孝義李太公傳

孝義李太公傳
作者:譚文夏 明
本作品收錄於《鵠灣文草/卷8

孝義李太公者,南昌李貞所先生,以吾師伯子貴,封翰林院侍講者也。公名某,字尚。事母至孝,愛戀如兒嬉,身自服役,奉養無方。嘗出為宗人後,輒推所後產予諸父,家日貧。性穎敏,手結網,漁於章水,不設餌,無所得魚,去而結毛,自製巾,巾成,人輒取去,不責直。初遊荊楚江淮間,已而悔之,去為農,農亦中下,輒自喜曰:「濤不驚,水不宿,得穩眠隴頭足矣。且老母在,寧能遠遊也?」年三十二,元配周安人尋卒,是時有二子一女,伯子太史,次子明哲,俱幼。周安人將暝,執公手曰:「君知後母有遣其子守果風中者乎?」公矢不復娶,且公亦不欲委井臼於婦女,欲身自養母,出入煙煤之中,依爨下、滌釜罌者二十年。

先是,公舟行江上,風雨暴至,為檣所厭,若有翼之出者,劣得不死,殃及趾履,自是仰杖而行。伯子既為史官侍講幄,伏闕下,語同朝曰:「吾父孝養,洵與人殊:曾雪中拔草析薪,手自磨釜;杖而上灶,敲冰淅米,杖而下灶,帶濕炊煙;湯揚則又杖而上,火沸則又杖而下。已而飯熟,手捧之祖母前,有餘則以給諸子女。稍暇,又為子女補裳製履。一人之身,為子兼婦,為父兼母,蓋辛幹萬狀矣。」聽伯子之言,人天變色,聞者幾於泣下。天子為之頒金繒,乘傳歸家,公愕眙不知所為,曰:「孰使汝上聞於君父者?汝諸生時受知盧太守,汝與太守言,太守乃欲式吾閭;汝從臨川湯先生學,先生書『雪廬炊養』褒我,亦汝輒語湯先生。貧家瑣細事,豈求名?而汝張大,今如是乎!」其質行不曜類如此。

公性衝退自守,榮利非其所嗜。伯子迎養京邸,意弗善也,曰:「吾篤好閑居,足不及寢門,而乃從數千里塵沙僕僕為榮耶?」趣裝歸。歲壬申,楚譚元春以伯子門人,得拜公床下,親見公所坐處榻常穿,所倚立處雙趺隱然,所扶筇爪指痕寸許。雖貴,帷帳几席如素士,常衣故繒衣,僮僕禿衿,低頭趨階,前無喝呼聲,公亦無嗔恚;子孫過其前,卑慎斂容,無仕人家習。室中惟架書連屋,太史時居京華,塵封之,餘無一物,真奇矣。

公好奉天竺,誦《楞嚴》《金剛》諸經,所謂絕情絕思,志慕苦空,太公有焉。時年七十有九,忽一夕病,遂卒。

譚子曰:凡為人太公作傳者,率以其子傳,而不能為太公自□傳,太息向楮墨曷足貴焉?沈猶濕,而言已槁然矣。故予傳李太公,特別之以孝義:孝義感動人天,筆所往,如血縷,予敬為之拜撰,非徒以師命也。史稱元紫芝不欲離母,負之入京師;母亡不娶,家無僕妾,日每不爨;望其眉宇,名利頓盡,仿佛似太公矣。而紫芝猶涉仕宦,致名譽,多飲酒彈琴之樂,不似太公一切誠樸,如上古人也。太公之鄉有蘇公焉,謂不幸生衰俗,猶幸見紫芝,良然;而太公乃為予通家大父行,予猶及見於未死前數月,款款如家人,予之幸,可勝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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