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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十一 容齋三筆
卷十二
卷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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眄泰秋娘三女编辑

白樂天《燕子樓詩序》云:「徐州故張尚書,有愛妓曰眄眄,善歌舞,雅多風態。尚書既歿,彭城有舊第,第中有小樓名燕子。眄眄念舊愛而不嫁,居是樓十餘年,幽獨塊然。」白公嘗識之,感舊遊,作二絕句,首章云:「滿窗明月滿簾霜,被冷燈殘拂臥床。燕子樓中霜月苦,秋來只為一人長。」末章云:「今春有客洛陽回,曾到尚書冢上來。見說白楊堪作柱,爭教紅粉不成灰。」讀者傷惻。劉夢得《泰娘歌》云:「泰娘本韋尚書家主謳者,尚書為吳郡,得之,海以琵琶,使之歌且舞,攜歸京師。尚書薨,出居民間,為蘄州刺史張愻所得。愻(xùn)謫居武陵而卒,泰娘無所歸。地荒且遠,無有能知其容與藝者,故日抱樂器而哭。」劉公為歌其事云:「繁華一旦有消歇,題劍無光履聲絕。蘄州刺史張公子,白馬新到銅駝里。自言買笑擲黃金,月墮雲中從此始。山城少人江水碧,斷鴈哀弦風雨夕。朱弦已絕為知音,雲鬢未秋私自惜。舉目風煙非舊時,夢尋歸路多參差。如何將此千行淚,更灑湘江斑竹枝!」杜牧之《張好好詩》云:「牧佐故吏部沈公在江西幕,好好年十三,以善歌來樂籍中,隨公移置宣城,後為沈著作所納。見之於洛陽東城,感舊傷懷,題詩以贈曰:君為豫章甲寅,又四十七年矣。姝,十三才有餘。主公再三嘆,謂言天下無。自此每相見,三日已為疏。身外任塵上,尊前極歡娛。飄然集仙客,載以紫雲車。爾來未幾歲,散盡高陽徒。洛城重相見,綽綽為當壚。朋遊今在否,落拓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灑盡滿襟淚,短歌聊一書。」予謂婦人女子,華落色衰,至於失主無依,如此多矣。是三人者,特見紀於英辭鴻筆,故名傳到今。況於士君子終身不遇而與草木俱腐者,可勝嘆哉!然眄眄節義,非泰娘、好好可及也。「眄眄」館本作「盼盼」,與《香山集》合。

顏魯公祠堂詩编辑

予家藏《雲林繪監》冊,有顏魯公畫像,徐師川題詩曰:「公生開元間,壯及天寶亂。捐軀范陽胡,竟死蔡州叛。其賢似魏征,天下非貞觀。四帝數十年,一身逢百難。少時讀書史,此事心已斷。老來鬢髮衰,慨嘆功名晚。嗟哉忠義途,捷去不可緩。初無當年悲,只令後世嘆。一朝絕霖雨,南畝常亢旱。小夫計雖得,斯民蓋塗炭。長歌詠君節,千載勇夫懼。敬書子張紳,庶幾古人半。」師川以詩鳴江西,然此篇不為工。嘗記李德遠舉似童敏德遊湖州題公祠堂長句曰:「掛帆一縱疾於鳥,長興夜發吳興曉。杖黎上訪魯公祠,一見目明心皦皦。未說邦人懷使君,且為前古惜忠臣。德宗更用盧杞相,出當斯位誠艱辛。生逆龍鱗死虎口,要與乃兄同不朽。狂童希烈何足罪,好邪嫉忠假渠手。乃知成仁或殺身,保身不必皆哲人。此公安得世復有,洗空凡馬須騏驎。」童之詩,語意皆超拔,亦臨川人,而終身不得仕,為可惜也!

閔子不名编辑

論語》所記孔子與人語及門弟子並對其人問答,皆斥其名,未有稱字者,雖顏、冉高第,亦曰回,曰雍,唯至閔子,獨雲子騫,終此書無損名。昔賢謂《論語》出於曾子、有子之門人,予意亦出於閔氏。觀所言閔子侍側之辭,與冉有、子貢、子路不同,則可見矣。

曾皙待子不慈编辑

傳記所載曾皙待其子參不慈,至云因鋤菜誤傷瓜,以大杖擊之仆地。孔子謂參不能如虞舜小杖則受,大杖則避,以為陷父於不義,戒門人曰:「參來勿內。」予竊疑無此事,殆戰國時學者妄為之辭。且曾皙與子路、冉有、公西華侍坐,有「浴乎沂,風乎舞零」之言,涵泳聖教,有超然獨見之妙,於四人之中,獨蒙「吾與」之褒,則其為人之賢可知矣。有子如此,而幾置之死地,庸人且猶不忍,而謂皙為之乎?孟子稱曾子養曾皙酒肉養誌,未嘗有此等語也。

具圓復詩编辑

吳僧法具,字圓復,有能詩聲,予乃紀之於《夷堅志》中,殊為不類。比於福州僧智恢處,見其詩槁一紙,字體效王荊公。其《送僧》一篇云:「灘聲嘈嘈雜雨聲,舍北舍南春水平。拄杖穿花出門去,五湖風浪白鷗輕。」《送翁士特》云:「朝入羊腸暮鹿頭,十三官驛是荊州。具車秣馬曉將發,寒燭燒殘語未休。」《竹軒》云:「老竹排檐誰手種,山日未斜寒翠重。六月散發葉底眠,冷雨斜風頻入夢。冬雕峰木雪鎬廬,落眼青青卻笑渠。花時吹筍排林上,吳州還見《竹溪圖》。」《和子蒼三馬圖》云:「從來畫馬稱神妙,至今只說江都王。將軍曹霸實季仲,沙苑丞相猶諸郎。龍眠居士善畫馬,獨與二子遙相望。兩馬駢立真骕骦,一馬脫去仍騰驤。浣花老人今已亡,嗚呼三馬誰平章!飽知畫肉亦畫骨,妙處不減黃無雙。」又一篇云:「燒燈過了客思家,獨立衡門數瞑鴉。燕子未歸梅落盡,小窗明月屬梨花。」皆可咀嚼也。吳門僧惟茂,住天臺山一禪剎,喜其旦暮見山,作絕句曰:「四面峰巒翠入雲,一溪流水漱山根。老僧只恐山移去,日午先教掩寺門。」甚有詩家風旨,而或者謂山若欲去,豈容人掩住?蓋吳人癡呆習氣也,其說可謂不知音。

人當知足编辑

予年過七十,法當致仕,紹熙之末,以新天子臨御,未敢遽有請,故玉隆滿秩,只以本官職居里。鄉衮趙子直不忍使絕祿粟,俾之因任,方用贅食太倉為愧,而親朋謂予爵位不逮二兄,以為耿耿。予誦白樂天《初授拾遺詩》以語之曰:「奉詔登左掖,束帶參朝議。何言初命卑,且脫風塵吏。杜甫、陳子昂,才名括天地。當時非不遇,尚無過斯位。」其安分知足之意,終身不渝。因略考國朝以來,名卿偉人負一時重望而不躋大用者,如王黃州禹偁,楊文公億,李章武宗諤,張乖崖詠,孫宣公奭,晁少保迥,劉子儀筠,宋景文祁,范蜀公鎮,鄭毅夫獬,滕元發甫,東坡先生,范淳父祖禹,曾子開肇,彭器資汝礪,劉原甫敞,蔡君謨襄,孫莘老覺,近世汪彥章藻,孫仲益覿,諸公皆不過尚書學士,或中年即世,或遷謫留落,或無田以食,或無宅以居,況若我忠宣公者,尚忍言之!則予之吞竊亦已多矣。

淵明孤松编辑

淵明詩文率皆紀實,雖寓興花竹間亦然。《歸去來辭》云:「景翳翳以將入,撫孤松而盤旋。」其《飲酒詩》二十首中一篇云:「青松在東園,眾草沒其姿。凝霜殄異類,卓然見高枝。連林人不覺,獨樹眾乃奇。」所謂孤松者是已,此意蓋以自況也。

饒州刺史编辑

饒州良牧守,自吳至今,以政績著者有九賢,郡圃立祠以事,此外知名者蓋鮮。《白樂天集》有《吳府君碑》云:「君諱丹,字真存,以進士第入官。讀書數千卷,著文數萬言。生四五歲,所作戲輒象道家法事。既冠,喜道書,奉真箓,每專氣入靜,不粒食者數歲,飄然有出世心。既壯,在家為長屬,有三幼弟、八稚侄,不忍見其饑寒,慨然有幹祿意。求名得名,家無長物,淡乎自處,與天和始終。享壽命八十二歲,無室家累,無子孫憂,終於饒州。」官次大略如此。吳君在饒,雖無遺事可紀,以其邦君之故,姑誌於書。吳為人清凈恬寂,所謂達士,然年過八十尚領郡符,又非為妻子計者,良不可曉。唐之治不播棄黎老,故其居職不自以為過雲。

紫極觀鐘编辑

饒州紫極觀有唐鐘一口,形制清堅,非近世工鑄可比。刻銘其上曰:「天寶九載,歲次庚寅,二月庚申朔,十五日癸酉造,通直郎、前監察御史貶樂平員外尉李逢年銘,前鄉貢進士薛彥偉述序,給事郎、行參軍趙從一書,中大夫、使持節都陽郡諸軍事、檢校鄱陽郡太守、天水郡開國公上官經野妻扶風郡君韋氏奉為開元天地大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敬造洪鐘一口。」其後列錄事參軍、司功、司法、司士參軍各一人,司戶參軍二人,參軍二人,錄事一人,鄱陽縣令一人、尉二人,又專檢校官、鄱陽縣丞宋守靜,專檢校內供奉道士王朝隱,又道士七人。銘文亦雅潔,字畫不俗,但月朔庚申,則癸酉日當是十四日,鐫之金石而誤如此。浮洲開福院亦有吳武義年一鐘,然非此比也。

兼中書令编辑

紹熙五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宣麻制除嗣秀王伯圭兼中書令。此官久不除,學士、大夫多不知本末,至或疑為當入都堂治事。邸報至外郡,尤所不曉。邁考之典故,侍中、中書令為兩省長官,自唐以來,居真宰相之位,而中書令在侍中上。肅宗以後,始以處大將,故郭子儀、仆固懷恩、朱泚、李晟、韓弘皆為之,其在京則入政事堂,然不預國事。懿、僖、昭之時,員浸多,率由平章事遷兼侍中,繼兼中書令,又遷守中書令,三者均稱使相,皆大敕系銜而下書使字。五代尤多。國朝創業之初,尚仍舊貫,於是吳越國王錢俶、天雄節度苻彥卿、雄武王景、武寧郭從義、保大武行德、成德郭崇、昭義李筠、淮南李重進、永興李洪義、鳳翔王彥超、定難李彜興、荊南高保融、武平周行逢、武寧王晏、武勝侯章、歸義曹元忠十五人同時兼中書令。太宗朝,唯除石守信,而趙普以故相拜。真宗但以處親王。嘉祐末,除宗室東平王允弼、襄陽王允良;元豐中,除曹佾(xi),與允弼、允良相去十七八年,爵秩固存。沈括《筆談》謂有司以佾新命,言自來不曾有活中書令請俸則例,蓋妄也。官制行,改三使相並為開府儀同三司。元祐以後不復有之,雖崇、觀、政、宣輕用名器,且改為左輔、右弼,然蔡京三為公相,亦不敢居。乾道中,詔於錄黃及告命內除去侍中、中書令,遂廢此官。今當先降指揮復置,則幹事體尤愜當也。嗣王終不敢當,於是寢前命,而賜贊拜不名。

作文字要點檢编辑

作文字不問工拙小大,要之不可不著意點檢,若一失事體,雖遣詞超卓,亦云未然。前輩宗工,亦有所不免。歐陽公作《仁宗御書飛白記》云:「予將赴毫,假道於汝陰,因得閱書於子履之室。而雲章爛然,輝映日月,為之正冠肅容再拜而後敢仰視,蓋仁宗皇帝之禦飛白也。曰,『此寶文閣之所藏也,胡為乎子之室乎?』曰,『囊者天子燕從臣於群玉,而賜以飛白,予幸得預賜焉。』」烏有記君上宸翰而彼此稱「予」,且呼陸經之字?又《登貞觀御書閣記》,言太宗飛白,亦自稱「予」。《外制集序》,歷道慶曆更用大臣,稱呂夷簡、夏竦、韓琦、范仲淹、富弼,皆斥姓名,而曰「顧予何人,亦與其選」,又曰「予時掌誥命」,又曰「予方與修祖宗故事」,凡稱「予」者七。東坡則不然,為王海亦作此記,其語云「故太子少傅、安簡王公諱舉正,臣不及見其人矣」云云。是之謂知體。

侍從兩制编辑

國朝官稱,謂大學士至待制為「侍從」,謂翰林學士、中書舍人為「兩制」,言其掌行內、外制也。舍人官未至者,則云「知制誥」,故稱美之為三字。謂尚書侍郎為「六部長貳」,謂散騎常侍、給事諫議為「大兩省」。其名稱如此。今盡以在京職事官自尚書至權侍郎及學士、待制均為「侍從」,蓋相承不深考耳。予家藏王《春秋通義》一書,至和元年,鄧州繳進,二年有旨送兩制看詳,於是具奏者十二人皆列名銜:學士七人,曰學士承旨、禮部侍郎楊察,翰林學士、中書舍人趙概、楊偉,刑部郎中胡宿,吏部郎中歐陽修,起居舍人呂溱,禮部郎中王洙;知制誥五人,曰起居舍人王洙,右司諫賈黯,兵部員外郎韓絳,起居舍人吳奎,右正言劉敞。而他官弗預,此可見也。翰林本以六員為額,劉沉作相,典領溫成后喪事,以王洙同其越禮建明,於是員外用之,嘗為一時言者所諭,正此時云。

片言解禍编辑

自古將相大臣,遭罹譖毀,觸君之怒,墮身於危棘將死之域,而以一人片言,轉禍為福,蓋投機中的,使聞之者曉然易寤,然非遭值明主,不能也。蕭何為民請上林苑中空地,高祖大怒,以為多受賈人財物,下何廷尉,械系之。王衛尉曰:「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時相國守關中,不以此時為利,乃利賈人之金乎?」上不懌,即日赦出何。絳侯周勃免相就國,人上書告勃欲反,廷尉逮捕勃治之。薄太后謂文帝曰:「絳侯縮皇帝璽,將兵於北軍,不以此時反,今居一小縣,顧欲反邪?」帝即赦勃。此二者,可謂至危不容救,而於立談間見效如此。蕭望之受遺輔政,為許、史、恭、顯所嫉,奏望之與周堪、劉更生朋黨,請「召致廷尉」,元帝不省為下獄也,可其奏。已向悟其非,令出視事。史高言:「上新即位,未以德化聞於天下,而先驗師傅,既下九卿大夫獄,宜因決免。」於是免為庶人。高祖、文帝之明而受言,元帝之昏而遂非,於是可見。

忠言嘉謨编辑

《揚子法言》:「或問忠言嘉謨,曰言合稷、契謂之忠,謨合臯陶謂之嘉。」如子雲之說,則言之與謨,忠之與嘉,分而為二,傳註者皆未嘗為之辭,然則稷、契不能嘉謨、臯陶不能忠言乎?三聖賢遺語可傳於後世者,唯《虞書》存,五篇之中,臯陶矢謨多矣,稷與契初無一話一言可考,不知子云何以立此諭乎?不若魏鄭公但云「良臣稷、契、臯陶」,乃為通論。

免直學士院编辑

慶元元年正月一日,鄭湜以起居郎直學士院。二月二十三日,趙汝愚罷相,制乃湜所草,議者指為褒詞太過。二十五日、有旨免兼直院,或以為故事所無。按熙寧初,王益柔以知制諾兼直學士院,嘗奏中書熟狀加董氈階官之誤,宰相怒其不申堂,用他事罷其兼直,已而遷龍圖閣直學士。湜亦以罷直求去,不許,越三月而遷權刑部侍郎,甚相類也。

大賢之後编辑

杜詩云:「大賢之後竟陵遲,蕩蕩古今同一體。」乃贈狄梁公曾孫者,至云「飄泊岷漢,干謁王侯」,則其衰微可知矣。近見餘干寓客李氏子云,本朝三李相,文正公昉文靖公沆文定公迪皆一時名宰,子孫亦相繼達宦。然數世之後益為蕭條,又經南渡之厄,今三裔並居餘干,無一人在仕版。文定濮州之族,今有居越者,雖曰不顯,猶簪纓僅傳,而文正、文靖無聞,可為太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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