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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六十二

列傳第六十六 陳祜思謙 天祥

陳祜,一名天祐,字慶甫,趙甯晉人。祖忠,字公茂,有學行,鄉党尊而師之,稱爲茂行先生。父子安,早卒。祜少好學,家貧,母張氏翦發易書使讀之,長遂博通經史,時諸王得自辟官屬,穆哥王府署祜爲尚書。王分土于河南,又表祜爲河南府總管。下車之日,禮聘名士李田維、楊杲、李微、薛玄等,咨以治道,奏免征西國數百家及椒竹諸稅、糧料等錢,又上便民二十餘事,朝廷皆從之。

世祖即位,分陝、洛爲河南西路。中統元年,真除祜爲總管。時州縣官未給俸,多貪暴,祜獨以清慎見稱,在官八年,如始至之日。至元二年,改南京路治中。適大蝗,徐、邳尤甚,責捕急。祜部民丁數萬人至其地,謂左右曰:「捕蝗慮其傷稼也,今蝗雖盛,而穀已熟,不如令早刈之。」或以事涉專擅,不可,祜曰:「救民獲罪,亦所甘心。」即諭使刈穀,兩州之民皆賴焉。

三年,朝廷以祜降官無名,乃賜虎符,授嘉議大夫、衛輝路總管。衛當四方沖要,號爲難治,祜申明法令,創立孔子廟,修比幹墓,請列於祀典。及去官,民爲立碑頌德。祜上書世祖,言樹太平之本有三,曰:臣聞殷、周、漢、唐之有天下也,天生創業之君,必生守文之主。蓋創業之君,天所以定禍亂,守文之主,天所以致隆平也。

昔我聖朝之興,太祖皇帝龍飛朔方,雷震雲合,天下回應,統一四海,雖湯武之盛未之有也。天眷聖朝,實生陛下,陛下神武聖文,以天緯地,能盡守文之美,兼隆創業之基,典章文物,粲然可觀。既遐陬絕域之民,上古所不能臣者,陛下悉能臣之,雖高宗之興殷,成康、宣王之興周,文、景、光武之興漢,太宗、憲宗之舉唐,無以過也。

是以海內豪傑之士,翕然向風,咸謂天命陛下啓太平之運者有四,民望陛下樹太平之本者有三。臣請條列而言之。

陛下昔在藩邸之初,奉辭伐罪,西舉大理,勢若摧枯,南渡長江,易於反掌。此天命陛下揚萬里之威,定四方之亂,將降大任于陛下。即位之後,內難方殷,藩王之構亂者在北,逆賊之官禍者在東,然天戈一指,俱從蕩平。此天命陛下消藩鎮有釁之權,新唐、虞天爲之化,將以躋斯民于仁壽之城也。臣故曰天命陛下。

啓太平之本者有三:其一曰太子國本,建立之計宜早。臣聞三代盛王有天下者,皆以傳子,非不欲法堯、舜禪讓之美也,顧其勢有不能爾。何則,俗有厚薄,時有變遷,苟或傳非其人,禍源一啓,則後世爭之亂,未易息也。以是見聖人公天下之憂深矣。故孟軻曰:「天與賢則與賢,天與子則與子。」夫所謂天與子者,非謂天有諄諄之言告諭人主以傳子之計也,政謂時運推移,無非天理,聖人能與時消息,動合天意,故自天祜之,吉無不利。是以三代享祚長久,至有逾六七百年者,以其傳子之心,公於爲天下,不私於已故也。伏見聖代隆興,不崇儲貳,故授受之際,天下憂危。曩者建藩屏之國,授諸侯之兵,所以尊王室,衛社稷,實祖宗創業之宏規也,迨乎中統之初,頗異於是。恃其國之大也,謀傾王室者有之;恃其兵之強也,圖危社稷者有之。當是之時,賴陛下斷自聖衷,算無遺策,故總攬權綱,則藩鎮之禍消,深固根本,則朝廷之計定,此陛下守文之善經也。何以言之,天下者,太祖之天下也,律令者,太祖之法令也,陛下豈欲變易舊章,作爲新制,以快天下耳目之觀聽哉。誠以時移事變,理勢當然,不得不爾,期於宗主之安而已矣。由此觀之,國本之議,昭然甚明,不可緩也。語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今年穀屢登,四海晏然,此其時矣,億兆戴德,侯王向化,此其勢矣。夫天與不受,則違天意,民望不副,則失民心。失民心則可憂,違天意則可懼,此安危之機,不可不察也。伏惟陛下上承天意,下順民心,體三代宏運之規,法《春秋》嫡長之義,內親九族,外協萬邦,建皇儲于春宮,隆帝基於聖代,俾入監國事,出撫戒政,絕覬覦之心,一中外之望,則民心不搖,邦本自固矣。陛下蘊廉光之德,縱不欲以天下傳子孫,獨不念宗廟之靈,社稷之重,生民之塗炭乎。願陛下熟計而爲之,則天下臣民之幸甚矣。

其二曰中書政本,責成之任宜專。臣伏見陛下勵精爲治,頻年以來,建官分職,綱理衆務,可謂備矣。曰中書,曰禦史,曰樞密,曰制國用,曰左右部。夫承命宣制,奉行文書,銓敘流品,編齊戶口,均賦役,平獄訟,此左右部之責之。通漕運,謹出納,充府庫,實倉廩,百姓富饒,國用豐備,此制國用之職也。修國政,嚴武備,辟疆場,肅號令,謹先事之防,銷未形之患,士馬精強,敵人畏服,此樞密之任也。若夫屏貴近,退奸邪,絕臣下之威福,強公室,杜私門,糾劾非違,肅清朝野,非禦史不能也。如鬥之承天,斟酌元氣,運行四時,條舉綱維,著明紀律總百揆,平萬機,求賢審官,獻哥替否,內親同姓,外撫四夷,綏之以和,鎮之以靜,涵養人材,變化風俗,立經國之遠,圖建長世之大議,孜孜奉國,知無不爲,作新太平之化,非中書不可也。皇天以億兆之命,縣之于陛下之手,陛下父事上天,子愛下民,其道無他,要在慎擇宰相,委任責成而已。陛下,元首之尊也。中書,股肱之任也。禦史,耳目之司也。方今之宜,非中書則無以尊上,非禦史則無以肅下,下不肅,則內慢,下不尊,則外侮。內慢外侮,亂之始也。上尊下肅,治之基也。故《虞書》載明良之歌,賈生設堂陛之喻,其旨豈不深且遠哉!凡今之所以未臻於至治者,良由法無定體,人無定分,政出多門,不相統一故也。臣謂,諸外路軍民錢谷之官,宜悉季中書通行遷轉,其賞罰黜陟,一聽於中書,其善惡能否,一審于禦史。如此則官有定名之實,法有劃一之規矣。又大臣貴和,不貴同。和於義,則公道昭明,有揖讓之治;同於利,則私怨萌生,起忿爭之亂。此必然之效也。誠能中外戮力,將相同心,和若鹽梅,固如金石,各慕相如、寇恂相下之義,夾輔王室,協贊聖猷,陛下臨之以日月之明,懷之以天地之量,操威福之權,執文武之柄,俾知法有定體,人有定分,上之使下,如身之運臂,臂之任指,下之事上,如足之承身,身之尊首,各勤厥職,各盡乃心,夫如是,天下何憂不理,國勢何憂不振乎。雖西北諸王示覲天顔,東南一隅未沾聖化,其來庭之議,稱藩之奏,可克日而待,不足爲陛下憂也。所可憂者,大臣未和,公道未昭,群小流言,熒惑聖聽,幹撓庶政,虧損國威,摧壯士之心,鉗直臣之口,至使人情以緘默爲賢,以盡節爲愚,以訐爲忠,以直言爲諱,是皆奸人敵國之幸,非陛下之福也。臣恐此弊不巳,習以成風,將見私門萬啓于下,公道孤立於上,雖有夔臯爲臣,伊周和輔,亦不能善治矣。陛下有垂成太平之功,而復有小人基亂之釁,此臣所以爲陛下惜也。今大臣設有奸邪不忠,竊弄威柄者,禦史自當劾之,乃其職也,百官自當論之,乃其分也。烏在無賴小人不爲鄉黨所齒者,驟興攻訐之風於朝廷之上乎!臣知國家承平吉祥之言,必不出於若輩之口也,惟陛下遠之,則天下幸甚。

其三曰人才治本,選舉之方宜審。臣聞君天下者,勞於求賢逸,於得人,其來尚矣,蓋天地間,有中和至順之氣,生而爲聰明特達之人,以待時君之用,是以聖王遭時定制,不借才於異代,皆取士於當時。臣愚以爲,今之天下,猶古之天下也,今之君臣,猶古之君臣也,今之人才,猶古之人才也,顧惟陛下求之與否爾。伏見取人之法,今之議者,互有異同,或以選舉爲盡美,而賤科第,或以科第爲至公,而輕選舉。是皆一己之偏見,非古今之通論也。夫二帝、三王以下,隋、康以上,數千百年之間,明君睿後所得社稷之臣,王霸之輔,蓋亦多矣,其豐功盛烈,章然著於天下後世之耳目者,迹其從來,亦可考也。或起於耕耘,或來於版築,或獵于屠釣,或因獻言而入侍,或由薦進而登朝,至於賢良方正、孝廉貢舉之途,遭際萬殊,不可勝紀,豈一出於第乎科!自隋、唐以降,迄于宋、金,數百年間,代不乏人,名臣偉器,例皆以科第進,豈皆一出於舉乎!及遇合于君聚精會神於朝廷之上,皆能尊主庇民,論道佐時,寧復有彼優此劣之間哉。夫士之處世,亦猶魚之處水,其取之之朮,固有筌罝罟釣之不同,期於得魴、得鯉,則一也。臣愚謂,方今取士,宜設三科,以盡天下之才,以公天下之用。亡金之士,以第進士曆顯官,耆年宿德老成之人分佈台省,咨詢典故,一也。內則將相公卿大夫,各舉所知,外則府尹州牧歲貢有差,進賢良則受賞,進不肖則受罰,二也。頒降詔書,布告天下,限以某年開設科舉,三也。三科之外,繼以門蔭閥參之,可謂才德兼收,勳賢並進。如此則人春自勵,多士盈朝,將相得人於上,守令稱職于下,陛下端拱無爲而天下治矣。夫天下,猶重器也。器之安危,置之在人。陛下誠欲措天下於泰山下安基,宗社于磐石之固,可不以求才爲急務乎!《詩》曰:「濟濟多士,文王以寧,」其斯之謂歟!

抑臣又聞,凡人臣進深計之言於上,自古爲難。昔漢賈誼當文帝治平之世,建言諸侯強大,將不利於社稷,譬猶抱火厝之積薪之下,而寢其上,火未及然,因謂之安,安上全下之計,莫若衆建諸候,而分其力,可謂切中時病。然舉朝皆以誼言爲過,故帝雖嘉之,而不能用。逮景帝之世,七國連兵,幾危漢室,誼之言始驗於此矣。董仲舒當武帝窮兵黜武之時,重斂繁刑之際,一踵亡秦之覆轍,唯崇尚虛文,而欲求至治,仲舒以爲宜更化,而不更化,雖有大賢大能善治,譬之琴瑟不調當更張,而不更張,雖有良工不能鼓,又言臨淵羡魚,不如退而結綱,臨政願治,不如退而更化,可謂深識治體矣。然當時皆以其言爲迂,故帝雖納之,而不果行。逮至季年,海內虛耗,戶口減半,帝於是發仁聖之言,下哀痛之詔,仲舒之言始驗於此矣。向若文帝早從貢誼,武帝早用仲舒,其禍亂之極,必不至此。漢之爲漢,又豈止如是而已哉。洎乎有唐馭宇,太宗皇帝清明在躬,以納諫爲心,而魏征之倫,恥其君不及堯、舜,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聽,聽無不行,故能身致太平,比功較德,優邁前主矣。臣誠才識駑鈍,不足以比擬前賢,如霄壞涇渭,固自有間,然于遭逢聖明,誠誠懇懇,志在納忠,其義一也。臣清以人身之計言之,冬之祁寒,夏之甚暑,此天時變於上者也,在修人事以應之,故祁寒則衣裘,甚暑則服葛,非人情惡常而好變也,蓋亦理勢當然,不得不爾,期於康寧其身而已矣。國計安危,理亦如此。臣愚切謂三本之策,若施之于祖用武之世,有所未遑;行之于陛下守文之時,誠得其宜。此天下之公論,非臣一人之私意也。

書上,事雖未能盡行,時論韙之。

六年,以提刑按察司兼勸農使,遷祜爲山東東西道提刑按察使。時中書、尚書二省並立,世厭其煩,欲合爲一,集大臣議之,祜還朝,特命預其議。阿合馬爲書平章政事,欲奏中書右丞相安童爲太師,因罷中書省,懼祜有異同,許以祜爲尚書參知政事。及入議,祜極言中書政本,祖宗所立,不可罷;三公古官,今徒存虛位,不須設。阿合馬怒其忤已,除祜僉中興等路行尚書省事。西涼隸永昌王府,其達魯花赤乃總管爲人誣構,王欲悉致之法,祜力辯其冤。王怒甚,祜執議彌固,王赤尋悟,二人皆獲免,持祜泣曰:「公再生父母也。」

朝廷大舉代宋,遣祜僉山東民軍,民聞祜來,皆曰:「陳按察來,必無私。」於是逃匿者皆出。應期而辦。十二年,授南京總管,兼開封府尹。屬吏聞祜至,多震懾失措,祜因謂曰:「何必若是。前爲盜蹠,今爲顔子,吾以顔子待之;前爲顔子,今爲盜蹠,吾以盜蹠待之。」由是吏知修飭,不敢弄法。

十四年,遷浙東道宣慰使。時江南初附,軍士俘溫、台民數千口,祜悉坪還之。未幾,行省榷民商酒稅,祜請曰:「兵火之餘,遣民宜從寬恤。」不報。遣祜檢覆慶元、台州民田。及還至新昌,值玉山鄉盜起,倉猝不及爲備,中流矢而卒,年五十六。贈推忠秉義全節功臣、江浙等處行中書省左丞,追封潁川郡公,諡忠定。父老請留葬會稽,不得,乃立祠祀之,祜能詩文,有《節齊集》。

三子:夔,芍陂屯田萬戶,在揚州聞祜遇盜死,泣請行省,願復父仇,擒其賊魁,戮於紹興市,累遷朝列大夫、慶元路治中:臯、奭,皆侍儀司通事舍人。

孫思魯、思謙。思魯襲芍陂屯田萬戶。祜弟天祥。

思謙编辑

思謙,少孤,警敏好學。天曆初,丞相高昌王亦都護舉思廉,時年四十矣。召見興聖宮。明年,授典寶臨經歷,改禮部主事。首言:「教坊、儀鳳二司,請並入宣徽,以清禮部之選。其官屬,不當與群臣並列朝會,宜置百官之後,大樂之前。」詔從之,而二司隸禮部如故。

至順元年,拜西台監察禦史,條上八事:一曰正君道,二曰結人心,三曰崇禮讓,四曰正綱紀,五曰審銓衡,六曰勵孝行,七曰紓民力,八曰修軍政,先是,關陝大饑,民多鬻産,及歸皆無地可耕,思廉請聽民倍值贖之,使富者收兼入之利,貧者獲已棄之業。從之。監察禦史李擴行部甘肅。金州民劉海延都,其男元元,自稱流民王延祿,非海延都之子,告海延都掠其財。擴聽之。酷刑拷其父。思謙劾擴逆父子之倫,壞朝廷之法。遂抵擴罪。

明年,遷太禧宗禋院都事。九月,拜監察禦史,首言:、戶部賜田,諸怯薛支請海青、獅、豹肉食,及局院工糧,好事佈施,一切泛支,較之至元三十年以前增數十倍,至順元年經費缺二百三十九萬餘錠宜節無益不急之費,以備軍國之用。」又言:「軍站消乏,僉補則無殷實之戶,接濟則無羨餘之財,倘有征行。必括民間之馬,苟能修馬政,亦其一肋也。今西越流沙,北際沙漠,東及遼海,地氣高寒,水甘草美,無非牧養之地,宜設群牧使司,統領十監,專治馬政,並畜牛羊。」又言:「銓衡之弊,入仕之門太多,黜陟之法太簡,州郡之任太淹,京朝之職太速。設三策以救四弊:一曰至元三十年以後增設衙門冗濫不急者,從實減並,其外有選法者並入中書;二曰參酌古制,設辟舉之科,令三品以下各舉所知,得才則受賞,失實則受罰;三曰古者剌史入爲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蓋使外職識朝廷治體,內官知民間利病,今後曆縣尹有能聲、善政者,授郎官,禦史曆郡守有奇才異績者,任憲使、尚書,其餘各驗資品通遷,在內者不得三考連任京官,在外者須曆兩任乃遷內職,凡朝缺官員須二十月之上方許遷除。」帝俞其奏,命中書議行之。時有官居喪者,往往奪情起復,思廉言:「三年之喪,謂之達禮,自非金革,不可從權。」遂著於令。詔起報嚴寺,思廉曰:「兵荒之餘,當罷土木,以紓民力。帝憚曰:「此正得祖宗立台憲之意,繼此事有當言者無隱。」賜縑帛旌之。未幾遷右司都事。

元統二年五月,轉兵部郎中。十一月,改禦史台都事。後至元年,出爲淮西道廉訪副使,期月引疾歸。六月,召爲中書省員外郎,上言:「強盜但傷事主者,得死罪,故殺,從而加功者,與鬥而殺人者例,杖一百七十下,得不死,與宰牛馬之罪無異。是視人與牛馬等也。法應加重,因奸殺夫,所奸妻妾同罪,律有明文,今只坐所犯,與律不合。」事下刑部議,皆爲改定。

至正元年,轉兵部侍郎。丁內艱,服除,召爲右司郎中。歲凶,盜賊蜂起,剽掠州縣。思廉白於執政,當竭府庫以賑貧民,分兵鎮撫中夏,以防後患。不從。後卒如思謙言。

五年,參議中書省事。轉刑部尚書,改湖廣廉訪使。八年,遷淮東宣慰司都元帥。九年,遷浙西廉訪使、湖廣行中書省參知政事。辭。十一年,改淮西廉訪使。尋召入爲集賢侍講學士,修定刑律。十二年,拜治書侍禦史。明年,擢禦史中丞。思謙以年近七十,上章告老,不允,特旨進榮祿大夫,仍禦史中丞。入謝,感疾,明日卒。贈宣猷秉憲佐治功臣、翰林學士承旨、榮祿大夫、柱國,追封魯國公,諡通敏。

天祥编辑

天祥,字吉甫。少隸軍籍,善騎射。中統三年,李璮叛,河北河南宣慰司承制授天祥千戶,屯三漢口,以遏宋兵。事平,罷歸。初,天祥未知學。祜不之奇也。別數歲,獻所爲詩於祜。祜疑假手他人,及與語。出入經史,大爲嗟異。

至元十年,起爲郢、復州等處招討司經歷,從大兵渡江,論軍事,深爲行省參政賈居貞所重。

十三年,興國軍以籍兵器倡亂,行省命天祥權知軍事。父老上謁,天祥諭之曰:「捍衛鄉井,誠不可無兵,任事者籍而收之,操持過急,故致亂爾。今令汝輩,權置兵仗以自衛,何如?」民皆稱便。乃白其事於行省曰:「鎮遏奸邪,當實根本,若內無備禦之資,則外生窺覦之釁,此理勢必然者也。推此軍變亂之故,正由當時處置失宜,疏於外而急於內。凡在軍中者,寸鐵尺杖不得在手,遂使奸人得以竊發,公私同被其害。今此地再經殘破,單弱至此,若猶相防而不相保信,豈惟外寇可憂,第恐舟中之人皆敵國矣。莫若推赤心於人,使戮力同心,與均禍福,人則我之人,兵則我之兵,靖亂止奸,無施不可。惟冀稍加優容,然後責其必成之效。」行省許以便宜處置。

凡天祥所施設,皆合衆意,由是流移復業,以至鄰郡之民來歸者相繼。分寧盜起,諜者至,吏請捕之,天祥曰:「彼以官吏貪暴故叛,今我一軍三縣,官無侵漁,民樂其業,使之告其徒黨,則諜者反爲我用矣。」遂一無所問。

居歲餘,詔改本軍爲路,有代天祥爲總管者,變更舊政,天祥去未久而興國復亂,壽昌府及大江南北諸城,多乘勢殺守半島以應之。時方改行省爲宣慰司,參政忽都帖木兒、賈居貞,萬戶鄭鼎爲宣慰使。鼎帥兵討之,至樊口溺死。賊遂聲言攻陽羅堡,鄂州大震。忽都帖木兒恇怯不敢出兵,天祥言于居貞曰:「陽羅堡依山爲壘,素有嚴備,彼若來攻,我之利也。且南人輕進易退,官軍憑高據險,出精兵擊之,必獲全勝。」居貞深然之,乃引兵伏于青山,賊至,果爲官軍所敗。復遣天祥權知壽昌府事,授兵二百人。亂民聞官軍至,皆依險自保。天祥以衆寡不敵,遣人諭以禍福,使各歸田里,惟擒其渠魁毛遇順、周監斬于鄂州市,得金二百兩,詢知爲鄂州賈人物,召而還之。賊党王宗一等十三人,亦就擒,以冬至日放還家,約三日歸獄,皆如期而至,白宣慰可盡縱之,由是無復叛者,而姓爲立生祠。

二十一年三月,拜監察禦史。會史丞盧世榮以掊克聚斂權傾一時,禦史中丞崔彧言之,帝怒,欲致之法,世榮勢焰益熾。左司郎中周戭因議事有可否,世榮誣以沮法,奏令杖一百,然後斬之,百僚震懾,無敢言者。二十二年四月,天祥上疏極論世榮奸惡曰;盧世榮以商販所獲之資,趨附權臣,營求入仕,輿贓輦賄,輸送權門,所獻不充,又別立欠少文券銀一千錠,由白身擢江西榷茶轉運使。專務貪饕,所季贓私,動以萬講。其隱秘者固難悉舉,惟髮露者乃可明言,凡掊取於人及所盜官物,略計:鈔以錠計者二萬五千一百一十九,金以錠計者二十五,銀以錠計者一百六十八,茶以引計者一萬二千四百五十有八,馬以匹計者十五,玉器七事,其餘繁雜物件稱是。已經追納及未納見追者,人所共知。

今不悔前非,狂悖愈甚,以苛刻爲自安之策,以誅求爲幹進之門,而又身當要路,手握重權,雖位在丞相之下,朝省大政,實行專之。早猶以盜蹠掌阿衡之任,不止流殃於當代,亦恐取笑於將來。朝廷信其虛誑之說,俾居相位,名爲試驗,實授焉權。校其所能,敗闕如此。考其所行,毫髮無稱。此皆既往之真迹。可謂已試之明驗。若謂必須再試,只可敘以他官,宰相之權,豈宜輕授。夫宰天下,譬猶制錦。初欲驗其能否,先當試以布帛,如無成效,所損或輕。今捐相位以試驗賢愚,猶捐美錦以較量工拙,脫致隳壞,悔將何及。

國家之與百姓,上下如同一身,民乃國之血氣,國民之膚體。未有耗其血氣,能使膚體豐腴者。是故民富則國富,民貧則國貧,民安則國安,民困則國困,其理然也。或魯哀公欲重斂於民。問於有若,對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百姓不足,君孰與足。」以此推之,民以賦輕而後足,國以民足而後安。

《書》曰:「民爲邦本,本固邦寧。」曆考前代,因百姓富足以致亂,百姓困窮以致治,自有天地以來,未之聞也。夫財者,土地所生,民力所集,天地之間歲有常數,惟其取之有節,故其用之不乏。

今世榮欲以一歲之期,致十年之積,廣邀增羨之功,不恤顛連之患。視民如仇,爲國斂怨。果欲肆意誅求,何所不得。然其生財之本既已不存,斂財之方復何所賴?將見百姓由此凋耗,天下由此空虛,安危利害之機,有不可勝言者。 計其任事以來,百有餘日。今取其所行與所言,已不相副者,略舉數端:始言能令鈔法如舊,鈔愈虛耗;始言今百物自賤,物愈騰跺;始言課程增添三百萬錠,不取於民而辦,今卻迫脅諸路官司增數包認;始言能令民快樂,今所措置,無非敗法擾民者。若不早有更張,須其自敗,猶蠹雖除去,木病亦深,始嫌曲突徙薪,終見焦頭爛額,事至於此,救將何及?

臣亦知阿附權要則榮寵可期,違忤重臣則禍患難測,緘默自固,亦豈不能!正以事在國家,關係不淺,憂深慮切,不得無言。

奏上,世祖遣使召天祥與世榮俱至上都,面質之。比至,即日縛世榮于宮門外。明日入對,天祥於帝前再舉其未及言者,帝稱善,世榮遂伏誅。五月,朝廷錄天祥從軍渡江及平興國、壽昌之功,擢吏部郎中。

二十三年四月,除治書侍禦史。六月,命理算湖北湖南行省錢糧。天祥至鄂州,即上疏劾平章要束木兇暴不法。時桑哥竊國柄,與要束木姻黨,誣天下以罪,欲殺之,繫獄幾四百日。二十五年春正月,遇赦得釋。二十八年,擢行台侍禦史。未凡,以疾辭歸。三十年,授燕南河北道廉訪使。

元貞元年,改山東東西道廉訪使。山東盜起,詔求弭盜方略。天祥奏,所擬事條,皆切于時用。執政頒行諸路,由是群盜屏息。平陰縣女子劉金蓮,假妖朮惑衆,所至官爲建神堂,愚民奔走事之。天祥謂同僚曰:「此婦以神聖惑衆聲勢如此,若復有狡獪之人輔之。仿漢張角、晉孫恩之所爲必成大害。」遂命捕系之杖於市,自此妖妄平息。天祥言山東宣慰司官冗宜罷,因劾宣慰使貪暴骫治諸事,不聽。遂任滿辭職。

大德三年六月,遷河北河南廉訪使,以疾不起。六年,拜江南行台禦史中丞。上疏論征西南互事,曰:兵有不得已而不已者,亦有得已而不已者。惟能得已則已,可使兵力日強,以備不得已而不已之用,是之謂善兵者也。去歲,行省右丞劉深遠征八百媳婦,此乃得已而不已之兵也。彼荒裔小邦,遠在雲南之西南又數千里,人皆頑愚無知。取之不足以爲利,不取不足以爲害。

深欺上罔下,帥兵伐之,經過八番,縱橫自恣,恃其威力,虐害居民,中途變生,所在皆叛。深既不能制亂,反爲亂衆所制,軍中乏糧,人自相食,計窮勢蹙,倉皇退走,棄衆奔逃,僅以身免。朝廷再發陝西、河南、江西、湖廣四省兵,使劉二霸都總督,以圖收復叛地,湖北、湖南大起丁夫,運送軍糧,至播州交納,其正夫與擔負自己糧食者,通計二十余萬,正當農時,興此大役,驅愁苦之人,往反返數千里中,何事不有。或所負之米盡到,固爲幸矣。然官軍數萬止仰今次運米,自此以後,又當如何?比問西征敗卒及其將校,知西南遠夷之地,重山復嶺,陡澗深林。軍行徑路在於其間,窄處僅容一人一騎,上如登天,下如入井,賊若乘險邀擊,我軍雖衆,亦難施爲。又毒霧煙瘴之氣,皆能傷人。群蠻既知大軍將至,若阻要害以老我師,進不得前,旁無所掠,士卒饑餒,疫病死亡,將有不戰自困之勢,不可不爲深慮也!

且自征伐倭國、占城、交趾、瓜哇、緬國以來,近三十年,未嘗見有尺地一民內屬之益,計其所費錢財,死損軍數,不可勝言。

又聞八番羅國,向爲征西官軍擾害,捐棄生業,相繼逃叛,怨深入於骨髓,皆欲得其肉而分食之。人心所惡,天意亦憎,惟須上承天意,下順人心,早正深之罪,續下明詔,示彼一方,仍諭自今再無遠征之役以招之,使官民上下,皆知不與區區小醜爭一旦之勝負也。昔大舜退師而苗民格,充國緩戰而諸羌安,事載經傳,爲萬世法。

爲今之計,宜駐兵近境,使其水路經通,或用鹽引茶引,或用寶鈔,多增米介和市軍糧。但法令嚴明,官不失信,米船必蔽江而上,軍自足食,民亦不擾,內安根本,外固邊陲。以我之鎮靜,禦彼之倡狂,布恩以柔之,蓄威以制之,期之以久,服之以漸。此王者之師,萬全之利。若謂業已如此,欲罷不能,亦當虛關係之大,審詳成敗,算定而後用兵。彼溪洞諸蠻,各有種類,必無同必敵我之理。但急之則相救,緩之則相疑,俟彼有可乘之隙,我有可動之時,徐命諸軍數道俱進。服從者恩之以仁,拒命者威之以武。恩威相濟,功乃易成。若仍蹈深之覆轍,恐他日之患,有甚於今日也。

不報,遂謝病去。七年,召拜集賢大學士,商議中書省事。八月,地震,河東尤甚,詔問弭災之道,天祥言陰陽不和,天地不位,皆人事失宜所致。執政者以其言切直,抑不以聞。

天祥還都且一歲,未嘗得見帝言事,常鬱鬱不自釋。八年正月,移疾歸。至通州,中書遣使追之,不肯還。帝聞之,賜鈔五千貫,仍命給驛傳,官護送至其家。九年五月,拜中書右丞,議樞密院事。提調諸衛屯田,以年老固辭。十一年,仁宗在懷州,遣使賜幣帛、上樽酒。至大四年,仁宗即位,復遣使召之,不起。延祐三年四月,卒,年八十七。累贈推忠正義崇德佐理功臣、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追封趙國公,諡文忠。

史臣曰:「陳祜建言三本,皆當世之要務。天祥挾擊奸臣尤爲侃直。方之軾、轍,庶幾媲美。思廉議論可觀,出爲方面,未著名迹,殆非治事之才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