矣。

近代筆工出湖州,猶之宋以前之宣城也。明清間則有鈕國瑞、高茂華、錢明宇、王瑞華。康熙中則沈明機、錢公立,公立,明宇之子也。余非此兩人筆不用。

康熙間筆工以沈明機、錢公立為最。今吳門有沈楚白作紫毫及兼羊毫甚佳,不在沈、錢之下。

製筆不盡兔羊毫也。張芝、鍾繇、王羲之皆用鼠須筆,小歐用狸毫筆,南朝老姥作筆用胎發。蜀有石鼠毫筆,粵有雞毫筆草筆,又有以人須為筆者。今有貂毫筆。

前輩論用墨,以為淡即傷神,濃必滯筆。余謂宿墨斷不可用,若新磨者濃亦可用。獨於暑用作小楷,必須吳去塵、程君房等舊墨,否則濃淡都不可用。

○論畫编辑

書家能畫者,蔡中郎、趙岐、諸葛武侯、荀勖、王廙、右軍、大令、嵇康、孫位、米芾、米友仁、蘇軾、朱晦庵、趙子昂、文徵明、徐渭。

宋徽宗尚人物花鳥,故黃筌父子收至六百七十餘幅,徐熙二百四十餘幅,而山水寥寥。若後世所傳名家山水,皆高宗所收者也。

圖畫見聞志云:晉武帝臨御得穆王八駿圖本,令史道碩摹寫之。歷宋、齊、梁、陳,至隋破台城,為賀若弼所有。齊王柬以駿馬四十蹄、美錦四十段購得之,尋獻煬帝。貞觀中敕借魏王泰,因而轉摹於世。銷夏記云:道碩八駿圖,萬曆中藏王元美家,如龍如彪,奇詭異常,有松雪及白珽跋。

劉松年畫生平不滿十幅,其設色布景,用心精巧,筆力細密,可為畫中之聖者。有卷四段,宋時在朱子美處,後歸孫退穀,今又不知所在矣。

案孫退穀庚子銷夏錄載,李西涯題云:劉松年畫,考之小說,平生不滿十幅,此圖四幅,作寫數年始成。今觀筆力細密,用心精巧可謂畫中之聖者。卷在朱子美處。

開封府有吳道子地獄變相圖,在相國寺內。孫退穀曾借觀之,怪幻異常,令人畏懼。又府學中有石經,今皆沉沒矣。洪穀子山水皆禿筆寫,如古篆隸,蒼老無比,勝關、范遠矣。

巨然以山水傳,而銷夏記載其秋塘群鷺圖,秋水既落,蒹葭蒼然,白鷺群立坡陀,蕭然傳神。寓意在筆墨之外,較之徐熙輩徑庭矣。

李方叔《畫品》云:趙昌有菡萏圖。又曰:徐熙畫花傳花神,趙昌畫花寫花形。退穀云:以趙昌比徐熙則差劣,其後若鐔宏、王友之輩皆弗逮也。此論似為得中。

案孫退穀《銷夏記》云:趙作菡萏圖,見於李方叔畫品。予得之故內絹已斷落,而畫處一絲不傷,其畫花葉,稠疊滿幅,一俯一仰,各具情致。

胡環,范陽人,與其子虔俱能畫犬。所畫皆番地之景,蓋為東丹王作者居多。舊稱環用狼毫筆作畫,極清勁。聞孫北海家藏其一卷甚佳,今不知落誰手。

易元吉有《猿貓圖》,《宣和譜》中謂之《寫生戲貓圖》,後有宋裕陵御題。又趙文敏跋字甚佳。昔在退穀處。

東坡畫竹,派出湖州,而神韻魄力往往過之。朱晦翁云:東坡英秀後雕之操,堅確不移之姿,竹君石友,庶幾似之,百世之下,尚可想見也。畫評云:文與可畫竹,竹之左氏也,子瞻卻類莊子。

《銷夏記》云:趙希遠長於畫魚。余見一卷,備盡噞喁遊泳之妙。後有陶南村、錢霅翁、嚴分宜諸家題,俱甚工。希遠名伯驌,伯駒之弟,大年之孫,以宗室為湖州太守,貴介而有此清韻,亦可取。

石田翁花鳥與山水並傳。予見揚州項氏所藏東莊圖二十幅,妙不可言,惜尚缺四幀,不知歸何人耳。

案此冊據趙子鶴言,昔曾見之丹徒馮氏,聞以三百金得於故案,後有董香光長跋。當時惜未備錄云。

卷八编辑

○偶筆識餘编辑

昔人作書,喜書詩賦,或雜文,或故事,間有論筆法者。余獨好考訂碑版源流,不但本地風光,體固宜爾,傳之久遠,亦覺有功金石。閩中有一少年,日赴裝潢家錄余所書,多至成帙,亦好事之尤者也。

余為人書,每喜論金石之文。友人以為何不書自作詩,余曰:信本好書故事,歐公好記近事,皆非無益,然猶不若金石之切要也,故余創為之。若詩句,則須預先排字,又覺太熟,故不多錄。如書經與禪伯句,非余之所知也。

書之體秦有八,漢有六,庾元威有百二十,韋績纂五十有六,郭忠恕之論王南賓三百有六十,夢英之目十八,趙凡夫之目九。若其通古今而不能變者,則惟真、草、隸、篆而已。

篆法之壞自李監,草法之壞自張長史,八分之壞自韓擇木。此語大有意味。

篆書自李斯後有蔡中郎、李陽冰、徐鼎臣、吾子行,此其最著者也。若瞿令聞、郭忠恕、夢英、李寂輩,雖名不甚盛,終當勝周伯琦、李西涯、喬白岩、徐子仁輩。

趙承旨云:篆法自李斯至宋吳興張道士而止。張道士不知何許人,承旨推崇如此,而其名與跡皆不傳,何哉?

朱竹檢討曰:漢隸凡三種。一種方整,尹宙、魯峻、武榮、鄭固、衡方、劉熊、白石神君諸碑是也。一種流麗,韓敕、曹全、史晨、乙瑛、張表諸碑是也。一種奇古,夏承、戚伯著是也。鴻都石經則兼三者而有之,益悟中郎之妙。余謂中郎碑奇古中兼流麗,不兼方整,況尹宙又豈方整者乎!

世人多謂古人筆跡鉤鐫入石,筆法已失三四,加以世遠磨泐,古人神理益不堪問,不如前輩講論筆法之書猶為得訣。余謂不然。古人碑版,猶之祖宗之畫像也;前輩講論之書,祖宗之傳志也。祖宗畫像雖當日傳寫不能盡得神情,然視規模舉止,必不大爽。後世子孫疑其不類,又以日久模糊,取傳志之所載者而夢想之,吾恐畫像之所失者一二,傳志之所失者常八九,或有不止於八九者,則以行道之人為祖宗矣,烏乎可?

六朝及唐初人皆尚臨摹,其曰廓填者,即今之雙鉤,曰影書者,今之響拓也。又《丹鉛錄》云:旁書釋文亦曰影。唐太宗集右軍帖,令褚遂良帖旁黃影之是也。

自唐宋人有雙鉤廓填之法,後世即以此法施之唐宋之人。然鉤填者不過墨跡,近則取石拓而鉤填之,且不問真贗好醜,見即為之。其不知者,則以耳為目,見題跋印記前後分明,自然誤認為真。苟或知之,亦必畢舉海嶽下真跡一等之說解之矣。奚怪乎鉤填之日多也。

唐人最好書,然無集古人書彙為一帖者,有之,自賀監鉤填始。至南唐乃入石,南北宋遂有三十餘種之多,明末至今幾至百種,而惡不可言矣。

古人碑版多自刻,如鍾元常、王子敬、李泰和、顏清臣輩皆然。今人多不能書,即書亦豈能刻耶?

宛陵刻工劉光暘,字雨若,甚有名。涿鹿馮氏快雪堂,其所刻也。然惟蔡、蘇、黃、趙諸書可觀,餘則惡矣,大都在馬天遊、米典六下。

今世勒石,未嘗無人,但為風氣所錮蔽,不論何人書,概以董宗伯法刻之。如尤天錫刻褚鉤蘭亭,翁氏刻工刻餘十三行跋之類,凡遇轉折鉤,皆用滾刀,殊可痛恨。鍾太傅、王子敬、李北海、顏平原以及文氏父子皆自勒石,趙吳興非茅紹之刻則不書,誠非無見也。

古今來收藏法書碑刻之家,在帝王則有梁武帝、唐太宗、李後主、宋太宗、徽宗、高宗、金章宗,在臣下則歐陽修、蘇易簡、王晉卿、米元章、章惇、李瑋、賈似道、石元之、趙明誠、趙蘭坡、張與可、郭北海、趙子固、謝奕修、沈石田、史明古、華夔、王弇州、韓存良、項子京、吳用卿、嚴嵩、焦弱侯、曹秋嶽、孫北海、朱臥庵、卞令之、徐興公、陳磬生、林同人、潘稼堂、陳香泉。余所知者如是而已。

朱竹家有智永千文石,少三塊。褚中令千文石、神龍蘭亭石,趙文敏千文石、文賦、胡笳十八拍石,皆墨林項氏物也。

昆山葉文莊公藏書法帖多宋板、宋拓,康熙己丑皆入湖州書賈朱洪甫之手。書雖售人,帖尚未出也。

禾中曹秋嶽侍郎好金石之文,聚八百餘種,生平不輕示人。沒後二十餘年,其孫盡載入吳,不問妍媸,概以微值售之。余所及見者尚三百餘種,然宋拓者已無一紙矣。

吳門朱臥庵收藏法帖最多,康熙中臥庵下世,其子不能守,宋拓法帖如墓田、丙舍、停雲館祖本黃庭經、玉版十三行、夫子廟堂碑、小字麻姑壇、化度寺碑之類百餘種,皆歸陸其清。元明間拓本如宋文貞碑側記、東方讚、爭坐位之類,則歸謝滄湄。翁康飴所得大都皆畫卷,無宋拓法帖。滄湄得畫亦多,聞俱散失。

吳門藏帖向惟朱臥庵一人,臥庵後帖皆散失,無繼起者。近因余與屺瞻留心於此,而藏者遂多矣。

宋盧節度借盧匡右軍借船帖,匡但許就視。今人如匡者皆是,且有並就視不許者。噫,何其鄙且愚也!

余見王大司空儼齋家大觀帖,有翰林院官庫本記,云是籍沒賈似道悅生堂物,後人遂以本記有無為驗。嚴嵩寶善堂書畫有袁州府半印,張居正書畫有荊州府半印,亦經籍沒故也。

會稽石元之刻法帖二十七種,始於壇山石刻,終於白香山詩。予於何庶常青陽齋見潘次耕太史所藏小楷十五種,皆非他帖所及,而諸經尤精。又筆陣圖在歐、柳之間,雖有敗筆,亦與他本不同。惟定武蘭亭平平耳。庶常曰:曩在王儼齋司農家見拓本,行押如顏太師爭坐、祭侄諸稿,更在蘭亭下。

庚寅正月,於南京書賈家見小楷七種,雖非宋拓,而俱可觀,不知出何帖,不在石元之下。七種中東方讚為最,麻姑壇次之,破邪論又次之,餘皆平平。

壬辰夏,廣陵得舊拓小楷十四種,皆極佳,而曹娥、度人經尤不易得。忽為李定洛奪去,至今恨之。

張超然孝廉得舊帖十七種於秦中岳氏,正草俱備,而可觀者惟廟堂碑、定武蘭亭、黃庭四五種而已,然皆非宋拓。若其餘法帖,如不全樂毅論、小字麻姑壇、破邪論序、消災護命經,紙墨雖舊,舉無足觀。超然究心八法,不妄收藏。岳氏為王覺斯親串,諸經覺斯審定,不知何以濫觴若此,豈岳氏業已珍藏,孟津不復為之區別耶?抑孟津賞鑒止於如此,而超然又以孟津故不敢有所區別耶?余始聞而索觀不得,既而過常熟借觀於瞿氏之馺娑館,故論列之如此。

曹娥碑、佛遺教經、破邪論、東方先生畫像讚、洛神賦、麻姑壇記,余尚未見有善本。曹娥、破邪雖潘稼堂所藏,會稽石氏宋拓本亦皆平平,他更可知。遺教以繆武子家宋拓本為第一,然不堪與潁上黃庭作奴。麻姑壇,陸其清家及余所藏皆宋拓也,然亦可有可無。畫像、洛神,余尚未見宋拓本,如置勿論。

南京馬庶常觀我家有宋拓《聖教序》二本,一有王敬美跋。徐藝初侍御家有宋拓《化度寺碑》,宋拓真草書《書譜》,余皆不得一見。

查聖俞云:小字麻姑壇記、玉枕蘭亭序真跡,俱在虞山錢牧齋家。絳雲樓火,遂失回祿之手。案周亮工題跋稱,麻姑真跡在徽州吳仲生處,不知何時歸絳雲樓。若玉枕蘭亭,則是歐書,如果取燈影縮小,則又無所謂真跡矣。

《日下舊聞》載,國學碑八:曰石鼓,曰亞棲千文,曰周伯琦臨定武蘭亭,曰王興祖書丁香花詩,其樂毅、黃庭、爭坐、金丹,皆趙文敏書。今石鼓皆存,文雖不全猶可拓。千文、爭坐止存數行,爭坐亦不佳。黃庭、金丹相傳明時移入朝天宮,明末朝天宮火,石失所在。蘭亭、樂毅尚可拓,蘭亭是伯琦奉旨臨定武本,秀潤有餘,蒼勁不足,樂毅則堅勁舒徐,不但勝文敏他書已也。

己丑小除,余於南京碑賈周自邵家見未斷聖教序,有閩中徐渤等題跋。明日屬李東也市之,而東也攫為己有。庚寅春正月二十一日,在南京布政司瞻園,見趙榮祿行書小詞真跡,字如桃核大,蓋松江提督張侯又南家物也。侯死,流落人間,不知寶愛,余以微直市之,垂成亦為東也奪去。此二事至今悵然。東也名杲,寶坻人,學書於亡友姜編修西溟,又問筆法於余。酷好余書,當未識時即藏余書數紙,大抵皆奪自他人之手,亦少年中好事者也。

自子敬好書《洛神賦》,而智永效之,書千文八百本,褚遂良效之,書陰符經百五十本。至宋元以後,人則直以此為例矣。

《老子道德經》,見諸紀載者有十:一為逸少換鵝書,一為唐玄宗御注,在邢州龍興觀,一玄宗御書,在閿鄉縣祥符觀,一在明州,不知何人書,一蒲雲雙鉤本,一岑宗旦書,一終南山說經台本,一張即之書,一朱希真,一松雪本。

古今書文賦者四人:王內史、褚河南、米襄陽、趙承旨。然王、褚真跡不傳。古來一人一事立兩碑者,則有峴山羊叔子碑。兩人共一碑者,三代則有伯夷、叔齊,兩漢則有益州刺史中山相薛君、巴郡太守宗正卿咸平侯相劉君。

案宋婁彥發漢隸字源碑目一百八十八,中山相薛君、成平侯劉君斷碑,金石雲碑不完,惟存上一段,而題額尚全,雲漢故益州刺史中山相薛君巴郡太守宗正卿成平侯劉君碑。古無兩人共立一碑者,惟此耳。此書兩稱皆為成平侯,今云咸平侯相,未知孰是。然咸平必成平之誤。

成都王子達云:石泉縣,大禹生處也,石壁上有禹穴二字甚古,縣令每拓以遺人。今又別摹一碑,以便印拓。曾於成都見拓本,今縣令則潛江朱悔人云。又曰峨眉山有萬年鬆,高尺許或數寸,不近水土,十餘年不死。

康熙庚辛間,杭州織造孫公文成開河自城通至西湖,得一碑,云柳翠之墓。少時見徐天池四聲猿傳奇,以為未必有其人,今既有墓,則非寓言矣。

唐以前碑版明清間出土者,在郃陽則有曹全碑,在西安則有吳將軍半截碑、蕭思亮墓誌銘、王居士磚塔銘,在安平則有崔敬邕墓誌銘,在蘇州則有唐顧良輝墓誌銘、周真墓誌銘,在福州則有陳司徒墓誌銘,漷縣則有靳府君碑,海寧則有張希超墓誌銘,終南山則有梁府君並夫人唐氏墓誌銘,高陵則有李輔光碑。

營州刺史崔敬邕碑於康熙間出土,吳將軍半截碑、郃陽令曹全碑皆萬曆間出土,長安縣丞蕭思亮墓誌銘、靳英布墓誌銘、陳司徒岩墓誌銘皆出自近歲。

近時新出銘版,如王居士磚塔銘、梁主簿蕭縣丞崔府君墓誌銘、曹景完碑,字畫極其清楚,與唐初拓本何異?而世之耳食者,每以其非舊拓,棄而不收,亦惑之甚已。

唐人碑版至今日不漫漶磨泐,則重摹洗剔,失卻本來,如思古齋黃庭經、廟堂、九成宮之類是也。惟明清間出土者,筆畫完好如新,往往精彩可愛。然亦須及時收拓,數十年後恐遂不可問矣。

金石之文,日消月鑠,不可紀極。如鍾鼎等銘,趙明誠金石錄載有四十餘種,今惟焦山鼎銘與景龍觀鍾銘而已。長安石刻,周世宗時京兆門拱拓獻王溥者尚有三千餘本,今且不滿百矣。可不及早愛護哉!

金銀施之他處皆可,獨不可施之碑版。如陳倉石鼓、武后述志頌、香山波羅碑皆用金填,雖極盡尊崇之意,然似削圓方竹杖矣。

古碑漫漶者,後人多洗而通之。就余所見,如醴泉銘、廟堂碑、慈恩聖教序記、西平王碑、圭峰碑、潁上黃庭、道因碑、嶽麓寺碑,皆重洗者也。一經重洗,古意失矣,失而不盡者,惟潁上黃庭耳。

碑之最難拓者,莫如泰山銘、中興頌、岣嶁碑、會稽山碑、瘞鶴銘、秦東門三字,然往往於無意中得之。

李異渠云:拓碑天氣須春秋溫暖時候。如風燥天則拓時易乾,少選復潮,墨難用矣。夏多石汗,不可拓。冬墨易暗,亦不宜拓。異渠留心金石,家藏十七帖、爭坐位帖。余曾采其言入書要。

漢碑莫多於山東四川,唐碑莫多於陝西。若京師、河南,則唐以前碑皆有而不能多,又因土人畏官司求索之累,往往錐鑿而殘毀之。或官取修城疊橋砌渠岸,其甚者則砌湯池,支馬棧,是以日漸稀少。而後人碑版多不足觀,學書者將何所取則乎?

近聞北京西山洞中得唐刻楷書經典甚多,字極清楚,求之尚未得也。

秦中碑版,一廢於劉鄩之甃長安城,再廢於姜遵之營永興浮圖,三廢於韓縝之修灞橋,迄於今,則縣令因惡求索之煩,而十不存一矣。昔登封令葉崶刻嵩山碑目甚多。余在京師與常司寇紫侯者尚二十六種,今戊戌所拓才十餘種耳。海內碑版日少,其存者又不能卒得,良可歎也。司寇頗好金石之文,意俗盡搜諸行省碑而拓之,惜乎以事謫塞外而此志不遂也。悲夫。

蜀自漢以來碑版甚多,徒以其遠不易致,故非甚有力者則往往缺焉。成都黃孝廉子達相遇於黔,慨然許拓蜀碑相寄,同舍陳遵庵副帥又肯致書官斯土者,凡孝廉力所不及者,必左右之,庶幾有可得之道焉。昔門拱守京兆,拓長安石刻三千本寄王溥。顧崇善理漕渠,拓漢荊州刺史度尚諸碑贈吳文定公。千古以為美談。今予與孝廉非溥、拱比,何敢多望,得如崇善之於文定足矣。於其行也,書其語以為息壤之盟。

廖筠洲為賈師憲刻小字帖十卷,王橚所作賈氏家廟記,盧方春所作秋壑記九歌,又刻陳簡齋去非、姜堯章、任希夷、盧柳南四家遺墨十小卷。

案周密公謹志雅堂雜抄卷二圖畫碑帖上,廖瑩中群玉號筠洲,邵武人,登科為賈師憲平章之客。於咸淳間嘗命善工翻刻淳化閣帖十卷,絳帖二十卷,皆逼真。仍用北紙佳墨模拓,幾與真本並行。又刻小字帖十卷、王茂悅所作賈氏家廟記、盧方春所作秋壑記,又刻所藏陳簡齋、姜堯章、任斯庵、盧柳南四家遺墨十小卷,皆精妙。

世人好翻古帖,如靜海高氏翻聖教、米蘭亭,福州蕭氏翻玉版蘭亭,上海曹氏翻十六跋、蘭亭之類,而聖教、十六跋為最下。

後人眼力不及前人,往往見晉唐贗跡,誤認為真,輒勒諸石,貽誤後人。後人又復輾轉相誤,遂至不可救藥。如閣帖內王右軍卷中夫人平善,真賞齋帖內王方慶所進王氏諸跡,皆可刪卻。又有字跡本無足取,徒以其名重千秋,如通鑒草、伯夷頌之類者甚多,亦宜刪卻。

宋拓法帖最難辨。若以麻布文為據,則余見澄心堂紙拓國學蘭亭。至於墨,則更難憑矣。

黃長睿不能別晉人書,但斷自唐以下。米南宮則自謂能知晉人,隨處以寶晉名齋,而淳化閣帖所別真贗,前人猶有訾議。甚矣辨帖之難也。

樂毅論,王著偽書。李白狂草,葛叔忱偽書。絕交書,李懷琳偽書。大字蘭亭,徐鉉偽書。筆陣圖,李後主偽書。自米、趙一出,帖無有不偽者矣。

自古至今,有一書家,必有一二贗作者。如右軍之惠式道人張翼是也。若張紹光換高正臣五紙,高不能辨,其工力亦不可及矣。

案延陵姜二酉紹書韻石齋筆談內書家餘派云:晉唐而下書家烜赫者,無如蘇長公、趙松雪、董玄宰。然三公同時,皆有餘派以演其傳,如優孟之於叔敖,抵掌談笑,並其神情似之。能仿東坡者則有高述。述,丹陽人,名不甚朗朗,與坡公同時,書法惟肖,乃附之以傳。子昂傳燈則有郭天錫。天錫名畀,京口人。嘗手書松雪齋詩一帙,遒逸精潔,宛入鷗波三昧。其他詩文題跋,散見於卷冊中,駸駸與松雪並驅,元季工趙體者未能或之先也。玄宰門下士則有吳楚侯。楚侯名翹,後改名易,以能書薦授中翰。為諸生時,思翁頗拂拭之,書稱入室弟子。崇禎癸酉,余遊燕都,適思翁應宮詹之召,年八十餘矣。政務閑簡,端居多暇,余時過從,而楚侯恒在座隅。長安士紳祈請公翰墨無虛日,不異素師鐵門限。公倦於酬應,則倩楚侯代為之,仍面授求者,各滿志以去。楚侯之寓,堆積綾素,更多於宗伯架上焉,雖李懷琳之擬右軍不是過也。惟知交之篤及賞鑒家,公乃自為染翰耳。此三人者,皆親炙名賢,而八法之緒如歲之有閏焉。此論與此段足相發明,錄之以備辨識。

補古人墨跡最難,相傳率更令補右軍東方讚缺字,王知微補智永千文數百字,蘇子美補懷素自敘六行,趙松雪補右軍十七帖、司州瞻近漢時三帖、米襄陽壯懷賦數行,吾子行補碧落碑缺字,宋仲溫補皇象急就章闕文,文徵仲補懷素千文一百四十一字,夏仲昭補趙吳興法華經第二卷,夏德馨補黃山谷詩卷每行下缺一字,而以率更為佳,餘者不能無議。往時見婁東東園揖山堂董宗伯所書池上篇屏門,第六扇字小而拘,詢之,則宗伯補書者也。夫自補且不類,況補古人乎?

六朝以前人書皆得秦漢意,而議論絕少。唐人漸有議論,然皆出能書者之口。宋元以後最多,能書者殆未有一焉。此其說之所以難信也。

陶隱居稱張道恩善別法書,又魏徵能辨戩字戈法,世人遂有善鑒者不書之目。余謂鑒書如說山水,非親身歷過其中曲折,言之必不能詳,張、魏亦偶中耳,非可取以為訓也。

不善書而能評書者,惟魏徵一人。若平園、攻愧、後村、弇州、赤水,未免強作解事。

曹倦圃云:唐失之強,宋失之佚,元失之勻。余則以為唐失之勻,宋、元則未暇論也。

李後主云:後世書家可得右軍之一體。虞世南得其美韻而失其俊邁,歐陽詢得其力而失其溫秀,褚遂良得其意而失其變化,薛稷得其清而失於窘拘,顏真卿得其筋而失於粗魯,柳公權得其骨而失於生獷,徐浩得其肉而失於俗,李邕得其氣而失於體格,張旭得其法而失於狂。獨獻之俱得,而失於驚急,無蘊藉態度。余謂此評誠有根據,但歐甚秀,褚變化,而張亦可商,因改其語曰:歐得其力而失其變化,褚得其巧而失其拙,張得其變化而失其收斂。未知有識者又以余言為何如也?

唐時竇靈長與其兄子全皆有書名,靈長著述書賦七千四百六十三言,古今能書者莫不載入。至其品定之當否,則未暇辨。

唐張懷瓘撰書斷,不載李陽冰、張旭。雖自有說,然亦終如通鑒之遺柴桑也。

泰和書,須觀其法華寺碑,南宮須觀其易論、摹王諸帖,子昂須觀其張留孫、敕國學、樂毅論,華亭須觀其摹澄清堂帖以後書,否則失之遠矣。

書貴有骨,然骨存其人,非可強而致也。六朝以前無論已,唐以後如歐、褚、徐、張、顏、柳、范、蔡、歐、蘇、黃、米、朱、文諸公,書皆與其人相似,絕無軟熟嫵媚之態。若鍾紹京、蔡京、趙松雪輩,書未嘗不佳,而骨則微矣。此可與知者道,難與世人言也。

王右軍學書於白雲先生,張伯高得筆法於常熟父老,宋仲溫、詹逸庵學書於紹興老僧,其姓氏不傳,何哉?

弇州云:書力可八百年,千年而神去,千二百年而絕。有唐至今才千一百餘年,而墨跡絕無存者。若唐以前,更不必言矣。今世不乏鍾、王之跡,何耶?

右軍書黃庭經訖,空中有語云:卿書感我,而況人乎!又右軍書畢,能令百花俱放。技至於此,真通神矣,然不識何以能至於是!

張懷瓘云:右軍書一形而眾相,萬字皆別。世人不探其本,遂作意使之不同。不知右軍既得筆法,又精神貫注,下筆自然不同,絕非臨時排算也。

宋高宗云:觀右軍書,初若食蔗,末如食橄欖。余謂右軍書極正大和平,並非素、旭等類狂怪者可比,此喻尚未切當。

案思陵翰墨志:余每得右軍數行或數字,手之不置,初若食蜜,喉間少甘則已,末則如食橄欖,蓋言久之而真味愈出也。蔗字誤引。

前輩云:逸少好鵝,好其宛頸如懸手轉腕耳。此妄說也。曹娥碑謂如幼女漂流於風浪等語,皆屬可笑。

子長《史記》,晉魏以後不甚行,而班掾著名。右軍書,齊梁間不甚重,而子敬大行。遇不遇蓋有其時,苟非其時,雖子長、右軍無益也,況其他哉!

吳匏庵云:書家有羲、獻,猶詩家之有韋、柳。夫韋、柳雖有蕭散衝淡之趣,然比之李、杜,則尚有間,況等而上之乎?匏庵知東坡耳,烏知羲、獻?羲、獻之書,其詩中之陶、謝乎?李、杜猶不足以當之也,奚論韋、柳!

古之善書者,每欲與右軍抗衡。如張融答齊高帝曰:不恨臣無二王法,恨二王無臣法。又柏元人以孔琳之比之,而自比於右軍。藏真謂右軍草書不如張芝,而自謂非老僧莫入其骱,則是抗張芝而過右軍矣。夫右軍為後世書法之祖,抗與過皆所難言。然取漢魏以上人較之,則又有泰山、梁父之別。若張融、藏真之言,自是書家習氣,與李監斯後一人語同,不足為輕重也。

集右軍書,相傳自唐至宋十有八家,然碑拓止見懷仁集聖教序、吳將軍半截碑、絳州孔子廟碑,見諸紀載者止有行敦集懷素碑、楊承源碑,胡霈然集大智禪師碑,越王貞集大興國寺舍利塔碑,盧藏用集建福寺三門碑,衛秀集梁思楚碑,唐元度集六譯金剛經,洪元慎集越州寺碑,沙門懷則集棲霞寺碑,沙門靜萬集慈雲寺碑,王奐之集焦山寺尊勝陀羅尼經,合之所見拓本,僅十有四,尚少四家,未見其目。然大概從聖教序出,非能於聖教序之外又得右軍真跡而集之也,觀於吳文孔子碑可知已。若近時高鏡庭方伯集刻福建西湖碑,則自書居多矣。

唐時重書,帝王、卿相、后妃、公主作之於上,下至草野、閨閣、僧道、倡優,無不習而成名,至盜賊亦有工者。

帝王書有英偉氣,大臣書有台閣氣,僧道書有方外氣,山林書有寒儉氣,閨秀書有脂粉氣。

唐太宗留心書學,遂使子孫無不能書。解大紳紀唐時書家二十有八人,而帝王居其半。嗚呼,可謂盛矣!

父子能書者,魏鍾繇、鍾會,衛瓘、衛恒,晉王羲之、獻之,唐歐陽詢、歐陽通,徐嶠之、徐浩,宋米芾、米友仁,明文徵明、文彭、文嘉,七家而已。甚矣濟美之難也!

逸少七子,能書者五。清臣九世,能書者十。此又不特如杜畿、徐師道、鍾繇、韋誕輩祖孫父子兄弟能書已也。至若章友直之家人女子,張天駿之廝養婢,則更奇矣。

夫婦能書者,晉郗方回夫人傅氏,王季和夫人荀氏,王季琰夫人江氏,王逸少夫人郗氏,王凝之夫人謝道蘊,庾元規夫人荀氏,唐高宗皇后武則天,宋王晉卿夫人魏國大長公主,宋高宗後吳氏,元趙孟壒夫人管仲姬。

漳海黃石齋先生有書名,其夫人蔡名潤石,字玉卿,書學石齋,造次不能辨。然余在閩購之,卒不可得。

佩文齋書畫譜載,閨秀能書者八十一人,至今流傳者惟蔡文姬、衛夫人、武則天、高氏、吳彩鸞、喬氏、吳后、潘貴妃、管道升數人而已。明清以來則絕少。近於江右見婁妃書布政司大堂端表堂三字,字大五六尺,亦千古所無。

南昌普賢寺額及布政司端表堂三字,皆宸濠妃婁氏所書。

閨秀書往往軟弱,生平所見,惟上海王玠石之女學二王草書,蒼勁有骨,蘇州張孟恭之女古誠、古明,學顏、柳,能書屏障。

武將能書者頗多,如京口甘露寺額則張桓侯書,磻溪廟記碑則高駢書,北嶽廟題名碑則李克用書,上華嶽書則李藥師書。他如於頔、陳遊瑰亦皆能書,但不見碑耳。

唐梨園黃幡綽書霓裳羽衣曲碑。張廷範亦能書,宣和譜收其八件。

僧之能書者,在晉則識道人,南北朝則僧嶽道人、道常、法高道人,在隋則敬脫、智果、智永,在唐則辨才、懷仁、懷素、惟則、亞棲、開秘、少紀、高閑、藏知、貞慶、邈文、智謙、法昭、曇休、景福、思惟、嵩修上人、廣利、翹微、道秀、仁基、廣正、翹微、重閏、大雅、智祥、溫古、勤□、[C043]可、建初、懷惲、玄悟、從謙、靈迅、戒成、雲皋、有鄰、湛然、崇簡、行敦、道欽、明法、回上人、獻上人、元雅、曇林、齊己、景雲、醿光、貫休、夢龜、文楚、靈詠,五代則法暉、應之、貽矩、曇城、曉巒、大空、彥修,宋則夢英,元明之間則紹興老僧凡七十人,可謂盛矣。

案庾肩吾書品下之上二十人內有識道人,下之下二十三人內有僧嶽道人、法高道人。李嗣真書後品中中品十二人有釋智永,下中品十人有釋智果。張懷瓘書斷,隸書、章草、草書、行書皆列智永,隸書、草書中列智果。隋永欣寺僧智永,為右軍七世孫,有真草蘭亭敘並真草千字文八百本。嘗藏右軍初寫本蘭亭序以授弟子辨才,後為唐御史蕭翼取進太宗。呂總續書評,草書十二人有釋懷素,真行二十二人有釋湛然、釋玄悟、釋崇簡。宏福寺沙門懷仁,有集右軍書聖教序、述聖記、多心經、金剛經及自書蘭亭後序。懷素草書有聖母、藏真、律公、綠天庵、自敘諸帖。北京國子監有亞棲千文。開秘書有澄城縣阿那寺碑、開元寺汾陽王像碑。少紀書有紫極宮鍾銘。高閑有草書書予正素座主帖,韓昌黎有送高閑上人序,亟稱其草書。藏知曾篆元畏三藏碑。興福寺僧大雅有集右軍書鎮軍大將軍吳文墓誌銘。開□寺沙門智詳,開元二十五年七月有正書進法師塔銘,趙子函石墨鐫華稱其書法,亦是習登善者。溫古,開元二十五年有行書景賢大師身塔記。授堂金石跋稱其書峭逸。王文秉有溫古禪師塔銘。又王維有《留別溫古上人兄》詩,云宗兄此削髮,蓋溫古俗姓王,或即右丞族人也。聖善寺沙門勤□,天寶九載四月有行書少林寺靈運禪師塔銘。弇州山人四部稿云:書法絕類聖教序,無一筆不似。賈島初為僧,法名無本,其從弟子[C043]可,字學柳公權。姚合、李洞皆有詩贈之。大和六年書西安百塔寺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序稱白閣僧[C043]可開成六年正月正書。安國寺寂照和上碑銘,稱少華山樹穀僧[C043]可。其門人元雅亦能書。安國寺內供奉講論沙門建初,開成四年有行書慈恩寺基公塔銘及大偏覺法師玄奘塔銘。石墨鐫華謂建初書行草秀勁有法。實際寺故主懷惲有書贈隆闡法師碑銘。石墨鐫華云:此碑行書源出聖教,而漸作婉媚纏繞。弇州山人四部續稿云:筆法尤圓,微有聖教遺意。勝果院僧從謙,有垂拱四年書沐澗魏夫人祠碑銘。靈迅書有同光禪師碑。戒成書有天竺寺新鍾及樓記。雲皋書有東林寺臨壇大德塔銘及題遠公影堂碑陰。行敦書有佛遺教經及撰懷素律師碑。齊己能詩,嘗以早梅詩謁鄭穀,有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之句,穀為改一枝,齊已不覺下拜,稱為一字師。其書有恩益答徹禪師碑及長生粥疏。醿光書得陸希聲撥鐙法。西嶽僧貫休,字德隱,號禪月,能詩文,工書畫,所書或篆文,或古體,或玉箸,或柳葉,有《西嶽集》三十卷。其詳具載宋張世南光叔遊宦紀聞。西安府學有乾化間僧彥修草書。宋南嶽宣義大師賜紫沙門夢英,號臥雲叟,工古篆,有篆書千文、高僧傳序、扶風夫子廟堂記。以上諸僧所書,皆有可考。他如唐僧尚有溫雅書珍畏和上旌德碑,行滿書乙孤速神慶碑,覃素書宣化寺殘幢,契元書蕺山書院如來法身偈,義全書洞清觀鍾款識,元應書興國寺憲超塔銘,元幽書甄叔大師塔銘,齊操書大泉寺新三門記,義葉書重修大像寺記,知常書憫忠寺重藏舍利記,宋僧雲勝集右軍書新譯聖教序,善俊習右軍書曾濟禪院碑銘,萬靜集右軍書玉兔淨居詩。更有沃州僧嗣滿、武都僧景遵、錢唐僧思齊、豫章僧智成、眉陽僧惟悟,以及道雍、正蒙、可度諸人,指不勝屈,是僧之能書者其盛猶不止此七十人也。惟其餘諸僧如廣利翹微、廣正翹微之類,恐原鈔本間有舛誤,未能悉考。

釋氏能書者,自晉至明多至七十餘人,而永、素則為右軍之正宗,甚至陸氏撥鐙法不授他人而授光,豈非以其心地清和、蕭閑無事、得以致力於是耶?

唐張伯高草書,本得王氏筆法,隻以傳其學者乃一浮屠懷素,而一時之宗素師如高閑、亞棲等流,莫不以伯高為祖,幾如釋氏之達摩,亦可笑也。

唐裴丞相休書圭峰禪師碑,沉著謹嚴,得力於歐陽蘭台、柳誠懸,而無初唐秀逸之致。今虞山馮氏派莫不以圭峰碑為師,以是圭峰碑拓一時紙貴,幾如廟堂定武之在唐。余嘗謂顧芸美學夏承碑則夏碑行,鄭穀口學郭有道則郭碑行,朱竹學曹全碑則曹碑行,陳香泉學崔敬邕墓誌銘則崔敬邕行,何屺瞻學玄秘塔則玄秘塔行。馮氏喜圭峰碑而圭峰之行又如此。昌黎云:莫為之後,雖盛而不傳。信然信然!

北齊書載庫狄幹不知書,署名為幹字逆上畫之,時人謂之穿錐。余每取為笑談。陶甄夫為余言,楚中有以穿錐立教者。余疑其妄,今觀無顏錄懸針訣云:筆欲自下而上,端若引繩,則真以庫狄幹為師矣,無怪乎楚人以之立教也。

余友劉繼莊、萬季野、王昆繩、蔡瞻岷、戴田有、汪武曹,皆不能書,同學往往笑之。予曰:自古文人如楊元素、顏長道、孫莘老輩,皆不能書,不為害也,何笑為!雙井云:古來以文章名天下者例不工書,余今於韓慕廬王昆繩戴褐夫汪武曹益信。

六朝以前書家北人居多,如李斯則上蔡人,杜度、韋誕皆京兆人,崔瑗安平人,張芝、張昶、索靖皆敦煌人,蔡邕陳留人,師宜官南陽人,曹喜扶風人,劉德升、胡昭、鍾繇皆潁川人,梁鵠安定人,皇象廣陵人,張華范陽人,衛瓘、衛恒河東人,王羲之琅琊臨沂人,羊欣泰山南城人,薛道衡河東人。大江以南,惟薄紹之、孔琳之、陶弘景、蕭子雲、沈約、智果、智永數人。若唐以後,便南多於北矣。

古今來書家能傾動外國者,在六朝則有蕭子雲,百濟人求之,為停舟書三十紙。在唐則歐陽信本,高麗雞林遣使購之。柳子厚畺芽帖,朝鮮國王以之問許文穆公。柳誠懸書名達於外夷,往往以貨購之。在宋則蔡君謨萬安橋記,後石為日本國易去。張溫甫書,女直以金餅購之。明則董思白、陳眉公書為日本所重。黎瑤石書,高麗使至恒求之以歸。或曰董字今亦不購。

書家之貧賤而傳者,三代則務光、唐綜,秦則王次仲,漢則李書師、張彭祖、羅暉、趙襲、劉德升、師宜官、曹喜、衛宏、梁鴻、郭香,三國則胡昭、關枇杷、左伯,晉戴逵,梁陶弘景,唐孫位。

顏魯公自其九世祖騰至公,以書名者十人,人皆稱其家學淵源。余謂書名亦有贈有蔭,如顏氏先世能書者九人,皆自魯公而傳,此所謂贈也。若王右軍而後王僧綽、王騫、王規等類,皆以能書流傳,所謂蔭也。然至今皆廢矣。

古人榜書多不傳,如梁武帝北固山天下第一江山額,不可得見,今得見者乃吳琚書。董文敏稱為江南第一額,余諦觀二日,似尚有病。顏太師虎丘劍池四字,雖蒼勁,然有屏幛氣,若逍遙樓額,則弱矣。陳讜天子萬年四字最惡俗,不知當時何以稱之。米元章第一山墨池大字,勝其他書。朱晦庵大字鑿厓壁間者甚多,雖氣魄小而皆有異趣。王龜齡絕無書名,而泉南佛國四字,大幾方丈,開朗遒勁,與小字無異,生平所見榜書,以此為最。林焞忠孝廉節字,雖蓋東封頌之上,為萬世所唾罵,然字亦可觀。  署書始於蕭何,其後有梁鵠、師宜官、韋誕、蕭子雲、李北海、顏真卿、柳公權、楊凝式、石曼卿、蘇軾、米芾、吳琚、王十朋、張即之、朱元晦、康裏子山、董其昌、范允臨。

古今善題壁者,師宜官、王右軍、王大令、蕭子雲、沈傳師、楊少師、米南宮數人,而至今無一字傳者,豈不可惜。

古來題壁者,自王氏父子而後,惟有沈傳師、楊少師、米南宮為最著。南宮之言曰:學書先寫壁,懸手作字,久之自得趣。予以為南宮說倒了,何不云學書先懸手,手熟自能題壁。

往時在都,直府以內造高麗紙長二丈闊八尺者索書,一時無此大桌,乃布於平地,襯以大氈,跣踞於上書之。又縛長柄帚濡水,學方丈書,三四日後,腳步方有分寸,蓋不難於驟進而易於速退云。

明南京陳別駕鋼,書小詩於牡丹玉簪花瓣,太史沂手背為冊。鄧新甫書洛神賦縱橫僅寸餘,又能於粒米上書一絕句。昔黃長睿跋華嚴經,云尺紙作七萬字,以為奇。今觀此,安在今人不古人若耶!

蔡明遠載米周顏清臣,清臣遺以尺書。僧契順為東坡達家信,東坡書歸去來辭報之。古人之不輕為人書如此。

謝安不重子敬書,得之輒碎而不存。鮮于伯機與吳興書,裂作引紙。子敬困學且然,況吾輩乎?亦自反而已矣。

康熙初,官松江者知府則張羽明,同知則彭可謙、朱若一,通判則范念祖,皆好書。凡遇臨民,爭以牒素投公案旁,積與案等,則廢百事而書之。至今傳為美談。

弇州四部稿曰:昔有開士寫《蓮華經》,能使方丈地畢劫不被四時風雨,人每歎異,以為佛力如此。余謂此無足異。右軍書能使百花俱放,《岣嶁碑》及張樗寮西寺額可避火,蘇文忠公《柳州荔子碑》可解水,歐陽文忠公《瀧岡阡表》能使龍神感動。此皆見之紀載,世所共知者也。

茅山朱觀妙先生碑,不知何人書。萬曆間土人捶為數十塊,將以為灰,一日雨中,雷火繞之,碑復合,但碑身微俯,而無字處有數孔,騎而下者擊焉。今十餘年來孔亦合,真奇事也。道士沈蟾陽為我云。

幼時聞前輩云,徐青藤書片紙取酒市肆,久之不償其值,酒家苦之。及青藤沒,人重其書,以一金易一字,直遂數十倍。逸少題蕺山老嫗六角扇,嫗有慍色。門生設佳饌,書新棐版幾報之,為其父刮去。子敬門生以子敬書種蠶,作佳書致謝安,安輒批還之。夫不遇知己,王氏父子且不免,況青藤乎?

米老云:大令書,好事者每割剪一二字以售。金陵瑣事曰:永興與圓機書,有人剪開,字字賣之。書史云:懷素絹帖雜論數事,後人剪分二十餘處。三公可謂不幸矣。

金陵瑣事》云:有人收得永興與圓機書,剪開字字賣之。礬卿二字得麻一斗,鶴口二字得銅硯一枚,房村二字得芋千頭。古今相傳,以為筆墨之榮。余謂文皇賺得蘭亭,賜辨才物偲各三千。永興進廟堂碑,賜金印。高宗集聖教序,一字一金錢。豈特麻芋而已哉!

書價原無一定,逸少書蕺山老姥竹扇,扇止百錢。迨懷仁集聖教序,則一金錢購一字。伯施與圓機書,礬卿二字得麻一斗,房村二字得芋千頭,而夫子廟堂碑拓本價至十萬。韓宗儒換東坡書於姚鱗家,止羊肉十數斤,而英州石橋銘取以三百千,月林堂榜得錢五萬。

字價貴賤有幸不幸焉,非關書也。如王氏父子,在宋、齊時極貴大令,而右軍則為其子所掩,至貞觀間則反是,大令書棄而不收,遂至割去姓名以求售。褚陸碑版不多,而李北海多至八百餘首。蔡君謨在治平時不值一錢,而王才叔者不知何許人,絕無一字流傳,在當時竟有千金之值。東坡書不及君謨、山谷,而今時貴賤幾至數倍。宋仲溫、祝希哲自在董思白上,文待詔、豐考功、王孟津雖天姿少遜,而學力皆過之,何以董思白貴至數十倍,真不可解也。

書佳者,草稿、藥方、馬券、門狀皆可傳。如其不然,雖佳紙精素、勒之鍾鼎玉石,愈矜持愈見其醜,亦屬何益。

右軍書屈於宋、齊而伸於梁、唐,平原屈於王著而伸於蘇、黃。遇不遇亦有時哉,非關書也。

書之傳不傳有命存焉,非可求而致也。古今來能書而傳者固多,其不傳者何可勝數耶!

碑帖流傳有幸有不幸焉,幸則金填氈裹,壁釘帳懸,換鵝換羊,織錦裝屏,護欄布毯,名齋龕殿,刻塾發陵,輦郡廨,函梁拱,藏玉枕,排金門,列經堂,移便坐,置於公寢,陷於西墉,掘於水磨,移於墨洞,得於耕者,著於散花灘,數日不去,三宿乃行,據船而得,剖塚而取,決河開渠而出,水遏原遷而傳,臨則帝後,收則貴妃,乞賜則公主,翻刻則親王駙馬,潤以鼠須粟尾筆,綠沉漆竹管,銅綠筆格,大小龍團茶,惠山泉,鏤管鐫以棗木,寵以敕字,伴以圓像硯影,鈐以汝州、長沙、雷州、荊州、袁州、府印,拓以澄心堂匱紙,拂以丹砂李廷珪墨,貫以鐵閂以銀錠扣,貯以麒麟匣,引以雙龍,識以七印,題以泥金簽,裝以金玉白檀紫羅褾織成帶,易以金錢、銅硯、正透犀帶、研山、玉座、珊瑚、僧繇畫、梁武像、王維蕉雪圖、李後主翎毛、徐熙大折枝梨花,賜以麟角、寶珠、銀瓶、琉璃碗、內廄鞍馬、莊宅絹偲,酬以黃金印、縣尉、男爵、員外郎,加入五品保康軍節度使。不幸則沉波入井,殉葬覆舟,鑄錢質庫,棄廚截角,種蠶鎮肉,損割裂,甃城修橋,營浮圖,鑿為臼、為研礱、為柱礎,擲為梅花,翻為肉案、馬槽、橫坐具,給為月俸,枕於役夫,捶於土人,埋於泥沙,移於敗屋,籍於官庫,押於南廊,橫於田間,斷於地震,轟於雷,鬻於燈市,棄於殺胡林,出入於相輪火中,培以亂石,築以竹篙,蹴以馬蹄,辱以虜將樂妓,鋤以耒耜,縮以燈影,襜以枘竅,伴以舂碓,淘以河夫,染以茅屋汁,以寒具汙之,雄黃塗之,鴟吻貯之,甚而至於棄之潭中,投之灶下,碎於流寇,磨於縣令,則不可復問矣。

元末鄭元祐右手脫骱,以左手書。予見其薦季直表跋,清潤有格度。不知左手何以能爾。張懷瓘書斷載,大曆中天津橋乞兒以右足夾筆寫經,更奇。

書不必皆紙也。張芝書衣帛,王逸少書新棐版幾,子敬書練裙紗祴,素師書衣裳、器皿、柿葉、漆方板、澡盤,定州僧書沉香所種楮紙,陳鋼書牡丹玉簪花瓣。

作字不必皆筆也。周穆王以劍劃吉日癸巳字,魯靈光殿匠人以泥刀劃太子釣魚池磚,王右軍以堊帚書壁,柳枝書瘞鶴銘,陶隱居以荻書,張長史以發書,裴休揾袖題化成寺額,呂洞賓以瓜皮書濟南寺碑,以石榴皮寫七言絕句於西鄰酒家,黃華老人以檳榔殼書大理府三塔寺,南李後主撮襟卷帛而書,石曼卿以氈作龜山佛寺殿榜,陳白沙縛茅作字,高其佩以指書畫款,張綬以箸書扇,余亦曾以布作山東都司堂額,以草帚作方丈字。然則書亦何必專以筆哉。

黔無碑版,市帖者亦不至。忽有持懷素自敘、文徵仲黃庭、詹元靖庭菊賦來售者。余將卻之,異渠曰:此燕之馬骨也,不與千金,則千里馬不至。余笑而肯之。

雲南圓通寺碑版甚多,且有歐、褚等跡,吳三桂未叛時刻也。寺僧又翻木版,與碑戶爭利,不知者輒誤買之。

黔中岩洞題識,前此多出郭青螺,今則多陳子文書,或自署名,或署前撫軍於公準、方伯張公建績,蓋青螺撫是邦,而子文則曾知石阡府故也。

黔中武侯舊跡最多。余曾見石刻一像,高四尺,上有順治十六年孤竹王可就題讚。

黔中筆墨硯俱無,惟紙以野桑樗偲等樹皮為之,頗類高麗紙,但嫌小耳。余厚其值,令照楚紙擴而大之,遂日書以與人。無論借此習字,即無佛處稱尊亦無不可。

黔中碎雄黃以嵌匾聯,猶之閩人以山石也。雄黃臃腫,山石粗獷,皆非雅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