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壬戌之冬,余撰《家言》,而有《春明夢錄》之刻。次歲,復將《郡齋影事》、《西江贅語》刊成。其時甫賦遂初,略摭舊聞,本有語焉弗詳之憾,擬作《客座偶談》,補其罅漏。乃遲遲十年,屢屢易稿;兼以世變日新,聞見益夥,遂復裒然成帙。而事關國故,居多不忍棄置,因就舊稿。重加編輯,錄而存之。蓋自辛丑舉辦新政之後,又三十年矣。三十年為一世,世事變幻,長安一局,古往今來,不過如是,轉若無足深悲者。蓋曠觀大勢,不能無所悟也。甲戌冬至,平齋何剛德。

卷一编辑

官制隨時變更。清初不置相,後乃設軍機大臣,行相之事。不定額缺,所謂官不必備,惟其人也。兩宮垂簾聽政,則軍機必以親王領班,下以數大臣輔之,所謂軍機王大臣是也。凡事由親王作主,商之大臣而定。每日上班,必由領班之親王開口請旨。所請何旨,即未上班時所商定者,雖偶有更動亦罕矣。是合外國君主、內閣之制而參用之也。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殆不盡然歟。

清制,京官滿漢分設員缺,而滿缺每多於漢缺。然員缺雖滿漢併設,而辦事多以漢員主之。事務之繁,惟六部為甚。六部之中,尤以戶、刑二部為甚。戶、刑二部分十八司,其餘四部皆四司。除堂官外,司員辦事者,實缺之員或不敷用,以候補之人充之,其餘事簡而職之閑散者,不過備員而已。二百餘年,未聞事有不舉者。外省督撫司道府縣,各有專官,每省定額不及百缺。其附屬之丞倅雜職,大省不過二三倍,小省亦求其稱而已。

前清宮俸之薄,亙古未有。或曰:洪承疇有意為之,以激怒漢人。而不盡然也。一因滿人占額太多,不敷支配;一因人心厭亂,容易服從也。今試以京官言之:正一品大學士,春秋二季,每季俸一百八十兩,一年三百六十兩;是每月祇三十兩。遞減而至於七品翰林院,每季祇四十五兩,每月不及八兩也。至於六部,全部公費及官吏廉俸薪工,姑以吏部言之,每季二萬三千餘兩,以數百人分之。其餘小九卿十數衙門,十不及一二焉。外官另有養廉,比京官為優,今舉其略言之:邊省督撫獨優,年支二萬。東三省新制,加至三萬。其餘大小省,均在二萬以下、一萬以上。藩、臬一萬,以下遞降。府則三千,縣則一千二百,亦以次遞減。外官俸與京官同,且皆坐罰不領。其餘丞倅雜職,統計不過數千而已。此為取於國庫言也。此外,藩司糧道及知府,有公費,取於州縣平餘,其餘特別差務,亦皆由此項供給錢糧,少則數千,多則竟將十萬。糧有多少,即平餘有盈絀,盈者年所入可數萬計。此外別無所謂政費名目。至若督撫,則有關稅、鹽務之津貼,然非有明文,受與不受,亦視夫其人耳。惟收糧、收稅之機關,由道迄縣,不得謂之非弊。凡公款應甲月解者,遲至兩三月始解。則此兩三月,可以發商生息。公款以關道為多,此項息金亦頗可觀。然商欠危險,則責其自理,與庫款無出入也。若一歸庫,則成為庫款。藩庫道庫,皆由首府隨時查點,現銀向不能輕動。實缺外官支領庫款之實數,一省之中,無論如何,大省年不過二十萬,中小省可知已。此外,則候補供差各員薪水,皆由各局支管,而以藩司總其成,大概道員知府百數十金,州縣以次遞減。每班祇寥寥數人,歸諸二十萬之內,亦綽綽有餘。是此項支出,二十二行省,四百四十萬括之矣。京官自光宣年間,風氣漸濫,員缺推廣,部用漸繁,然尚不失之遠。而外省則依然支絀也。

官俸既薄,而庶人之在官者,薪工亦隨之而薄。祿不足以代耕無論矣,而紙張之給價,幾於有名無實。論者所以有以弊養人之說。而不知弊之徇於私者,謂之弊;逼於勢者,不得謂之弊。明人筆記,於吏部制簽,尚有微詞,似吏之有弊,莫吏部若也。余官吏部十九年,明知部吏領照有費,引見有費,補缺有費,皆有其不得已之故。然吏之對官不得言費,一言費即以作弊論罪。且費自費,公事自公事,毫不相涉也。至於錢糧之弊,人言全在書差。凡串票零數,固不免沾潤,然口口聲聲,必抱定錢糧絲毫為重一語,謂之尚有忌憚則可,謂其潔己奉公則未然也。總之,官明則弊少,官昧則弊滋,一言蔽之矣,亦不得歸咎於立法之不善也。

前清官俸薄,而吏之祿徒有其名。今日者,吏裁而官獨存,官存而俸獨重,是以常苦不足也。然今日患官多,而專任之官卻少。每一事,必使數人分任之;而分任之人,又各有其分任。如科員、股員、辦事員,似官非官,其實化吏為官。皆食官祿者也,即《周禮》所謂府史胥徒之類也。《周禮》府史胥徒未曾實行,而今則已實行矣。議減政費者,競言裁官,不知今之習為官者,皆名為士者也。官多則養士多。然則士可不養乎?報載法國減政,裁官八萬人。法國正患失業人多,今又增此八萬人,豈不更多乎?此事近成為環球通病,各國方共謀救濟,所當擇善而從也。

有清入關之初,文字之獄滋熾。康乾以降,崇尚儒術,滿漢之見漸融。道光中葉,滿人柄政,又復排斥漢才。迨洪、楊變亟,起用林文忠,中道星隕,行省糜爛殆半,俶擾逾十稔。曾、胡、左、李諸公,以儒將風流,削平大難。朝廷懲前毖後,知漢人之有造中國,復壹意向用之。同光之際,外省大吏,滿人所占特二三耳。寶文靖師相嘗告余曰:「滿洲一部人材,安能與漢人之十八省比?」蓋滿人之達者,固不以排漢為然也。光緒末造,舉錯漸歧,旋而親貴用事,不特排漢,竟且排滿焉,大事遂不可問矣。

林文忠於虎門之役,焚毀鴉片,朝廷以其辦理不善,遣戍伊犁。論者謂權相媒孽,同僚猜忌,致鑄此錯。事後群引以為恨。其實不止此也。當日英人挾死力以求貿易,不遂其欲不已。文忠僅以一人,獨任其艱。而一般闟之徒,布滿中外,進退鮮據,奔走喘汗,釀成五口通商之局。此蓋天禍中國,故使之毒癰四海,延及百年。中國興敗之機,關係甚巨,非得以一時一事論也。今者文忠聲名洋溢乎中國矣,而流毒未已,九原有知,當必有無限隱痛者。是豈庸俗人所及見哉!

文忠仕於道光一朝。其時滿人枋政,公適丁其阨,備歷艱屯,而矢以忠純,卒能以功名相終始。蓋其自監司陟疆圻,所至有恩,每蒞一事,不動聲色,必挾全副精神以赴之。而生平所致力者,尤在農田水利。久辦河工,洞悉利弊,尤以籌辦畿輔水利,為根本之根本。即遣戍塞外,奉命屯墾,猶大興農利於新疆。人第以禁煙之名震之,而不知純臣之經濟固別有在也。今者煙毒流行,英人尚且知悔,而國人之犯癮者,效尤不已。事之可痛哭流涕者,夫復何言!惟當此全球患貧之日,中國根本之計,還在於農。誠舉東西迤北閑曠之地,秉畿輔水利之議而推行之,參以大農新法,其規劃必有可取,庶亦救國之一道也。

前清八旗,滿兵隸京營餉較厚,各省之駐防旗兵次之,漢兵則較薄,且於廂正旗色白黃紅藍之外,別之曰綠營。或曰洪承疇定制,亦具有深意也,昇平日久而暮氣生焉。洪、楊起事,綠旗各營一敗塗地,即僅存者,幾不能成軍,竟有互相殘殺者。自湘軍、淮軍以鄉勇繼起,肅清海宇,而軍制為之一變。二十年逐漸裁撤,而氣勢尚雄。余官贛、蘇兩省,贛則防營湊合約有七千,蘇則練添新兵兩標,海疆無事,亦盡足以資鎮壓也。北洋練兵日有聲色,然尚未脫湘淮窠臼。今軍閥失敗,諸將雖變更面目,其意見豈盡銷融哉?

曾文正率湘中子弟,起而平難,金陵克復,而撚匪尚熾。文正以湘軍漸有暮氣,器械亦不如淮軍之精,且湘中子弟皆有田可耕,不若退而歸田,而以剿撚責之淮軍,蓋讓也,非諉也。李文忠起而繼之,蓋任也,非爭也。厥後,卒以淮軍平撚。其時湘軍雖未盡消滅,其氣勢總不如淮軍之盛。余到奉天時,過山海關,駐防三千,鎧甲鮮明,身材驃壯,恍有臨淮壁壘氣象。文忠練兵北洋,淮將尚多才,然亦間收他省人,不過示畛域。袁項城重練新軍,仍以北洋為名;而北洋雖為北人口頭所公用,其根底則仍不脫淮軍。後直隸諸將踵起,遂據北洋為已有,於淮將漸起爭端,省界益明,而內訌之禍烈矣。

聞咸、同之際,軍務緊急,朝廷日盼軍報。遇有勝仗,即用紅旗報捷,飛摺八百里驛遞。所謂八百里者,真八百里也。驛站遇軍務時,每站必秣馬以待,一聞鈴聲,即背鞍上馬接遞。其忙急至於如此。然奏報中所敘戰情,委曲詳盡,一若好整以暇者。按之事勢,種種可疑。後查知其幕府言,此等奏稿,皆於未戰之前,先行擬定;一得勝仗,即行發摺,馳陳其當日如何衝鋒,如何陷陣,賊從何地來,我從何地追,殺賊若干,獲戰利品若干,皆由幕府以意為之。將來如有事實太悖謬處,只於奏報詳細情形時,設法補救,亦不必顯為更正也。然後來所撰,平定某地某匪方略,皆根據當日奏摺原文,酌量刪削,不能自讚一辭。今之戰事如此,古之戰事何莫不然。讀史者不可不知。

同治改元,兩宮垂簾聽政,以恭忠親王為議政王,在軍機處行走;大學士桂文端(良)、戶部尚書沈文忠(兆霖)、侍郎寶文靖(鋆)、文文忠(祥)併為軍機大臣;鴻臚寺少卿曹恭愨(毓英)學習行走。元二年,群盜如毛,旋仆旋起;諸將爭功,互相齮齕,且有官軍互鬥之事。曾文正能將將,不能將兵,臨陣屢敗,而猶能上秉朝謨,制馭諸將。得以決勝疆場者,非得軍機諸臣運籌帷幄,知人善任,極力維持,何以得此?三年六月,南京克復。論功行賞,曾文正(國藩)晉封一等侯;曾忠襄(國荃)一等伯,加宮少保銜;提督李(臣典)一等子爵,賞黃馬褂;蕭(孚泗)一等男;均賞雙眼花翎。按察使劉(建捷)賞世職。又以各路剿賊功,封僧王格林沁子伯彥訥謨詁為貝勒;官文忠(文)、李文忠(鴻章)一等伯;駱文忠(秉章)一等輕車都尉;都興阿、富明阿、馮子材騎都尉;魁玉雲騎尉。中興功臣,戮力疆場,除死亡貶謫外,無不叨恩,所謂有幸有不幸也。八月,復以江南平論功,晉封恭邸子載澂貝勒、載澂入八分輔國公,載瀅不入八分鎮國公;加文文忠宮太保銜;寶文靖、李文清(棠階)宮少保銜;曹侍郎(毓瑛)賞加頭品頂戴花翎;其餘宗親、御前大臣、內務大臣,各賞賚有差。

軍機加恩,所以後於諸將帥者,意謂軍機特承旨書諭耳,無功可言,政權固操自上也。不知兩宮初政,春秋甚富,驟遇盤錯,何能過問?所承之旨,即軍機之旨,所書之諭,即軍機之諭,此亦事實之不可掩者也。恭邸雖總攬大綱,然寶文靖嘗對余言:「恭王雖甚漂亮,然究係皇子,生於深宮之中,外事終多隔膜;遇有疑難之事,還是我們幾個人幫忙。」當戰事吃緊之際,可見王大臣同寅協恭,艱難宏濟,為煞有關係也。恭邸、文靖在直二十餘年,可謂得君專而行政久矣。光緒十年,軍機全體被劾,恭邸家居養疾,文靖原品休致,蓋皆念其前勞,未加降黜也。

文靖,吾師也。退居八載,吾常侍杖履。薨逝之日,飾終之典甚厚。及其葬也,吾送之,見平地一塊,掘土二三丈,長如之,寬稍遜。旁露一舊棺角,蓋其夫人葬在先也。下棺後,即將地上原土覆之,上築一土坡,絕不加一灰石,蓋恐一加灰石,即與地氣隔絕。餘則封樹,自稍有規模。北人厚葬,不過如此。臥龍躍馬終黃土,此黃土實際也。人生若夢,此固一熱鬧之夢;若未成功而歿,或竟遭殺戮,尚不知若干夢也。

沈文肅嘗言:「中外在今日,皆有得過一日是一日之勢,中國不必遽自餒也。」蓋以當時列強,廣置兵艦槍炮,用財如泥沙,而暴斂橫徵,民力不堪,實有岌岌之勢,文肅之言非無見也。然文肅此言,亦在於光緒初年創辦船政後,閱歷漸深,漸有覺悟也。觀其作船署對聯曰:「以一簣為始基,自古天下無難事;致九譯之新法,於今中國有聖人。」當時亦震列強之強,而毅然為之,後見列強以科學致富,濟強政策萬不足持久,故發此歎。今乃知其有遠見也。

沈文肅任船政大臣時,藩司因買銅不報,謂與稅款有礙,用劄駁詰。乃立縛藩吏,以「阻撓國是,侮慢大臣」八字殺之。當時因紳士在鄉辦事,恐滋掣肘,閩省風氣,紳弱官強,故不能不殺之,以示威耳。不數時,船廠有一小工竊洋匠汗衫。乃執而告之曰:「汝偷外國人汗衫,太不替中國人做臉。」遂喝令處斬。公餘,亦集僚屬作詩鍾。有一日,未終唱,忽告人曰:「我適有事,少頃回來再唱。」遣人問之,則坐大堂又殺一人矣。當日船政,弊絕風清,洋匠慴伏,亦賴有此耳。

左文襄由浙赴閩,駐節上遊,寄書到湘,說閩奇瘠。前閱其所刻家書,大有懊喪之意。且其時各省凋敝。餉源祇靠釐金,乃以三千金撥款,動與人齟齬,其困苦情形可想。迨到省城,增建正誼書院,創桑棉局,大有百廢具舉之概。雖當時建設費省,究非有款不辦。余少時,在老屋門口,見其湘勇三人,與肩挑賭骰,失敗,怒擲兩錢,拿粳米果五粒而去。此是其部下蠻橫處。此外並未聞有苛索濫徵之舉。足見其經畫之精,規模之遠也。

光緒甲申,法越肇釁,講官張佩綸、寶廷諸人,相約彈劾權貴,操縱朝政,時人目之為清流。且有不聞言官言,但見講官講之語。雖陰主者固有其人,然全體軍機同日罷職,懿親如恭邸亦令退居,朝端氣象為之一新,不得謂非欽后之從諫如流也。厥後,法艦闖入馬江,海軍以不戰被熸,張坐失機落職。滇越陸軍失利,弢老亦以舉薦主將非人降調。功罪賞罰,各加其分,在清流無所為榮辱也。惟張於罷官後,為李文忠贅婿,致招物議;寶亦以福建試差歸途,娶浙江江山船妓,上疏自劾落職。清流之貽人口實,亦不能一味尤人也。

近年大亂,非人有意為之也,誤在「隨聲附合」四字。一事之起,一人倡之,百人和之;倡之者非盡出於無意,而和之者可斷其為盲從,陰錯陽差,必鬧到不可收拾而後已。甲申法越、甲午中日之役,主戰者不過一二人。後和之者日眾,竟有明知其不可戰,而不敢言和者;甚有料其戰之敗,先搬眷出京,而上摺請戰者。及至割地賠款,則鴉鵲無聲,瞠目相視而已。此余所親見之事。拳匪之役,在余出京之後,其倡和情形,亦復如是。此又余所熟聞之事。兩事已成隔世,追思之,尚有餘痛也。

清流之起,人多疑其挾私意。然其激於義憤,志在救國者,往往而是。特流弊所極,有當時所不能意料,及至事變發生,則必瞠目相視,而有早知如此悔不當初之歎。夫論事必須洞燭始終,處事必宜熟權利害;旁觀論事,與當局處事,要宜易地而觀。世之訾人者,每曰成敗論英雄,吾獨以此論為未允。語云:「毫釐之差,千里之繆。」為英雄者,苟能毫釐不差,即為千里不謬,必可有成而無敗。此按諸已事,無一爽者,可不懼哉!

中華開化數千年,中間奇奇怪怪之事無所不備,一一皆有蹤跡可尋。承平日久,法度修明,或因事涉猥褻,正史不采;或因說近支離,正人弗道,日久半就消滅。迨紀綱一墜,亂象紛挐,世人所驚為創見者,實亦不過故態復萌耳。但如夢如泡,依稀恍惚,達者觀其通可也。

北洋練兵之議興,以三十六鎮為標準。論者即惴惴焉憂之,以為中國國力,萬不能堪此重餉也,今日之兵,何止五倍三十六鎮之數,兵額幾冠全球。然則餉何自出乎?官籌之不足,祇有任其自籌,而苛稅雜捐諸弊遂不可制止矣。今之人但苦兵多,而亦知兵之所以多乎?科學與人工互消長,凡興一事業,便於多數之民,不暇計及少數。且新事業,亦未嘗無用人也;不知所用之人,遠不敵所不用之數也。是今日之兵,皆此等失業之民漸積而成也。其不容於兵,必趨而為匪。兵匪交哄,民無立足地矣。海國機器流弊,工商恐慌,其亂未必不與中國相等。國際亟亟開會,名曰救濟,實則各自為謀,而其意在籌餉,則一也。

庚子以前,中國無警察也。余到蘇後始創辦。端午橋制軍告余曰:「以中國地大,只求一里有兩個警察,年已需五萬萬。以全國歲入,辦一警察,尚復不彀(當時歲入未至四萬萬),何論其他?」渠倡言立憲,喜辦新政,所言竟與之相反,不知何意。嗣後各縣勉強興辦,小縣二三十人,大縣亦不過五六十人。民國成立,卻逐漸擴充。今者江西剿匪,以警察不足恃,又復勸行保甲。可知國土太廣,國力太微,遽廢舊法不可也。

《易》曰:「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後代則間用火攻。前清入關,猶以騎射取勝,可見當時火器尚未甚烈也。咸、同時,曾文正初見開花炮,則曰:「此器不仁甚矣。然海疆多事,不可不備。」語載《求闕齋弟子記》。文正第言備而已,可見當時湘軍並未慣用也。光緒年間,薛叔耘駐使,作《庸庵筆記》,云:「外國科學發明,戰器日精,將來必有雲間作戰之一日。」當時尚未有飛艇投炸彈也。事未百年,戰器名目,日新月異,不可勝數,而軍費奇巨,雖富強之國亦感拮據。歐戰之後,列強覺悟,迭訂和平之約。然一面訂約,一面購械,以固國防,其費仍不貲,無論何國,杼軸空矣。故列強變計,而趨於軍縮之一途,豈能視為兒戲哉!

卷二编辑

古者學古入官,謂官必須學古,而後可入也。然官有限,而學古之人無限,學古者必欲人人入官,則天下亂矣。故孔子於子張學干祿,則以寡尤寡悔抑之;於漆雕開之斯未能信,則說之。蓋深知人人做官,處於必窮之勢,故以謀道不謀食之旨,勸弟子以安命也。孟子曰:「得之不得曰有命。」聖賢教人,無非使人專精於為學,不可急於求官,千言萬語,意在彌亂而已。科舉時代,廣設科目以容之,苛持繩尺以阨之,使天下聰明才智之士,消磨精神於不知不覺之中,而拔其一二,為治世之用。勢之所迫,蓋不如是,不足以彌亂也。

有清時代,一科舉時代也。二百餘年,粉飾昇平,禍亂不作者,不得謂非科舉之效,所謂英雄入吾彀中是也。大抵利祿之途,人人爭趨。御世之術,餌之而已。乃疏導無方,壅塞之弊,無以宣泄,其尾閭橫決,至不可收拾。末季事變紛歧,何一不因科舉直接間接而起?而究其始,特一著之錯,不知不覺耳。

科舉時,有舉人,有進士。從前舉人不中進士,即可截取,以知縣按省分科分名次,歸部輪選。當時舉人何等活動。乾隆年間,以此項選缺尚欠疏通,乃加大挑一途。凡舉人三科不中,準其赴挑。每挑以十二年為一次。例於會試之前,派王公大臣在內閣驗看,由吏部分班帶見。每班二十人之內,先剔去八人不用,俗謂之「跳八仙。」其餘十二人,再挑三人,作為一等,帶領引見,以知縣分省候補。餘九人作為二等歸部,以教諭訓導即選。行之數科,逐漸擁擠,外省知縣,非一二十年,不能補缺,教職亦然。光緒以來,其擁擠更不可問。即如進士分發知縣,名曰即用,亦非一二十年,不能補缺,故時人有以「即用」改為「積用」之謔。因縣缺祇有一千九百,而歷科所積之人才十倍於此,其勢固不能不窮也。

舉人於大挑之外,且更有教習、謄錄、議敘各途。種種疏通,無非使舉人皆得由知縣、教職兩途入官也。秀才則予以五貢升途:恩、副、歲三貢可選教職,拔貢、優貢許以朝考;亦以知縣教職入官,拔貢且有小京官之希望。亦未嘗不為秀才謀出路也。無如源泉混混而宣泄不及,當日百計疏導,於事終無濟也。

當時進士分省之即用知縣,擁擠固如前所述矣。主事一途,光緒年間,非二十年不能補缺。捐班者補缺無期,與此並無影響。余十四年而得補缺者,因在吏部,較疏通也。中書一途,欲升侍讀,與主事之難同。至於補缺後,截取同知,分省候補者,則與即用知縣等耳。惟翰林一途,當時最為活動,每科學政十八人,正副主考三十六人,鄉會試房考各十八人,每科有九十人之差。而當時翰林不過數十人,以之分派,每科一人竟有得兩差者,宜其優勝也。乃至光緒年間,長短大小之差,仍是此數,而館選太濫,人才擁擠,考差者竟有二百餘人之多。平均牽算,每人約須九年可得一差,且得一差而若係房差,則九年之中,祇得數百金而已。試問如此養士,如何能濟?兩次推翻軍機之事,亦實相迫而成,不得謂非當軸者之過也。

進士殿試次晨,欽派科甲出身之大臣八人,入內閣讀卷。譬如進士三百二十人,每人應分四十卷,由八大臣各定次序。八大臣中,以憲綱為次序,先抽十卷,前一日進呈。其第一本即為憲綱第一者所定,第二本即為憲綱第二者所定,挨次推到第八本為止。其九本十本,則仍為憲綱第一第二者所定。是狀元定為憲綱第一者所取,榜眼為第二者所取,探花為第三者所取,傳臚為第四者所取,其餘則同歸二三甲。若進呈十本卷,有經御筆改定者,則又視各人之造化,然總不出此十本中也。此種辦法並非例定明文,當時必因讀卷屢起爭端,故定此標準,雖曰調停,亦逼於勢耳。其實著意只在十本卷,其餘則每八本挨次堆疊,二甲之為進士,三甲之為同進士,亦歸之於命而已。余字之劣,得附二甲,即其證也。且好字不止十本,若盡不入憲綱,在前四人之手,則鼎甲傳臚,豈不是盡無好字者?此亦極不平之事也。

考試試差,定例閱卷十人,取卷只以八十為限,每人取八卷,則落第之卷亦自不少。取定之後,由軍機揭彌封,開單進呈,單便留中。放差不在此單,斷不能放,故軍機北屋留一底單,南屋之小軍機不能知,禮部不能知,即閱卷者亦不能知也。不過閱卷者記得詩句,或在外私言耳。放差之日,禮部具題,仍照全單列名請旨:軍機則檢出底單,每差酌定正陪二人,請御筆在禮部題本上圜定一人,即行宣布。考差者不知取不取,祇論放不放,故恩怨不歸閱卷之人,而專歸之軍機。軍機於單內擇二人作正陪,雖於差之肥瘠、路之遠近,或不無照顧私人;至於欲以取低之人放大差,取高之人放小差,則單內明白易見,豈能當面作弊?大概放大省學差及正主考,除大考差之三品以上大員,由欽定外,其由小考差而得學政,非取在前十名不可。其取在中間,可以主考,可以分房;其取在後面者,定為房差無疑。此亦理勢所當然,不能任意營私也。乃考差者一遇無差,不怨己之不取,而怨軍機。且放小差者不怨取之不高,而亦怨軍機。翰林二百餘人,得意者十之三,失意者十之七,為數不下二百人。怨氣所積,謂以後種種禍變,無不因是釀成,亦似武斷;而不知發端甚微,無形之影響,固甚大也。

同治初年,左文襄克復全浙,移師督閩。下車之始,百廢具舉。創立正誼書院,以課舉貢,並選舉貢之高才者,住院校刊《正誼堂全書》。宏開廣廈,寒士歡顏,影事今猶在目。記院中撰一聯云:「青眼高歌,他日誰為天下士;華陰回首,當年共讀古人書」。文章經濟,名重一時。而大亂之後,亟亟修明文事,元老宣猷,其魄力之大,洵不可及。不謂此事祇近在四十年,乃竟有人往風微之歎也。科舉時代,每省有書院,定考課,給膏夥,教而兼養,意至美也。各省各自為政,而大致不差。今即以吾閩書院言之。省城舊有三院:曰鼇峰,曰鳳池,曰越山,所以課生童也。鼇、鳳督撫主之,越山則福州府主之,謂為郡書院也。又曰龍光,所以課駐防,則歸將軍專主。謂為八旗書院也。外府縣仍各有一二。同治年間,左文襄立正誼堂,招舉貢校書,旋即設立正誼書院。嗣是王文勤中丞(凱泰)撫閩,創立致用堂,旋改為致用書院,專課經學,卻不限課舉貢。其掌教名為山長,皆以鄉先達退宦者為之,雖論輩分科分,亦必以品學為重,此亦古者祠祿之意也。其束脩:鼇峰八百金;鳳池六百;越山二百四十;正誼八百;致用亦然,間或一千,則記憶不清矣。其膏夥:鼇峰生員內課二千三百,外課一千八百;童生內課一千三百,外課八百。鳳池略遜,越山則祇數百而已。正誼內課四兩,外課三兩;致用亦同。每月官課一次,另師課兩次,應官課不應師課,則分扣其膏夥。官課另有獎賞,其額數獎銀,皆隨官之豐嗇。師課三名前亦有獎賞,但出於額定,為數甚微;膏獎細數記不甚清,但不失之遠耳。正誼專考舉貢,人本無多,而大多數之寒士,除教讀外,皆以各書院為生計;然得之不得曰有命。別無所營謀,亦絕不𣯀𣰕也。世人以顏子為不學而致,吾則以為當日之書院生,未嘗不知簞瓢之樂也。今日追思,分明是三十年前事也,瑣瑣記之,俾後來人知其來歷焉。

光緒廿七年七月奉旨:著自明年為始,鄉會試改八股,試策論。八月奉旨:除京師已設大學堂外,各省所有書院,於省內均改設大學堂外,府廳直隸州均改中學堂;各州縣均設小學堂;並多設蒙養學堂。行之未久,又於三十一年八月,準直督袁世凱、鄂督張之洞、江督周馥、粵督岑春煊之請,謂科舉不停,民情觀望,著自丙午科為始,所有鄉會試及各省歲科考試一律停止。科舉廢而學堂大興矣。乃奉行者人不一心。規制不能整齊畫一,而所云教育普及一語,又徒託空言,不得謂非始謀不臧也。

余二十七年守撫州,於奉詔之先七日,即改興魯書院為撫郡學堂,置普通精舍,以居高才生。「普通」二字,余以意為之,初無所沿襲。後數年,乃有普通學、專門學之區別。蓋當時草創,學制固未備也。回任建昌,新創郡學一所,甫落成,即奉諱去任。及到蘇州,以他項學堂已多,乃創立農學堂。三年,有自外洋學農學專門歸者,聘為教習,乃告之曰:「農學以選種殺蟲製肥為要素,宜按程序分淺深教之,以資實效」。教習曰:「吾所學乃農理化學,不能一一實驗也。」余心非之,而無可改聘。開學幾及五年,而現象如此。政變後,余不復管學務,二十年來如何更變,則不復與聞矣。雖然,余豈得謂為無罪哉?

當民國元二年,機關林立,學生得事較易,而俸薪皆百數十元不等。今則事少人浮,而謀事者仍不肯貶格小就。余告之曰:「我初到建昌時,於江書院生員膏夥月六百文,童生三百文。余嫌其太薄也,乃捐廉加倍給之;汝們月得千二百文,或六百文,皆喜形於色,優遊過日。今有十餘元館地,個個以為不滿意,是何以故?且汝們江西省城,從前有友教書院,山長束脩年只二百四十金,雖加以官場津貼,為數亦有限。而為山長者,多係退老督撫。試問:當日太平時代,讀書人之享用,不過如此;今者國債累累,度支幾竭。必欲每人之得館者,非百數十元不可。試問錢從何來?後何由繼哉!」然此猶為余在江西時言也。近則累年匪擾,流離顛沛,情形直不堪問矣。

科舉時代,懸一格以為招,人人各自延師,各教子弟,國家亦不必人人為之延師也。學堂制興,官立學堂,是官為之延師也。官力不足,失學者多,於是合群力而為私立學堂,是私人代為之延師也。私人之力又不足,失學者仍多,於是有力者自費出洋,以輔官派出洋之不足。費巨額隘,其失學之多,仍如故也。中國人民之眾,失學之數,至少亦在百與五之比例。此九五之數,國家欲擴充學堂,徐補此闕,力必不足;若用強迫手段,使此九五之數各自謀學,勢更不行。且今日學堂之弊,不止在失學人多也,即不失學之人,亦無以用其所學也。論者謂宜廣開工廠,每廠必開一學堂;某廠用何項人才,即招何項學生;從前所有畢業生,即按其所長,各歸各學堂掌教,或補習。如此,則已學者無棄材,後學者有出路,而國家亦可省一無限量之學費,一轉移間,全神俱振。策無有善於此者。至於法政一門,專為作官吏之用,近時既不重官吏,如有願學者,即可照從前科舉之例,各自延師,聽候官為考校。如此,則從前法政人才,亦不至無所安置也。所言亦自成理,但所行能否實踐所言,所言能否有效,則在辦事者之善為措置耳。

今日學堂之弊,與學生無與也。而當時興學者,急於觀成,倉猝定制,人不一心,適蹈不知輕重之弊也。一在畢業太易。科舉時代,三年一會試,取進士三百餘人焉。三年一鄉試,各省統計,取舉人約二千人。五貢並不及此數。進士固即時任用,而得意者尚不及半。舉貢分途,消納十不得一,日積月累,後來已擁擠不堪矣。今改科舉為學堂,大學畢業視進士,中學畢業視舉貢,而且無人不可畢業焉。今默揣其數,試問何以位置?一酬報太豐。前清大學士,年俸三百六十兩。而從前出洋畢業回國,當軸極意優待,年俸視大學士十倍且有不止,其次亦必五倍,後難為繼,向隅者多。此二者皆視之太重,而勢處必窮也。一備索學費。從前寒士讀書,無所謂學費也;且書院膏夥,尚可略資以津貼家用。今則舉學中田產,悉數歸入學堂;而學生無論貧富,一律取費,且膳宿有費,購書有費,其數且過於學費。其出洋之由於官費者,寥寥無幾,其自費之費,即千金之家,亦必裹足焉,是出洋生不得有寒士矣。一不恤生計。學生之棄家產,負重債,以期畢業者,不過求出路以取償耳。今對待學生者,則曰:「學生之頭角崢嶸者,不難自謀其生,歷次考試,亦有任用。即不然,亦得有學位,則亦已矣。不觀當日之秀才乎?秀才中舉中進士,固有出路;若終於秀才,則亦有秀才頂戴榮身也。有何不可?」不知當日秀才無資,本無產可破;今之秀才,則大半自破產來也。此二者視之太輕,勢窮而變,不易通也。噫!始謀不臧,其由來非一朝一夕之故,今之辦學之人亦不任咎也,無已,其仍證諸外國乎?外國學生失業,亦必恐慌,當有補救之法,取其所長可也。近來有大政策,必合中外謀之,此亦時勢所趨,無可解免也。

卷三编辑

財政前清由戶部專管。戶部之庫,余在京時,奉派隨同查過四次,出入互有盈絀,盈時不過千一百萬以外,縮時亦不過九百萬以內。承平時,度支有常,而典守有制,每次查庫,必報盈餘少數。此部庫也。至外省亦有省庫。蘇州有藩、糧二庫,余任首府,凡遇巡撫司道交代,每年不止查過一次,為數不過數十萬,間有過百萬者甚少,緘藏嚴密,毫無假借。此省庫也。江蘇算是大省,而所藏不過如此,則小省可知。計部、省各庫,計算不過三千萬,視乾隆時部庫尚存七千萬者,殆已不及,中國可謂貧矣。今則改庫藏為金庫,而金庫則由國家銀行代理之,有虧無存,每況愈下矣。

中國自同治元二年之後,十年生聚,漸復承平。官俸儉薄,兵餉節縮,取於民者,只釐金不能即除為弊政,此外仍恪守「永不加賦」之祖訓。國用不足,推廣捐例以賣官。疆吏有議行屠宰稅者,人猶唾罵之。醫瘡挖肉,不免拮據,然未敢輕易借洋債也。乃甲午一敗,賠款二萬萬。當日京官,震而驚之曰:「此二百兆也!」賠款各省分攤;攤解不及,即須借債以補之。庚子又一敗,賠款四萬萬。於是亟行新政,藉新政以取民,藉新政以借洋債。京官又推廣登進之路,於是富商大賈,遂輦載以求仕進,官常弛而奢侈之俗興矣。丙午夏,余服闋到京,葛振卿尚書(寶華)對余言曰:「君知我國新打一勝仗,有人賠我四萬萬乎?」余曰:「何說?」渠曰:「若非賠我四萬萬,京官之闊,何能如此?君在外九年,豈料世變如此之速耶!」其時親貴尚未橫行,而禍根已暗長矣。旋而親貴日盛一日,京官亦日奢一日,不數年而國亡矣。亡國之後,項城初到,即定為京官,無論大小,每人月俸六十元。然即如此,已較前清宮俸倍蓰矣。後乃變更平餘辦公諸舊制,名為化私為公,實則驟增政費。又有所謂善後借款五千萬,以為挹注,而京官又肥馬輕裘、狂嫖大賭矣。是河山方以奢終,功名復以奢始也。項城在洪憲以前,雖以洋債為挹注,而尚有眉目,至洪憲後,大動天下之兵,軍費無所底止,而政費隨之而濫,遂更感拮據矣。

光緒末年,戶部冊報,歲入一萬萬零八百萬。迨項城時,逐漸加增,歲入已逾四萬萬。或云,所增之數,外債及學生學費均算在內。實在歲入之數,亦總在四萬萬矣。此四萬萬仍由民間所擔負也,是人家年用百金,今則年需用四百金矣。此余在江西時所言也。今閱財政部報告,二十年度,歲入已在六萬萬以外;且祇就國家稅言,而地方稅田賦大宗等等,尚不在內。雖以元易兩,而大數已甚可驚。政繁賦重,民不堪其憂,豈空言已哉。

從前內債,有所謂徵信股票等名目,後以捐照抵還,遂失信用。而外債則不然,後因屢次展期,抵押品有名無實,信用亦失。外債途窮,仍返而求之內債;內債途窮,乃減折以招徠之,賣時減折,還時十足。此飲鴆止渴也。然此法外國實開其先也,外國量出為入,借國債為挹注,取便一時,今日經濟恐慌,勢已將窮矣。中國尤而效之,而尚未甚,豈可不審慎從事哉?

從前各國通商,我以絲茶出洋,獲大利;而外洋以鴉片進口,亦獲大利。後外人自製絲茶,我之絲茶減色;而我自種鴉片以抵制之,外洋之鴉片亦何嘗不減色。且外洋之制造品進口日新月異,而我之天產出口亦日新月異,近來之倣造洋貨又復不少,特外人進步速,而我之進步遲耳。今則外國工商恐慌,百計傾銷,商情大變,成敗不可以道里計矣。

通商以出入貨之盈縮為利敗,此顯然者也。光緒末年,與一德人談,則謂:通商係兩利,比之於水,水未有不平;所謂盈絀者,必有所救濟,不能執一而論也。我德國輸出,即絀於輸入,不足為慮。譬如中國無銀礦,市上銀洋流行,從何處得來?乃證以《海關貿易冊》:中外通商,惟同治三年,出超為二萬七千萬,為最旺之數;同治十一年光緒三年,此五年內,出超已降為一千萬有零;自光緒四年以後,直至二十六年,逐年遞降,均入超於出,其甚者將及一萬萬。當時德人坦然言之,自必確有所據。今則超入之數,竟有七與一之比例,則水之不平甚矣。其崩決之勢,不大可懼哉!

田賦按則定稅,本有標準,乃日久弊生。有清入關,即欲矯明之弊而行清丈,因循二百餘年,而不能行。只以土地太廣,糧戶太繁,稅則又參錯不一致,以致一國之中,完欠互異,不平已甚。縣中冊報豈能捏飾?而綜核殊難一目了然。余外任廿餘年,每到一縣,必與縣宰閑談,問其所轄田地,每畝若干弓,完糧多少。皆猝不能對;即對,亦言人人殊。迨飭吏開單,有數十畝一戶,有一畝不止一戶者,且畝不一則,則不一糧,一篇細賬,不糊塗而亦糊塗矣。此吾親歷之事。蘇、贛錢糧完欠,不能平均,而深痛整理之不易言也。近日財政會議,力求田賦平均,可謂知其要矣;但望無徒託空言也。

古者取民有制,田賦之外,常稅而已;今則無稅不增,而田賦轉成為少數矣。古者理財,量入為出;今則量出為入矣。財政部計算表勉符預算,而田賦一項尚歸諸省稅,只國稅收入已逾七萬萬矣。財政部專管收支,而代財政部而收支者,尚無帳可算。錙銖所入,何一不取之於民?語云:「暫累吾民」。民果何時而釋此累乎?居今日而言,理財非裁兵不可,然兵何能遽裁也?抑欲裁官乎,官亦何能遽裁乎?兵與官俱不能遽裁,則政費之浮濫者,獨不可減乎?然所減亦有限矣。且更有一說,官場所浪費者,仍有利於工商之民,正可以資挹注。此說鄉人自鄉來者,言之歷歷,尚非持之無故,然亦何能成理也。司財政者競言無辦法,誠哉其無辦法,然環顧外國,亦何嘗有辦法也。支出無藝,國債日增,其病皆中於軍備也。列強乃急急於經濟會議,冀欲於商務補苴。既曰會議,則必各得其平,非專顧一國也。此議何時可成,大抵終歸於各求省縮而已,各謀苟全而已,勿徒騁高論,而自欺欺人也。

米為民食所資,宜流通也。自禁米出口之說起,而百弊生焉。余初次到贛,在建昌時,米價貴過二千,紳士以米穀出境太多,須厲禁,以恤平民,余許之。旋有謝、梅兩老紳士,來言此禁宜弛,否則恐米價更貴。余召請禁之紳士詰之,乃對曰:「謝、梅兩富紳米多,利得厚價,所言全是私意。」余亦頗信之。越數日,米價果更貴,且河下因攔米鬧事者亦多。查知禁米之令一出,刁生劣監即率人在河下攔米船,得錢仍放行,有健者不肯出錢,即互相鬥訟;且索錢不止一處。米價遂因而加貴。後乃知請禁之紳士,即緣禁作奸之刁劣所指使也。此江西一郡之事也。旋守蘇州,省會之地,密邇上海。上海有一秘密公司,實一大米蠹也,有一般人聯洋人買辦為之。聞其貲本數百萬,春間放債與農民,秋成收米,故全省之米大半盡入此公司之手。米價漲落,歸其操縱,有時創為禁米出洋之說,或又弛禁,皆為該公司所利用,官為傀儡而已。盛杏蓀未為尚書時,告余曰:「中國尚食西貢洋米,那復有米出洋?」一語可以道破。彼紛紛者,殆別有作用歟,蓋暗指此公司言也。有一日,蘇州米價將漲過十元,揚言非漲至十二元不止。余以此弊全在上海,乃往上海與紳商籌平價之法,告之曰:「我在建昌時,米價過二千,即鬧饑荒。相隔不過六七年,何至世變如此之速!蘇州產米之區,且今年又非荒歉,米貴更無理由。我有一主意,今年蘇州米價不許過十元,如不遵令,苟地方搶米店,我官場不負責任。哧詐之言,我總不聽!」嗣後價亦漸平,殆該公司知我已燭其奸也。此蘇州一郡之事,亦即上海一埠之事也。改革後到江西省城,雖無上海之大米蠹,而米商買賣之大,亦為人所注目。江西產米有餘,祇臨川一縣,年可餘一百萬石,勢非出口不可。議會復開,乃當日刁劣攔河之故態復萌,慫恿由會建議禁米出口,官場無可辯論。後米商向議會暗中疏通,便復議弛禁。一年至少總有一次開禁,一次弛禁。其後軍事迭興,釐金加重,上海價低,出口無利可圖,雖不禁而亦不出,與禁不禁毫無關涉也,此江西一省之事,又非徒一省之事也。總之,米穀如水之流,全國可通。價之貴賤,非有特別事故,不能過於輕重,禁令只助漲價之弊,絕無平價之效。此余外任多年,真知灼見,可以斷言者。然後知剖鬥折衡之說,莊子亦一大政治家也。

蘇秦之客於秦,米貴如玉,薪貴如桂,謁者可惡如鬼,秦王難見如帝。後見秦王,乃曰:「臣食玉炊桂,因鬼見帝。」訴其作客之苦,蘇秦去今已二千餘年,猶今日米珠薪桂之窘狀也。厥後治亂相乘,物價之低昂,人民之苦樂,不知經數百變,無可殫述。但以吾身親見者言之。南人食米,北人食麥,此其大較也;北人兼食雜糧,南人亦有兼食薯芋者。余少時不預家務,但聞米一石二三千。光緒三年到京,米一包二兩四錢,折合一石,則為三兩餘。光緒廿三年到建昌,米一石不過二千,邊縣則只千二百文。乃調南安,山多田少,地近粵邊,米石八元,多者十元,與內地價幾逾倍。光緒季年到蘇州,產米之區,價亦七八元,間有至十元。甲寅到贛,米石以四五元時為多。壬戌到滬,則米十元以外,間有近二十元矣。大抵米價之高低,除僻地以豐歉為轉移,其都市之處,皆操縱於米商之手。其因禁生奸,因稅滋弊,皆由米商消納之而入於米價。是米價定於商,不定於農也。是亦籌民食者所當知也。

礦產布天下,所謂地不愛寶也。然開之,或得或不得,即或得之,或衰或旺,或始旺而終衰,或始衰而忽大旺。此變化不測,殆有天為之主宰,而礦師之明昧,特為天所驅使耳。中國卌年前,山西煤礦中外喧傳,謂可采至千年不竭也。隨聲附和,哄動一時,某巨公乃與外人合貲,開采煤油礦。不二年,各虧巨本而罷。當初如何合貲、及虧本後如何分任?事屬既往,不必深求,然山西礦名一敗塗地矣。即漢冶萍煤礦,何嘗不虧本,特以供給日本,取用未即廢耳。他如漠河金礦、雲南銅礦之類,其衰旺情形,互有不同。大概不過養活一時礦工而已。若外國礦主所稱為大王者,百無一二,其失敗者亦不少。無他,天生田以養農,生礦以養工;田之利薄,故使之長享其利,礦之利厚,故特為之限制。其實酌盈劑虛,工之利又未嘗不薄也。天道惡盈,冥思之,適見造化之妙而已。

《易》曰:「明慎用刑。」歷代雖除肉刑而未淨絕。民國新刑律,改大辟為槍斃,即笞刑亦廢,可謂法網宏開矣。雖所定刑章,間與國情扞格,然苟折獄惟良,盡可徐圖補救。惟滯獄貽累,已足上干天和,所當深戒也。

民國法律,視前代為寬。然歷代法律,雖不免有苛細之處,前清法律亦未嘗不然,而臬司及州縣衙門,必豎一牌坊,書「天理國法人情」六字於其上,謂必合天理人情,而後成為國法也。語云:「立法嚴,行法恕。」又曰:「行法須得法外意。」古人之言深遠哉。

獄訟之興,不外「酒色財氣」四字。民之求理於官者以此,官之取信於民者亦以此。而不知四字之中,以氣為主,而色亦大有關係。淫為萬惡之首,諺曰「色膽包天」。余外任二十餘年,乃知所有命案,多係因奸而起,謀財害命卻居少數,諺所謂「十命九奸」是也。其盜案亦有因奸起者,定獄時則從其重者處之,而不以奸情牽混也。賭可傾家。無家可傾,非出於竊不可,竊案所以多賭徒也。盜案亦有因賭者,小賭則竊,大賭則盜,定獄者亦從其重者處之,不以犯賭牽混也。至於飲酒亦有滋事者,然止於鬥毆而已,其涉於命者,亦誤殺鬥殺而已,非重大命案可比;且飲之費究不如賭,亦不至遽流為巨盜也。此亦民情之大可見也。

戶婚田土之案,從前歸於錢穀,今則曰民事訴訟,皆為錢而已。金錢萬惡,爭錢必爭氣,訟案所以易涉貨賄也。錢穀幕友,操守每遜於刑名,官場輕視錢幕,亦即為此,然而貪吏喜之矣。吏雖不貪,而有藉之為傀儡,於中取利,而吏亦不免貪名。是則貪吏之所喜,亦即廉吏之所懼也。故《牧令全書》謂:「錢穀之案不能輕斷,斷則必翻,不如諉之公親調處,而翻者卻少。」此即《易》象所謂君子以明慎用刑,無敢折獄之說也。

濰侄既到彭澤任,惡民情之刁,訐告之不易防也,來書問補救之法。余告之曰:「汝自命法政家,能斷案耳。殊不知詞訟一判曲直,便有一德一怨。汝斷百案,便有百個怨家,怨家哪肯說汝好話。吾此言非教汝不斷案也。真正刑事之案,卻宜迅速斷結,如果處當其罪,而又出以哀矜,則民亦何怨!所最宜慎者,民事之案耳。戶婚田土,頭緒紛繁,情偽百出,人各繪一圖,各持一據,目迷五色,從何處說起!是非使之調處不可。《牧令書》曰:『公庭之曲直,不如鄉黨之是非。』 此調人之職,所以為世重也。」《牧令書》雖多門面語,不必盡合事實,然此數語卻可誦。調處不了者,官豈能不斷?但少斷案,總少怨家也。吾生平聽訟頗不讓人,今為此言,豈盡滑稽哉!

亂世官威易行,平世官威轉損。官之威,亦恃力為之助耳。亂世官以武助力,雖甚貪暴,民縱智,不能與武抗也。平世官以法助力,民之智,正可緣法生奸。吾平日不喜談禁令者,即是此意。語云:「下民易虐。」此亦指良懦者言耳。然民即良懦,而其旁有不良懦者,指而導之,亦何曾易虐哉!蓋民之智多,不特廉吏難為,即貪吏亦何曾易為?不特循吏難為,即酷吏亦何曾易為?古之稱廉吏、循吏者,臨行臥轍留衣,旋而立祠立傳,何曾非此多智之民操縱其間,而運用其智乎?

《書》曰:「民可近,不可下」,《詩》曰:「顧畏民碞」,從古民氣固不可侮也。自政衰官橫,士之黠者,挾民氣之說與官抗,而官敗矣。官不甘於敗也,乃挾兵而與民抗,而民敗矣。民又不甘於敗也,挾匪而與兵抗,而兵又敗矣。兵亦不甘於敗也,通匪而與民抗,則民更大敗而特敗矣。其實官也、士也、兵也、匪也,其始皆民也。民之黠者究少數,不黠者究多數,相持日久而無以了局,黠者悔矣,不黠者亦悟矣。其始之抗也,勢勝而理詘;其悔而悟也,理勝而勢詘,理勝勢詘,天下太平矣。此亦古今治亂之機也。

孔子曰:「道之以政。」以政則不能無禁令,禁令愈嚴,而緣法作奸者,滋弊必愈甚,此以政不如以德之善也。余外任廿四年,除禁煙及禁假命案外,絕不懸一禁令。明知佐貳雜職,皆藉例以收陋規,余只考察僚屬,不使濫索,絕不容緣法者得以售其奸。此意稍明治體者亦多知之,非謂余有特識也。即以余所禁二端而論,禁假命案祇在官能廉明,權自不至旁落;禁煙則以國際關係,不得不銳意行之。然不料繼吾後者,破壞滅裂,一至於是也。

中外交涉,譯署總其成,而教案則地方官之責也。教民播惡,魚肉平民,余守贛九年,適丁其阨。百計鎮壓,終未得當,抱疚在心。嗣義和團起義,仇教號召,不無鹵莽。外人以殺使辱國,藉保教為名,聯軍入京,索賠巨款,協定苛約,而始退兵。因是而教𦦨愈張,民怨愈甚,不數年,遂有南昌之變。南昌之案,外人實無戕官之事,兵艦一到,自滿所欲而去。然外人從此亦大有覺悟,知教民之不可袒也,乃隱將教權裁削,禁教士不得干預訟事,而數十年之教禍息,而民脫水火矣。然外人初無明文宣布也,余到蘇州時,見教士之不入公門,後始𧨝知其故,此誠中國教禍起滅之大轉機也。

中國外患內憂相迫而至。然環顧海邦,仍各有岌岌自危之勢,甚矣!紛亂之已造其極也。此何故哉?天禍中國,天不止禍中國也,環球生計均感窮蹙,相逼而成也。試問今日何國之民得安居樂業者,恐未易言。多難興邦,殷憂啟聖,有國者所當上下覺悟,而謀所以轉禍為福也。一國一黨之爭,皆局部之事,無關於大本也。

邵堯夫聞杜鵑,有南人作相之懼;宋高宗有「南人歸南,北人歸北,朕何所歸」之憤言。中國人本有南北之意見也,當國者持同軌同文之旨,極力維持,苦心消弭,不得謂毫無政策。明清兩朝,各得延祚二三百年者,以割據偏安之禍根斬除殆盡也。清季議立憲,又有聯邦自治之說;旋以南北爭持,又有南北分治之語。不知聯邦自治,是須邦邦備兵也;南北分治,是須南北各備兵也。近世殫一歲之所入以養兵,猶且不給,況又分之乎?北方地廣民貧,南方地狹產富,以南濟北,相安已久。且川之濟滇黔,粵之濟桂,浙之濟閩,所謂受協省份者,南之中又相濟焉,此理財之關係也。袒護同鄉,懸為厲禁,本地人作本地官,亦懸為厲禁,故人才相資,四海皆為兄弟,無相猜忌。今曰自治,是此省之人,不能治彼省,甚至此郡此縣,不能治彼郡彼縣,是一郡一縣之外,不相來往也。中國一千九百縣,是分為一千九百國矣。外人不來瓜分,自己先瓜分矣!且一縣為一國,是一千八百九十九國,皆敵國也。敵國相侵,亂豈有定乎?此又用人之關係也。然則中國不統一,其可能乎!今國難急矣,慎勿再搬演名詞,徒亂人意也。

《詩》曰:「既克有定,靡人弗勝。」言天終有定時,終有勝人之時,且環球並無二天,天管中國,即環球各國無不管也。譬如天道惡盈,今日各國機器發達極矣,而天以工商恐慌警之,即天之惡盈也。天道福善禍淫,中國軍閥當日狂嫖爛賭,而天以屢次覆敗警之,京官當日亦狂嫖爛賭,而天以變作災官警之,即天之禍淫也。天之陰騭下民,其舒慘遲速之數,固有示人不測者。莫謂天網不漏之說之不足信也。

黨派紛爭,政局不定,無他,政不在養民而已。然昔之養民也易,今之養民也難;昔之養民也省,今之養民也費。何以謂之費?今日之勢,非裁兵不可。未裁之兵當養,已裁之兵亦當養,且未為兵之人,尤不能不養,則養之費豈能堪哉!舍之不養,則戰禍復起,廣取民財以養之,則流寇亦必起。為今之計,非大借外國之財,大舉建設不可。大舉建設,則無論舊人新人,皆有所安置,而小民亦得以沾其利,豈不皆大歡喜乎!且痛減賦稅,以舊日正供為度,專辦舊日之政。如此,則政不繁,賦不重,物價大賤,而民不勝其樂矣,豈非一舉而數善備哉。然欲借外人之款,必先量外人之力,欲量外人之力,必由大局之定而生。然則大局豈能長不定乎?外國亦不能不同負此責也。

華僑散處各地甚多,而能擁貲成業者,究以南洋為盛,而發達亦最先。從前寄款回國,絡繹不絕,今則外國工商恐慌,同受影響。能舉華僑之產,而救祖國之貧,杯水車薪,亦屬無濟。然人數究眾且多,不忘祖國;其致力於實業,經驗亦富,國家如果善為招徠,則源源歸國,於國力亦不無小補也。

入其疆,土地辟,田地治,養老尊賢,俊傑在位,則有慶;入其疆,土地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則有讓。慶,賞也。讓,責也。此古者天子巡狩諸侯之制也。今觀列國,其田野荒蕪,遺老失賢,掊克在位者無論矣。乃有地無曠土,野無遊民,而且市肆繁盛,日用優美,其國事則謀之元老,庶政則合之群策,不失養老尊賢之意,乃觀其國中,人心不定,仍岌然若不可終日者。此何故哉?蓋霸者歡虞之民,日久不能相安無事也。然不能相安,又何能終於不安哉?識者有以知其不然矣。

列強備戰,戰機逼矣。子獨言不能戰,何也?曰:「各國皆窮也。」「窮何以猶備戰?」曰:「半以備國防,半以空言威脅,而欲以柔道制勝也。」曰: 「此策不行奈何?」曰:「逼而再一戰,亦暫時事耳。且戰之勝負,亦無把握。」「綠氣炮極猛烈,不恤人言,非不可以借一乎?」曰:「如用綠氣炮,則人類必絕,乾坤毀矣,天固不許也。」「然則專用飛艇乎?飛艇價省而效速,橫空飛翔,多多益善,不可以一逞乎?」「然一利器之出,科學家必另製一器以破之。聞近來甲年所造之艇,乙年即不能用。前途危險,正未可知。當日奇肱國作飛車矣,飛車與飛艇同,飛車果可利用,可以至今不傳耶?戰勝本僥幸之事,況勝一無所利,敗則必至亡國,恐列強必不為也。」

韓非子說十過,九曰:「內不量力,外恃諸侯,則削國之患也。」十曰:「國小無禮,不用諫臣,則絕世之道也。」不量力而徒恃外國之助,國必至於削,此固然也。而按之近日時勢,卻不盡然。歐洲多小國,而間於大國,卻賴各國聯盟,得以均勢,而免於削。惟國小必弱,即有禮於大國,如非均勢聯盟,豈能免於侵侮!則諫臣之審時度勢,固不宜輕發議論,而使臣之禦侮折衝,又豈可不慎重其選哉!

卷四编辑

余生於咸豐五年,正值大亂。至十二歲而各省肅清,廿三歲到京時,完全一升乎景象。《傳》云「十年生聚」,其期固不爽也。今日各省民生塗炭,不亞於咸、同之時,特不知何日可生聚耳?

《孟子》言:一治一亂。易卦於剝之後,繼之以復。今固亂時也,亂必有治;此固剝時也,剝必有復。古人有見於此,著經世之書,以待將來,不以世亂妄自菲薄,徒憂傷憔悴以終。語云:「天下自亂,吾心自太平。」誠非無所見而云然也。

局外說閑話,天下無難事;事後說閑話,古今無完人。此四語,吾幼時聞之父執楊陶徑學博森藩所言也。其人皓首龐眉,豐采煥發,議論風生。常到我家,所談皆足以動聽,惟此四語余牢記在心,至今不能忘。後生小子動輒開口罵人,亦自成其夭相而已。

孫夏峰云:「勿係戀既往,勿悠忽現在,勿希冀將來。」此三語吾屢屢舉以告人。看似甚淺,然苟能力行此語,則不知心地要何等幹淨。吾老矣,從前所做之官,與所用之錢,絕不介介,即所謂勿係戀既往也。目前祇守勤儉二字,應做事必做,應讀書必讀,即所謂勿悠忽現在也。至於後來之功名富貴四字,絕不一著夢想,即所謂勿希冀將來也。人以我之頑健,謂為善於養生,其實皆得力於此三語也。

名不可以太盛,盛則易惹是非;權不可以太重,重則易叢恩怨。周孔之聖尚且不免,況其下者乎?今而知巢、許之清高,老、莊之衝逸,亦自有千古也。

孔子之美柳下惠也,只述其三黜不去之言,此外不著一字。所謂欲求其遺議,則亦無形,諸歎賞,則已贅也。若論孔文子之不恥下問,許之為文,稱其一節也。論臧文仲之居蔡,明其非,知不宥其一眚也。聖人臧否人物,且有權衡。今之論古來人物者,震其功名,便極意揄揚,不留遺議;而於其薄眚微瑕,不憚曲筆而為之諱。夫人非聖賢,誰能無過?如謂建功立業之人,無一非循規蹈矩,是曲避吹毛之嫌,轉失紀事之實,何以昭示後人哉?夫不矜細行,終累大德,律己之嚴,隱惡揚善,執兩用中,察言之知也。而於論世知人之旨,固有間也。

香山詩曰:「胸中無細故。」放翁詩曰:「不思明日事。」此語看似平易,細按之,即主靜之學也。人到老而閑退,則目前之事,何一非細故?即非閑退,而浮生若夢,一生之功名富貴,又何一非細故哉?明日之事,今日豈能預定,思之何益?苟知此意,即此是學也。

王偊翁曰:「上山則憊,下山則快,以下山之快,償上山之憊,不如平地之安也;曝日則熱,浴水則涼,以浴水之涼,解曝日之熱,不如就陰之爽也。」此平易之言,亦即以靜鎮躁之意也。

呂新吾曰:「嗟夫,吾輩日多而世益苦,吾輩日貴而民日窮,世何貴而有吾輩哉?」此才算是有責任之言。今人動曰:「天下安危,匹夫有責。」試問比年以來,百姓日苦一日,日窮一日,果誰使之,孰令致之,試問何以自解?

語云:「雖萬不可卻之情,求屢亦厭;雖萬不可抗之勢,逼極亦爭。」又曰:「有情不可討盡,有勢不可用盡。」此等閱歷有得之言,求之近今之人,似未有見得到說得出者,殊不慨也。

朱柏廬曰:「人有禍患,不可生喜幸心。」蓋人有禍患,本是自作之孽,然安知無冤抑之時,若幸災樂禍,豈不有傷忠厚乎?況生當亂世,人之苟全性命者,殊非易事,其身遭不幸者,何可僂指?此孔子所以不尤人而憫人之窮也。

大學》曰:「為國者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是利須輔義而行也。今人亦云:「有權利,須有義務。」亦未嘗惟利是圖也。然利而曰權,是利所在,即權所在也。史遷曰:「貪夫殉財,誇者死權。」曰殉曰死,同一死路也,是權利直可作權害解也。人之爭權奪利者,抑何知害而不知避也。

呂新吾曰:「且莫論身體力行,只聽隨在聚談,曾幾個說天下國家、身心性命、正經道理?終日嘵嘵剌剌,滿口都是閑談。吾輩試一猛省,士君子在天地間,可否如此度日?」此言誠是也。但今人動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一語為藉口,逞臆而談,禍人家國,卒之黨派紛歧,鬧成內亂不已。噫!人心世道之憂,是豈新吾所及料哉!

西人謂孔子為大政治家。吾自外任後讀《論語》,便與幼時意境大不相同。新吾《呻吟語》,非徒講學也,其論治處尤為真切有味。陳文恭所著《從政遺規》,亦語語著實。呂、陳相距百數十年,其體悉民情,多若合符節,然即證諸《論語》所云,亦何嘗不一一吻合。無他,同是中國人,古今固同此性質也。今日歐風東漸,國體更變,謂將來人心世道,必異於古之所云,則亦一種疑案也。

人之言曰:「天下不患無才。」噫,此言繆矣。《書》曰:「官不必備,惟其人。」此言三公之任事至重大,非用當其才不可,安得不以無才為患。若百僚庶尹府史胥徒,以無關輕重之事,擇無足輕重之人為之,何至有乏才之慮。而不知無足輕重之中,亦必有所謂稍足輕重者,此其人亦非頭腦稍清晰,事理稍明白者,不足以當之。所以臨事用人,每有人待事、事待人之歎,殆非更事較久者不能知此苦也。

人生世上,閑忙兩字而已。呂新吾云:「耐苦易,耐閑難。」吾今日覺閑中大有佳趣,無須耐矣。可見人只知有忙,不慣有閑也,不知忙字害事殊大。語曰:「無事忙。」曰:「忙中有錯。」又前人詩句:「舉世盡從忙裏老。」又:「諸公袞袞登台省。」袞袞二字,寫熱官之忙尤為深刻,皆極言忙之無益有損也。吾作閑人久矣,每笑世人之忙,然不知不覺,仍有無事而忙者。稍忍須臾,往往事有變化,便覺忙之無用。老來隨事體驗,每有所得。程明道云:「閑來無事不從容。」吾今日亦覺從容之有佳趣也。或曰:「民生在勤。」不忙豈非不勤乎?不知勤與忙大有區別,有當為者不得不忙,忙適以得閑也;若司為可不為之事,無所不用其忙,事後思之,未有不悔其贅者也。

呂新吾言:「古人有五省之法。一曰省作書,免人厭於酬答。」余固以此說為然。而平日則又以「案無留牘,家無長物」八字自課。所謂牘者,非指官文書言也。在官之時,凡親朋之問候,及有求於我者,無論貴賤貧富,皆無所不答。嘗謂:人之問候我者,與我有情也,若不答,豈不絕情乎?人之有求於我者,必其情之迫,冀我有以慰其情也,我不能盡副所求,或安慰之,或婉謝之,均無不可。若不答之,豈不拂人情乎?退居之後,朋箋亦寥寥矣,凡有一紙之書,必量其人之平素、與其來意之誠否,如量應付。如其素心可託,談老態,數往事,亦足以慰寂寞。且窮乏求我者,勉強應之,惠而不費,亦偶有無心插柳柳成陰之妙。若概以老嫩自諉,是適成一炎涼中人矣。

語云:「不妄花一文錢,便不必妄取一文。」意本以戒貪也,其實亦以救貧,且可以敦品也。語云:「饑寒生盜心。」官有廉俸,何至饑寒,若非隨意揮霍,何至非所取而取哉?非所取而取,豈非盜乎?即非為官,凡強占人便宜,及借債不還,皆謂之非所有而取,皆盜也,皆妄用所致也。且「一文」二字,亦正不容忽過,一文可妄用,即千百萬文亦可妄用。且更有一說,凡人今日所用之錢,明日試思之,有必要否,有悔否。若其必要,能勿悔乎?吾平日最惡守財虜,且極韙龔藹人方伯財主財奴之言為漂亮,謂能用財則為主,徒守財直奴而已。今忽為此言,亦以國人太奢,勢將潰決而成大亂,不能無懼也。

呂新吾曰:「余參政東藩,日與年友張督糧臨碧在座。余以朱判封筆濃字大,臨碧曰:「可惜可惜!」余擎筆舉手曰:「年兄此一念,天下受其福矣。判筆一字,所費絲毫朱耳,積口積歲,省費不知幾萬倍。」充用朱之心,萬事皆然,天下各衙門,積日積歲,省費又不知幾萬倍耳。心不侈然自放,足以養德;財不侈然浪費,足以養福。不但天物不宜暴殄,民膏不宜慢棄而已。夫事有重於費者,過費不為奢;省有不廢事者,過省不為吝。余在撫院日,不儉於紙,而戒示吏書,片紙皆使有用。比見富貴家子弟,用貨財如泥沙,長餘之惠既不及人,有用之物皆棄於地,胸中無不忍一念,口中無可惜兩字。或勸之,則曰:「所值幾何?」余嘗號之為溝壑之鬼,而彼方侈然自快,以為大手段,不小家勢。痛哉!余作課孫草,平日惜紙之事,取法於林文忠。其實幼讀《呻吟語》,印在腦筋,故終身由之,初不覺其所以然也。

語云:「莠言亂政。」莠言非必邪說,即光明正大之言,不合國情,不應時勢,毫釐之差,千里之謬,皆足以亂政也。泥《周禮》而釀禍變,豈非明鑒哉!

余當官時,每欲提拔一人,臨時輒無機會,不得已,而謝卻之。易一時,恰有機會,而其人又他去,不得已,而以不甚當意之人充之。又嘗極力薦一人,十分注意而總不得當。他日,於不甚著意之人,隨便薦之,而轉如響斯應。屢試不止一事為然。曾文正晚年篤信運氣,吾亦不敢謂人力之可勝天也。俗諺云:「有意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陰。」其殆天地無心成化之妙歟。

桑維翰言:「為宰相如著新鞋襪,外觀甚好,自家甚不快活。」看似有責任之言。然宰相任大責重,身攖盤錯,兢兢業業,自無快活可言。若太平宰相,憂盛危明,亦不能有侈然自放之一日。若說到外面排場,則淺之又淺也。

漢翟公,文帝時為廷尉,賓客填門。及罷,門可設雀羅。後復用,門庭又如市。公大署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態炎涼本屬常事,乃積忿於心,而又宣之於口,稍有學問者必不出此。乃史錄其言,幾欲膾炙人口,非譽其美也,祇足表暴其褊耳。

放翁《野興》詩曰:「舊俗不還誰復念,古書雖在漸難憑。」此二語自係傷時而發。然舊俗有好者,亦有壞者,譬如中國往時婚嫁之繁耗婦女、應酬之無謂,殊可不必追念。至若古書紀載事實,時代變遷,本屬無憑,譬如《朔方備乘》及《瀛寰志略》等書,當時海禁未開,談經濟學者均奉為至寶,及今觀之,則殊多罣漏耳。至於說理講學之書,則天不變道亦不變,雖一時難憑,終久必有可憑之一日也。

陳仲舉「大丈夫當廓清天下,一室安事掃除」之言,談氣節者多韙之。不知「廓清天下」,平治之事,「掃除一室」,不得謂之非修齊之事。略修齊而侈平治,宜其不善厥終也。宋儒曾議之。大抵漢儒尚氣節,不免涉於躁;宋儒說義理,漸近於醇也。

人之壽數有定,而人之精神不能盡副其壽數。左文襄、李文忠晚年時,下半日竟異樣糊塗,公事皆任幕僚為之,特藉其威望,支撐門面耳。蓋其盤根錯節,敝精勞神,過於常度,故頹敗至此。而世之享大年,登大位,自詡龍馬精神者,殆亦善於嗇養,否則終日無所用心,故得此福歟。

俗諺「陞官發財」四字,誤人不淺。蓋講究做官,必不會發財,即不講究做官,亦何曾會發財?使人人明此理,則天下太平矣。憶少時吾師林勿邨山長,由狀元放知府,陞至雲南巡撫。罷官而歸,餘囊僅有三千金。其時年事已高,謂年用三百金,分作十年之用,可以就木矣。誰知老而未即死,乃賴正誼書院掌教束修以度日。官至巡撫,不為小矣,其宦囊竟不足以送死。沈文肅自江西巡撫丁憂歸,鬻字為生計,每書一聯,僅取潤資四百文。及起服後陞兩江督,始致書友人,謂今日皮衣方稍全備。官至總督,其衣服亦未能綽有餘裕也。其實貪官汙吏,豐衣美食,烜赫一時,竟有不待子孫敗落,及身而窮窶者,亦比比皆是也。

子謂衛公子荊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苟者,將就之意;合者,聚也。玩「苟合」二字,可見未始有之時,分應流離轉徙也。今之遊食四方,流離轉徙者,不可勝數,欲求苟合而不可得,而偏一一求完求美焉,則真不可解矣。

孔子曰:「周急不繼富。」人到饑餓,不能出門戶,死無以為殮,可謂急矣,則周之宜也。今之人,每以日用不充,揮霍不快,隨意借貸,意以為取之外府也。及於至再至三,手癖慣而供應者亦厭矣。因是而流入窮餓者,不一而足。吾嘗謂孔子不曰「周貧」,而曰「周急」,蓋急固當周,若不急以為急,是周之適以害之也。

閩人多種蘭花,每以蘭花之榮悴卜家運之盛衰。而郭遠堂中丞作嘐嘐言,獨駮其說,意謂人家將興,其家主勤,理家務細,至花木亦必不忘灌溉,所種蘭花,自然茂盛。若敗落人家,百務懶惰,荒嬉過日,何能顧及蘭花,是蘭花之榮悴,關乎人事,不關家運也。人生在勤,隨事皆要體驗,推此類言之,即修齊之義也。

語云:「役物而不役於物。」役者,奴隸也,役於物,是為物之奴隸也。今之講究衣服,廣購器具,甚至玩古董,買字畫,是為物之所役也。孟子曰:「人役而恥為役。」夫為人之奴隸尚可恥,奈何為物之奴隸,而不知恥耶?近年景德鎮瓷器盛行,大花瓶、大魚缸尤為人所爭購,無理可喻,祇告之曰:「汝買許多大瓷器,要想到革命時如何搬運?」亦巽與之言,非惡謔也。吾刻一小印,曰「無長物齋」,不特他物無長,即前後在贛十八年,家中瓷器,何曾彀用,此固不能瞞人者也,此亦吾性之所近,非矯然為之也。

今人有舊家庭、新家庭之說。新者自詡開通,舊者自重禮教,以舊鄙新,以新厭舊,弄出無數是非。氓之蚩蚩,竟有不知適從之意。吾則別有一說以解之。《禮》曰:「七十曰老而傳。」當未傳之先,家事老者主之,子孫不得自專,謂之舊家庭可也。及既傳之後,老者不能自理,傳之子孫,子孫竭其心力,支持門戶,自謀溫飽,謂之新家庭可也。然此非調停之言也。門戶既須支持,則圖新不宜遽舍舊也。其實天道循環,新而旋故,故而復新,猶地球東行,不知不覺而變為西也。新故兩字,本無界說可言也。

近人言:「有飯大家吃。」此亦憤一黨一係壟斷權利,故激而為是言也。其實「吃飯」二字,要大有分別,有家常之飯,有特別之飯。家常之飯,人人自食其力,且導其妻子,使各養其老,此無待多言也。若特別之飯,則鐘鳴鼎食,非富貴之家不能享有,所謂得之不得為有命,分定故也。今不各安分而爭,欲破格吃飯,是人人皆要玉食萬方也,豈不率天下而路耶?科舉時代,儒官以食苜蓿為生涯,俗語謂之食豆腐白菜;秀才訓蒙學,資館穀以終身,卒未聞大家有鬧飯者。知吃飯之人必須安分,否則未聞有不亂者也。

曾文正當亂平之後,提倡家法,注意「書蔬魚豬」。然當文正之時,歐風尚未盛行,提倡較易。若今日之奢俗靡靡,語人以「書、蔬、魚、豬」四字,未有不斥其迂謬者。然當此歐風衰落之秋,各國失業者動千萬人,雖欲求「書、蔬、魚、豬」而不可得,而猶心醉歐化,強飾門面,將何以善其後哉?

余在江西時,江西人每與余言張勳家產三千萬。余曰:「此事君未目見,自係耳聞,切不可隨聲附和。」我與張勳無一面之交,何必為之剖白?但此言一出,師長、旅長聞之,皆想做督軍;營、排長聞之,皆想做師、旅長,大亂不可收拾,大家共受其禍果也。張勳抄家,余躬親其事,南昌僅得二十二萬(合他處所抄,卻有百萬),果也。軍閥時代,師、旅長皆督軍矣,營、排長亦半為師、旅長矣,其亂視張勳時將如何哉?江西人來滬,謂之曰吾在江西所言,今日驗矣。試問:當時之言張勳者,於己利耶,抑害耶?項城之初登台也,京官無論大小,每人月俸限六十元。後有人倡重祿之說,一唱百和,哄然而起,於是一部之中,向用十人者,漸充至十倍焉,月俸十金者,漸加至數十倍焉。且有一人而兼十一差焉。肥馬輕裘,般樂怠敖,而猶以為窘於揮霍焉。余嘗代為之憂,謂盛極必衰,後難為繼。果也,張作霖出京,郎曹蕩然,而災官之聲洋洋盈耳矣。子貢曰:「賜不幸多言而中。」今觀此兩事,是使余多言也。

淫祠例所必禁。湯文正時,五通神惑民太甚,毀之,去其太甚耳。後此即無有繼之者,非謂淫祠不應廢也,亦以神道設教,究可以禁嚇冥頑。且迎神賽會,究係以驅疫為名,即許願求福,亦具懺悔之意。而依此為生者,資以餬口;連日迎賽,小販亦得以資挹注。所謂弊未太甚,姑示寬大可也。非不知法令為何物也。推之僧道,及星卜巫祝之類,其不能不聽其自生自養,何一不同此意。今者地廣人眾,國家又無大興作以收養許多閑民,乃忽令九流三教之人,均須各歸正執,別謀生計。生計何在?又無可確示,是徒託空言,立而迫之為匪也。文正亮節清風,死之日僅御一破葛帳,其事之可傳者甚多。若禁毀淫祠,係當官應辦之事,不必震而驚之也。

漢明帝詔曰:「昔曾閔奉親,竭歡致養;仲尼葬子,有棺無槨。喪貴致衰,禮存寧儉。今百姓送終之制,競為奢靡,生者無儋石,而財力盡於墳土;仗臘慳糟糠,而牲牢兼於一奠;糜破積世之業,以供終朝之費;子孫饑寒,終命於此,豈祖考之意哉?」余嘗見北京出大殯,上海大出喪,其虛耗之費,誠有糜破積世之業,如漢詔所言者。漢詔亦古矣,今何以不異古所云耶?

王偶翁曰:「俗人佞佛者曰『吾無他覬,願來生不斷人身耳。』此語最可味,全生全歸,此謂不斷人身,豈修齋誦佛所能到耶?惜其習而不察也。蓋隨年盛衰,血氣也衰極而死,則漸盡矣。惟志氣不與年盛衰,志氣則義理之性為之也,年日邁而志氣精堅,義理昭著,其人死為明神,生為賢傑。夫子云:『夕死之可』,孟云:『立命』,老云:『不亡』,皆是也,此不斷人身者也。若恣情作奸者,未死而人身先斷矣,雖佞佛何益?」余近作《燈注油》詩,推論浩然之氣,有句云:「仙家證長生,老彭可竊比。佛傳長明燈,其說亦近似。」與此意不侔而合。

余生平不看小說,十一歲時,疹後避風,不出房門,取《三國演義》讀之,看其說神話處,卻比正史有趣,旋即棄置,不復記憶矣。京中茶館唱大鼓書,多講演義,走卒、販夫無人不知三國。北人好聽戲,尤好武戲,武戲多演三國也。然凡屬軍人,無論南北,則談吐間皆演義也,甚矣!演義魔力之大也。但三國人才多矣,而獨注重於關壯繆,或稱關公,或稱關老爺,南人則又稱曰關帝。北人不敢唱關公之戲,謂一唱即攖奇疾。南人則不忌,然唱者亦必十分嚴重,一不慎亦即立遘災害。出臺時,觀者為之一肅。北人崇拜者,視南人為甚,而關外為尤甚。憶出關時,自沈陽行至吉林,八百里間,山嶺多以老爺為名。一日過一老爺嶺,樹木千章,參天蔽日。嶺約里許,車行其中,四面陰森,赫赫然若有英靈之質旁臨上也,心目為之震悚。歸語濤園曰: 「我過老爺嶺不止一處,惟此處為最奇,儼若四壁皆關帝也。」濤園素豪放,亦作色曰:「此語摹寫入神,關帝信有靈也。」北人言其顯應處,無奇不有,前門邊有一小廟,香火之盛,無以復加。傳言崇禎時,宮中塑二像,令日者卜之,曰:「一命長,一命短。」帝怒,偏令命短者供之宮中,命長者屏諸前門外。果也,不逾年,明亡宮毀,即像亦與焉。前門外之像,至今香火不絕,官員出差,必往拈香。又有一次,諸名士設一乩壇,忽乩書漢壽亭侯臨壇。有一狂生,乃書「呂蒙」二字於掌,曰:「乩如有靈,當知我掌中何字?」乩書二語曰:「漢家天下今如此,關羽何須畏呂蒙?」眾益驚服。其餘似此者,不可殫述。祀典則以前清為盛。有清入關,戰時,每顯靈助戰,以後遇有戰役顯應,則必加封號,祀典漸隆。他處廟像皆坐像,京城官祭之廟則用立像,因其廟皇上或親詣祭也。或疑曰:「壯繆顯靈助戰,如果有其事,然不助明而助清,則又何說?」應之曰:「壯繆助清,亦助明也;明不能制闖賊,借助於清,以拯民水火,謂之助明,亦何不可?」此說亦言之成理。總之,正直之謂神。壯繆一生,殆不失「正直」二字,當其始從昭烈,旋為魏武所羅致,嗣覺魏武不軌於正,以昭烈為彼善於此,復從而為之戮力。伐吳之役,亦以其時大局尚紛,民生塗炭,不得不冀得一當,以致太平。秭歸蹉跌,則關於天數,死有餘恨也。而其浩然之氣,下為河嶽,上為日星,亙千古而不滅,其顯靈助戰也,亦以千萬人壯氣所鍾,遂偶觸之以為用,而其如在其上,在如其左右,則亦以人心為之耳。爭地以戰,殺人盈野,上幹天怒,為人心之所不容,亦即正氣所不容也。所謂陰陽不測之謂神者,亦謂正氣千變萬化,無方體,無定向,固難刻舟求劍,亦非惝恍無憑也。壯繆之事,當以此理斷之,不然,則數百年之馨香,億萬人之意向,豈能毫無依據耶!

同治癸酉科,福建舉行鄉試,時王文勤撫軍(凱泰)充監臨,查場弊甚嚴,適對讀所同考官,查出謄錄生私改墨卷,根究得數人,余友陳藻丞大令與焉。撫軍大怒,令置重典,已傳豎坡矣(凡督撫殺人,必坐大堂,排衙鳴鼓,將弁鵠立如坡,提囚上,綁押往法場行刑,故閩人呼殺人為傳豎坡,亦土語也)。天忽大雷電以風,全城晝晦,撫署棋杆折焉。撫軍警於天變,遂寬此獄,而陳藻丞數人免矣。藻丞是科因丁憂不能應試,冒充謄錄生入場,為人改墨卷。定例,墨卷添注塗改,有例定字數,若犯例,不能送謄錄。今所改竟過三百字,明明謄錄舞弊,故為對讀所舉發。藻丞此役,固為貧所迫,未始非技癢之故,遂忘其所以也。後自應試,聯捷成進士,而終於一邑,人謂其後運未終,故天示變以拯之也。余殊以為不然。王撫軍執法以懲場弊,是也;警天變而緩獄,亦是也。科場條例太苛,寒士貧乏可憫,法重情輕,故特示變以拯之,天亦未嘗不是也。謂因一縣令前程,預示保全,天之降鑒,無乃太勞乎?然吾獨不能無疑者,世之暴戾恣睢,殺人如麻者,所殺何一非冤?抑且兩軍相戰,近日炮火之烈,一發動輒數百命,而視天固夢夢也。獨於此次不夢夢者何哉?豈天亦忽明忽昧耶?有曲為之解者,科場嚴例,除殺一柏葰後,大概立法皆嚴,行法要必以恕,所以各省學政,考試拿獲槍手,只以枷號示懲,向不褫袴笞臀,且不窮究真名姓,革其功名,所以恤寒士也。此次王撫軍發怒,一轉念未嘗不悔,故藉一雷雨以解之歟。或又謂王撫軍賢者,天以其可與言而與之言耳。若彼暴戾恣睢者,示變而彼不悟,天亦無可如何也。此二說雖亦言之成理,而罅漏尚多,但當日之事,身所目睹,間不容發,鄭重如金縢故事,儼然明威在上也。

民俗之奢儉,由於地土之腴瘠,而亦有不盡然者。今就吾足跡所至者言之。山海關外,三省土脈久未發泄,農林之利極富,牧畜之產亦足。然過沈陽,則百數十里無人煙者甚多,中途偶有一二草屋,下而憩息,湫隘不堪,而屋中必有兩大缸酸白菜。北地獨多白菜,冬間醃之,一年即此侑雜糧以為食。每隔二三百里,必有一市鎮,商販亦粗笨之幹貨而已。近時火車通行,情形自異,然土太曠,人終不能不稀也。軺車所至,不能停留,然大致總在目,此北之偏於東者也。入關而西,風土祇是蕭瑟,絕非膏腴。種蔬麥以供食,而種稻粱者絕少。西度易水,與榆關內地同。及至京都,則空空九城門而已。然萬流仰鏡,百貨填溢,可謂無美不備矣。居民無土著,所居祇旗員旗民,與各省官商而已。日食之需,除朝貴及紈袴子弟暨南省京官盤餐兼味,食用稍豐外,其餘上自閑散王公,及疏遠之皇親國戚、八旗官兵,以及北五省京官,一日之中,上者食麵食,下者食雜糧。侑食之饌,羊肉雞卵,一二品已為異味,下者生嚼蔥蒜,若調醬則已豐矣。猶憶昔年於役東陵,到店祇有麵食,乃選豕肉雞卵為饌。旋惇親王至,隔店而住,以親王之貴,旅行並不帶廚傳,乃呼豆腐幹以侑酒。後查之,親貴不當權,所食不過如此,特五王爺尤窮耳。甚矣!北人口福之薄,遠不及南人也。及到江西,贛稱魚米之鄉,魚並不佳,而米獨足,夏布瓷器之產亦獨優。然居家則一月之中祇兩日食肉,病則以肉為藥。有一富家,熊慕蘧之封翁,余問其家食如何,則曰:「我年將七十,每日可食肉四兩。」尋常人家,皆以辣椒、豆豉佐飯,魚亦不能常具也。街上小戶,每人捧一大碗飯,上加兩箸蔬菜而已。一日出行,縣大路上排芥菜大梗數具,問何物也,曰:「芥菜梗也。」問芥菜梗何以如此之大,曰:「本地種芥菜,不肯整根賣,先賣旁梗,梗隨大隨賣。到明春,則菜心大如蘿蔔,可多賣錢也。」問何以排列於地,曰:「曬於地上,乾而醃之,切絲以侑飯也。」余聞之悚然曰:「官廚食火腿芥菜腦,取其心食之,惟嫌不嫩。今民食菜梗,尚須切絲,則吾輩直暴殄天物矣。」其儉如此,其富可知。及到蘇州,江南膏腴之地,無與倫比,米穀之種尤美,蠶利與浙共之,為他省冠,粵東後起弗及也。且密邇上海,商業發達,富戶有逾千萬者,其一二百萬者,竟不足齒數。與浙比鄰,富力與浙相競。織貨取之宮中,婦女皆穿綢緞,然冬衣祇以灰鼠條緣邊,非人人盡有皮襖。富不必竟遜於粵,而儉則殊勝於粵也。吾閩山多田少,物產極微。下遊漳廈一帶,風氣近於粵東,通洋亦早,但僑多而商少,僑偶有富者,多不敢回國,遜粵殊甚。上遊雖有竹木之利,多為江西人所占,蓋上遊七成江西人,三成土著人,土著人最有出息者,祇開飯店而已。省城一隅,自無出產,士人毫無發展,徒事呫嗶而不講求實業。科舉時代,省士科名獨盛,然科舉而得仕,能彀消納幾何?則滿城祇裝滿窮秀才而已。且濱海海味極美,而秀才食性又饞,家食茹葷之外,暇則往酒館醵飲,故中國說老饞者,閩粵並稱。富不如人,而饞與粵人競,豈不敗哉?吾到贛、蘇兩省,見寒士必有數畝之田,怪而問其由。贛人曰:「我寒士就館,館穀所入,書院膏夥所入,今之學堂薪水所入,如有盈餘,積銖累寸,今年買半畝,明年買半畝;且婦女搓麻織夏布,可資津貼。」蘇人則曰:「婦女養蠶之外,持四條木棍,在門外張架刺繡,亦可以資津貼也。」噫,吾今乃知吾閩寒士不能一人有田之故矣。平日飯菜不能斷葷,閑暇必上酒館,雖有館穀膏夥薪水之入,非隨手輒盡不可,而婦女又不能養蠶織麻刺繡,又何從津貼以買田哉?閩之瘠,而奢甚於長江諸省,則因下遊接近粵東,沾染華僑惡習而然,其由來亦非一朝一夕矣。統觀全國,究竟儉多奢少,國奢示儉,中國其較易於外國歟。

余自中年以後,每於睡將醒時,能倒影自見眼鼻或半面,然必是夜夢境清平時,始有此象,月不過三次耳。放翁自謂晚年目光夜能燭物,其殆眼藏有力歟,究亦莫名其妙。近數年來,更有一奇事:當將睡或將醒,目光蒙瞳時,每見仙佛神像,衣冠甚偉,參列榻前,或仙女、神卒,二三人不等;諦視久之,遂變成帳幔花紋,或為窗檻花格。此自目眩所致,然目眩何必見仙佛?其殆以夜寐不成時,想遊仙界佛界以引睡,積想因而成象歟?然積想不入於夢,而必接之於目,則又何哉?其實人世間,何事非幻境?制之以理,斷之以心,見怪不怪可也。

余少時即慣遲眠,然就枕即睡,無失眠之苦。七十時作《匏庵壽》詩,中有「鰥魚無睡」一語,當時亦特戲言耳。詩寄去之後,竟夜夜不睡,自疑誑語為神鬼所弄。乃年甚一年,後竟非天明不能酣枕。百計引睡無效,常服補陰之藥無效,乃細檢陸詩,見其七十所作之詩,皆言不睡,乃八十所作者,則多言美睡。可知人到七十,夜必無睡,若到八十,則夜睡而晝亦睡。然名雖為睡,恐亦祇昏睡而已,其能得美睡亦甚難事。是睡與不睡乃年齡關係,祇可任其自然,不必引以為病。醫書失眠之症,特為少年有病者言之,與老年人固無與也。

余少時聞人言,郭遠堂中丞半夜即起鈔書,點一枝蠟燭,見跋及旦,日以為常。沈文肅之封翁丹林先生,每晚九點而寢,三點而起,默坐背誦注疏,到八十三時,習以為常,蓋其未明而起,起後即不復睡。余則夜間看書,既明而睡,睡後仍得有六點鐘酣寢。今年已屆八十,秋後卻可未明而睡,起時亦較平常為早,雖未至如放翁所云。夜睡而晝亦睡境界,而衰象已寢尋矣。人言老年人更事多,誰知尋常一睡,亦煞須閱歷也。

鄭稚莘言:」齒與胃相表裏,齒之咀嚼力有若干度,胃之消化量亦有若干度;若齒之力強,而胃之量弱,未有不受病者。今之補牙,是助齒之力,而不能助胃之量,害事孰甚。況補牙種種不便,流弊尤不可勝言乎。」此說煞為近理。余六十歲時,與華再雲太史(輝)談,渠年差長,見其須發雪白,問其牙齒無恙否,乃曰:「十年前,謝味餘太史(佩賢)予我擦藥一方,保全至今,得以無恙。」味餘謂齒病,祇有風、火、蟲三種,而風尤甚。醫家重治火、蟲,而略於風。此方用薄荷八錢治風,為獨得之秘。後味餘亦來,詳問其方何藥,則生熟石膏四兩,青鹽二兩,骨碎補六錢,薄荷八錢,四味而已。余擦之,至今二十年,前後僅落六齒,近復落一齒,餘皆無動搖者,未始非此藥之力也。凡落齒時,雖不甚痛苦,終覺累贅,有人屢勸補牙,余終深信稚莘之說為不可破也。

黃陶庵《心醫》一卷,言:「人之有病,皆心為之;心以為無病,便無病矣。」此即所謂安心是藥方也,吾生平頗信其說。今者西醫盛行,中醫每與之相左:中醫病要忌風,而西醫偏要透空氣;中醫病每忌葷,而西醫則必要食雞露。其實同一病也,各治之,亦各愈;其有不治之症,各治之,亦各不愈,所謂藥醫不死病,死病不能醫也。其有奇離之病,起死回生,中西醫亦各有所能。惟解剖之術,西醫似有特長,不知當日華陀亦優為之,惟其操術奇妙,取快一時,於人之壽源有礙,故當時禁之,其法不傳耳。但中西醫無優劣之別,而中西人體氣實不同,中藥偏於氣化,而西藥則偏於礦質,且藥價亦有貴賤耳。

陸賈《新語》曰:「君子之為治也,混然無事,寂然無聲,官府若無人,亭落若無吏,郵無夜行之卒,鄉無夜召之兵,犬不夜吠,雞不夜鳴,耆老甘味於堂,丁壯耕耘於野。如是,雖不言而信誠,不怒而威行,豈待堅甲利兵,深刑刻令,朝夕切切而後治哉!」所言升平景象,直追沕穆之風矣。然同光之際,亦略得大意焉。余作《憶昔》詩有云:「盛極同光際,升平二十年。投戈重講藝,耕硯漸成田。荊棘途無阻,豚魚稅盡蠲。當時人不省,憶昔淚潸然。」語係據事直書,自無所用其粉飾。外任後,時事雖稍艱,而守建昌五年,屬縣祇出一盜案。署南安時,雖遇拳亂影響,不三月即敉平。移攝撫虔兩三年,仍晏然無事。所謂荊棘途無阻,豚魚稅盡蠲者,思之猶神往也。我之想望太平,不過如此,蓋所求於造化者本甚廉,亦即孔子不怨天之意也。

大禹德冠百王,而克儉於家,不過菲飲食,惡衣服,卑宮室而已。此三事尋常日用所易行,吾生平兢兢加勉焉。今且以菲飲食言之,余八齡失怙,幼而食貧,三餐雖不至斷葷,而夏用冬瓜湯、冬用芥菜湯,日侑飯以為常。而平時所酷嗜者,隔宿芹菜、蒜一味,吾母每晨取前日殘羹煨之,以侑早餐,蓋芹菜與蒜,愈煨之而愈得味,吾至老食之尚未厭也。逾冠官京師,京曹清苦,家食不改儒素。旋膺外任,前後廿餘年,官廚雖不甚儉,而常食終不斷蔬。每到一處,必於官廨後鋤地自種,蓋蔬非種不適口也。退居海上十餘年,無園可鋤,市購價昂而味又劣,惟晚菘一種極佳,一年必食到二度,間或購芥於閩以充之。七十非肉不飽,吾蓋非蔬不飽也,非不食肉,腸胃與蔬筍之氣相宜,若食肥鮮侑飯,轉無飯香也。此非有意為之,亦習慣成自然耳。此一事也。若衣服,亦非有意求惡也,弱冠當秀才時,夏衣長衫則用夏布,秋天則用漂白布,冬季衣絮而尚之以藍布衫。有一日赴考書院,前襟為肩輿所裂,歸仍取而紉之,未能即改造也。迨至釋褐登朝,非復布衣之舊矣,然仕不去貧,官服艱於求備,夏天祇用半折紗羅,終未御全透紗衣也;常服悉係自製。猶憶一履之費祇京蚨六千,折銅錢六百耳。暑雨驟寒,早值進內,以三金購羽毛褂以遮寒。於役兩陵,載道風霜,每假裘而行。出關時,製斜紋布缺襟袍以禦塵沙,此物尚在笥未朽也。及膺外任,狐裘羔裘,仍襲京曹所陸續舊置;黑貂之裘,為薛外舅所贈送,皆逾三十年之物,此尚足以傲晏子也。退居後,嫁一女、一女孫,半舉以充奩物。嚴冬禦寒之大裘,尚煞費集腋之勞,顛倒紫鳳天吳,而吾則服之無{無誌},絕不作金盡裘敝之歎。此又一事也。吾家有老屋,本不卑也,道光廿九年吾祖所置,於今八十餘年矣。子姓漸繁,不能同居,吾即作宦,將來必須另自購屋。癸卯旋里,鄰右有屋三椽,價值一千五百千,乃以無貲不能成議,卒賃廡以居。意擬積有餘貲,於烏山之麓,購一有園之小屋,以庇風雨。旋集山貲四千以待用,乃以地價日高。嗣又以債務半遭虧損,則他日歸山,祇有仍賃廡矣。既無宮室,何論高卑?此又一事也。孔子曰:「奢則不孫,儉則固。」與其不孫也,寧固吾之儉。吾故不恥為頑固也,但吾年已八十,當五十歲以前,所交皆舊人,所用皆舊物,守儉尚易。近三十年來,海邦機器益發達,衣食住之舶來貨,一一盡美,且日本貨比國貨為廉,吾不免為習俗所移。然吾倢倢自守者,戒吸香煙,以其為鴉片變相也;忌用洋襪,以其穿著費事也。汽車盛行,下澤,車又不適用,吾必不得已出門,則借車乘之,借之不得,便不出也。其餘飲食起居,隨其所遇,惟適之安,仍以妄用一文錢為戒而已。余到上海時,人以余之儉為裝貧,然余不輕言貧,自耐貧耳。初因伃疾而遲留,繼因連年家書烽火而阻,其實皆以歸未有宅,遂致因循至今也。國奢示儉,當此歐風狂醉之秋,豈不徒費唇舌?然海邦經濟恐慌,外人迫於大勢,不得不力求節縮。吾國沾染奢俗三十年,不得謂由奢而儉之果不易也。今且將香煙、洋襪之類,凡家常之可有可無者,悉屏而去之,以求免饑餓不能出門戶之一日,當亦人所樂從也。若大吃著華美,富貴人應享之福,各有因緣莫羨人,吾亦不必置喙矣。總之,三十年為一世,三十年中,世變極矣,物窮則變,變則通。《周易》一書,秦火未經燒滅,當時殆有天意也。余作此說畢,客有難者曰:「君此作現身說法,竟以神禹自居,不已泰乎?」余曰:「不然。禹一生事業,從自身克勤克儉做起;余不獲有其事業,而但求克儉於家。人皆可以為堯舜,堯舜可為,禹豈不可為哉?」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