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望溪先生全集 (四部叢刊本)/集外文卷第五

集外文卷第四 方望溪先生全集 集外文卷第五
清 方苞 撰清 蘇惇元 撰年譜 景上海涵芬樓藏戴氏刊本
集外文卷第六

望溪先生集外文卷五

 書

  與鄂張兩相國論制馭西邊書傳貴本作與鄂張兩相國王本作與

   蔣張兩相國文中略有字句不同三相國皆先生至交一書蓋通與三公而標題特舉其二故

   偶有不同觀傳貴本與淸河書卽正集與蔣相國論征澤望書可知今標題從傳貴本文從王

   本以文義王本詳備且傳貴本世旣共見王本世未見也集中新刻凡與傳貴本小有不同者

   皆據王本也鈞衡識

苞聞出位之謀先聖所戒然古者國有大事謀及庶人

周官少司寇掌外朝之政以致萬民王與三公六卿

敘進而問焉蓋以食土之毛皆有忠君憂國之心而詢

於芻蕘所以盡天下之耳目思慮以廣忠益也而士之

義又與庶人異學先聖之道仁義根於心視民之病猶

吾兄弟之顚連焉視國之疵猶吾父母之疾痛焉故先

王之制使士傳民語則己所欲言得自達於君或因公

卿大夫以達可知矣荀卿論將以爲事莫大於無悔至

無悔而止矣成不可必也往歲西師坐失機宜僕先事

爲公等言之而卒如所料其可悔者非一事矣主將不

能料敵制謀偏裨不能決機應猝而宿兵絶塞日引月

長苟非吾

君吾相先定其規模以固根本而徐俟孼賊之瑕釁則

異日之悔且有不止於是者苞荷

兩朝聖主如天之恩辱兩相國知愛不以衆人相視苟

知而不言是虧仁而愆義也故敢冒陳其大體惟詳擇


一古者守在邊塞而

本朝之守在四十八家故謂澤望小醜無事誅鋤皆愚

儒也懸軍深入士馬力竭彼更遷徙鳥舉則我師不戰

而自屈且山谷阻深徑路盤互設以偏師截我輜重其

害將不止於無功此有心者所同知有口者所共言無

煩瀆吿苞所慮者守非其法與無守等且將爲國宿憂

而別生瑕釁耳古之制馭戎狄者必設閒示弱誘使深

入而後能一舉而踣之姑勿遠引

聖祖仁皇帝親征噶爾丹惟誘至昭木多故西師得而

邀擊之也往年之事儻主將好謀偏裨材武用昔人易

將減竈之法設伏警備而大創之則其氣奪其謀沮矣

卽來寇者他部使孼賊聞之亦足以折其姧心明者不

悼往事苟能懲此而定兵謀易前轍則未必非我國之

福也軍志曰攻不足者守有餘今(⿱艹石)易攻而爲守則用

其兵之十三用其財之十五而泰然矣十取其三則兵

精以財之五養兵之三則士宿飽而能力戰賊不至則

以休吾力而盡之於溝樹壘屯賊至則以逸待勞以銳

擊罷旣得人和又乘地利可使匹馬隻輪不返是謂廟

謨精神可以折衝者也

一往年之事循數推理造謀者孼賊而寇掠者非盡孼

賊之部也嚴冬沍寒地鮮宿草氷堅無泉安能舉大衆

行數千里而襲人哉必靑海鄰近諸番深怨年羮堯誘

殺其族類陰附孼賊聽其指使而伺閒竊發宜詰實於

軍將邊吏而赦其欺蔽之罪且周諮博訪邊人歲市於

諸番者必具得其迹其然則必以銳師進勦殲厥渠魁

以彰

天討但國威旣立卽可肆赦脅從開以恩信使畏威懷

德而悔心漸萌乃可長久語曰强不能徧立智不能徧

(⿱艹石)欲斷絕根株恐不能盡其種類是愈堅孼賊之黨

而益吾敵也

一自孼賊跳梁

先帝命設守於阿爾太以護西北舊屬諸部設守於巴

里坤以鎭靑海新附諸部近聞大軍所駐過此各千餘

里按以兵法急宜撤還故地蓋以言進勦則去賊界尙

遠而馬力旣竭之後輓輸倍難所謂行百里者半於九

十也邇聞變法糧至察汗溲兒交缷更易車馬轉運到

軍其地之人甚以爲苦恐亦未可長久以言設守則我

軍撤囘千餘里賊(⿱艹石)來寇亦更遠千餘里其力愈疲其

心愈孤而我師得還久駐之地衆心安定氣勢自倍兩

軍各設左右翼去大軍百里駐以偏師爲犄角之勢並

築城堡壕壘再重可樹則樹之近泉則溝之壕外錯設

梅花阬與品字阬賊至則所寇之地固守而無寇之軍

更番出勇士數人篝火緄礮夜再三擊其營使驚起卽

潛歸賊晝夜不得休息兼旬之內未有不遁者矣遁而

截其歸途或衝其肘腋内外夾攻不盡殲必大創矣此


所謂帝王之兵以全取勝者也

一兵不在多而在精况遠戍荒徼勢不能多但使將得

其人士皆壯猛衣糧倍加樂佚輕戰則一可當十假而

飢寒羸怯雖多無益且慮心怨氣餒臨敵恐駭一隊奔


潰合軍搖心阿爾太之地羣山盤紆徑路囘互我軍設

守則形勢可據賊欲來寇則顧盼恫疑又喀爾喀諸部

與彼世仇而託我宇下便於徵調戍守之兵大軍五千

左右翼各二千足矣巴里坤地勢平曠餉道少近大軍

可萬人左右翼可四五千人以情勢揆之戍守之地賊

必不敢再窺主閫外者不徒尙健勇必得有文武材略

識大體者駐阿爾太則於西北舊屬諸部千里之内其

酋長之智愚卒伍之勇怯必周知之嘗試劑度而勤撫

馭俾緩急能爲我用駐巴里坤則於靑海諸部及近邊

雜番必開以威信使知作慝則勢必翦除順服則永得

安集而又嚴關塞互市之禁使其貴賤男女日用必需

之物非誠附於我必不可得則賊黨日披而我軍之勢

愈壯矣

一徵兵滿萬不如召募數千内地且然况遠戍荒徼不

獨各路徵兵心孤意怯卽召募於山陜腹内亦不可用

惟極邊之民耐寒習苦天性勇鷙披甲戴胄負糒嚙氷

日中而趨百里用以守禦則忍飢勞而能力戰閒居無

事則習耕種而利興屯但人情非得厚利及有配耦不

能使久居危苦之地凡應募之兵實係壯勇在軍則受

兩人衣糧其有父母妻子本州縣歲給口糧五年番代

仍補沿邊行伍與其家鄰近者且賞銀五十兩爲資本

以贍室家其有願取妻子長住屯所者以兩口爲限官

爲裝載到屯之日計口給銀俾轉資於獨身而倍受衣

糧者十數年之後屯田大興丁男漸衆應番代者卽以

在軍丁男充補田廬相望姻親作伍愛護身家衆心成

城便爲金湯重鎭兩地主將必任沿邊宿將久著威名

者偏裨必屢經戰陣或素有謀略者小校𥳑之行伍能

服百人始得爲百夫之長如此則爵必稱材而人思自

奮矣巴里坤兵將專用漢人而以忠實滿大臣一人贊

畫賜衞卒百人阿爾太則用滿甲士干並妻子以往如

各省駐防之兵而使重臣將之宗室郡王監之其餘兵

將亦用漢人凡耕戰責之漢將撫馭西北諸部責之滿

將而

勑以彼此一心協規倂力毋得掩功推過則蔑不濟矣

一塞外凡有山之地其旁卽可耕種又民物所聚則天

地之氣應之而燠𤍠河風氣早寒及

聖祖皇帝毎歲駐蹕商農輻輳末年遂與内地無異山

腰㵎側皆宜四種百蔬其明效也阿爾太山谷𮞉互最

宜屯田巴里坤雖無高山大陵尙有平岡小阜旁近土

魯番之地水泉皆𤍠頗宜秔稻且無山之地但築短垣

高至尋丈蔽遮西北疾風以護新生弱植之苗卽可有

穫但人情習于偸惰而官吏視爲具文故未得其效凡

利之所在人皆賁育宜著功令應募之兵除例給衣糧

外但能力耕有穫歲終加賞以多寡爲差所收高𥹭菽

麥可充軍食者官出倍價以糴之其餘蔬穀聽其以土

性所宜自畜犬豕雞鶩官吏將校有敢侵牟强丐者毫

髮以上必置重典如此則貧者襁負而至併力爭時而

土利可博矣數年之後屯積旣饒饋餉可減又關中沃

野千里古稱上腴加以河泉可資灌漑故土人稱水田


百畝可當山田四五百畝值歲旱荒且勝一二千畝聞

鄭白二渠及甯靈涼肅舊興水田外如終南沿山州縣


與鳳翔之岐山寶雞甘州之秦涼洮岷山泉川浸可引

漑者甚衆但創始疏鑿非民力所能任若設專司選能

吏依山瀕河所在相度發國帑就農𨻶爲民通渠引泉


則水利可倍關中粟多然後增價招商而漸致之塞上


塞上粟多則轉運軍前較之輓輸於他省及陜西腹内

道齎減半此似費而實省暫勞而久逸之術也

一自古制馭羌戎惟恃茶絲布帛銅鐵諸物聞西北諸

部惟澤望絕遠不仰紿於中國其餘𫎇古雜番非此無

以爲養生送死之具年羮堯領川陜所以能使戰士盡

力而民不困於供億者徒以私人販茶布於諸番所獲

不貲耳古者欲責邊將成功必使大饒於財蓋不饒於

財無以養奇䇿之士則不足於謀無以恤戰士則難作

其氣不能厚雄毅過人之士則不能責其臨敵奮死以

爲倡况縱閒諜鉤敵情非有重賞深恩能使出入於死

地而不貳乎今出奇計宜禁一切出口之貨而立四市

西北諸部則立市於阿爾太靑海諸部及雜番則立市

於巴里坤縱商賈轉貨而官司之非歸附

本朝者不許互市則近我諸小部不招而自來不約而

自固矣其東北舊屬諸部則立市於東邊西南徼外諸

部則立市於四川雲南邊界皆略計來市各部人口衆

寡而量出之無使多取而轉販阿爾太巴里坤市租卽

賜主將偏裨使繕戎器厚養戰士所謂事一而兩得者


也所慮道里踔遠途多侵盜商旅不前則仍於山陜沿


邊酌立二市而歲撥三邊市稅以賜兩軍各數十萬金

然後諸用不匱但設立稅格甯輕毋重嚴飭市司甯寬


毋刻但使商賈爭趨番戎總至所獲自贏從來司關嚴


刻則正稅難充寛恕則遠近爭湊轉得奇羨此恆物之

大情不可不察也


一管子曰堂上遠於百里堂下遠於千里門庭遠於萬

里此言壅蔽之傷國也凡事皆然况行師萬里之外使

士出入死地而軍情不得上達可乎李牧守趙邊市租

皆輸幕府日擊數牛以饗戰士所以守不可搖而戰則

大克也往年進𠞰士衆日不再食飢羸疾困凡解衣糧

軍器火藥歸自軍前者言人人同而主將不以聞其後

皇上明目達聰量增口糧然猶未能盡飽也春夏之交

阿爾太軍前羣馬驚逸卒伍飢死數千言人人同而主

將不以聞西北諸部惟丹津王効忠

本朝諸部轉心嫉之喀爾喀徹臣汗部曲六百餘騎自

軍前背主潰囘遇丹津王部落殘殺婦孺劫掠牛馬不

能盡驅者猶刺傷之諸部坐視不救聽其載妻子什物

從容遠去則衆情居可知矣而自軍前來者私語親故


皆憂形於色及至公所則言四十八家樂從征調人情

如此凡事可以類推陜西承辦軍需十七年矣聞往年

造車買騾民閒所費逾官價六七倍不等我


皇上得盡聞乎猶賴

聖恩屢蠲田租故民力雖竭心猶能諒苟曠日持久勞

費不息或遇水旱實可寒心蓋壅蔽者凡事之大患而

軍情尤甚此弊不除雖有深謀至計無所用之二公必


切言於

上凡先事𫎇蔽後乃敗露或訪聞得實者必置一二人

於重典然後遣文臣有器識者參軍事遇要事得陳奏

與主將副將參相制然後情實得聞而措注可無悞也

一我

皇上聖明天縱所以決計進𠞰聞因俄羅斯荷蘭諸國

環澤望之西北者皆與孼賊有隙而應

本朝時不可失以情理揆之疑奉使者甘言取好而非

其實也往年徹臣汗部落叛逃聞收匿者卽俄羅斯俄

羅斯久與我互市猶陰險若此則其他可知聞孼賊所

畏惟俄羅斯歲納貢獻或與俄羅斯要約能禁孼賊侵

盜然後互市可常不然則止亦牽制之一䇿若謂我師

深入諸部實心相應共爲犄角疑未必然

一古者官立監牧以頒馬政我

國家疆圉無外公私耕戰之馬皆資於口外邇來武弁

空糧革除殆盡犒軍繕器苦無餘財宜出自

聖恩凡大小武臣願販馬於𫎇古諸番以自資紿者不

拘馬數入塞過關毫釐不稅其餘商民出口販馬亦大

減稅額且於山陜邊鎭酌立馬市三五

勅諭近邊𫎇古雜番期以四月九月將馬赴鎭具數報

官任與兵民交易亦毫釐無稅嚴飭鎭將約束牙販不

得希圖小利遇馬到者多勒減馬價若兵民不能盡買

官給時價盡數收畱散布軍屯蓋一次失利則來者漸

稀但得馬到者多則耕戰有恃官民交利且良馬盡入

中國卽番勢漸弱欲爲寇盜益難而附屬中國不得不

固矣

一聞大西洋去荷蘭國不遠西洋國俗所不可缺者惟

内地之茶不識俄羅斯荷蘭諸部亦賴茶以愈𤍠疾否

果爾則與西洋人要約旣久與中國互市必爲我通荷

蘭諸部俾與我同心探賊東來卽出兵以乘其虛果能

摧破賊軍或牽制使不敢動我國歲以金幣名茶凡所

寶貴之物酬之若受吾約則賊必相猜而不敢輕動西

洋人(⿱艹石)不用命卽不許互市必深懼而求得其要領矣

又茶之爲物輕細易運凡閩廣海關出茶宜有定數不

得多載以防轉販

一從前因罪發往邊外屯田職官吏民宜以

聖恩赦宥輕者還籍重者安置別省蓋士大夫素知禮

義繫心室家宗族當無異志若凶狡小人孑然一身寒

苦飢羸必懷怨忿竊恐日與番戎往來黠者誘之或濳

探軍情或逃奔爲用異日必爲邊境生釁造禍漢之中

行說宋之張元李昊亦前車之鑒也

昔唐太宗元世祖皆百戰而得天下智略如神將良士

武師行有律異代莫及焉太宗之征高麗世祖之征日

本或土壤相接或舟楫可通然且殫力竭財亡衆無功

以成大悔徒以攻守之勢殊客主勞逸之情異耳苞於

西域山川形勢及軍中情事未得備悉第就傳聞一二

以意揣度自多未中然循數推理斷可信者則攻守之

本計耳苟欲刻期進𠞰窮其窟穴則形勢甚難恐未能

必達昔年額倫特之師可爲明鑒若未能必達而更懸

軍深入運餉倍艱經年累歲無傷於賊之毫末而我已

重困萬一四十八家心離於征調秦民力竭於徵輸諸

番窺伺別生事端何以善後二公不於今日懇悃開陳

以定

廟謨異日情見勢屈

聖主責言將何辭以對謂計慮不到則非所以副委任

之專(⿱艹石)知而不言更非至忠體國之義卽今衆口嗸嗸

愚者直歸怨於二公其明者則深望二公之能轉移而

或無由自達或可以達而不言苞臥病兩月氣息厭厭

自念生世幾何旣爲知已懷憂而喑黙自便則愧負

心故於伏枕呻吟之隙日記數語涉月而後其略粗具

欲藉手於二公以報

兩朝聖主如天之德而亦以答二公夙昔知愛之深曾

子曰鳥之將死其鳴也哀惟鑒其忱恕其愚直而審聽

  與鄂少保論治河書

考工記云善溝者水漱之明嘉靖中潘公季馴以治河

顯名論者以比禹功其實不過引山東駱馬諸湖之水

入黃河東北岸以盪其沙引洪澤湖之水自淸口入黄

河西南岸以盪其沙用是黃運安流百有餘年自康熙

初年總河靳公開中河以避糧船溯黃而上百八十里

風波之險於漕運實便而淸水之出東北岸者下移百

八十里地平而流緩不能復刷北岸之沙由是河身日

墊而高歲加黃堤以防其決繼事者莫知省憂以致康

熙三十年後黃水倒灌淸口淤塞下河州縣歲被其災

聖祖仁皇帝指授方略命張公鵬翮塞高堰諸壩䟽淸

口引河四十餘年漕運客商皆便此其前鑒也

一自靳公奏請自淮安至揚州運河止宜毎歲加堤不

必挑濬永著爲例淮揚士民萬口同聲謂堤與城並人

將爲魚鼈怨詛百端某嘗譬曉之曰靳公知河道者也

舊制冬三月閉天妃閘以濬運河以黃運河身相等故

可濬耳自中河旣開徐州以下北岸無漱黃之淸流河

身日高安得不每歲加堤以防潰決乎黃河加堤而運

堤不加則自黃入運勢如建瓴淸水雖大亦不能敵黃

而濁流之灌運必矣况又濬而深之乎其土人終迷不

悟不料有倡濬運之謀者而其害立見矣此目今運河

病證之最難救療者也將來必仍毎歲加堤如靳公初

議然後其患可除然非增築堤基廣厚加倍其上難更

加堤雖强加之亦難成而易潰此理勢之必然也

一明時有欲洩洪澤湖之上流自盱眙鑿通天長六合

出𤓰埠入江者潘公季馴以爲中互山麓必不可開况

上流洩則淸口入河之水弱而不足以敵黃此百年以

前之形勢也自康熙末年河決武陟入洪澤而湖之淤

墊幾半矣目今湖水小則不足以敵黃大則漫高堰而

衝下河諸州縣漕運亦爲之阻(⿱艹石)上流可洩於江則開

建石閘十餘所水小卽下板實土蓄水以敵黃水大則

量開閘板以洩暴漲實此時之良䇿但開鑿山麓甚難

必數年而後成功苟可行不宜畏難而蓄患也

一水土之性必土著耆民乃究悉其原委明潘公季馴

自言嘉靖中受命治河道憂懼無措所至卽進羣叟 -- 臾 ?

長年三老而問之乃知河性喜故三已四起終以此成

功兩年來淮揚土人皆言新開河口閘壩乃故河督靳

公曾用之而未見其利者其後張公鵬翮再三審度始

定舊閘黃淮相安四十餘年自開新閘害已立見萬口


咨嗟尙可專已護前而置漕運之險艱下河數百萬生

靈之阽危於不問乎黃淮異漲必在伏秋春末夏初水

𫝑中平卽新口舊口皆可通行亦不足恃試思有明中

葉潘公季馴承淮黃並決之後修復故道而安瀾者百

有餘年康熙初靳公易之別開新河釀成河身日高俯

臨城郭永不可救之患遂甯張公亦承河防大壞之後


修復淸口故道而河沙漸散海口復通後人守之安瀾


者已四十餘年柰何堅信一二愚妄人之言而欲掩已

見情形行旦夕難保之危道乎目今兩河衆兆皆言大

有益於河者莫過於張公所築磨盤墩宜急復之最有

害者莫過於新築之攔黃壩急宜毀之河督仁明豈難

從民所欲特恐造謀之愚妄人復進窕言變亂是非以

虧賢者之德業宜苦口以忠吿之

  與鄂相國論薦賢書

聖主求賢之諭殷切感人但其中尙有宜分別者如湯

陸二先生湛心聖學深明古賢以道事君之義誠難多

(⿱艹石)陳璸不過絕包苴守官碌碌無一事可稱彭鵬晩

節且私利身家矣目前已𫎇

上知者如徐士林王安國宜任正卿陳德榮魏定國晏

斯盛久練吏治使爲巡撫可保境内和甯雷鋐陳仁熊

暉吉列於九卿遇大事必能陳義不苟凡此八人以視

陳璸必有過之無不及也其吿歸不出者如西安太守

王紹文沈於下僚者如莊亨陽之勁直王之銳之孝友

純篤鍾晼之澹然名利黃世成之好學砥行如或進用

以視陳璸必有過之無不及也其他不知其才識志行

而不受一錢如李梅賓者尙不一而足以某一人所灼

知如此果能實心捜揚何患無人古之人豈能借才於

異代哉九卿不言無怪也公若不言恐

聖主自此有忽視天下士之心所關不細望必上章列

奏或進見面陳存此論於天地之閒卽異世而下可使

人聞風而興起且使蔽賢者內自慙而外懼公議中材

勉於爲善非公不能用此言非某不敢以此聞於公惟

鑒之

  寄言

康熙六十一年河決朱家海漫入洪澤湖時滄洲督河

僕吿以障塞黃流入湖之口急於塞決河滄洲深以爲

然而尋卽世繼事者遂以黃流人湖而淸湖中見田數

千頃爲瑞則此時已成不可治之疾矣今淮揚徐泗之

民惟知歸怨於高公拆磨盤墩開新閘不知淮流漲溢

成於洪澤之淤墊者十之七增於淸口運河之淤墊者

十之三土人之議及友人之書附覽望博咨審察若果

有當則以至誠開導任事者吿以萬口同聲而吾兄亦

實見其宜然萬不可言聞之於僕緣高公移閘坼墩時

淮揚士民積薄爲厚聚少爲多而言其誤洋溢於京師

僕與高舊好再書爭之而事已垂成不得已以吿於吾

君西林出視河又切言早宜修救不意西林至淮旬月

中水落波平轉謂僕所言不實以至有今日目今舍土

人所建三䇿雖神禹復生無能爲謀蓋非利害切身積

久考驗不能灼知水土之情非實有與民同患之心不

能以身任利害僕見惡於九卿要人自廷議北河始僕

謂非於淀外別開一河導濁流直達海口則憂無可弭

要人日子書屋中人也顧總河李宮保之明達久諳河

事吾輩乃絀所奏而用書屋中議如無成功孰任其咎

僕日其然諸公連章治某之罪可也不得已乃私於用

方及西林鄂公參用僕議之二三數年中幸無大決及


直督決計復霸州固安故道則不崇朝而災及於田廬


矣蓋故道本不當改旣改至數十年後地形人事物理


大異於前必不可復用方解任與僕相見於京師乃曰


吾今而知子淀外開河之議終不可易也夫以用方之


實心爲民與僕相信之深尙不能全用僕議於涖事之


初蓋隱伏之害與剙建之法惟水土爲難先見若吾兄


不能得於同事者則惟直陳於

聖主除蒸黎之沈憂建百年之長利雖以身任怨惡可

也且旣入事中此時不言他日情見勢屈


聖主責言可以不知謝乎况衆口嘵嘵安知無以上達

者餘不贅

  與謝雲墅書

南歸時未得晤語接手書幷贈詩氣意懇悃惻惻感人

至援皇天信斯文之不絕三數誦之不覺胸氣勃然發

動僕十年來辛苦不休屢摧折不以悔退者幽黙中實

以此自恃不意自足下發之也僕學與時違加以性僻

口拙與世人交不能承意觀色往往以忠信生疵釁在

京師數年見其文好之而不非笑者寡矣知其文不苦

其人之鈍直而遠且憎之者又寡矣足下獨相察于幽

黙之中而愛之厚如此何用心與世人確然異向也然

僕竊有懼焉古之能以文章振發於世者多出於賤貧

覉旅憔悴之人非以其心無所繫於事用功專而日力

暇乎賤貧覉旅憔悴未有如僕而用功之不專日力之

不暇亦未有如僕是僕徒抱古人之憂而失其所可樂

也僕以窘窮授經客游以自活近十年矣資求於人不

得任胸臆雞鳴而起憊精越神舍巳所務以事人之事

其得執古人書沈濳反覆者計唯山行水涉旅宿餘閒

與夫嚮晦獨坐人事歇息之候耳而又嬰久痼之疾毎

作輒數月坐起眠食昏憊不得甯世閒百物人情所喜

好者賤貧覉旅憔悴之身旣一無所覬獨於古人之書

自謂可以飽足其嗜好與世無爭而其艱難不獲行意

至於如此彼造物者之苦其生亦甚矣哉夫古之人固

有崇高顯榮事業功德光著於身而又得優游于文學

以永其沒世之名者矣蓋天之所與不惜多方以致其

厚如此則所薄者惡知不徒以坎坷屯塞苦其生而并

不使發憤於文章麤有所立以自表見哉僕恐足下之

望僕者深而所以信天者太過未見其誠然也僕以十

月下旬到家八日復飢驅宣歙閒風雪寒苦臘月來歸

開春將遊吳中并棹浙東西未審與足下繼見何時胸

中之思不能宣盡頓首頓首

  與劉函三書

苞白自君侯出官廬陵僕顚頓東歸濳伏荒江與外事

隔絕邇來京師始知君侯到官數月旋復棄去歡豫忭

蹈不能自名僕旣于今人中得君侯而中心疑者復四

三年乃今釋然大暢夙昔慕用之心而悔小人隱度之

不當君侯君子也敢不究悉所懷始者與君侯相見江

淮閒得聞所以去官之由後遇池陽徐生爲言其邑劉

侯悼爲吏者不得行意動以戕賊其民視去其官如機

阱僕聞而慨然以爲不使不仁加乎其身乃今復有其

人及至京師遂與二三同儔交相傳說奮顔攘臂稱于

多人之中以醜頑鈍叨穢之徒旣而君侯復至京師待

補諸君驚愕走問于僕日四三人僕雖爲君侯解于諸

君而私心惴惴竊懼君侯之不實吾言也遂爲文以道

前事之善且要言焉屢置懷袖中相見則蹙蹜不敢出

非敢以世俗人疑君侯僕竊有所懲也僕自客遊以來

所見當世士大夫不少與之虛言理道或論他人出處

去就其言侃然其狀毅然雖好疑者不忍謂其欺及觀

其臨事或至近之理蔽而不察微小之利繫而不舍今

君侯當官而僕以棄官爲文好忌諱者見之必以爲不

祥之言而今而後始可出吾文以相示矣君侯實爲君

子而僕自虧知人之明僕以愧于心然君侯之言可以

復于僕而僕之言可以信于諸君數歲以來所願望而

不可必得者此也聞君侯定家金陵與敝廬相違數武

惟鄰是卜僕今得所歸矣杪冬到家相見不遠先此馳

候不宣

  與某書

僕與吾子孩提遊處如兄弟自僕餬口遠方十年不再

三見而吾子所以交僕之道若異于往時豈僕有所得

過邪疑焉而不敢請非所施於吾子與僕之閒也往者

僕在江南聞吾子入京師處虞山翁尙書門下名譽籍

籍公卿閒及僕至京師或吿曰子知某所以交於尙書

之道乎有某人者於尙書言無不行素嫉子某於稠人

中數詆子怪僻謬妄以啗之其人果欣然願交以此得

志於尙書僕曰怪僻謬妄吾或有之吾友偶道其實耳

旣而吿者同詞僕退而思曰記不云乎管子困時嘗欺

鮑叔叔終善遇之吾友親老家窘空尙書力能振之徒

用我爲質以苟慰某人者耳其心豈非我哉旣而見吾

子相歡如平生遂不復疑乃者褐甫謂余某短子毎顧

我而瞿然大山亦云吾子言僕好忌克與人相鎭以名

僕聞而惕然子短僕於他人僕何敢疑二君子之言然

則子眞以僕爲不肖矣僕誠不識子之所謂名者何也

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修身立言以有望於後則百

世之人不可欺雖忌克無所用也若雕文騁辭以誑時

無識者而取譽焉又可以爲名乎且忌雖不肖之心其

發必有由未嘗田弋豈忌獵者之有鶉豜哉吾子其未

之思乎憶兒時與吾子嬉戲北山之陽坐草閒歌呼相

屬未嘗知有學問文章今乃以名相鎭邪僕與宋劉二

君子雖以道義相砥勖而爲交未若吾子之久故也僕

有不善吾子豈不可面責之而必借二君子之言以相

警哉僕與吾子非可以離異之交也不敢匿所懷惟吾

子示之

  與喬紫淵書

僕生平不喜爲人序詩今爲足下强發之以曩者詩句

相規之切以爲報也篇中有一二須自明者在足下好

古晰于文律豈復有疑恐時人怪之可持以解其惑耳

昔歐陽公嘗自發所以爲文之意而深恨困于羣愚然

所辨皆立言之意愚者昧之無怪也近人好爲詆訶凡

稱謂之一定與字句之裁于古者已所未講皆極詆不

疑誠可歎也子者男子美稱秦周以前風氣質古儕伍

得爲君臣之稱故諸子之書有稱時人曰某子某子者

唐宋以後討論益密凡口語呼子代爾汝也筆于書非

其師不稱某子不則其生平道術所宗無泛施者僕曾

爲朋友作文稱某君或𧮂以爲薄且疎之之詞不知王

介甫序其舅詩蓋君之韓退之稱柳君崔君乃子厚斯

立也所字義兼虛實童子習訓詁者所共知僕庚辰試

禮部文有同功異所乃荀子正名篇語而一時譁囂謂

以虛字斷句如見怪物不崇朝而徧于都下足下所目

見也夫諸子之書閱者或不經意(⿱艹石)所字斷句則五經

四子中可按者以十數卽不本于荀子而以意爲之亦

無可深怪也篇中吾有所見子詩以實字用本史記趙

世家時人見此僕毋乃又負前者之謗邪僕又嘗與同

學張彞歎過時輩齋中几上列某君文集極推其經學

僕信手翻見其輓詩以龍輴作仄韻詫之其人自護因

稱曰引用之誤雖古人有之僕曰六朝詞人有之唐宋

作者吾未之見也其人求勝不已詰朝過我曰韓子送

陸歙州序專而不咸曹成王碑剜黃梅鏺廣濟使今有

此子其或恕之僕曰不咸見左傳又見國語又見諸子

書不可悉記管子小匡篇刜令支斬孤竹韓師其意也

况此類卽意爲之亦造言之奇非引用之誤世人少見

多怪有爭氣而不可與辨如此僕非畏此輩人譏訕偶

牽連及之以發足下之笑耳然足下能謹藏吾文而勿

以示世之人則愛我尤厚矣引筆不覺盈紙無復檢局

惟鑒之

  與吳東巖書

苞白前月中聞足下南歸一書附遞卒馳候接手敎具

悉別後動止甚慰又聞褐甫諸君欲刻足下所爲時文

此僕私懷所素蓄也僕許序足下之文數歲而未報者

非敢慢也凡吾爲文必待情與境之自生而後能措意

焉重其請則發之愈難是以久而觗滯而今則雖欲爲

之而勢不可也僕往在京師十年以時文序請者未嘗

一應蓋謂文所以立義與意也時文之爲術淺而藴之

可發者微再三序之其義意未有不雷同而相襲者矣

况局於情勢違其心以枉是非之正而交相𫎇尤立言

者所禁也自癸未爲朱君字綠張君彞嘆剙爲之遂不

能復郤數月中所作至十餘篇雖不敢過違其心而困

於義意之無措者屢矣其許而未及爲者尙倍之而謝

不爲者不可勝數也因此爲戒以正吿於朋齒非特著

一書義意有可開闡者不敢承命爲序守此而不變已

數年矣今若爲足下復發之是資未爲者以相責之分

而後更無以謝也足下與僕交厚而文又甚工人將疑

僕有擇而爲之其視發於他人得過必甚焉或謂僕當

爲足下作序而遷其時日旣而思之亦欺德也文之意

義必緣情與境而生使僕爲此於數歲之前其情與境

必有所發矣今旣過而追之則情與境非眞而義意無

由立也足下淹貫經史所注古詩子史皆卓然可以行

世僕出荒言以附不朽未爲無日(⿱艹石)時文之工則曩與

褐甫篇疏而句訂者不少矣又安以序爲哉僕生平自

期無不復之言深悔爲此不早致負諾責惟足下愛我

之厚當能鑒察不宣

  與熊藝成書

辱書命序所爲時文僕邇年自禁非特著一書者不爲

作序非敢要重緣以時文來屬者多力有不給非此無

以免責讓也所惠敎檢閱一週旣駭且歎足下齒甚少

足不出戸庭而觀所爲文巳似深練於世事者取材之

博用意之精雖與老師宿儒較其毫釐分寸無不合焉

以僕之久故亦未知足下所造能至於是也然古人有

言善養生者在鞭其後爲學亦然僕始見虞山陶子師

示以時文子師曰吾不願子爲此吾亦無暇爲子決擇

也僕曰子柰何號爲時文之家而言若是子師曰固也

惟予如聽虎者變色而心知其痛也惟予如賈者遇盜

於中山而盡失其資故呼後人以勿由而不覺其聲之

疾也世之人材敗於科舉之學千餘歲矣而時文則又

甚焉唐宋文家世所推者八人自蘇洵外未有出三十

而不登甲科者也蓋天將誘之以學必使其心泰然無

所係戀而後功可一也其英華果銳不銷鑠於叢雜猥

鄙之物然後氣不挫而精盛强苟無七君子之遭則决

而去之如洵可也僕時心感其言顧如傭隷備極困辱

終不能離其故地日思自脫以至於今而犬馬之齒已

不後於子師見語之歲矣毎恨所學無似輒悔不用其

言遇朋游中資材日力足以有爲者必舉以吿之而聽

者多漫然蓋其所難在決而去之也今足下爲天所相

而與七君子者同其遭使僕不發此於足下則爲失人

足下聞此如衆人之漫然則亦爲失言矣以足下之銳

敏苟用所盡心於時文者以從古人之學僕任其將有

得焉異時特著一書藏之名山而使僕序之則僕亦可

挂名𥳑端而無所還忌矣僕與足下非一日之好故敢

發其狂言幸勿以示外人

  答劉拙修書

承示馮君詩說命質言其當否想因僕于朱子詩說有

所補正恐其異趨故以試之此吾兄盛心也僕說詩雖

有與朱子異者而所承用皆朱子之意義至馮氏紕謬

本不必爲吾兄陳述然往聞吳中人甚重其學姑因吾

兄所舉少發其誕俾宗之者有省焉馮君之言曰朱子

說詩只成山歌巷曲絕不似經異哉雅頌二南就令鄙

俗人說之豈能使成山歌巷曲若變風之鄙俗者必日

此經也皆合于韶武則朱子所云不知以敎何人用之

何等鬼神賓客者也又曰詩人不以比興分章如朱子

則所謂興者皆重複無謂朱子說詩以意義切附者爲

比其全無交涉與少關而不甚切者爲興未聞以複者

爲興也詩人雖未嘗先以比興分章而及其旣成則或

出于比或出于興不可比而同至複而不厭則本文固

然楚辭及漢魏詩人猶師用之馮君縱不解亦不得爲

朱子罪其他無稽之談尤背誕不足與辨也僕嘗謂經

者天地之心說之果當則必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

者而世人多曰吾欲云云所以病也僕曾見楚人某于

廣座中議論風發詆朱子無纖完座人無不變色動容

者僕徐進曰君所不足朱子者可實指乎其人首以變

易小序爲言僕曰請舉毛詩義(⿱艹石)者如彼若者如此而

君自決焉至十餘發僕避席而請曰其然則繼自今願


君毋詆朱子凡君所可皆朱子之說也所否則小序也


然則朱子之說合于人心之不言而同然者明甚矣其

人意阻竟酒黙然凡馮君之說皆此𩔖也乃小序與朱

說兩無所用其心而漫言以欺世者也僕生平不喜道

人文字短長以馮君所言關于經義又爲吳中學者所


宗恐波蕩後生故質言之有不當者望吾兄反覆焉

  與白玫玉書

僕少誦書史竊慕古豪傑賢人求之鄕里閒惟劉君古

塘張君彞歎有狷者之操因就而友之然嘗惜其規模

過隘長遊四方所見當世知名士不少未有如古所云

者而二君子且倜乎遠矣及與足下相見至再三退而

自喜以爲乃今始見三秦豪傑而二君子常疑焉及僕

禍起倉卒大吏中夜閉門會鞫勢若湯火近者糜爛足

下微服冒衆隸相調護旣就逮爲紀家事拮据藥物以

供老母逾年如一日二君子始以僕爲知人今賴

天子仁恩及於寬政二君子及衆戚黨作計御老母而


北已於二月下旬抵京故特馳報俾足下胸中痞結早

得消釋也方秋中僕在塞上忽聞賢兄下世衋然心傷

寢食不能自克者久之念賢兄忘長吏之勢與僕爲布


衣交勸善規過孜孜(⿱艹石)不及戊子己丑閒僕數歸故里

吏事之暇輒相呼言笑連農夕今遂成異世事詩曰相

彼雨雪先集惟霰死喪無日無幾相見古之人當朋友

燕樂之時而豫計及此有由然也足下久無四方之志

然望以僕故附知交車馬之便一至京師足下試思與

僕訣江甯縣獄時意中料僕作何狀今幸不死又免四

裔之投相去三千里豈可使此生不再相見邪僕知足

下聞吾言將中夜以興傍徨衢路而不能自已也僕鬚

髮已白十之五六想足下尙不至此願努力自愛西望

於邑頓首頓首

  與劉古塘書

得手敎隨奉答首夏復致書并古文付徐于皇想尋己

徹前示云去年曾兩賜書訊之于皇無有也而僕寄兩

札後絕無音耗殊不可解退之嘗怪時人有耳不自聞

其過毎用自懼願與二三君子交警之近聞彞歎去浙

叩所由乃以書院課文吾兄毎易其次第及封入俾自

定則久而不發吾兄天資孤直僕所心畏然亦有用意

過當者以彞歎之智豈猶不能定課文之高下果有不

當豈不可面商而顯易置之彼爲人師不能主決課文

尙何顔面立於諸生之上邪又聞徐中丞爲彞歎買妾

而深拒固辭尤可駭痛僕爲此進規于彞歎屢矣皆曰

無其資今得賢者代爲部署而復避去何以見先人于

地下邪僕于彞歎切直之言已前盡不敢復致書吾兄

尙宜自引過而申勸之二君子行誼僕無能爲役而改


過之誠交友之忠敬則有可相觀而善者願足下平心


察之兼以語彞歎止園近者行身植志頗能堅定否爲

我道薄遽不暇別爲書所欲切劘卽所進于二君子也


  與劉紫函書

昔見吾兄居季弟之喪隤然氣盡得長籍凶問卽爲吾


兄憂今子之病吾昔日所屢經也(⿱艹石)之何(⿱艹石)之何毎念

窮愁抑塞以及疾病憂患在吾輩處之頗無甚難而造

物者必使天屬凋喪以糜爛其心腸則降罰亦稍過耳


吾兄所遇信爲慘痛然尙其順而常者若僕邇年爲人


數中不足置之人死不足塞責而又不可卽死猶逐逐

衆人中語言飮食毎見天日之光輒悚然自愧畏所以

措置此心者不大難乎行身至此尙欲抗言先聖之經

以示來者卽此自覺愚妄無羞惡之心但念先世四百

年爲淸門一旦以別族疑罪盡室播遷不得奉邱墓惟

於斯道粗有所明使後世讀其書而知其所承學於祖

父者猶或可覆蓋前行之惡耳來示云子弟中近頗有

好古者此不獨爲劉氏光卽𫎇者所述亦庶幾有所付

託矣長籍到官已七月僕作誌時未得其詳其可傳者

幸明示之當更表而碣焉古人修辭貴立其誠以聞之

晚而覆書之與前誌不相悖也會見無期惟各努力自

愛東望於邑如何可言

  與陳滄洲書

南豐曾氏所謂蓄道德而有文章者當吾之世惟明府

兼之先母得銘不肖子所藉以覆蓋者多矣前所呈行

狀尙有未盡者先母性惻怛僕婢負罪必求其情而得

其所可矜苞兒時見婢某竊蔬材匿戸下以吿母徐曰

彼自需用耳非竊也苞兄弟三人弟早夭兄亦多病歲

己卯苞舉于鄕母SKchar然曰汝兄弟倦遊始歸汝自今又

不得恆在吾側矣里中某官母七十歸爲壽踰月其母

趣之北上吾母聞之曰是謂不有其子也苞與亡兄以

窮乏常客遊燕齊母積憂思晚歲成心疾毎作必命苞

扶持登城東北望惘惘不能歸蓋苞兄弟遠行時母心

神逐而往也誌銘毎事必詳乃近人之陋古作者毎就

一端引伸以極其義𩔖兹更舉數事恐或有感發非以


多爲貴也

  與徐蝶園書

首夏一札寄候想尋已徹某夏中病幾困入秋始少閒

然髮鬚黑者無幾莖矣行與心違俯仰內疚不復自置


人數中想亦知已所心惻也浙中水災得上達足覘賢


者能急民病救荒之政古人多有然某所目擊無益而

有害者莫如設厰作粥蓋飢寒之民離家就食晝暴夜


露或遭風雨必成疫厲不(⿱艹石)用曾子固之說計所應得

一舉而賑之尙微有益也毎見大府賓客家僕出在外

必生口語近聞北新關併歸節下勢不得不遣人分守

津隘所望時加督察蓋往時關吏自府道以上皆得糾

詰商民大刻尙可訴之大府今併歸大府則無一敢言

者矣儻付託非人則課滲于隸胥而怨歸主者所關不

細大君子設施必各有條理而蹇拙之人尙復云云者

恐利權所集壅蔽者必多方也楊孝廉三炯以不得志

於禮部自効南河洗手奉職屢障險隄自河督以下皆

知其才而委署題補輒歸捷足者蓋積習使然不識可

昌言以達之否當官𠏉實之才耳目中甚少如楊君者

守一職則能一職在一方則利一方今將老矣而蹉跎

不進大君子愛惜人材爲國家樹根本不當以爲分外

事故敢私布之非爲楊君謀也

  與龔孝水書

𫎇語王生諭以不宜過舉先儒之名不勝刻著僕以治

經與胡公所見多別又怪其於召陵之盟謂齊桓能以

禮下楚庶幾王事於紀魯禦冦之師責以憤然與戰非

已亂之道竊疑曲學阿世心不能服而口不覺象之然


及聞誨言考公生平志事若揭日月而行愧悔之深若

負瘡痏蓋未詳古人本末而妄生疑議乃心體之病非

口過也久不奉敎于君子閉門孤學轉增其放自今當

痛懲艾仍望時時訓迪抑其邪心庶幾不至冥行而自


以爲得也

  與王崑繩書

苞頓首自齋中交手未得再見接手書義篤而辭質雖

古之爲交者豈有過哉苞從事朋游閒近十年心事臭

味相同知其深處有如吾兄者乎出都門運舟南浮去

離風沙塵埃之苦耳目開滌又違膝下色養久得歸省

視頗忘其身之賤貧獨念二三友朋乖隔異地會合不

可以期夢中時時見兄與褐甫輩抵掌今故酣嬉笑呼

覺而怛然增離索之恨苞以十月下旬至家畱八日便

飢驅宣歙閒入涇河路見左右高峰刺天水淸泠見底

崖巖參差萬曡風雲往還古木奇藤修篁鬱盤有生氣

聚落居人貌甚閒暇因念古者莊周陶濳之徒逍遙縱

脫巖居而川觀無一事繫其心天地日月山川之精浸

灌胸臆以鬱其奇故其文章皆肖以出使苞於此閒得

一畝之宮數頃之田耕且養窮經而著書胸中豁然不

爲外物侵亂其所成就未必遂後於古人乃終歲僕僕

向人索衣食或山行水宿顚頓𪫟迫或胥易技係束縛

於塵事不能一日寬閒其身心君子固窮不畏其身辛

苦憔悴誠恐神智滑昏學殖荒落抱無窮之志而卒事

不成也苞之生二十六年矣使蹉跎昏忽常如旣往則

由此而四十五十豈有難哉無所得於身無所得於後

是將與衆人同其蔑蔑也毎念兹事如沈疴之附其身

中夜起立繞屋傍偟僕夫童奴怪詫不知所謂苞之心

事誰可吿語哉吾兄其安以爲苞䇿哉吾兄得舉士友

閒鮮不相慶而苞竊有懼焉退之云衆人之進未始不

爲退願時自覺也苞邇者欲窮治諸經破舊說之藩籬

而求其所以云之意雖冒雪風入逆旅不敢一刻自廢

日月迅邁惟各勖勵以慰索居苞頓首

  與劉言潔書

僕北發時曾寓書褐甫以問未得息耗心常懸懸僕以

四月中旬至京師曩者南中故交分散殆盡出見諸少

年佻達輕靡爭玩細娛逐微利終日羣居漫爲甘言鄙

詞以相悅僕於其閒噤不得發聲因念與吾兄同在京

師時見時輩剽竊浮華以干時譽蹷蹷然惡之不謂今

之所見更異于昔也五月中去京師授經涿鹿所居左

山右城岡巒盤紆草樹蓊翳四望無居人鳥鳴風生颯

然如坐萬山之中平生所樂不意于羇旅得之暇時登

城遙望太行西山氣色千變下視老農引泉灌畦天全

而氣純意欣然慕之因悟十年來好古學文辛苦勤厲

古人或無以過而所得未有若古人之可以久而不亡

者道之不聞而不有諸身之過也道之不聞而其言傳

自古至今未有一得者也身則無是而强爲聞道之言

則其出也不能如其心而其傳也人能知其僞卽以僕

身言之去膝下色養而思以所得于外者爲親榮皆古

人所明戒而躬自蹈之其他行身處世道載古聖賢人

之書口則誦之心則知之而行則背之者甚衆如此而

不悔悟不獨古聖賢人所羞雖欲其身無媿于山農野

人將不可得旣以自懼亦願吾子之思之也僕先世有

遺田二百畝在桐山之陽歲入與佃者共之故不足給

衣食使能身負耒耜萟麻菽畜雞豚便可贍朝夕之養

伏隩濳深而疲疴曡嬰筋骨脃委不能任力作獨行遠


遊乞食自活窘若傭隷有終身不息之役聞子之鄕有

先民遺風子弟敦樸儻爲招學子數人稍有所資以釋

家累且息于近地漸可爲歸山之謀君子成人之美况

吾兄愛我甚厚當不以爲後圖苞頓首


  與賀生嵂禾書

賢到官學計已浹月學子中聰明秀傑有志於通經希

古者頗得三數人否所畱四書文一帙已閱一過大概

有所感觸而後爲之借題以發攄胸臆明季幾社復社

前輩文多如此其後行身强半有氣骨但以賢之銳敏

宜乘年力方盛而盡之於經書古文庶幾濟於實用而

垂聲於世亦當十百於時文卽官學中亦宜擇其少有

志者使各治二經治詩者兼春秋治書者兼三禮暇時

講問資治通鑑所載歷代政敎賢姧已事管夷吾所云

多備規軸也異日人材必由此出餘不宣

  與顧震滄書

近世治經者有二患或未嘗一涉諸經之樊前儒之說

罕經於目而自作主張以爲心得不知皆膚學舊說前

賢已辨而絀之矣或摭拾陳言少變其辭氣而漫無所

發明吾子寄示春秋大事表凡漢唐宋元人之書皆博

覽而愼取之其辨古事論古人實能盡物理卽乎人心

此僕所以許爲之序而不辭也而負諾責以至於今則

有說焉曏安溪李文貞公周易通論初成屬余序之愚

自忖于易槪乎未有所明覺虛爲讚美之言無質榦可

附以立也高淳張彞歎少與余共治春秋及書成以道

遠難致要言他日必爲之序今僕治儀禮九易稿而未

能盡通(⿱艹石)舍已所務究切李張之書則力不能給後二

故人所屬而先新知之請則心不能安故南歸後新安

程起生晨夕相見而所著易通至今未序也(⿱艹石)天幸儀

禮之業得終李張二書旣序當次第及之太倉顧玉亭

亦言有詁釋古書數種欲寄余訂正聞其身近巳淹忽

歐公所云勤一世以盡心於文字洵可悲也不識其書

已成否吾子與久故宜問其家人餘不宣苞頓首

  與韓慕廬學士書

自昌黎韓子有言莫爲之前雖美弗揚莫爲之後雖盛

不傳士之取名致官有所希於當世者莫不挾此以要

於王公大人王公大人不得己而强應之前與後兩非

其人而交相𫎇以苟爲名或迹勤而意不屬或交合而

道無可稱苞竊恥之往者壬申與同邑錢先生飮光道

遇楚江言閣下有書極贊苞所爲文苞心識焉昔歲客

遊京師適會閣下敦召至闕逡巡踰年未嘗敢以足迹

接乎堦墀閣下以大雅之業剗刮俗學振起吳會之閒

數十年以來絕徼荒陬被儒服者莫不挾册咨嗟望若

雲漢其在京師布衣羇旅之士尤欲得一言之譽矜而

誦之以自張於朋齒獨苞與閣下未見而相知積數年

之久幸而合併於一地其勢可以相通而猶逡巡於一

見者蓋自懼所學之無成而無以厭屬乎好我者之意

也其後宋子濳虛爲言閣下辱問至於再三不獲已以

其未成之業質於左右而閣下乃深進之以謂深山窮

谷尙有能者掩匿濳藏而無所窺尋其聲迹或未可知

至於耳目所及無能敵者苞聞之怵然不克於心夫天

下賢人君子而於我有溢美之言雖或有所試以知其

將然而旣以重遠之事屬我則在我懼其不堪而其人

亦將卹焉憂我之無成苞自童稚未嘗從黨塾之師父

兄命誦經書承學治古文及年十四五家累漸迫衣食

不足以相通欲收召生徒賴其資用以給朝夕然後學

爲時文非其所習强而爲之其意義體製與科舉之士

守爲法程者形貌至不相似用是召謗於同進屢憎於

有司顚頓侘傺直至於今而幼所治古文之學日亡月

削寖以無成語曰物之至者不兩能三數百年以來古

文之學弛廢陵夷而不振者皆由科舉之士力分功淺

末由窮其塗徑也而時文之行必附甲乙科第而後傳

終始有明之代赫然暴見而大行者僅十數人而此十

數人者皆舉甲乙歷科第者也其閒一二山谷憔悴之

士窮思畢精或以此見推於其徒發名於數十年之閒

而若存若亡侵尋沈没以歸於盡蓋由其用無所施於

他事非舉甲乙歷科第科舉之士常棄而不收不能自

張於其時安能有所傳於其後邪夫時文之學欲其可


以傳世而行後其艱難孤危不異於古文及於旣成而

苟不爲時所收則徒厲其心而卒歸於漫滅可不惜哉

(⿱艹石)苞之爲文其不篤於時以自困躓效已見於前事矣

常欲決然捨去自放於山林不復應有司之舉以一其

耳目心思於幼所治古文之學而家窮空資求於人使

斯言一出便爲怪民當時無所用其學生徒不欲聞其

言雖欲爲黨塾之師鉤章斷句以贍朝夕且不可得其

不亦難乎抑又有難者誨人不倦古之道足於己而思

以同其所得於人者也若苞者方當從師務學之不暇

而違心拂志以事此者且十年餘毎當發書翻覆生徒

小大更起問業廢輟數四不能終卷講畫旣畢神志眊

然衰竭如物緘封不可復出日復如此何由得見古人

情狀苞有先世遺田百餘畝在桐山之陽歲無旱潦可

食家人之半使更得相知有氣力者少潤澤之使其身

寛然無求於人便可屏百事抱書窮山以竟其所志顧

世有力者旣不相知而相知深者又力不足以振之混

混塵事中然若終身之虜雖欲不爲衆人以沒世不

可得也私心所蓄素不敢爲世人道偶然感發不能自

已言非其量惟閣下愛我之厚進我之勤當不以爲狂

惑懇悃之私不能宣備苞頓首

  與慕廬先生書

逾歲以來未得以書問自通緣家兄疲疴蹙蹙無暇不

意昊天不弔遂使不得延其一日之命以亥月二十一

日泯焉長逝先兄之生也三十有七年自成童以至於

今於古聖賢人之道無分寸之不合而獨困於修短之

數此天不欲封殖善人使人之類有知於先兄何恨獨

令生者無以自處此心耳先兄於苞自六七歲時卽同

臥起課以章句内有保母之恩外兼師傅之義乃自少

有知識卽各奔走四方閱歲踰時然後得一歸歸又不

能並時其並時則豫懷離別之恐欣暢未畢感慘繼之

庚辰五月苞歸自京師七月兄歸自桐城舊疾漸己私

心自喜以爲兄疾不至大困而藉兄之疾以羈係此身

旬歲中可以幷依庭闈從容食息以安神形而數歲獨

學所蓄疑義私旨因得從兄講問不意踰月而臻踰歲

而極而兄弟之分遂止於斯也嗚呼酷矣閣下所知獨

先兄課試之文耳此最所不措意也其少之所蓄蓋將

以萬物之不被其功澤爲憂其於文章蓋不得已而託

焉耳而傳誌記序固已可鍇於柳歐之閒毎誦經書輒

得疑義尋端竟委開通奥賾皆前人所未嘗云苞嘗以

說經見推於朋齒皆先兄之餘論耳而不肎自爲書每

曰世士苟有論述以欺並世愚無知人特易耳求其精

氣之久而不亡暉光之日新而不晦蝕非所受之異而

積終身之力以盡其才未可以苟冀也吾與汝幸年少

當更以數年經紀衣食使諸事略定然後結廬川巖以

二十年圖之或可自擇其有能所立否耳苞嘗意天之

生兄必非無爲豈謂中道而摧之如此毎出見市人有

首有趾蠢然羣動者不可計數而兄乃不得與此輩共

處天日之中老氏所謂造物之不仁斯爲甚矣計苞此

生無日不在辛苦憂患中然未嘗以自懟者以有吾兄

共事二親耳天若更以他凶害加於其身固受之怡然

乃獨使與兄中道而相捐不己極邪老親旦暮强爲開

顔或側聞中夜而啼時見幼孤羣呼笑嘻此心衋然如

劌步趨庭闈形影如値坐對書史或觸手迹感平時授

受之意心神慘沮不能終卷繞屋徬徨自今以往不惟

世俗所謂功名視猶泥滓卽夙昔妄意古人立言之道

而曾竭其不肖之心力者亦棄之如遺迹矣而又有不

可已者小妹適謝氏孤子其家資累萬皆爲姻家馬姓

所奪妹及其家人數口衣食於某兄弟者蓋數年矣近

以先兄久疾未得客遊授經先世遺田百餘畝蕩棄已

盡不能復相顧老親於慘痛之餘增此沈憂無以自解

妹姑王氏向者屢赴有司求直輒爲馬姓所抑置之不

問近聞制府廉靜無欲此正孤寡有吿姧豪束手之日

也而大府例以此等爲細故不加省錄方今閭閻公患

無過豪强侵陵孤弱所以然者皆緣大府不加省錄而

州郡有司則皆其氣力所能傾動也大府若能時發一

二以警千百則吏民折服威風遠馳所益不細未審閣

下能一爲誦言否先兄彌畱猶欷歔及此且命以吿閣

下日知我無如公公爲文以表吾墓且爲了此吾死不

恨矣兄生平無遺行疾且革愀然語某曰君子成身實

難吾自謂植志已固乃昔督學邵某以非𠛬加我友劉

君吾將率諸生倡大義攻之旣而恐嬰暴人之怒委蛇

中止至今恨此兄生平大端可爲學者標準甚衆苞旣

誌銘將納諸壙敢請閣下表而揭之阡誌銘別錄敬呈

其語多流俗人所驚幸勿以示人方寸瞀亂言無倫次

伏惟鑒察

  與徐貽孫書

苞白去年五月中自褐甫處得吾兄手書云池陽賈人

持來比欲作書相報違隔久遠所懷藴積措筆不知所

從越日而賈人遽歸日延月滯以至於今想吾兄久不

得吾息耗意中殊不自得也苞嘗歎近世人爲交雖號

以道義性命相然信者察其隱私亦止借爲名聲形勢

其確然以道相刻砥見有利止之勿趨見有害勉之勿

避諒其人之必從而後無悔心者無有也顧念朋好中

獨吾子能行此於苞獨苞可行此於吾子耳苞與吾子

性各僻隘才用不宜於時苟逐衆人汲汲取名致官雖

倖獲之適足以來時患其所志者終豈可得哉私計已

所得爲而不爭於衆者獨發憤於古人立言之道以庶

幾後世之傳然所爭愈大則其成也愈難自有載籍以

來志節功業光顯耿著之人纍纍相望而文章之傳愈

久而彰者數十百年中往往而絕也豈其爲之者之不

衆歟母亦所積者薄而精氣不足以自存也苞向謂吾

子才可逮於作者相期以此事自任蓋謂能盡其才所

得當有不止於是者(⿱艹石)據所已至不獨苞之無似卽吾

子之果異於衆人者亦未見也苞近者自悔向所學皆

登枝而捐其本背源而涉其流久之當就蕪絕用是自

創卽欲抱經窮山以求古聖賢人之意而家累係牽日

爲事物凌雜所困吾兄居遠州部夙少人事宜以數年

掃除百務聚古聖賢人之書沈潛翻覆使其義意貫達

於心然後擇性所喜好而力可以幾者專治其一體窮

探力索以轥其徑塗然後行之不息以待其久而至焉

人生少壯而老事境參差百出轉相糾纒其得從容無

爲委身於問學者常無幾時失而不爲則終不可復且

聰明智慮當其時濬而導之使有所載以出則終以不

亡時過而昏不能復爲我用苞之生二十八年而吾子

加長焉使侵尋玩暍年倍於今而所得於中者與今無

異雖欲不與世俗愚無知人混混以沒世豈可得哉又

凡骨肉天屬雖古聖人賢人不可奈何竭吾心而正其

道可也而悲憂窮蹙以苦其生則君子亦無取焉憶在

京師與吾子時起居怪子意色閒時有不自得者因爲

我敘述平生遭遇搤腕欷歔若無所樂其生時時如此

恐致疾病他患且蹙然苶然意緒日以隳敝將不能復

發憤於詩書以自强吾子勉之日觀古聖賢人之書則

知所以自處有所業而孜孜以望其成亦可藉以自理

其心而通其鬱塞也語云交淺不可言深(⿱艹石)苞之交於

吾子(⿱艹石)此者豈不可得而言哉吾子書云欲往廬陵省

其令劉君聞劉已去官想此行可已苞以朝夕不能自

贍仍將北遊託所知者旬日閒必發恐吾兄不曉故畱

此以報賤貧屯塞各竭蹶以謀其身非以事故適然會

合不能特賃舟車以相存顧一朝解手終不知繼見之

期惟各淬厲毋自同於衆人其義乃不相負苞白

  與章泰占書

苞白泰占足下僕自少習爲時文四方君子所以不棄

而願與爲交徒以時文爲可也而僕與諸君言此(⿱艹石)

癭疣而代爲不適者雖謂僕匿情以翹明無以解焉而

僕非敢然也計人之生自離童昏聰明思慮可用於學

問文章者不及三十年過此則就衰退其端緒旣得而

充長以俟其成可也及是而致力焉則勤而無所矣自

時文之學興雖速成而悔悟早者無慮己耗其半可用

獨向衰之半耳孟子謂人皆可以爲堯舜孔子稱十室

之邑必有忠信者謂性命之理我固有之者也至從事

于學問文章則才有能有不能苟限於天雖勤一世以

盡心無所益也而才之庶幾者多爲世味所溺以自敝

於章句無補之學又或心知其不足事而束於父兄之

命雖欲捨去而其道無由至能悔悟自決則已後而失

其時矣此近世之學可比並於古人者往往而絕也足

下資才可從事於斯向之所學亦少有可藉而身復無

所牽制使能絕意於時文以從所當務雖古人不難至

所難在足下之自決耳僕嘗恨往者心力誤役以至時

過而不可追也毎遇以術業相商者不憚盡言極辨以

起導之而聞者多不信今發此於足下則無慮不見信

也足下之學向者蓋兩用之而於此非未嘗一涉其樊

者也使由是而致一焉將有味乎吾言不然而他日如

僕之悔亦有以信僕之不妄矣足下於時文以視並世

知名者誠無所先後然苟欲窮其徑塗如明時唐歸諸

君子非更以十數年之力未敢爲足下信之也移此以

一於古人之學則所進豈可量哉且以諸君子之才而

所學未有若古人之卓卓者力分而不能兩達也安知

其不用此爲悔而足下乃欲復蹈其轍乎語曰無吿不

知足下宜可以知此而僕不言則爲失足下至僕不序

人詩文其義具答吳東巖書並以奉覽所惠敎如命㸃

定不敢逆相委之意也區區之懷言不備宣伏惟鑒察

  與劉大山書

辱手敎命序新編時文僕不爲詩文之序己數年矣况

自先君卽世肝疾愈劇脅脊偏痛經絡瘀傷惴惴焉惟

不能保其軀命是懼尙安能含意連辭而就其說邪來

示云是編之文世多不好此無怪其然也僕始於南中

見之意謂吾兄之文自當異於衆人汎覽三數十篇猶

未悉其精藴也後至京師毎自爲是題必取吾兄所爲

較之然後知用意之深其辭與理確然不可易也毎欲

逞思力以出於吾兄所云之外而皆多駢旁枝之義然

後心折意阻而歎爲不可及出語朋游則已有謂阿其

所好者矣以僕與吾兄之昵好而又夙所敬畏也然閱

是編至三數十篇而有所未喻必待自爲以相較而後

知之况衆人之寓於目而不求其意者乎自古文之不

敝於永久者往往當其時則鬱焉韓杜之文其暴見而

大行乃在北宋中葉近世歸有光同時人亦不相知蓋

言之出於已與顯晦於世非偶然也吾兄前稿始出時

不旬月而徧於天下然僕從朋游几案閒竊窺之其所

篤好大抵皆少時氣勢充溢聲容鏗麗之作耳其達於

理而辭無枝葉者十不一二取焉是吾兄前者之文雖

舉世人好之而未必能知也然則今此所爲苟有知者

何必舉世人皆好哉抑吾更有疑焉自有知識所見同

學諸君子凡以時文發名於世者不惟其身之抑塞而

骨月天屬多伏憂患遘慘傷使其心惄焉若無以自解

獨吾兄所遇近順而亦微有不快於心者豈區區者而

能爲祟邪抑獵取古聖賢人之言以取資於世而踐於

身者不能實是謂欺德而爲造物者所不祐邪吾兄行

身之篤素信於友朋而僕猶以是爲言蓋古人之相切

劘不嫌於嚴且密至於文之不諧於俗乃其所以逾遠

而存也復何惑哉幽憂無聊獨思與平生故人相見而

散在四方無一數晨夕者有南來人幸時示我音耗以

通遠懷兼語二三好我者言無倫次伏惟諒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