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堅志/支景03

 支景卷二 夷堅志
夷堅支景志 · 卷三
支景卷四 

夷堅支景卷第三(十九事)


王嘉賓夢子

  吴人王彥光(葉本作「禮」。)御史之子嘉賓,頃隨侍入蜀,在漢川夢至一處,樓閣臺觀,上侵雲霄。(葉本作「表」。)中垂珠簾,有三四人相對,盛服玉帶,風格清奇。訪其(葉本作「諸」。)左右:「此皆何人?」曰:「帝王子孫也。」又至一大宅,垂楊夾道,朱紫秉笏者三十輩,列坐聽事。曰:「此公侯貴人家也。」行過曠野,見小兒可數千萬計,一吏曰:「此貧弱之(葉本無「弱之」二字。)民子孫也,汝可於此中隨意抱(上二字葉本作「取」。)一兒歸。」嘉賓正以未有嗣息繫念,(上六字葉本作「未有子嗣」。)聞言甚喜,遽取(葉本作「抱」。)其一。及寤,甚異之。次年,生一子。既長,愚魯不解事,蓋來處寒陋也。嘉賓字仲賢,淳熙十二年監左藏封樁庫,為同官説此。


永日亭鬼

  乾道二年,呂彥升知鎮江府,所親李伯魚來訪之,授館於府治錦波堂西偏。當四月初暑,開窗夜坐,時永日亭兩邉櫻桃正熟,於月明中望見有竊食之者,意以為直更諸卒耳,叱問之,乃二白物從木杪而下,皆長丈(呂本作「尺」。)許,蓋鬼也。呼眾起,譟而追逐之,向西南十餘步而没。旦以告呂,呂命法籙道士王洞先書鐵符埋於所没處,自是怪不復出。


武康二叟

  湖州武康山谷中有二野叟,一人姓楊,一人姓徐,皆年八九十歲,狀貌偉碩,蒼鬚白髮,步履如飛。結廬於山之絶頂,占上下巖,居相去可百步,疊石為垣,繚繞半谷,松竹四面干霄,小軒古壇上各植瑞香一本。二月十一日花盛開,呂義卿自嘉禾至邑中,適當生朝,一客素不相識,自通為沈道人,訪之旅舍,青巾布袍,人物修整,目光奕奕如神仙中人,語笑殊不凡。因劇談叟廬之勝,卽相引往謁。到花下,見平闊皆丈餘,吴中固多此品,然亦未嘗睹也。道人曰:「君欲之乎?可致敬二叟以求之。」叟漠然有難色,云:「吾此花久為神物所護,培養成就,未省令俗士輒見,豈容浪求。雖高官顯貴,齎持錢帛,吾亦弗與也。」既而從容延顧,頗相親洽。道人為言:「呂官人賢者,非奔趨勢利之流,與之何害!」二叟相視幡然,有和悦色,徐云:「與君似有宿契,若花得所托,吾何惜哉!但恐到人間,栽蓄不以道,將貽吾憂耳。君善自愛重。」卽唤集僮奴樵丁,移置竹畚,自山顛舁而下,至村市,不交一談,委之而去。沈道人亦長揖告別,不費一錢。於是買舟載歸,花益以鬱茂,柯蘂倍於他種。義卿自為記,疑彼三士者皆異人云。時淳熙三年也。


吴江鄭媪

  淳熙元年,吴江長橋側居民鄭氏媪,年八十餘歲,獨處茅簷之下,日丐於市,頗為人所憐,敝衣糲食之外,蓄其賸錢於藏瓶,欲以畫觀音像。夏四月,鄰火延燒,所積一空。明日,泣理故處,於燼中得故瓶,略無壞缺,而錢(呂本多一「自」字。)鎔成寶像,髙一尺許,冠衣瓔珞楊枝淨瓶皆(以上十九字原闕,從呂本補。)具,工製妙巧,塑匠驚嘆,以為不能及。巨室王氏取去,營一室嚴奉,留媪事香火,壽過百歲,紹熙中猶存。頃吴斗南書明州民媪一事,全相似,已載《庚志》中。佛力不可思議,普欲示化,不嫌於同也。


何百九

  贛州石城縣豐義里小民何百九,強悍亡賴,以屠牛為業。嘗坐事編隸南安,遇大赦得歸,不改舊態。紹熙四年春,主簿鄭綰因審究公事到彼里,適見何鼔刀解牛,有粗皮小片僅三寸,割而擲之。其子五孜適從旁過,正著其右目上,揭之不落,卽時生合,不可脫,黒毛森然,才為指誤觸則痛楚異常。此子葢與父同惡者,人以為業報。


水精環

  《邵氏聞見録》載:洛陽楚氏所寶水精枕,其間有半開杏花一枝,自北方攜之來南。建炎中,胡騎犯淮甸,委於山澤,今不知所在。錢塘關子東博士家於秀州,其孫出乃祖所藏水精絛環,表裏瑩徹,中有生竹葉一片。二者皆異物也。


應夢寶塔

  呂大年徳卿欲訪《法華經》善本,久而未得。乾道九年初秋夜納涼於中庭,如睡醒間,夢白衣少年奉一金塔,高三尺,光采照人,置其前方,顧盼咨嗟,塔與人俱不見。失聲而寤。明旦飯竟,有攜是經求售者,其人與夢中所見無小異。試拈一卷揭一板視之,則《寶塔品》也,始悟前異,用倍價得之。經乃寫本,字法端勁,夏文莊公作序,金填標目,仍貯以黒厨。呂置於佛堂,奉之甚謹。


大錢村

  湖州城外十八里曰大錢村,乾道十年春,農民朱七為人傭耕,一日,天氣陰晦,見一青物自東北乘風飛過,狀若籧篨,墜下散錢如雨,俯拾之,得七百餘枚。俗所謂錢龍者,疑此是也。


呂氏畫扇

  呂椿年夏日晝寢,夢到大宮府,日色正午,見千葉白蓮兩盆在砌下,傍植木樨十餘株。廳上屏風有草書數行,不可讀,小妾秉燭引一少婦從內出,容貌嫺麗。方注目諦觀,忽聞堂前翻棋局聲,驚而覺,不曉所謂,自以為神遊仙境也。轉盼間枕畔得一畫扇,視其上,皆夢中所睹者。為家人言,乃稚女置扇於彼,呂元弗知。


邵武酒家女

  謝用光源明,邵武人。所居在城內,嘗以夏夜獨步其門首,見鄰家門外燈燭熒煌,賓從雜沓,擁一輿而進。疑此家微下,不應有眾(呂本作「重」。)客來,趨前視之,無有也,乃審為鬼物,遽還舍。迨旦,聞鄰婦正以此時生女焉。後十二年一夕,所見復爾,但肩輿却從其中出。謝緩行踵其後,過十四五家,徑入一舍而寂,認彼處,蓋酒家也。明日詢之,則鄰女昨夕已死,而酒家誕一女云。


緋袍官人

  紹熙癸丑,呂椿年夢四皂衣吏踰牆而入,自稱鄉司。驚而寤,猶髣髴在目也。三鼓後,又夢一緋袍官人秉笏稱通判,直前設拜,呂遜謝,將致答,傍若有贊者曰:「君是他主人,宜端受。」堅握其臂,不容屈膝,遂四拜而退。覺而異焉,念之悚惻,達旦不能寐。天甫明,守園人來告,五更時後圃犬生五子,扣其毛,四皂一赤,悉與夢契,為之憮[原作「撫」,據周本改。]然者終日。


三山陸蒼

  傅敞,字次張,濰州人。為士子時,以紹興二十年過吴江,縦步塔院,見僧房竹軒雅潔,至彼小憩。其東室有殯宮,問為誰,僧云:「數歲前知縣館客身故,聞其家在福建,無力歸窆,因權厝於此。」敞惻然憐之。既還舟次,是夜夢儒冠人持名紙來見,曰三山陸蒼,自叙蹤跡,與僧言同。將退,拱白曰:「旅魂棲泊無依,君其念我。」明旦,敞以告邑宰,亦有舊學院小吏知其事者,遂遷葬於官地上,仍修佛果資助之。至七月,敞赴轉運司試,寓西湖小刹,復夢陸生來,再三致謝,且云:「舉場三日題目,蒼悉知之,謹奉告,切宜勿泄。若泄之,彼此當有禍。」敞寤而精思屬槁,泊應試,盡如其素,於是高擢薦名。


王武功妻

  京師人王武功,居韈柪(葉本作「恸」。)巷,妻有美色。緣化僧過門,見而悦之,陰設挑致之策而未得便。會王生將赴官淮上,與妻坐簾內,一外僕頂合置前云:「聰大師傳語縣君,相別有日,無以表意,漫奉此送路。」語訖卽去。王夫婦亟起(葉本作「啓」。)合,乃玉(葉本作「肉」。)璽百枚。剖其一,中藏小金牌,(葉本多一「餅」字。)重一錢,以為誤也,復剖其他盡然。王作色叱妻曰:「我疑此髠朝夕往來於門,必有異,(葉本作「故」。)今果爾。」卽訴於府縣。僧元無名字及所居處,已竄伏不可捕,獨王妻坐獄受訊,但泣涕呼天,不能答一語。王棄之而單車之任。妻囚繫累月,府尹以曖昧不可竟,命録付外舍,窮無衣食。僧聞而潛歸,宻遣針婦説之曰:「汝今將何為?且餓死矣,我引汝往某寺為大眾縫絍度日,以俟武功回心轉意,若之何?」王妻勉從其言,既往,正入前僧之室,藏於地穽,姦污自如。久而稍聽其出入,遂伺隙告邏卒,執僧到官,伏其辜。妻亦悵恨以死。


西湖庵尼

  臨安某官,土人也。妻為少年所慕,日日坐於對門茶肆,睥睨延頸,如癡如狂。嘗見一尼從其家出,徑隨以行,尼至西湖上,入庵寮,卽求見啜茶。自是數往。少年固多貲,用修建殿宇為名,捐施錢帛,其數至千緡。尼訝其無因而前,扣其故,乃以情愫語之,尼欣然領略,約後三日來。於是作一齋目,列大官女婦封稱二十餘人,而詣某官宅邀其妻曰:「以殿宇鼎新,宜有勝會,諸客皆已在庵,請便升轎。」卽盛飾易服珥,攜兩婢偕行。迨至彼,元無一客。(上二字明鈔本作「人」。)尼持錢犒轎僕,遣歸,設酒連飲兩婢,婦人亦醉,引憩曲室就枕。移時始醒,則一男子卧於傍,駭問為誰,既死矣。蓋所謂悦己少年者,先伏此地中,一旦如願,喜極暴卒。婦人不暇俟肩輿,呼婢徒歩而返,良人適在外,不敢與言。兩婢不能忍口,頗泄一二。尼畏事宣露,瘞死者於榻下。越旬日,少年家宛轉訪其蹤,訴於錢塘。尼及婦人皆桎梏拷掠,婢僕童行牽連十餘輩。凡一年,鞫得其實,尼受徒刑,婦人乃獲免。


建陽驛小兒

  王崧壽茂與弟嶠季夷,紹興十五年入閩,經建陽道中驛舍投宿。四更後,見十數小兒入,従窗隙跳躍,鼔舞於前後,呵叱不退,為之驚擾不得寐。一僕寢户下,持帚向前擊之,始相率奔出。拂旦審測所來,蓋驛之東有小廟,睹泥孩子排列於神像前,不成行綴,宛是昨夕為怪者。不忍毀擲,但歎異而去。


觀音二贊

  臨川王瓘瑩夫,和甫左丞曾孫也。平生不以仕宦屑意,於文筆甚髙。晚學禪釋,洒然有所悟解,嘗作《入定》、《水月》、《觀音》三贊,《入定贊》云:「大士法身,猶如虛空,寧有動静,可以形容。隨眾生心,應所知量,袈裟蒙頭,現此定相。定上人者,三昧密圓,毫端所向,奇觀炯然。我贊一言,如風過水,二俱無情,偶然成理。」《水月贊》云:「一月當空,影涵眾水,至人應物,亦復如此。億萬維生,其欲不同,我毋汝心,感而遂通。其感伊何,元汝精明,不湛不摇,所能皆成。汝陰髙人,得大自在,毫端髙明,普周妙(呂本作「沙」。)界。百千妙義,不假言宣,稽首十方,妙相現前。」皆為人士所傳諷,年至六十,晏無病苦,趺足而化。時居於越之諸暨。



莫氏庵蟻

  湖州月河莫氏,衣冠大族也。祖塋在卞峰之西南,曰齊山,古木千章,巨竹萬挺,一郡形勝,無與比論。乾道二年正月,僧庵中堂忽有大蟻聚焉,往來營營,不見其止,未覺為有異也。明旦視之,甃磚上蛀成大樹一株,根幹壯實,枝葉扶疏,觀者靡不嗟賞,謂圖畫之工有所不逮。僧飾以朱欄,護惜甚謹。到今三十年,聞尚存也。


瓦上冰花

  《筆談》及《夷堅景志》皆有冰花事,今亦間見之。濟南呂援彥龍,居秀州西門之內,淳熙初除知和州,未上。其廳側元置瓦數百,為雪所壓。迨雪消冰澌,皆結成樓觀、欄檻、車馬、人物,并蔕芙蓉、重臺牡丹、長春萱草及萬歲藤之類,妙華精巧,經日不融。彥龍令其子述卿施墨搨印十餘本,以為傳翫。


海中真武

  婺士葉昉,登乾道己丑進士第。因往明州訪親故,為航海之役。方升舟,見一物漂漂隨流赴舟所,試勾取視之,乃故紙一幅,畫真武仗劍坐石上,一神將甚雄猛,持斧拱立於傍,後書「道子」兩字,疑為吴生筆也。紙略不沾濕,若初未嘗著水者。葉徙居嘉禾,此像為其姪宜之所得,供事於神堂,極有靈驗。葉再調舒州懷寧令,終於官。(此卷皆呂德卿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