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賦書(並序)

平賦書(並序)
作者:李翱 唐
本作品收錄於《全唐文/卷0638

孔子曰:「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又曰:「若欲行而法,則周公之典在。」孟子曰:「夏后氏五十而貢,殷人七十而助,周人百畝而徹,其實皆什一也。欲輕之於堯舜之道,大貉小貉也。欲重之於堯舜之道,大桀、小桀也。」是以什一之道,公私皆足。人既富,然後可以服教化,反淳樸。古之聖賢,未有不善於為政理人,而能光於後代者也。故善為政者莫大於理人,理人者莫大於既富之又教之。凡人之情,莫不欲富足而惡貧窮,終歲不制衣則寒,一日不得食則饑。四人之苦者,莫甚於農人。麥粟布帛,農人之所生也,歲大豐,農人猶不能足衣食,如有水旱之災,則農夫先受其害。「有若曰,百姓不足,君孰與足?」夫如是,百姓之視其長上如仇讎,安既不得享其利,危又焉肯盡其力?自古之所以危亡,未有不由此者也。人皆知重斂之可以得財,而不知輕斂之得財愈多也。何也?重斂則人貧,人貧則流者不歸,而天下之人不來,由是土地雖大,有荒而不耕者,雖耕之,而地力有所遺,人日益困,財日益匱。是謂棄天之時,遺地之利,竭人之財。如此者雖欲為社稷之臣,建不朽之功,誅暴逆而威四夷,徒有其心,豈可得耶?故輕斂則人樂其生;人樂其生,則居者不流而流者日來;居者不流而流者日來,則土地無荒,桑柘日繁,盡力耕之,地有餘利,人日益富,兵日益強,四鄰之人,歸之如父母,雖欲驅而去之,其可得耶?是以與之安而居,則富而可教;與之危而守,則人皆自固。孟軻所謂「率其子弟,攻其父母,自生人以來,未有能濟」者也。

嗚呼!仁義之道,章章然如大道焉,人莫不知之,然皆不能行,何也?見之有所未盡,而又有嗜欲以害之,其自任太多,而任人太寡,是以有土地者有仁義,無代無之,雖莫不知之,然而未有一人能行之而功及後代者,由此道也。秦滅古法,隳井田,而夏殷周之道廢,相承滋久,不可卒復。翱是以取可行於當時者,為《平賦書》,而什一之法存焉。庶幾乎能有行之者云爾。

凡為天下者視千里之都,為千里之都者視百里之州,為百里之州者起於一畝之田,五尺謂之步(古者六尺為步,古之尺小,為茲時之尺四尺八寸,則方一步為古之方一步餘三百步六寸二分五厘),二百有四十步謂之畝(古者步百為畝,與此時不同,從俗之數則易行也。一畝為古之田三畝),三百有六十步謂之里(古者畝百為夫,夫三為屋,屋三為井。井之田九夫三屋。方三百步為一里也,方一里之田九夫。頃異名也)。方里之田五百有四十畝(畝百為頃,五頃四十畝也。古之里雖小,其畝又加小,所以古之方一里為田九頃,茲時方一里為田五頃四十畝,為古之田一十六頃有二十畝也),十里之田五萬有四千畝(五百四十頃也,為古之田一千六百二千頃也),百里之州五十有四億畝(五萬四十頃也,為古之田一十六萬二十頃也),千里之都五千有四百億畝(五百四十萬頃也,為古之一千六百二十萬頃也)。方里之內,以十畝為之屋室徑路,牛豚之所息,蔥韭菜蔬之所生植,裏之家給焉(古者方一里為井,為田九百畝,農夫家各受田百畝,公田八十畝。八家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後理私事。《詩》曰:「雨我公田,遂及我私。」餘田二十畝為廬井屋室。茲時里既加大,一畝之田為古之田三畝,則十畝之田為古之田三十畝,校其多少亦相若矣)。凡百里之州,為方十里者百,州縣城郭之所建,通川大途之所更,邶墓鄉井之所聚,川遂溝瀆之所渠,大計不過方十里者三十有六,有田一十九億四萬有四千畝(一萬九千四百四十頃也),百里之家給焉。千里亦如之。高山大川城郭其中,斬長綴短而量之。

一畝之田,以強並弱,水旱之不時,雖不能盡地力者,歲不下粟一石。公索其十之一。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有四億畝,以一十九億四萬有四千畝為之州縣、城郭、通川、大途、川遂、溝澮、邶墓、鄉井、屋室、徑路,牛豚之所息,蔥韭菜蔬之所生植,餘田三十四億五萬有六千畝(三萬四千五百六十頃也)。畝率十取粟一石,為粟三十四萬五千有六百石,以貢於天子,以給州縣凡執事者之祿,以供賓客,以輸四方,以禦水旱之災,皆足於是矣。其田間樹之以桑,凡樹桑人一日之所休者謂之功。桑太寡則乏於帛,太多則暴於田,是故十畝之田,植桑五功。一功之蠶,取不宜歲度之,雖不能盡其功者,功不下一匹帛。公索其百之十。凡百里之州有田五十四億畝,以十九億四萬有四千畝為之州縣、城郭、通川、大途、川遂、溝澮、邶墓、鄉井、屋室、徑路,牛豚之所息,蔥韭菜蔬之所生植,餘田三十四億五萬有六千畝,麥之田大計三分當其一,其土卑,不可以植桑,餘田二十三億有四千畝,樹桑凡一百一十五萬有二千功。功率十取一匹帛,為帛一十一萬五千有二百匹,以貢於天子,以給州縣凡執事者之祿,以供賓客,以輸四方,以禦水旱之災,皆足於是矣。

鰥寡孤獨有不人疾者,公與之粟帛;能自給者,弗征其田桑。凡十里之鄉,為之公囷焉,鄉之所入於公者,歲十舍其一於公囷,十歲得粟三千四百五十有六石。十里之鄉多人者不足千六百家,鄉之家保公囷,使勿偷。饑歲並入不足於食,量家之口多寡,出公囷與之,而勸蠶以須麥之升焉。及其大豐,鄉之正告鄉之人,歸公所與之畜,當戒必精勿濡,以內於公囷。窮人不能歸者與之,勿徵於書。則歲雖大饑,百姓不困於食,不死於溝洫,不流而入於他矣。

人既富,樂其生,重犯法而易為善。教其父母使之慈,教其子弟使之孝,教其在鄉黨使之敬讓,羸老者得其安,幼弱者得其養,鰥寡孤獨有不人病者皆樂其生。屋室相鄰,煙火相接於百里之內,與之居則樂而有禮,與之守則人皆固其業,雖有強暴之兵不敢陵。自百里之內推而布之千里,自千里而被乎四海,其孰能當之?是故善為政者,百姓各自保而親其君上,雖欲危亡,弗可得也。其在《詩》曰:「迨天之未陰雨,徹彼桑土,綢繆牖戶,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此之謂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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