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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話二十三•雜記上编辑

三教编辑

或問儒釋道何以謂之三教?余答之曰:「天地能生人而不能教人,因生聖人以教之,聖人之所不能教者,又生釋道以教之,故儒釋道三教,並行而不悖,無非教人同歸於善而已。孔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語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語上也』。蓋聖人之教,但能教中人以上之人,釋道不能教也;釋道之教,但能教中人以下之人,聖人亦不能教也。」紀曉嵐相國有云:「帝王以刑賞勸人善,聖人以褒貶勸人善,刑賞有所不及,褒貶有所弗恤者,則佛以因果勸人善。」頗與余言相合。今為儒者,不知仁義;為釋者,不知慈悲;為道者,不知清靜,惟與利是圖,則天地亦無如之何矣。

先君子養竹公有言曰:「以雪為白,以墨為黑,常人之見也。雪可化黑,墨可化白,聖人之見也。雪即是黑,墨亦是白,道家之見也。白者非雪,黑者非墨,佛家之見也。常人之見實,聖人之見大,道家之見奧,佛家之見空,此三教之分也。」

兄弟和家之肥编辑

天地開闢,即有九州,九州之君,皆天所生,天之視君,猶諸子也。諸子和,則天下治;諸子不和,則天下亂。伊古以來,事莫妙於堯、舜之遞傳,尚有嫌乎?湯武之革命,雖曰順應,實起爭端,爭端一生,天下反覆,兄弟不和,一家反覆,故致中和則萬物育,兄弟和則家之肥也。

天人異論编辑

金正希先生云:「聖賢所自信者天命,而人事則未敢必也。」蔣雉園先生云:「有不可知之天道,無不可知之人事。」家竹汀宮詹曰:「兩先生皆通儒也,其言異,其旨一。夫子曰:『不尤人』,人事可必乎?又曰『不怨天』,天道可知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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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不可以無情,四時萬物皆以情而生;人生不可以無情,三綱五常皆以情而成。推而廣之,風雲月露,因人而情;山川草木,因人而情。聲色可以移情,詩酒可以陶情,情之所感,寢食忘焉;情之所鍾,死生係焉。然則情也者,實天地之鎖鑰,人生之樞紐也。然情有公私之別,有邪正之分。情而公,情而正,則聖賢也。情而私,情而邪,則禽獸矣,可不警懼乎!

可知编辑

兄弟不和,婦女作主,几席生塵,飲食無度,一家之事可知矣。官吏相蒙,奴僕執柄,是非倒置,惟利是圖,一國之事可知矣。仁義不施,廉恥道喪,神人交怨,災異疊生,天下之事可知矣。

戒殺放生编辑

《孟子》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戒殺放生,尤惻隱之至者也。然而天下皆戒殺,則禽獸將為人害矣;天下皆放生,則人將為禽獸役矣。要之扶危濟困,是君子之存心;而救蟻埋蛇,亦仁人所並用,則亦何必戒殺,何必放生哉!究為釋子之慈悲,而非聖人之仁義也。

徒陽運河编辑

今丹徒、丹陽百里之間,為江潮淤墊,舟楫難行,每到漕船回空之後,輒兩頭打壩,雇夫開浚,每年所費不貲。而一經水淺,不特不通漕運,而商船亦以阻塞,至於物價騰貴,行路谘嗟,而莫可如何也。盍請當事抽分開浚之費,為造船百餘隻,計口授食,以備不虞。水淺則藉以撥糧,糧過則取以載土過江,棄於瓜步之下,不久成田,招民耕種。而徒、陽兩縣之閘,以時啟閉,不使長開,行之五年,必有大效。

不可少编辑

鹽米為斯民之食用,不可少也,鹽無稅,則私販絕跡;米無征,則市價自平。官吏為斯民之父母,不可少也,官能清,則冤抑漸消;吏能廉,則風俗自厚。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编辑

語有云:「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二者不可偏廢,然二者亦不能兼。每見老書生矻矻紙堆中數十年,而一出書房門,便不知東西南北者比比皆是。然紹興老幕,白髮長隨,走遍十八省,而問其山川之形勢、道里之遠近、風俗之厚薄、物產之生植,而茫然如夢者,亦比比皆是也。國初魏叔子嘗言人生一世間,享上壽者,不過百歲;中壽者,亦不過七、八十歲,除老少二十年,而即此五六十年中,必讀書二十載,出遊二十載,著書二十載,方不愧「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者也。

廿一經编辑

昔人以《六經》而廣為《九經》,又廣為《十三經》,其意善矣。近金壇段懋堂先生又言當廣為廿一經,取《禮》益以《大戴》,《春秋》益以《國語》、《史記》、《漢書》、《資治通鑒》,又謂《周禮》六藝之書,《爾雅》未足以當之,當取《說文解字》、《九章算經》、《周髀算經》三種以益之。庶學者誦習佩服既久,於訓詁名物制度之昭顯,民情物理之隱微,無不了如指掌,無道學之名,有讀書之實。其說甚新。

蔣都督编辑

長洲蔣龍江都督守皖江時,王師已下金陵,不日將至,痛哭曰:「天乎!不可為矣。」乃召妻妾子女於廳事前,諭之曰:「吾以匹夫受天子厚恩,國亡與亡,死復何憾,若輩盡為俘矣。」妻王夫人進曰:「臣既死君,妻亦死夫,理之當然者。」妾七人言亦如之。次子傳、三子祖皆曰:「父為忠臣,兒敢不學孝子耶!」二女與未婚媳趙氏曰:「願吾門全忠孝節義也。」乃積薪縱火,闔門燒死。都督顧視灰燼,提刀而出,巷戰經日,猶殺四十餘人,旋自刎。是時公胞侄珍,官蘇州遊擊,亦遇敵亡,事與周將軍遇吉一門盡節事相類,為千古不可磨滅者。國朝乾隆四十一年,詔旌勝朝殉節諸臣,都督已予諡忠烈,詳《明史》矣。而其隨從殉節者共十四人,俱遵旨入祀忠義、節孝二祠,而誌乘闕焉,特記於此。

父子大拜编辑

本朝父子大拜者有四家,桐城張文端公英,次子文和公廷玉;常熟蔣文肅公廷錫,子文恪公溥;無錫嵇文敏公曾筠,子文恭公璜;諸城劉文正公統勳,子文清公墉也。其父子俱為一品者,海寧陳清恪公詵為禮部尚書,子文勤公世倌大拜;錢塘徐文敬公潮為吏部尚書,子文穆公本大拜;富陽董文恪公邦達為禮部尚書,子文恭公誥大拜。

席宗玉编辑

國初吾鄉羊尖鎮有席宗玉,慷慨尚義,遠近稱為長者。崇禎十六年冬,忽有如皋李元旦攜其母許、其妻姚並子女僮僕輩悉投奔於宗玉。元旦係大塚宰大生之子,官詹事府塵詹,許係大學士許谷女,姚係癸未探花永言女也。元旦贈宗玉詩云:「君豈蓬蒿侶,龍蛇偶寂寥。霜搖三尺劍,月冷數聲簫。疏竹成幽徑,荒廬接小橋。家貧還甚俠,車蓋敢相招。疇昔怨離歌,前宵來渡河。那堪芳草路,隻送馬蹄過。烽燧殊方滿,星霜客鬢多。願期春色裏,同剪北窗蘿。已駕寒江楫,還為卒歲留。老慈牽嫂袂,稚子曳君裘。候雁常虛帛,呼天欲寄愁。即今空汗漫,不復似依劉。每成別後夢,即撿隔年書。天地情難老,江湖淚有餘。寒雲生舊榻,落日憶空廬。滿目交遊盡,思君總不如。」其明年三月,聞思陵崩,遂大哭辭去,回如皋,闔門殉難。時有義士柏仲祥者,一日能行三百里,負元旦子祥官而逃,不知置何處。仲祥後被獲,死南京。嗚呼!自古聖帝明王皆以民為邦本,而至於此極耶!故民貴而官賤,則天下治;官貴而民賤,則天下亂;官貴而民貴,則天地開;官賤而民賤,則天地閉矣。

率由舊章编辑

大凡處事,不可執一而論,必當隨時變通,斟酌盡善,乃為妙用。余嘗論「率由舊章」一語,不知壞盡古今多少世事,有舊章之不可改者,有舊章之不可不改者。至如吾鄉之北望亭橋,今改為豐樂橋,南堍為無錫所轄,北堍為金匱所轄。嘉慶二十年將重建時,諸鄉民原請造纖路,以便往來舟楫,錫令韓君履寵因問諸鄉民,向來有否?曰:「無之。」韓曰:「然則率由舊章可也。」而監造之紳衿華鳳儀輩,因人碌碌,亦不與韓君辯,將陋就簡,數月而成。每遇西北風,其流直衝,無有約束,覆舟殞命者,一歲中總有數次,此「率由舊章」之誤事也,可畏哉!

峨嵋老僧编辑

江陰朱中丞勳以佐貳起家,官至陝西巡撫,賞戴花翎。先是中丞誕生時,適有老僧在門首化齋,告其家曰:「聞即刻公喜生一相公,此兒將來當大貴,六十年後或可於長安相遇也。」道光初年,朱正在陝西,偶有差役以事入峨嵋,遇此僧。僧曰:「有一書煩為我寄朱大人,我尚知其誕生時也。」差回省城,不敢投,稟之長安令,啟其書,無他語,令為轉呈,但言今年某月某日當束裝北上。果於是日得旨,召入京師,以四品京堂用。

修誌编辑

郡縣之有誌,猶國之有史,家之有譜也。書因革之變,掌褒貶之權,發幽潛之光,垂久遠之鑒,非誌之不可。然誌之有二難焉,非邑人則見聞不親,采訪不實,必至漏略;如邑人而誌邑事,則又親戚依倚,好惡紛遝,必至濫收。沒其所有則不備,飾其所未有則不實,此其所以難也。

凡重修府州縣志,無論文章巨公、縉紳三老,總不可以涉手,以其易生叢謗也。蓋修誌與修史同一杼柚,作文難,評文易,吹毛求疵,文人惡習,試觀諸史如《史記》、《漢書》,雖出馬、班之手,尚不能無遺議,況他人邪!

嘉慶十九年,余與修《高郵州志》,將刻成,署曰《嘉慶高郵州志》,州中諸縉紳見之嘩然,以為不通,仍去「嘉慶」二字。余笑謂州刺史馮椒園曰:「吾見《元和郡縣志》、《元豐九域志》、《乾道臨安志》、《乾道毗陵志》、《淳熙三山志》、《紹熙雲間志》、《嘉泰會稽志》、《嘉定赤城志》、《寶慶四明志》、《景定建康志》、《咸淳臨安志》、《至元嘉禾志》、《大德昌國州圖志》、《延祐四明志》之類,不可枚舉,豈諸縉紳亦以為不通耶?少所見多所怪也。」

吾邑無錫之名,始見於《史記•東越列傳》;無錫名縣,見於《漢書•地理志》;無錫有誌,始於元人王仁輔。一修於景泰馮擇賢,再修於弘治吳鳳翔、李舜明,三修於萬曆秦子成。本朝康熙二十九年,鄉先生秦對岩、嚴藕漁兩先生修之,乾隆十六年浦二田、華劍光兩先生又修之。嘉慶十七年,少司寇秦小峴先生又修之。頗將舊誌刪改,且憾於采訪,凡鄉間所有人物節孝概行疏略,頗不滿於邑中。余因請之司寇,閱新誌所未載者,為采錄一編,名曰《梁溪補志存稿》,以俟後來云。

道光五六年間,余擬修《虎丘志》,有一縉紳曰:「錢某並非本地人,何勞涉筆耶?」余聞之而止,夫虎丘一區,無關緊要,而尚遭人謗,其他可知。案《虎丘志》始於明洪武初王仲賓,久已失傳,重修者為松陵周安期,再修於婁東顧湄,元和令周岐鳳又修之,震澤任兆麟又修之,皆非本地人也。

八體编辑

秦書有八體:一曰大篆,二曰小篆,三曰刻符,四曰蟲書,五曰摹印,六曰署書,七曰殳書,八曰隸書。今世所傳亦有八體:一曰鍾鼎文,薛尚功《鍾鼎款識》是也。二曰秦篆,泰山琅邪台刻石是也。三曰秦隸,《兩漢金石器物款識》是也。四曰漢隸,東京漢安以後諸碑是也。五曰鍾隸,《上尊號奏》、《受禪》、《孔羨碑》是也。六曰真書,六朝、隋、唐諸碑是也。七曰行書,《蘭亭》與《集王聖教序》是也。八曰草書,《二王帖》、《書譜》是也。

性恭謹编辑

余有老友徐翁長出門,曾見山陰何恭惠公煟為河南巡撫時,性恭謹,每得各省同寅親友公文書啟,命僕開函時,必起而拱立,兩手捧誦,誦畢,然後坐,及答書亦必拜而後發,其誠如此。公子裕成亦任河南巡撫,然不及乃翁矣。

袁簡齋编辑

袁簡齋先生一生不信釋氏,每遊寺院,僧人輒請拜佛,先生以為可厭,乃自書五言四句於扇頭云:「逢僧必作禮,見佛我不拜。拜佛佛無知,禮僧僧見在。」似深通佛法者。又先生一生不講《說文》,一日宴會,家人上羊肉,客有不食者。先生曰:「此物是味中最美,諸公何以不食耶?試看古人造字之由,美字從羊,鮮字從羊,善字從羊,羹字從羊,即吉祥字亦從羊,羊即祥也。」滿座大笑,似又深通《說文》者,皆可以開發人之心思。

蘇東坡生日會编辑

畢秋帆先生自陝西巡撫移鎮河南,署中築嵩陽吟館,以為燕客之所。先生於古人中最服蘇文忠,每到十二月十九日,輒為文忠作生日會。懸明人陳洪綬所畫文忠小像於堂上,命伶人吹玉簫鐵笛,自製迎神送神之曲,率領幕中諸名士及屬吏門生衣冠趨拜,為文忠公壽,拜罷張宴設樂,即席賦詩者至數百家,當時稱為盛事。迨總督兩湖之後,荊州水災即罷,苗疆兵事又來,遂不復能作此會矣。嗚呼!以公之風雅愛客,今無其繼,而沒後未幾,家產籍沒,子孫式微,可慨也已。

改嫁编辑

改嫁之說,袁簡齋先生極論之,歷舉古人中改嫁之人,若漢蔡中郎女文姬改嫁陳留董祀。《新唐書》諸公主傳,其改嫁者二十有六人。又權文公之女改嫁獨孤鬱,其實嫠也。韓昌黎之女,先適李漢,後適樊宗懿。范文正公之子婦,先嫁純禮,後適王陶。文正母謝氏,亦改適朱氏。陸放翁夫人為其母太夫人之侄女,太夫人出之,改嫁趙氏。薛居正妻柴氏,亦攜貲改嫁。而程伊川云婦人寧餓死,不可失節,乃其兄明道之子婦亦改嫁,不一而足。余謂宋以前不以改嫁為非,宋以後則以改嫁為恥,皆講道學者誤之。總看門戶之大小,家之貧富,推情揆理,度德量力而行之可也,何有一定耶?沈圭有云:「兄弟以不分家為義,不若分之以全其義;婦人以不再嫁為節,不若嫁之以全其節也。」

金石文字编辑

金石文字,雖小學之一門,而有裨於文獻者不少,如山川、城郭、宮室、陵墓、學校、寺觀、祠廟,以及古跡、名勝、第宅、園林、輿圖、考索,全賴以傳,為功甚巨。而每見修誌秉筆者,往往視為土苴而棄之,真不可解也。王蘭泉司寇為《金石萃編》一書,有與諸史互異,輒以證之,此深於金石者也。孫淵如觀察嘗言:「吾如官御史,擬請旨著地方官吏保護天下碑刻。」此癖於金石者也。

算盡錙銖编辑

每日費用,雖小不苟,所以惜物力、謹財用也。蘇州人奢華糜麗,寧費數萬錢為一日之歡,而與肩挑貿易之輩,必斤斤較量,算盡錙銖,至於面紅聲厲而後已。然所便宜者,不過一二文之間耳,真不可解也。相傳沈歸愚尚書貧困時,鮮于僮僕,每早必提一筐自向市中買物,說一是一,從不與人爭論,諸市人知其厚道,亦不敢欺。彼時尚有古風。

布衣可貴编辑

嘉慶己巳歲七月,余在京師,英煦齋相國家有筆墨事,嘗招余住澄懷園之近光樓。時公為戶部侍郎兼副提督,同寓者為席君子遠、姚君伯昂兩編修也。一日五鼓天未明,大雨如注,聞雞人傳唱聲,知公已早到宮門矣。兩編修聞之,亦急具衣冠,冒雨入朝,不遲晷刻。余時正高臥枕上,朦朧謂兩編修曰:「吾今日始知布衣之可貴也。」

南北氣候编辑

故老嘗言,大江以北,麥花晝開;大江以南,麥花夜開,總未留神察看。嘉慶七八年間,偶見麥花皆晝開,殊不信。一老農曰:「麥花自國初以來,俱如舊說,其晝開者,始於嘉慶初年。」蓋由南北氣候日轉,猶之北方產梨、棗、蘋果之屑,今南方亦有之;南方產薑、蓮、慈菰、荸齊之屬,今北方亦有之。余於乾隆壬子,始入京師,夏間蚊蟲絕少,至嘉慶十三四年六七月內,每到垂晚,則蚊聲如雷矣。

水倉编辑

揚州有余觀德者,人頗豪俠。乾隆五十九年四月,新城多子街一帶,不戒於火,延燒達旦,觀德率眾撲救甚力,因創為水倉,起名甚新。其法在鬧市中距河較遠處,買地一區,前設小門,後為大院,置水缸數十百隻,貯以清水,設有不虞,水可立至,此良法也。余友孫春洲嘗作門聯云:「事有備而無患,門雖設而常關。」自余觀德創後,揚州城內隨處皆置水倉,惜其法不行於蘇、杭之間耳。

大歸四事詩编辑

蓮池大師臨終時有詩云:「病藥兩非何足辨,死生雙幻不須忙。」真達者之言也。余嘗見雲間張文敏公照有小冊蠅頭細書,上題曰:「大歸四事詩」,殊妙。四事者,衣衾棺槨也。今錄於此:「兒女千行淚點汙,著來寒暖不關膚。誰能立地明三事,漫說升天重六銖。翠袖明璫長已矣,繡裳命卷更何如。早知一向為黃土,虛費區分紫與朱(衣)。越紵吳綾細剪裁,千條百結裹枯骸。閨中繡滿梵王字,原上飛成鬼伯灰。不許鴛鴦棲並翼,任他蝴蝶夢千回。恰如旅客和衣睡,欹枕鰥鰥子夜來(衾)。誰信千年水不開,徒教骨肉隔黃埃。收回天上三春豔,蓋盡人間一石才。水土幾番灰卻了,山林又復釜斯來。還愁仙骨埋難盡,碧落殷勤選玉材(棺)。雙手卷然髹沐餘,來小有洞天居。渾如護惜加窮袴,莫是堤防用檻車。螻蟻一生忙不定,牛羊他日此相於。漆園再向枯髏語,為問王孫意底如(槨)。」

吳書呆编辑

吳江吳茝堂先生,名燮,乾隆丙辰,嘗舉博學鴻詞科,不遇,浮沈諸生中,年七十餘,無家室,宿食紫陽書院。後輩輕薄,腸肥腦滿,視茝堂如怪物,無與言者。一日書院課期,蘇州太守孔公名傳炣點名及茝堂,茝堂趨而前,與太守執手問好,太守怒曰:「汝一老諸生,太無禮節,敢與我抗禮耶!」茝堂遂挺立慢罵曰:「汝父與我同舉鴻博科,汝尚在子侄行,豈有孔門子孫而輕視長者乎?」太守大駭,詢之他人,知其實,局蹐謝罪,人稱為吳書呆。

朱文正公逸事编辑

朱文正公相業巍巍,莫不稱為正人君子,待人接物,必恭必敬,晚年益自刻厲,宏獎人材,後輩門生仰之如泰山北斗。一日有通家子某,欲晉謁,閽人辭以請客,問請何人,閽人曰:「昨日請老師父執及前輩,今日請同年同寅,皆已故者。」某駭然,問其禮,每一席設五六位不等,椅坐上書某名某公,以尊卑分次序,而自居末座,衣冠肅然,坐定,命僕行酒上菜上飯上茶,一如生人,祭畢,則送諸門外。如是者三日,莫知其故也,越月而薨。

易於傳播编辑

畢秋帆先生為陝西巡撫重修馬嵬驛,伊墨卿太守在惠州重修朝雲墓,陳雲伯大令在常熟重修河東君墓,皆民事之不甚急者,而易於傳播,人人樂道之何耶?如阮雲台宮保提學山東重修鄭康成祠,於浙江重修曝書亭,巡撫江西重修玉茗堂;唐陶山方伯令吳時重修桃花庵;林少穆中丞為杭嘉湖道重修放鶴亭;陶雲汀製府、梁茝林方伯在蘇州重修滄浪亭,並肇建五百名賢祠及梁伯鸞祠;孫淵如觀察在山東重修閔子墓,並訪義士左伯桃、羊角哀墓於范縣之義城寺東,則又在畢秋帆諸公上矣。

福慧庵编辑

余舊居之東有福慧庵者,地頗幽闃,又謂之靜室,有蓮華域、憩雲窩、文昌閣諸勝,國初有杲道人來卓錫於此。道人名圓通,相傳為崇禎某科進士,文章書畫,無所不長,至於雕文刻鏤,皆親自製作,良工見之縮手。嘗手寫《蓮華經》七卷、《楞嚴經》十卷,而葡萄一幅,尤為絕作,隱然以溫日觀自命。余少時讀書庵中,嘗披閱之。辛巳秋日,偶過圓公塔院,題壁二首云:「艱難心事總成灰,師自紅羊劫裏來。收束儒書歸佛刹,獨持禪悅老嚴隈。空門安用雕龍手,舉世誰憐吐鳳才。留得葡萄遺墨在,焚香展讀不勝哀。」「廿年不到憩雲窩,殿屋蒼涼絆薜蘿。拂麵紅塵成底事,滿頭白雪又來過。窮通有命憑誰問,福慧難兼奈老何。禮罷遠公舊時塔,數聲清梵莫雲多。」

紅白盛事编辑

蘇、杭之間,每呼婚喪喜慶為紅白事,其來久矣。乾隆六十年冬,阮雲台先生以詹事府正詹提督浙江學政,旋有旨擢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其明年,正續配夫人孔氏為衍聖公胞姊,公館在錢塘門外,先生乘八座行親迎禮,鹵簿鼓吹填塞道路,杭城內外士民婦女觀者以以數萬計。是年秋,孫補山先生靈柩由廣西賜葬錢塘,奉旨入城,輿馬之盛,執事之多,從來未有。其上一年,富陽董相國丁邴太夫人憂,從京師扶柩歸里,自鎮浙將軍、都統、巡撫、鹽政、司道以下暨合郡縉紳皆素衣跪送,而滿城兵甲侍從,旌旆飛揚,自江頭至六和塔,直接秋濤宮,分列皆滿。蕭公福祿,其先本回部人,為狼山鎮總兵官,年已七十二,忽然喪偶,尚欲續弦,久之無有應者。嘉興馬姓亦是教門,有閨女年三十八,尚未字人,早擬守貞,以終其身矣。至是蕭來求親,女私念曰:「婿年雖老,究屬二品官,一嫁便作夫人,較守貞不字老苦於空房,自為優也。」欣然願嫁,擇日成婚。未期月,蕭公升浙江提督,與夫人赴任,道出嘉興,行歸寧之禮。旌旗輿馬,笳鼓喧闐,自參將以下與標兵三千餘人皆披甲掛刀,排列成行,跪迎於西城門外,觀者萬人,咸為歎羨。吳門韓旭亭公與潘榕皋農部及其弟雲浦公,皆八十稱觴。旭翁以子峙貴,封光祿大夫、刑部尚書;雲翁以子世恩貴,亦封光祿大夫、戶部尚書,俱蒙欽賜壽杖、福字、荷包等物,榮耀鄉間。而榕皋嗣君世璜亦鼎甲,稱觴之日,數郡畢至,胞侄殿撰公世恩、中翰公世榮俱侍左右,晉接賓朋,此皆紅白事之最盛者也。

詁經精舍编辑

嘉慶初年,揚州阮雲台先生一為浙江學政,兩為浙江巡撫,於西湖聖因寺旁設詁經精舍,選諸生中經學修明通於一藝者,習業其中,有東京馬融氏之遺風。余每遊湖上,必至精舍盤桓一兩日,聽諸君議論風生,有不相能者,輒訬攘面赤,家竹汀宮詹聞之,笑曰:「此真所謂洙泗之間,齦齦如也。」其精舍中肄業諸生,則有洪頤煊、洪震煊、徐養源、徐養浩、陳鴻壽、陳文傑、胡敬、徐熊飛、吳東發、汪嘉禧、孫同元、趙春沂、趙坦、范景福、何蘭汀、徐鯤、丁子復、李遇孫、金廷棟、陶定山、張鑒、沈濤、周聯奎、顧廷綸、邵葆初、蔣炯、李方湛、吳文健、陸堯春、朱壬、湯錫蕃、王仁、朱為弼、何起瀛、錢林、張立本輩凡三十餘人,為一時之盛。及先生還朝,諸生皆散去,或仕或不仕,近且凋落作古人者,又不一其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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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杜牧之夢改名畢而卒,宋鄒忠公夢道君賜筆而卒,蓋畢字古人已有忌之者。畢秋帆尚書名沅,為兩湖總督,八年忽以事降調山東巡撫,心竊喜之。未幾仍復兩湖之任,遂愀然不樂,謂人曰:「吾將終老於斯乎?」已而,苗匪起事,領兵堵禦,沒於當陽。乃知姓名亦有忌諱焉。

茂林编辑

族弟槃溪家有一青衣名茂林者,滕姓,湖南辰州府滕家堡人,係武世家,族中有十三武舉兩進士。自言嘉慶元年,苗匪滋事,福大將軍督師,一夕有苗千餘人來撲官軍,官軍急號救於滕氏,立率父兄子弟持器械出佐官軍,殺苗數百人,苗遁去,將軍以為功,題升十餘輩。不數日,苗知為滕氏兵,遂約數千人直殲滕氏,滕氏亦號救官軍,官軍皆不應,無一人出者,此堡遂成瓦礫場,茂林其遺孤也。余時寓息園,聞其語,為歎息者久之。

茝香校書编辑

茝香校書者,本舊家子,長洲人,能畫工詞曲。其父某曾為府司馬。父沒後,與母獨居,遂落籍。余嘗有詩云:「鸞飄鳳泊尋常事,一墮迷樓最可憐。」又云:「見卿惟念南無佛,安得開籠放雪衣。」蓋惜之也。後為鴇母淩虐,憂鬱成疾,不知其所終。

楊婉春编辑

庚申六月十二日,余出都從潞河歸棹,有楊氏女婉春者,蘇州人,年十五,善言笑,在某王府度曲,將附余舟,余以同鄉誼弗卻也。行至泇河,適逢七夕,婉春乃言曰:「今夕當唱唐明皇拜月一曲。」其聰慧如此。遂命僕人吹笛和之,歌聲嘹亮,聽者莫不淒然,因書三絕句為贈,云:「泇河水碧鷺雙飛,人到良期心事違。賴有盈盈年十五,能令秋客坐忘機。」「客裏年華去若馳,撫今追昔不勝悲。聽卿一曲《長生殿》,想見開元全盛時。」「銀河有影度窗紗,烏鵲無心踏彩霞。同是孤舟淪落客,不知好夢屬誰家。」

趙梅卿编辑

「白璧千雙珠作闕,金釵十二玉為裾。人間多少繁華夢,比到梅花總不如。」此王惕甫學博詩也。道光乙酉年,蘇州閶門外有妓趙梅卿,素未著名,吳江周蓉裳見之,大為賞識,戲書此詩於梅卿扇上,自是聲價十倍,車馬盈門。

定數编辑

乾隆十二年秋,東北風起,海水大上,南人謂之海嘯,漂沒人民屋舍無箅。有一人既溺於水矣,忽有一紅面者挽之,曰:「此吾家人也。」不一二年,火起寢室,其人燒死,始知紅面者是火神也。又壬寅六月立秋日,沿海崇明、寶山、福山一帶亦海嘯,死者無算。有老婦年八十二歲亦死此厄,生時自言海嘯已經七次,俱得救援,至此而仍溺於水。又蘇州葉某者,性迂拙,一無所能,其父死,既無產業,且有逋負。葉終日不樂,屢欲尋死,或獨宿於枯廟,或時走於荒墳,欲投井則有人救之,欲自經則有人解之。遂投入太湖,忽見朱衣人持挺驅之,得達彼岸,適遇其戚送以歸。葉自述如此,而人亦謂歷經諸難不死,將來必有後福。居無何,竟竊刃自戕。昔晉惠公死於高梁,卜者先知;周亞夫餓蛟入口,卒死於獄。乃知人之死於水火,命之短長俱有定數。

苓巴雞编辑

吾邑瘍醫竇西岩之父,少時在金陵以千錢買蜀賈苓巴子三升,已用其半,曝於庭,為家畜白雞啄食之,雞日漸高大,金胸翠翼,雪羽朱冠,鮮妍五彩,巨過於鵝而高倍之,人不識為雞也。人來觀者如市,膏藥遂大售,日進千錢,子孫溫裕者三世。

機神廟编辑

機杼之盛,莫過於蘇、杭,皆有機神廟。蘇州之機神奉張平子,不知其由,廟在祥符寺巷。杭州之機神奉褚河南,廟在張御史巷。相傳河南子某者,遷居錢塘,始教民織染,至今父子並祀,奉為機神,並有褚姓者為奉祀生,即居廟右。余於戊辰歲為阮雲台中丞書《褚公廟碑記》,因悉其事。按唐時以七月七日祭機杼,想又以織女星為機神也。

鳥槍打雨编辑

嘉慶元年,苗人滋事,上遣福公康安提兵征討。時值四五月,霖雨間作,無一日晴者。福公憂之,命道士祈晴,不應。乃遣鳥槍兵向天而開,始放日光,隔數日雖開槍,亦不應也。此余弟子楊生補帆在軍中親見其事。聞甘肅省每遇陰霾致損田禾,須開鳥槍打散,亦此意也。

五雲编辑

五雲者,丹徒王夢樓太守所蓄素雲、寶雲、輕雲、綠雲、鮮雲也。年俱十二三,垂髫纖足,善歌舞,余時年二十五六,猶及見之;越數年,五雲漸長成矣,太守惟以輕雲、綠雲、鮮雲遣嫁,攜素雲、寶雲至湖北送畢秋帆制府,審視之,則男子也。制府大笑,乃謂兩雲曰:「吾為汝開釋之。」乃剃其頭,放其足,為僮僕云。

換棉花编辑

余族人有名焜者,住居無錫城北門外,以數百金開棉花莊換布以為生理。鄰居有女子,年可十三、四,嬌豔絕人,常以布來換棉花,焜常多與之,並無他志也。不二、三年,焜本利虧折,遂歇閉,慨然出門,流落京師者十餘載,貧病相連,狀如乞丐。一日行西直門外,忽見車馬儀從甚盛,有一綠幃朱輪大車,坐一女珠翠盈頭,焜遙望不敢近,其女見焜亦注目良久,遂呼僕從召至車前曰:「君何至此也?」焜已不識認,渾如夢中,唯唯而已。遂命從者牽一馬隨之入城,至一朱門大宅,見其女進內宮門去,蓋某王府副福晉也。頃之,召焜進,謂之曰:「余即鄰女某人,向與君換棉花者,感君厚德,故召君。」因認為中表兄妹,出入王府。三、四年間,焜得數千金,上館充謄錄生,以議敘得縣尉,旋升內黃縣,擢直隸河間府同知,署太守印篆。此乾隆初年事。

刺史新聞编辑

有某州刺史者,故賊也。先是壬子癸丑間,有雲南劉某入京謁選,隨一僕住驢馬市,篋中頗裕。有同寓客知之,故與僕善,殷勤異常,僕偶出,客必為其主左右之,較僕尤為周慎,劉甚感。未一年掣簽得縣丞,分發河南,客大喜,詭曰:「小人有胞弟在河南藩署當門上,擬隨老爺同行可乎?」劉亦喜,乃束裝,雖僮僕之親,無以過也。行至邯鄲,劉忽病痧,一日死,僕與客俱大哭,抱持殯殮,寄棺古寺中。客忽向僕曰:「吾兩人所恃者主人耳,今主人死,尚復何言。雖然,有計焉,幸篋中憑文在,吾為官,爾為官親,誰復知之耶?」遂與僕行。未渡河,僕又死,客抵省中,只一人耳。乃繳憑,未匝月,委署某縣丞,獲巨盜有功,題升知縣,乃改名。不數月,屢獲盜,連破七案,又升某州刺史,以良能稱。一日有探差來報云,探得州境百里外某鋪,有夫人自雲南來,隨一弟曰舅爺,早晚將抵署矣。刺史佯喜,即遣兩妾前迎,詢其所來。妾還報曰:「太太衣履甚破,行囊亦罄竭矣。」刺史急取衣飾滿一箱,白金百餘兩,仍遣兩妾前為開發路費,且曰某日最良,可以進署。復以白金二百兩與舅爺,辭以署齋甚窄,斷不能款留,請即回滇,命一差送之。越四五日,刺史命僕從執事鼓吹人等接太太入署,而刺史托故他往,謂家人曰:「今夜回衙恐遲,爾等勿伺候,宜早息,僅留一嫗守內宅門可也。」至三更時始回署,而直入夫人之室,諸妾婢僕皆早睡,但聞主人進房,切切私語而已。後二年正月,有老僧踵轅門,適刺史回署,遙拱手曰:「僧與大老爺別二十年,今為大官矣。」刺史懼,不與言,使家人許其三千金,僧不允,謾罵曰:「汝今逃避何處去耶?」蓋此僧是名捕也。刺史急吞金死,而劉夫人亦為殯殮,寄棺於某寺,而與兩妾收拾行李,積蓄萬餘金,同歸雲南,車輛甚多。

刑罰不中编辑

自古來官家辦命案,莫不舍重就輕,輒引《尚書》「罪宜惟輕」一語,或者曰:「實刑罰不中耳。」

奇案编辑

余友陳春噓大令嘗官盛京錦縣知縣凡八九年。有一案甚奇,有民家迎娶新娘,已登輿矣,行至數里,忽大風雪不能行,由小路入一枯廟中暫避,誰知風雪更甚,計五日夜不止,至雪晴後,則已二十餘日矣。兩家始通音問,杳無蹤跡,大為駭異,尋至數日方得之,計兩家隨從男女七十餘人,皆凍餓死。

富賊貴賊编辑

吾邑有富翁某開質庫,每到庫中,必於無人處竊小物以為得意,其夥皆知之,以此開銷而向主母索還,以為常也。又虎丘杜開周翁言,有某觀察者,每日必竊他人物一兩件。一日,管門家人有皮馬褂置在簽押房,觀察竊之,家人不敢問,乃推杜翁索之。翁以是問觀察,觀察曰:「不知也。」翁固問,始笑曰:「吾早知爾衣,亦不取矣。」此二人一富一貴,皆犯竊疾,何也?

經訓堂帖编辑

乾隆庚戌歲三月三日,余寓畢秋帆尚書樂圃之賜閑堂,時正為尚書刻《經訓堂帖》,遂取松雪齋所藏《蘭亭》五字未損本,及唐懷素小草《千文》,徐季海朱巨川告,蔡君謨自書詩稿,蘇東坡《橘頌》,陳簡齋詩卷,朱晦庵《城南詩》,虞伯生《誅蚊賦》,趙松雪《枯樹賦》諸墨跡置諸案頭,同觀者為彭尺木進士、潘榕皋農部、張東佘大令、郭匏雅陸謹庭兩孝廉,彈琴賦詩,歡敘竟日,為一時佳話。尚書歿後,家產蕩然,家人輩拓之為糊口計,可憐也。忽忽三十年,諸公半皆凋謝,卷冊亦已散亡,惟《經訓堂帖》巋然獨存,金石之可貴如此。

悟情编辑

悟情女士姓翁氏,揚州人。其姊雲卿為和希齋大司空側室,和歿後,雲卿殉節,時悟情年十五、六,同在京師,親見其事。忽悟曰:「人生富貴功名,一死便了,又何必作葵藿之傾心,楊花之飄蕩耶!」乃慨然出京,相依京口駱佩香夫人,以守貞自誓。嘉慶甲子十月,余偶過丹徒見之,悟情狀如男子,意氣豪放,善吹簫,能填詞,尤嫻騎射,上馬如飛,一時名公卿皆敬其為人,真奇女子也。後出家為比丘尼,趙甌北先生有詩贈之。

裹足编辑

婦女裹足之說,不載於經史,經史所載者,惟曰窈窕,曰美而豔,或言領言齒言眉目,從未有言及足者。案《太平御覽》云,昔製履,男子方頭,婦人圓頭,見《宋書•五行志》。《唐六典》內官尚服注,謂皇后太子妃青襪舄加金飾,開元時或著丈夫衣靴,則唐時尚未裹足也。《雜事秘辛》載漢保林吳句足長八寸,脛跗豐妍,底平趾斂。杜牧詩:「鈿尺裁量減四分。」鈿尺長八寸,減四分為七寸六分。韓渥詩:「六寸膚圓光致致。」李白詩:「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杜甫詩:「羅襪紅渠豔。」乃青履紅襪,非金蓮之謂也。即《大唐新語》並《國史補》亦只云,馬嵬店媼收得楊妃錦靿一隻,並不言足之大小也。又《唐詩紀事》段成式《光風亭夜宴伎有醉毆者詩》云:「擲履仙鳧起,扯衣蝴蝶飄。」鬥毆時其履可以擲人者,其不小可知。然則裹足之事始於何時?《道山新聞》云:「李後主窈娘以帛繞足,令纖小屈足新月狀。」唐縞有詩云:「蓮中花更好,雲裏月常新。」 因窈娘而作也。或言起於東昏侯,使潘妃以帛纏足,金蓮帖地謂之步步生蓮花。張邦基《墨莊漫錄》亦謂弓足起於南唐李後主,是為裹足之始。至宋時有裹有不裹。《湛淵靜語》云:「程伊川先生家婦女俱不裹足,不貫耳。」陶九成《輟耕錄》謂紥腳始於五代以來方為之,熙寧、元豐之間為之者尚少,此二說皆在宋、元之間,去五代未遠,必有所見,非臆說也。大約此風至金、元時始盛,自此相沿而成俗矣。其足小而銳者,考之於古亦有所出,出於古之舞服。《史記》云:「臨淄女子彈弦縰足。」又云:「揄修袖,躡利屣。」《集解》徐廣注云:「利屣,舞屣也。」舞則見屣,舞屣赤色花紋,薄底頭利銳,綴以珠,似即今女人之鞋式也。他如張衡《西京賦》「振朱屣於盤樽」,《許昌賦》「振華足而卻蹈」,又《文選•舞賦》、庾信《舞賦》、顧野王《舞賦》以及曹植《妾薄命詩》,簡文帝、昭明太子舞詩俱有言及足者,蓋古者女衣長而拽地,不見足,惟舞見足,故言履言屣也,因知窈娘裹足,乃舞服也。

《說文》屍部屟,履中薦也。《吳中古跡記》有西施響屟廊,似即今女人鞋中之高屟,故行步有聲。足之稍大者,欲令使小,則用高屟,言高薦也。今人謂之高底者,非也,要之亦舞服也。古樂府有《雙行纏曲》,或疑為裹足之證,曲云:「朱絲擊腕繩,真如白雪凝。非但我言好,眾情共所稱。」又云:「新羅繡行纏,足趺如春妍。他人不言好,我獨知可憐。」謝靈運詩:「可憐誰家婦,緣流洗素足。」陶淵明《閑情賦》:「願在絲而為履,同素足以周旋。」又唐人詩:「兩足白如霜。」夫賦足而言其白、言其素、言其妍,其不纏也可知矣。所謂雙行纏者,乃纏其兩股,非纏其足也。總之婦女之足,無論大小,有高屟無高屟,貴乎起步小,徐徐而行,即焦仲卿詩所謂「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也。若行步蹣跚,醜態畢露,雖小亦奚以為。

大凡女人之德,自以性情柔和為第一義,容貌端莊為第二義,至足之大小,本無足重輕。然元、明以來,士大夫家以至編民小戶,莫不裹足,似足之不能不裹,而為容貌之一助也。其足之小者,莫如燕、趙、齊、魯、秦、晉之間,推其能小之道,蓋亦有法焉。凡女子兩三歲便能行走,四五歲之間,即將兩足以布條闌住,不使長,不使大,至六七歲已成片段,不纏而自小矣。而兩廣、兩湖、雲、貴諸省,雖大家亦有不纏者。今以江、浙兩省而言,足之大莫若蘇、松、杭、嘉四府,為其母者,先憐其女纏足之苦,必至七八歲方裹。是時兩足已長,豈不知之,而不推其故,往往緊纏,使小女則痛楚號哭,因而鞭撻之,至鄰里之所不忍聞者,此蘇、杭人習焉不察之故也。然則蘇、杭皆大足耶?曰否。得其法則小,不得其法則大。

天下事貴自然,不貴造作,人之情行其易,不行其難。惟裹足則反是,並無益於民生,實有關於世教。且稽之三代,考之經史,無有一言美之者,而舉世之人皆沿習成風,家家裹足,似足不小,不可以為人,不可以為婦女者,真所謂戕賊人以為仁義,亦惑之甚矣!國朝八旗婦女皆不裹足,古道猶存,其風足尚。《莊子》云:「天子之侍御,不爪揃,不穿耳。」耳尚不穿,豈可裹足耶?盍請地方大吏出示禁約,凡屬貴臣望族以及詩禮之大家,俱遵王制,其倡優隸卒及目不識丁之小戶,聽其自便,如以此法行之十年,則積習漸消,天下萬民皆行古之道矣。

本朝崇德三年七月,奉諭旨有效他國裹足者,重治其罪。順治二年禁裹足。康熙三年又禁裹足。七年七月,禮部題為恭請酌復舊章,以昭政典事。都察院左都御史王熙疏內開順治十八年以前民間之女未禁裹足,康熙三年遵奉上諭,下議政王、貝勒、大臣、九卿科道官員會議,元年以後所生之女,禁止裹足。其禁止之法,該部議覆,等因。於本年正月內臣部題定,元年以後所生之女,若有違法裹足者,其父有官者交吏兵二部議處,兵民則交付刑部責四十板,流徙,十家長不行稽察,枷一個月,責四十板,該管督撫以下文職官員有疏忽失於覺察者,聽吏兵二部議處在案。查立法太嚴,或混將元年以前所生者捏為元年以後,誣妄出首,牽連無辜,亦未可知,相應免其禁止可也。裹足自此弛禁,事見《蚓庵瑣語》及《池北偶談》。

考古者有丁男丁女,惟裹足則失之,試看南唐裹足,宋不裹足得之;宋金間人裹足,元不裹足得之;元後復裹足,明太祖江北人不裹足得之;明季后妃宮人皆裹足,本朝不裹足得之,從此永垂萬世。由是觀之,裹足為不祥之金明矣,而舉世猶效之何也?蓋婦女裹足,則兩儀不完;兩儀不完,則所生男女必柔弱;男女一柔弱,而萬事隳矣!且裹足為賤者之服,豈可以行之天下,而且行之公卿大夫之眷屬耶?予所以喋喋言之者,實有係於天下蒼生,非僅考訂其源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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