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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编辑

人材编辑

宋葉適言,法令日繁,治具日密,禁防束縛至不可動,而人之智慮自不能出於繩約之內,故人材亦以不振。今與人稍談及度外之事,輒搖手而不敢為。夫以漢之能盡人材,陳湯猶扼腕於文墨吏,而況於今日乎?宜乎豪傑之士無以自奮而同歸於庸懦也。

使枚乘相如而習今日之經義,則必不能發其文章。使管仲孫武而讀今日之科條,則必不能運其權略。故法令者,敗壞人材之具。以防奸宄而得之者十三,以沮豪傑而失之者常十七矣。

自萬曆以上,法令繁而輔之以教化,故其治猶為小康。萬曆以後,法令存而教化亡,於是機變日增,而材能日減。其君子工於絕纓而不能獲敵之首,其小人善於盜馬而不肯救君之患。誠有如墨子所云,使治官府則盜竊,守城則倍畔,使斷獄則不中,分財則不均。《呂氏春秋》所云,處官則荒亂,臨財則貪得,列近則持諫,將眾則罷怯。又如劉蕡所云,謀不足以剪除奸凶,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害閭里者,嗚呼,吾有以見徒法之無用矣。

《實錄》言,宣德五年八月丙戌,上罷朝,御文華殿,學士楊溥等侍。上問,庶宮之選,何術而可以盡得其人?溥對曰,嚴薦舉,精考課,何患不得?上曰,近代有罪舉主之法,夫以一言之薦而欲保其終身,不亦難乎?朕以為教養有道,人材自出。漢董仲舒言,素不養士,而欲求賢,猶不琢玉而求文采。此知本之論也。徒循三載考績之文,而不行三物教民之典,雖堯舜亦不能以成允厘之治矣。

保舉编辑

《宋史》,元祐初,司馬光為相,奏曰,為政得人則治,然人之才或長於此而短於彼,雖皋夔稷契各守一宮,中人安可求備?故孔門以四科取士,漢室以數路得人。若指瑕掩善則朝無可用之人,苟隨器授任則世無可棄之士。臣備位宰相,職當選官,而識短見狹。士有恬退滯淹,或孤寒遺逸,豈能周知?若專引知識則嫌於私,若止循資序未必皆才,莫若使有位達官各舉所知,然後克叶至公,野無遺賢矣。欲乞朝廷設十科舉士,一曰行義純固可為師表科,【原注】有官無官人皆可舉。二曰節操方正可備獻納科,【原注】舉有官人。三曰智勇過人可備將帥科,【原注】舉文武有官人。四曰公正聰明可備監司科,【原注】舉知州以上資序。五日經術精通、可備講讀科,【原注】有官無官人皆可舉。六曰學問該博可備顧問科,【原注】同上。七曰文章典麗可備著述科,【原注】同上。八曰善聽獄訟盡公得實科,【原注】舉有官人。九曰善治財賦,公私俱便科,【原注】同上。十曰練習法令,能斷請讞科。【原注】同上。應職事官自尚書至給舍諫議,寄祿官自開府儀同三司至大中大夫,職自觀文殿學士至待制,每歲須於十科內舉三人,仍具狀保任,中書置籍記之。異時有事須材,即執政案籍,視其所嘗被舉科格,隨事試之,有勞又著之籍。內外官闕,取嘗試有效者隨科授職。所賜誥命仍備所舉官姓名,其人任官無狀坐以謬舉之罪。所貴人人重慎,所舉得才。光又言,朝廷執政惟八九人,若非交舊,無以知其行能,不惟涉循私之嫌,兼所取至狹,豈足以盡天下之賢才?若采訪毀譽,則情偽萬端。與其聽游談之言,曷若使之結罪保舉?故臣奏設十科以舉土,其公正聰明可備監司。誠知請屬挾私所不能無,但有不如所舉,譴責無所寬宥,則不敢妄舉矣。【沈氏曰】前明萬歷二十七年十月癸未,南京國子監祭酒郭正域條議申飭監規,內一條云,時文不足以盡才,科目不足以得士。請下禮官,訪求州縣九流異學之士,稍如宋司馬光十科例,或善推步,或諳鐘律,或通陳法,或工六書,各為一科。府州縣貢入,禮部校考,分別等第,選入兩京國子監,得照選貢事例,次者與之全廩,一體撥選。如異日太常諸屬之選則取諸樂律科,欽天諸屬之選則取之曆象科,殿閣中書之選則取之六書科,幕府參贊之選則取之兵法科,則平日養之有素,而一旦求之如探囊取物矣。

明主勞於求賢,而逸於任人。《韓非子》云,王登為中牟令,【原注】《呂氏春秋》作任登。言中牟士中章胥已。襄主曰,子見之,我將以為中大夫。其相室曰,中大夫,晉重列也。今無功而受,君其耳而未之目邪。襄主曰,我取登既耳而目之矣。登之所取,又耳而目之,是耳目人終無已也。此執要之論也。善乎,子夏之告樊遲也曰,舜有天下,選於眾。舉皋陶,不仁者遠矣。湯有天下,選於眾。舉伊尹,不仁者遠矣。

《唐書》,崔祐甫為相,薦舉惟其人,不自疑畏,推至公以行,日除十數人。未逾年,除吏幾八百員,多稱允當。帝嘗謂曰,人言卿擬官多親舊,何邪?對曰,陛下令臣進擬庶宮,夫進擬者必悉其才行,若素不知聞,何由得其實?帝以為然。以德宗之猜忌而猶能聽之,愈乎近代之人主也。【原注】《李絳傳》,德宗問,多公親舊何邪?祐甫對曰,所問當與不當耳,非臣親舊,孰知其才?其不知者,安敢與官?時以為名言。

正統三年十一月乙未,行在通政司左通政陳恭言,古者擇任庶官,悉由選部,是以職任專而事體一。頃者令朝臣各薦所知,恐開私謁之門,而長奔競之風,乞令杜絕,一歸銓部。事下,行在吏部尚書郭璡等覆奏曰,往時朝廷慮典銓者未盡知人,故敕廷臣各舉所知,其法良矣。脫有徇私,邦憲昭然,誰肯同蹈?今恭聽流言而尼良法,未見其當也。乞令仍舊,從之。

先生《郡縣論》九曰,取士之制,其薦之也,略用古人鄉舉里選之意。其試之也,略用唐人身言書判之法。縣舉賢能之士,間歲一人,試於部。上者為郎,無定員。郎之高第得出而補令。次者為丞,於其近郡用之。又次者歸其本縣,署為簿尉之屬。而學校之設,聽令與其邑之士自聘之,謂之師,不謂之官,不隸名於吏部。而在京,則公卿以上,仿漢人三府辟召之法,參而用之。夫天下之士,有道德而不願仕者則為人師,有學術才能而思自見於世者,其縣令得而舉之,三府得而辟之,其亦可以無失士矣。或曰,間歲一人,功名之路無乃狹乎?化天下之士,使之不競於功名,王治之大者也。且顏淵不仕,閔子辭官,漆雕未能,曾皙異撰,亦何必於功名哉!【姜氏曰】後世師儒之教不明,雖行聞族黨不學面牆者往往而是,以如是之人,一旦舉以臨民,授之以政,即欲不以文墨試之,得乎?蓋自選舉與學校不復相為首尾,而一切關防刻薄之事起。雖明知法益繁,弊益生,士風亦日益壞,然其勢顧有不得不極於此者。魏黃初中,三輔議舉孝廉,不復限以試經,司徒華歆憂其學業從此而廢。至唐貞觀時,汴鄜諸州所舉孝廉,問以皇王政術,曾參孝經,並不能答。宋太祖開寶九年,濮州薦孝悌者二百七十人。召問於講武殿,率不如詔,猶稱素能習武,試以騎射,則顛僕失次。太祖欲使隸兵籍,皆號告求免。不試而舉,弊遂至此。故後世無論賢良、文學、孝弟、力田諸科,一概試之以文墨之事,亦其勢然也。及其甚也,則巍科厚秩皆取決於方寸之紙,而竟不復問其立身之本末矣。是其末流之弊愈趨而愈遠,以至於無可如何者也。

關防编辑

《隋書•酷吏傳》,厙狄士文為貝州刺史,凡有出入,皆封署其門,僮僕無敢出外。此今日居官通例,而史以為異事,豈非當日法制雖嚴,而關防未若今之密乎?末世人習澆訛,防閑日甚,少不禁飭,則奸宄之徒投間抵隙,無所不至。長吏到官,以關防為第一義。然愚以為但無至公之心以禦之爾。世說,晉文王親愛阮嗣宗,阮從容言,嘗游東平,樂其土風,願得為東平太守。文王從其意。阮騎驢徑到郡,至則壞府舍諸壁障,使內外相望,然後教令,一郡清肅。十餘日,復騎驢去。唐姚合為武功尉,其縣居詩曰,朝朝門不閉,長似在山時。在曠達之土猶且為之,而況於大賢也?

《大唐新語》,姜晦為吏部侍郎,性聰悟,識理體。舊制,吏曹舍宇悉布棘,以防令史與選人交通。及晦領選事,盡除之。大開銓門,示無所禁。有私引置者,晦輒知之,召問,莫不首伏。初,朝廷以晦改革前規,咸以為不可。竟銓綜得所,賄賂不行,舉朝嘆服。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年八月壬申,上謂刑部尚書唐鐸、工部侍郎秦逵、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等曰,朕初於文籍設關防印記者,本以絕欺蔽,防奸偽,特一時權宜爾。果正人君子,焉用是為?自今六科有關防印記俱銷之,仍移文諸司,使知朕意。

封駁编辑

人主之所患,莫大乎唯言而莫予違。齊景公燕賞於國時,萬鍾者三,千鍾者五。令三出,而職計莫之從。公怒,令免職計。令三出,而士師莫之從。【原注】《晏子春秋》。此畜君之詩所為作也。漢哀帝封董賢,而丞相王嘉封還詔書。【原注】胡三省曰,後世給舍封駁本此。後漢鐘離意為尚書僕射,數封還詔書。自是封駁之事多見於史,而未以為專職也。唐制,凡詔敕皆經門下省,事有不便,得以封還。而給事中有駁正違失之掌,著於六典。【原注】《唐書》,給事中在漢為加官,至唐屬之門下省,使之駁正奏抄,塗竄詔敕之不便。如袁高、崔植、韋弘景、狄兼謩、鄭肅、韓佽、韋溫、鄭公輿之輩,並以封還敕書,垂名史傳。亦有召對慰諭,如德宗之於許孟容。中使嘉勞,如憲宗之於薛存誠者。而元和中,給事中李藩在門下,制敕有不可者,即於黃紙後批之。吏請別連白紙,藩曰,別以白紙,是文狀也,何名批敕?宣宗以右金吾大將軍李燧為嶺南節度使,已命中使賜之節,給事中蕭仿封還制書。上方奏樂,不暇別召,中使使優人追之節,及燧門而返。人臣執法之正,人主聽言之明,可以竝見。【原注】德宗時,盧杞量移饒州刺史,制出,給事中袁高執之不下。 擢浙東觀察判官齊總為衡州刺史,給事中許孟容封還詔書。 憲宗末,皇甫鎛奏減內外官俸以助國用,給事中崔植封還敕書。 穆宗時,授李訓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制書。 劉士涇擢太僕卿給事中,韋宏景封還詔書。 文宗時,赦官典犯贓者,給事中狄兼暮封還敕書。 宣宗時,赦康季榮擅用官錢,給事中封還敕書。懿宗時,貶右補闕王譜,給事中鄭公輿封還敕書。五代廢弛,宋太宗淳化四年六月戊寅,始復給事中封駁。而司馬池猶謂門下雖有封駁之名,而詔書一切,自中書以下非所以防過舉也。【胡氏曰】考唐之政事堂,宰執議事之所,舊在門下省,後移入中書省。蓋門下省,給事中所居也。中書省,閣臣所居也。唐之給事有封還詔書之例,其於宰相建白,例得駁正。不於門下議事,而於中書議事,乃閣臣志在自專,不使門下與聞,因而無從駁正。待取中旨,然後封還,則其勢已難,甘塞默者多矣。此宰執巧於持權之法,必宗楚客、李林甫輩所為。明代雖罷門下省長官,而獨存六科給事中,以掌封駁之任。旨必下科,其有不便,給事中駁正到部,謂之科參。【原注】若曰抄出駁之、抄出寢之是也。六部之官無敢抗科參而自行者,故給事中之品卑而權特重。萬曆之時,九重淵默,泰昌以後,國論紛紜,而維持禁止往往賴抄參之力,【原注】天啟六年,大理寺,正許志吉以請旌母節事,為禮科右給事中張惟一抄參。具疏申辯,奉旨,參駁系科臣執掌,許志吉險辭飾辯,著罰俸三個月。今人所不知矣。

《元城語錄》曰,王安石薦李定時,陳襄彈之,未行。已擢監察御史里行,宋次道封還詞頭,辭職,【原注】《清波雜志》,唐制,唯給事得封還詔書。富鄭公知制誥日。封劉從願妻遂國夫人,公乃繳還詞頭。後人遂踵而行之。中書舍人繳還詞頭自此始。罷之。次直呂大臨,再封還之。最後付蘇子容,又封還之。更奏,復下,至於七八。子容與大臨俱落職奉朝請,名譽赫然。此乃祖宗德澤。百餘年養成風俗,與齊太史見殺三人,而執筆如初者何異?

部刺史编辑

漢武帝遺刺史周行郡國,省察治狀,黜陟能否,斷治冤獄。以六條問事,一條,強宗豪右田宅逾制,以強陵弱,以眾暴寡。二條,二千石不奉詔書,倍公向私,旁諂牟利,侵漁百姓,聚斂為奸。三條,二千石不恤疑獄,風厲殺人,怒則任刑,喜則任賞,煩擾刻暴,剝削黎元,為百姓所疾,山崩石裂,妖祥訛言。四條,二千石選署不平,苟阿所愛,蔽賢寵頑。五條,二千石子弟怙倚榮勢,請托所監。六條,二千石違公下比,阿附豪強,通行貨賂,割損政令。又令歲終得乘傳奏事。夫秩卑而命之尊,官小而權之重,此小大相制,內外相維之意也。【原注】《元城語錄》,漢元封五年,初置刺史,部十三州,秋分行郡國。秩六百石,而得按二千石不法,其權最重。秩卑則其人激昂,權重則能行志。【王氏曰】刺史權重而內隸於御史中丞。陳咸為御史中丞,總領州郡奏事,課第諸刺史。薛宣為御史中丞,執法殿中外總部刺史。宣數言政事便宜,舉奏部刺史、郡國二千石,所貶退稱進,白黑分明是也。本自秦時遣御史出監諸郡。《史記》言秦始皇分天下以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蓋罷侯置守之初而已設此制矣。【原注】《漢書•百官表》,監御史,秦官,掌監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部刺史,掌奉詔條察州,秩六百石,員十三人。成帝末,翟方進、何武乃言《春秋》之義,用貴治賤,不以卑臨尊。刺史位下大夫,而臨二千石,輕重不相准。請罷刺史,更置州牧,秩二千石。而朱博以漢家故事,置部刺史,秩卑而賞厚,咸勸功樂進。州牧秩真二千石,位次九卿。九卿缺以高第補,其中材則苟自守而已。恐功效陵夷,奸軌不勝。於是罷州牧,復置刺史。【原注】《後漢書•劉焉傳》,靈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刺史威輕,建議改為牧伯,請選重臣以居其任。從之。州任之重自此而始。劉昭之論,以為刺史監糾非法不過六條,傳車周流,匪有定鎮,秩裁六百,未生陵犯之釁。成帝改牧,其萌始大。【原注】唐戴叔倫《撫州刺史廳壁記》云,漢置十三部刺史,以察舉天下非法,通籍殿中,乘傳奏事,居靡定處,權不牧人。合二者之言觀之,則州牧之設,中材僅循資自全,強者至專權裂土。【原注】《新唐書》,李景伯為太子右庶子,與太子舍人盧俌議,今天下諸州分隸都督,專生殺刑賞。使授非其人,則權重釁生,非強幹弱枝之誼。願罷都督,留御史,以時按察,秩卑任重,以制姦宄便。由是停都督。然後知刺史六條為百代不易之良法。而今之監察御史巡按地方,為得古人之意矣。【原注】《唐書》,監察御史掌分察百寮,巡按州縣。又其善者在於一年一代。夫守令之官不可以不久也,監臨之任不可以久也,久則情親而弊生,望輕而法玩,故一年一代之制,又漢法之所不如,而察吏安民之效已見於二三百年者也。【原注】唐李嶠請十州置御史一人,以周年為限,使其親至屬縣,或入閭里,督察奸訛,觀采風俗,此法正明代所行。若夫倚勢作威,受賕不法,此特其人之不稱職耳,不以守令之貪殘而廢郡縣,豈以巡方之濁亂而停御史乎?至於秩止七品,與漢六百石制同。王制,天子使其大夫為三監,監於方伯之國,國三人。金華應氏曰,方伯者,天子所任以總乎外者也,又有監以臨之,蓋方伯權重則易專,大夫位卑則不敢肆。此大小相維,內外相統之微意也,何病其輕重不相准乎?夫不達前人立法之意,而輕議變更,未有不召亂而生事者。吾於成哀之際,見漢治之無具矣。

唐自太宗貞觀二十年,遣大理卿孫伏伽、黃門侍郎褚遂良等二十二人,以六條巡察四方,黜陟官吏,帝親自臨決,牧守已下以賢能進擢者二十人,以罪死者七人,其流罪已下及免黜者數百人。已後頻遣使者,或名按察,或名巡撫。至玄宗天寶五載正月,命禮部尚書席豫等分道巡按天下風俗及黜陟官吏,此則巡按之名所由始也。

玄宗開元二十二年二月辛亥,置十道采訪處置使。詔曰,言念蒼生,心必遍於天下。自古良牧,福猶潤於京師。所以歷選列城,聿求連率。豈徒刺察,將委輯寧。朝散大夫檢校御史中丞,關內宣論賑給使上柱國盧絢等,任寄已深,聲實兼茂。咸貫通於理道,益純固於公心。或華髮不衰,或白圭無玷。可以軌儀郡國,康濟黎元。間歲已來,數州失稔,頗致流冗,能勿軫懷?而吏或不畏不仁,不安不便。誠須矯過,必在任賢。庶蠲疾苦之源,以協大中之義。若令行一道,利乃萬人。朕所設官,以俟能者。【原注】唐開元中,或請選擇守令,停采訪使。姚崇奏,十道采訪猶未盡得人,天下三百餘州縣,多數倍,安得守令皆稱其職?

于文定《筆麈》曰,元時風憲之制,在內諸司有不法者,監察御史劾之,在外諸司有不法者,行臺御史劾之,即今在內道長、在外按臺之法也。惟所謂行臺御史者,竟屬行臺,歲以八月出巡,四月還治,乃長官差遣,非由朝命,其體輕矣。本朝御史總屬內臺,奉命出按,一歲而更,與漢遣刺史法同,唐宋以來皆不及也。【原注】唐中宗神龍二年,遣十道巡察使,詔二周年一替。韋忠謙言,御史一出,當動搖山嶽,震懾州縣,本朝多有其人。

《金史•宗雄傳》,自熙宗時,遣使廉問吏治得失。世宗即位,凡數歲,輒一遣黜陟之。故大定之間,郡縣吏皆奉法,百姓滋殖,號為小康。章宗即位,置九路提刑使。【原注】此即今按察使。

六條之外不察编辑

漢時,部刺史之職不過以六條察郡國而已,不當與守令事。【原注】《三國志》,司馬宣王報夏侯太初書曰,秦時無刺史,但有郡守長吏。漢家雖有刺史,奉六條而已,故刺史稱傳車,其吏言從事,居無常治,吏不成臣,其後轉更為官司耳。故朱博為冀州刺史,敕告吏民,欲言縣丞尉者,刺史不察,黃綬各自詣郡。鮑宣為豫州牧,以聽訟所察過詔條被劾。而薛宣上疏言,吏多苛政,政教煩碎,大率咎在部刺史。或不循守條職,舉錯各以其意,多與郡縣事。《翟方進傳》言,遷朔方刺史,居官不煩苛,所察應條輒舉。自刺史之職下侵,而守令始不可為,天下之事猶治絲而棼之矣。

《太祖實錄》,洪武二十一年四月,諭按治江西監察御史花綸等,自今惟官吏貪墨鬻法及事重者如律逮問,其細事毋得苛求。

隋以後刺史编辑

秦置御史以監諸郡。漢省,丞相遣史分刺州,不常置。武帝元封五年,初置十三州刺史,各一人。魏晉以下,為刺史持節都督。【原注】《魏志》言,自漢季以來,刺史總統諸郡賦政於外,非若曩時司察之任而已。 漢時止十三州。至梁時,南方一偏之地遂置一百七州。隋文帝開皇三年,罷郡,以州統縣,【原注】杜氏《通典》曰,以州治良,職同郡守,無復刺舉之任。自是刺史之名存而職廢。後雖有刺史,皆太守之互名,【原注】有時改郡為州,財謂之刺史。有時改州為郡,則謂之太守。一也。非舊刺史之職,理一郡而已。由此言之,漢之刺史猶今之巡按御史,魏晉以下之刺史猶今之總督,隋以後之刺史猶今之知府及直隸知州也。【原注】《新唐書•地理志》曰,唐興,高祖改郡為州,太守為刺史。

宋真宗咸平四年,左司諫知製誥楊億疏言,昔日秦開郡置守。漢以天下為十三郡,命刺史以領之。自後因郡為州,似太守為刺史。降及唐氏,亦嘗變更,曾末數年,又仍舊貫。今多命省署之職出為知州,又設通判之官以為副貳。此權宜之制耳,豈可為經久之訓哉。臣欲乞諸州並置刺史,以戶口多少置其俸祿,分下中上緊望雄之等級,品秩之制率如舊章,與常參官比視階資。出入更踐,省去通判之目,但置從事之員,建廉察之府以統臨,按輿地之圖而區處。昔太平興國初,詔廢支郡,出於一時。十國為連,周法斯在。一道置使,唐制可尋。至若號令之行,風教之出,先及於府,府以及州,州以及縣,縣及鄉里,自上而下,由近及遠,譬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提綱而眾目張,振領而群毛理。由是言之,支郡之不可廢也明矣。臣欲乞復置支郡,隸於大府,量地里而分割,如漕運之統臨,名分有倫,官業自舉。又睹唐制,內外官奉錢之外有祿米職田,又給防閣庶僕親事帳內執衣白直門夫,各以官品差定其數,歲收其課以資於家。本司又有公廨田、食本錢以給公用。自唐末離亂,國用不充,百官奉錢並減其半,自餘別給一切權停。今郡官於半奉之中已是除陌,又於半奉三分之內其二以他物給之,鬻於市廛,十裁得其一二,曾糊口之不及,豈代耕之足云。昔漢宣帝下詔云,吏能勤事而奉祿薄,欲其無侵漁百姓,難矣。遂加吏奉,著於策書。竊見今之結髮登朝,陳力就列,其奉也不能致九人之飽,不及周之上農。其祿也未嘗有百石之人,不及漢之小吏。若乃左右僕射,百僚之師長,位莫崇焉,月奉所入不及軍中千夫之帥,豈稽古之意哉。欲乞今後百宮奉祿雜給並循舊制,既豐其稍入,可責以廉隅。官且限以常員,理當減於舊費。觀此,則今代所循大抵皆宋之餘弊矣。【楊氏曰】俸之薄,自宋已然,天下所以少循吏也。

知縣编辑

知縣者,非縣令,而使之知縣中之事。【原注】知猶管也。杜氏《通典》所謂檢校試攝判知之官是也。唐姚合為武功尉,作詩曰,今朝知縣印,夢裏百憂生。唐人亦謂之知印,其名始於貞元已後。其初尚帶一權字。白居易集有裴克諒權知華陰縣令制曰,華陰令卒,非選補時。【原注】唐制,凡選始於孟冬,終於季春。 《唐皎傳》,貞觀中,官吏部侍郎。先是,選集四時補擬,不為限。皎請以冬初集,盡季春止。後遂為法。調租勉農,政不可缺。前鎮國軍判官試大理評事裴克諒,久佐本府,頗有勤績。屬邑利病,爾必周知。宜假銅墨,試其才理,待有所立,方議正名。是權知者,不正之名也。至於普設知縣,則起自宋初。本朝事實云,五代任官,凡曹掾簿尉之齷齪無能,以至昏老不任驅策者,始注縣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誅求刻剝,猥跡萬狀。至優諢之言,多以令長為笑。【原注】魏泰《東軒筆錄》同。

建隆三年,始以朝官為知縣。其間復參用京官,或幕職為之。《宋史》言,宋初,內外所授官多非本職,惟以差遣為資,歷建隆四年,詔選朝士,分治劇邑。大理正奚嶼知館陶,監察御史王祐知魏,楊應夢知永濟,屯田員外郎于繼徽知臨清,常參官宰縣自此始。又曰,初州郡多闕官,縣令選尤猥下,多為清流所鄙薄,每不得調,乃詔吏部選幕職官為知縣。自此以後,遂罷令而設知縣,沿其名至今。

《雲麓漫鈔》曰,唐制,縣令闕,佐官攝令,曰知縣事。李翱任工部,《志文》云攝富平尉知縣事是也。今差京官曰知縣,差選人曰令,與唐異矣。

宋時結銜,曰以某官知某府事,以某官知某州事,以某官知某縣事。以其本非此府、此州、此縣之正官,而任其事,故云然。【原注】《山堂考索》,藝祖開基,召諸鎮會於京師,賜第以留之。分命朝臣出守列郡,號權知軍州事。軍謂兵,州謂民也。 于慎行《筆麈》曰,宋時大縣四千戶以上選朝官知,小縣三千戶以下選京官知,故知縣與縣令不同,以京朝官之銜知某縣事,非外吏也。如建隆三年,冤句令侯陟以清幹聞,擢左拾遺知縣事是也。今則直云某府知府、某州知州、某縣知縣,文複而義舛矣。

北齊宰縣,多用廝濫。至於士流,恥居百里。【原注】《北史•元文遙傳》。五代選令,必皆鄙猥之人。自古以來,以社稷民人寄之庸瑣者,有此二敗。以今准古,得無同之。【汝成案】五代任官,凡齷齪無能者始注為縣令,其為庸瑣宜矣。宋則掌總治民政,勸課農桑,有戍兵則兼兵馬都監或監押,始以朝臣為知縣,其間復參用京官或幕職為之。天聖間,天下多缺官,而令選尤猥下,貪庸耄懦久不得調,乃為縣令。人數言其病民,乃詔為舉法以重令選。然自政和以後,士大夫皆輕縣令之選,吏部兩選不注者甚多,則欲其得人難也。章俊卿云,弄權於雁鶩之行,倚法為鷹虎之暴,溪壑其誅求,星火以督促。銜帶勸農而實不副,職寄營田而事不講。科罰之賦,私入以為己物。沾籍之法,輕用以為己威。又曰,一握州麾,便肆貪欲。訟牒則不問其曲直,獄市則不究其是非。窮晝徹夜,惟財是求。縣道既極煎熬,民間又難催索。於是行一切之政,據不根之詞。開告訐之門以網無罪,設羅織之獄以阱富民。守令之失略見此矣。厥後金、元亦踵其弊。然自宋至元,其間非無廉威慈愛,局幹可稱,特皆重內輕外,遂至賢者鄙夷,職多昏黷。前明尤重進士,鄉舉以下,不得嘉除,而天下吏治視出身為重輕,敗壞尤甚。先生郡縣論因多憤激之談,蓋發于是矣。

知州编辑

宋葉適言,五代之患,專在藩鎮。藝祖思靖天下,以為不削節度,則其禍不息。於是姑置通判,以監統刺史而分其柄。命文臣權知州事,使名若不正、任若不久者,以輕其權。【原注】宋敏求曰,凡節度州為三品,刺史州為五品。國初,曹翰以觀察使判潁州,是以四品臨五品州也。同品為知,隔品為判。自後唯輔臣、宣徽使、太子太保、僕射為判,餘並為知州。監當知榷稅,都監總兵戎,而太守者【原注】即刺史。塊然徒管空城,受詞訴而已。諸鎮皆束手請命,歸老宿衛,昔日節度之害盡去。而四方萬里之遠奉尊京城,文符朝下,期會夕報,伸縮緩急,皆在朝廷矣。是宋初本有刺史,而別設知州以代其權。後則罷刺史而專用知州,以權設之名為經常之任矣。

《新唐書》,元和初,李吉甫為相。病方鎮強恣,為帝從容言,使屬郡刺史得自為政,則風化可成。帝然之,出郎吏十餘人為刺史。宋祖之以京官臨制州縣,蓋趙公開其端矣。

知府编辑

唐制,京郡乃稱府。至宋,則潛藩之地皆昇為府。宋初太宗、真宗皆嘗為開封府尹,後無繼者,乃設權知府一人,以待制以上充。【原注】《皇朝政略》,凡命知府,必帶權字,以翰林為之。翰林學士及雜學士若待制,則權發遣而已。 陸游渭南集,權知府自李符始。崇寧三年,蔡京乞罷權知府,置牧尹各一員。牧以皇子領,尹以文臣充。是權知府者,所以避京尹之名也。今則直命之為知府,非也。【楊氏曰】朝廷之制,代不相襲,即謂之知府何害。

守令编辑

所謂天子者,執天下之大權者也。其執大權,奈何以天下之權寄之天下之人,而權乃歸之天子?自公卿大夫至於百里之宰,一命之官,莫不分天子之權,以各治其事,而天子之權乃益尊。後世有不善治者出焉,盡天下一切之權而收之在上,而萬幾之廣,固非一人之所能操也,【原注】沈約《宋書》論曰,孝建泰始,主威獨運,空置百司,權不外假,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而權乃移於法,於是多為之法以禁防之。雖大姦有所不能逾,而賢智之臣亦無能效尺寸於法之外,相與兢兢奉法,以求無過而已。於是天子之權不寄之人臣,而寄之吏胥,是故天下之尤急者,守令親民之官。而今日之尤無權者莫過於守令,守令無權而民之疾苦不聞於上,安望其致太平而延國命乎!書曰,元首叢脞哉,股肱惰哉,萬事墮哉。蓋至於守令日輕,而胥吏日重,則天子之權已奪,而國非其國矣,尚何政令之可言耶!削考功之繁科,循久任之成效,必得其人,而與之以權,庶乎守令賢而民事理,此今日之急務也。【汝成案】法令不修,德教奚附?自古循良莫盛兩漢,宣仁布化,除害興利,摧擊豪強,追捕盜賊,惠威胥達,邊徼皆安。此誠法簡權專,得自措施效也。然其間貪黷殘酷,忮險卑污,依倚中涓,結納外戚,隱恃重援,恣行不法,賓客子弟廣納賄賂,黜陟死生,任己恩怨,前史所傳,幾半良吏,抑何嘗不由權勢重乎?特漢時騎士隸於太守,得自徵發,不失機宜,奸宄殄除,郡國綏謐,此為高出唐宋耳。考前明初無考察,弘治後始定條目,曰貪曰酷,為民。曰不謹,曰罷軟,冠帶閑住。曰老曰疾,致仕。曰才力不及,曰浮躁淺露,降調外任。其初非不綜核,以興治理,厥後法存弊出,亦其勢然也。至於吏胥執苛細之條,為出入之資,伺吏短長,何代蔑有?此在仁明,因事決捨,必盡削考功繁科,轉恐行法未通,法外或畸意輕重也。

元吳淵穎歐陽氏急就章解後序曰,今之世,每以三歲為守令滿秩,曾未足以一新郡縣之耳目而已去。又況用人不得專辟,臨事不得專議,錢糧悉拘於官而不得專用,軍卒弗出於民而不得與聞。蓋古之治郡者,自辟令丞,唐世之大藩,亦多自辟幕府僚屬。是故守主一郡之事,或司金穀,或按刑獄,各有分職,守不煩而政自治。雖令之主一邑,丞則贊治而掌農田水利,主簿掌簿書,尉督盜賊,令亦不勞,獨議其政之當否而已。今自一命而上,皆出於吏部,遇一事,公堂完署,甲是乙否。吏或因以為奸,勾稽文墨,補苴罅漏、塗擦歲月,填塞辭款,而益不能以盡民之情狀。【汝成案】守令、胥吏與六部長官之胥吏相緣為奸,而治以大壞。猶之交易之家不自理而托其事於奴隸之手,有權之家不自綰而任其職於左右之人。至於唐世之賦,上供送使留州,自有定額。兵則郡有都試,而惟守之所調遣。宋之盛時,歲有常貢,官府所在,用度贏餘,過客往來,廩賜豐厚,故士皆樂於其職而疾於赴功。兵雖不及於唐,義勇民丁,團結什伍,衣裝弓弩,坐作擊刺,各保鄉里,敵至即發,而郡縣固自兼領者也。今則官以錢糧為重,不留贏餘,常俸至不能自給,故多贓吏。兵則自近戍遠,既為客軍,尺籍伍符各有統帥,但知坐食郡縣之租稅,然已不復繫守令事矣。夫辟官、蒞政、理財、治軍,郡縣之四權也,而今皆不得以專之,是故上下之體統雖若相維而令不一,法令雖若可守而議不一。為守令者既不得其職,將欲議其法外之意,必且玩常習故,辟嫌礙例,而皆不足以有為。又況三時耕稼,一時講武,不復古法之便易,而兵農益分。遇歲一儉,郡縣之租稅悉不及額,軍無見食,東那西挾,倉廥空虛,而郡縣無復贏蓄以待用。或者水旱洊至,閭里蕭然,農民菜色,而郡縣且不能以振救,而坐至流亡。是以言蒞事而事權不在於郡縣,言興利而利權不在於郡縣,言治兵而兵權不在於郡縣,尚何以復論其富國裕民之道哉!必也,復四者之權一歸於郡縣,則守令必稱其職,國可富,民可裕,而兵農各得其業矣。

宋理宗淳祐八年,監察御史兼崇政殿說書陳求魯奏,今日救弊之策,大端有四,宜采夏侯太初並省州郡之議,俾縣令得以直達於朝廷,用宋元嘉六年為斷之法,俾縣令得以究心於撫字,法藝祖出朝紳為令之典,以重其權,遵光武擢卓茂為三公之意,以激其氣。然後為之正其經界,明其版籍,約其妄費,裁其橫斂。此數言者,在今日亦可采而行之。

《舊唐書烏重胤傳》,元和十三年,為橫海節度使。上言曰,臣以河朔能拒朝命者,其大略可見。蓋刺史失其職,反使鎮將領兵事。若刺史各得職分,又有鎮兵,則節將雖有祿山思明之奸,豈能據一州為畔哉!所以河朔六十年能拒朝命者,只以奪刺史縣令之職,自作威福故也。臣所管德棣景三州已舉公牒,各還刺史職事訖,應在州兵,並令刺史收管。從之。由是法制修立,各歸名分。是後雖幽鎮魏三州以河北舊風自相更襲,在滄州一道,獨稟命受代,自重胤制置使然也。

祖宗朝,凡大府知府之任多有賜敕,然無常例。成化四年七月,廉州府知府邢正將之任,以廉州密邇珠池,喉襟交阯,近為廣西流賊攻陷城邑,生民凋弊,特請賜敕。從之。【沈氏曰】況鍾如蘇州府,亦賜敕。吉安府知府許聰將之任,以吉安多強宗豪右,詞訟繁興,亦請賜敕,俾得權宜處置。從之。

刺史守相得召見编辑

兩漢之隆,尤重太守。史言孝宣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嘆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當日太守常得召見,或賜璽書,堂陛之間,不甚闊絕。文帝謂季布曰,河東,吾股肱郡,故特召君耳。武帝賜嚴助書,久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縱橫。賜吾丘壽王書,子在朕前之時,知略輻湊。及至連十餘城之守,任四千石之重,【原注】師古曰,太守都尉皆二千石。今壽王為都尉,不置太守,故云四千石也。職事並廢,盜賊縱橫,甚不稱在前時,何也?光武勞郭伋曰,賢能太守,去帝城不遠,【原注】伋為潁川太守。河潤九里,冀京師並蒙福也。天下之大不過數十郡國,而二千石之行能皆獲簡於帝心,是以吏職修而民情達。以視後世之寄耳目於監司,飾功狀於文簿者,有親疏繁簡之不同矣。其在唐時,猶存此意。玄宗開元十三年,上自選諸司長官有聲望者十一人為刺史,命宰相諸王餞於洛濱,禦書十韻詩賜之。宣宗時,李行言自涇陽縣令除海州刺史,李君奭自醴泉令除懷州刺史,皆采之民言,擢以御筆。入謝之日處分州事,萬里之遠,如在階前。夫人主而欲親民,必自其親大吏始也。

《冊府元龜》,憲宗元和三年二月敕許新除官及刺史等,假日於宣政門外謝,便進狀辭。其授官於朝堂禮謝,並不須侯假開。國朝舊制,凡命都督刺史,皆臨軒冊拜,特示恩禮。近歲雖不冊拜,而牧守受命之後,皆便殿口對賜衣,蓋以親人【原注】唐諱民字,改曰人。之官,恩禮不可廢也。時宰相李吉甫之舅裴復新除河南少尹,求速之任。適遇寒食假,吉甫特奏,請遂兼刺史。同有是命,非舊典也。今日則名為陛辭,而不得一見天顏。堂廉內外之分,益為邈絕。

漢令長编辑

漢時令長,於太守雖稱屬吏,然往往能自行其意,不為上官所奪。如蕭育為茂陵令,會課,育第六,而漆令郭舜殿,見責問。育為之請,扶風怒曰,君課第六,裁肩脫,何暇欲為左右言!及罷出,傳召茂陵令詣後曹,當以職事對。育徑出,曹書佐隨牽育,育案佩刀曰,蕭育,杜陵男子,何詣曹也!遂趨出,欲去官。明旦詔召入,拜為司隸校尉。育過扶風府,門官屬掾吏數百人拜謁車下。陶謙為舒令,太守張磐同郡先輩,與謙父友,意殊親之,而謙恥為之屈。嘗舞屬謙,謙不為起。固強之,乃舞。舞又不轉,磐曰,不當轉邪?謙曰,不可轉,轉則勝人。如此事在今日,即同列所難堪,而昔人以行之上宮。漢時長吏之能自樹立,可見於此矣。

《宋史司馬池傳》,授永寧主簿。與令相惡。池以公事謁令,令南向,倨坐不起。池挽令西向,偶坐論事,不為少屈。

京官必用守令编辑

《通典》言,晉制,不經宰縣,不得入為臺郎。魏肅宗時,吏部郎中辛雄上疏,以為郡縣選舉,由來共輕,宜改其弊。分郡縣為三等,三載黜陟,有稱職者方補京官。如不歷守令,不得為內職,則人思自勉。唐張九齡言於玄宗曰,古者刺史【楊氏曰】刺史當云太守。入為三公,郎官出宰百里。致理之本,莫若重守令。凡不歷都督刺史,雖有高第,不得任侍郎列卿。不歷縣令,雖有善政,不得任臺郎給舍。都督守令,雖遠者使無十年任外。從之。詔三省侍郎缺擇嘗任刺史者,郎官缺擇嘗任縣令者。宣宗大中改元,制曰,古者郎官出宰,郡守入相,所以重親人之官,急為政之本。自澆風久扇,此道浸消,頡頏清塗,便臻顯貴。治人之術未嘗經心,欲使究百姓艱危,通天下利病,不可得也。軒墀近臣,蓋備顧問,如不知人疾苦,何以膺朕眷求?今後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未曾任刺史、縣令者,宰臣不得擬議。宋孝宗時,臣僚言,吏事必歷而後知,人才必試而後見。為縣令者,必為丞簿。為郡守者,必為通判。為監司者,必為郡守,皆有差等。未歷親民,不宜驟擢。因定知縣以三年為任,非經兩任,不除監察御史。此開元乾道之吏治所以獨高於近代也。明代綸扉之地,必取詞林,名在丙科,始分銅墨。於是字人之職輕,而簿書錢穀之司一歸之俗吏矣。漢諺有云,取官漫漫,怨死者半。【原注】《風俗通》。而宋神宗嘗謂宰臣曰,朕思祖宗以百戰得天下,今以州郡付之庸人。常切痛心。後之人君,其以斯言書之坐右乎?

貞觀初,馬周上言,古者郡守縣令,皆妙選賢德,欲有所用,必先試以臨人,或由二千石高第入為宰相。今獨重內官,縣令刺史頗輕其選。又刺史多武夫勛臣,或京官不稱職始出補外。折沖果毅身力強者入為中郎將,其次乃補邊州。而以德行才術擢者,十不能一。所以百姓未安,殆由於此。夫以太宗之政,而馬周猶有此言,則知重內輕外,自古之所同患。人主苟欲親民,必先親牧民之官,而後太平之功可冀矣。

宗室编辑

漢唐之制,皆以宗親與庶姓參用。入為宰輔,出居牧伯者,無代不有。【楊氏曰】漢宗室為宰相者,西京只屈氂而已,東都亦不數數見也。漢孝昭始元二年,以宗室無在位者,舉茂才劉辟強、劉長樂,皆為光祿大夫,辟強守長樂衛尉。孝平元始元年,詔宗室為吏,舉廉佐史,補四百石。【原注】師古曰,言宗室為吏者,皆令舉廉,各從本秩,而依廉吏遷之為佐史者,例補四百石。唐玄宗開元二十五年五月辛丑,命有司選宗子有才者。宗正薦四從叔前奉天令知正,四從叔前祁縣令志遠,五從弟洛陽尉遇,六從弟酸棗丞良,五從弟武進尉朏,五從侄鄭縣尉瞻,五從侄前宋州參軍承嗣,皆授台省官及法官京縣。官詔曰,至公之用,本無偏黨。惟善所在,豈隔親疏。四從叔知正等,咸有才名,見推公族,秉惟清之操,兼致遠之資。朕每慮同盟,不勤於德。常縣右職,以勸其從。先委宗卿,精為內舉,量能考行,歷任逾時,名數則多,昇聞益寡,光膺是選,諒在得人,固可擢以清要,遷於臺閣,將觀志於七子,冀藉名於八人。書不云乎,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凡今懿戚,可不慎與。違道漫常,義無私於王法。修身效節,恩豈薄於他人。期於帥先,勵我風俗。深宜自勉,以副明言。天寶三年正月,詔皇五等以下親及九廟子孫,有材學政理,委宗正寺揀擇聞薦。【原注】憲宗元和二年詔略同。德宗貞元二年八月,以睦王府長史嗣虢王則之為左金吾大將軍,謂宰臣曰,朕不欲獨用外戚,故選宗室子有才行者獎拔之。昭宗乾寧二年六月丁亥朔,以京兆尹嗣薛王知柔,兼戶部尚書判度支,兼諸道鹽鐵轉運等使。制曰,支度牢籠之務,弛張經制之宜,當擇通才,俾繼成績。僉曰叔父,膺予簡求,匪私吾宗,示張王室。故終唐之世有宰相十一人,【原注】郇王房有林甫、回,鄭王房有程、石、福,小鄭王房有勉、夷簡、宗閔,恒山王房有適之,吳王房有峴,惠宣太子房有知柔。而舊史贊之曰,我宗之英,曰皋【原注】嗣曹王。與勉。宋子京以為,周唐任人不疑,得親親用賢之道。惟本朝不立此格,於是為宗屬者大抵皆溺於富貴,妄自驕矜,不知禮義。至其貧者則游手逐食,靡事不為。名曰天枝,實為棄物。【原注】宋時凡宗室之不肖者,俗呼為潑撒太尉。曹冏所謂,今之州牧、郡守,古之方伯、諸侯,或比國數人,或兄弟並據,而宗室子弟曾無一人間廁其間。【原注】六代論。正有明當日之事也。崇禎時,始行換授之法,而教之無素,舉之無術,未見有卓然樹一官之績者。三百年來,當國大臣皆畏避而不敢言,至天子獨斷行之,而已晚矣。然則親賢並用,古人之所以有國長世者,後王其可不鑒乎?【原注】正統十四年,也先犯京師,詔諸王率兵勤王。已而寇退,詔止之。大理寺丞薛瑄奏宜擇諸王最賢者二三人,召來參預大議,匡輔聖明。帝曰不必召。

光武中興,實賴諸劉之力。乃即位已後,但有續封之典,而無舉賢之詔。明章已下,恩澤教訓,徒先於四姓小侯,【原注】明帝紀,永平九年,為四姓小侯開立學校,置五經師。注,四姓,樊氏、郭氏、陰氏、馬氏。其子弟號曰小侯。而不聞加意於宗屬者。然而親疏並用,猶法西京,故靈獻之世,荊表益焉各專方鎮,而昭烈乘之以稱帝於蜀,若顛木之有由蘖。其與宋之二王航海奔亡,一敗而不振者,不可同年而語矣。

唐末屯田郎中李衢作《皇室維城錄》,其有感於宗枝之不振乎?【原注】史言自玄宗以後,諸王不出閣,不分房,蓋自永王璘舉兵,而人主疏忌其兄弟矣。使得自樹功名,如曹王皋者三五人,參錯天下,為牧師,亦何至大盜覆都,強臣問鼎,而十六宅諸王並殲於逆豎之手也?

明宗室,自天啟二年開科,得進士一人。朱慎䤰列名奄案,為宗人羞,此不教不學之所致也。崇禎中,得進士十二人,惟朱統鉓起家庶吉士,官至南京國子監祭酒。而其始館選時,尚有以宗生為疑,吏部尚書王永光曰,既可以中翰,即可以庶常。遂取之。其他換授甚多,然當板蕩之際,才略無聞。

張邦基墨莊漫錄言,國朝宗室,例除環衛裕陵,始以非袒免補外官,繼有登科者,䤰【原注】《五雜俎》,宋時宗室散處各郡縣,入籍應試。在京師者,別為玉牒所籍。至紹興十一年,從程克俊言,以所考合格宗室,附正奏名殿試。其後雜進諸科,與寒素等,而宦績相業亦相望不絕書。【楊氏曰】相止有汝愚一人。}}然未有為侍從。宣和五年,始除子崧徽猷閣待制,繼而子淔亦除。八年,又除子櫟,乃靖康之變已不旋踵。有明之事,與宋一轍。

昔後魏元志為洛陽令,不避彊禦。孝文帝謂邢巒曰,此兒竟可。所謂王孫公子,不鏤自雕。巒曰,露竹霜條,故多勁節。非鸞則風,其在本枝也。人主之宗屬,豈必無才能優於庶姓者哉。【楊氏曰】能用宗室者,莫如元魏。儀虔、澄勰,自是至親,其匡順、羅乂,皆有權力聞望。屈指其餘,不可盡也。

閔管蔡之失道,而作常棣之詩,以親其兄弟,此周之所以興。懲吳楚七國之變,而抑損諸侯,至於中外殫微,本末俱弱,此西漢之所以亡也。【原注】宋沈懷文諫孝武曰,陛下既明管蔡之誅,願崇唐衛之寄。深得富辰諫王之指。夫惟聖人以至公之心,處親疏之際,故有國長久,而天下蒙其福矣。

《金史》,密國公璹,世宗子越王永功之子也。天興初,國事危急,曹王出質,璹已臥疾,求人見哀宗於隆德殿。上問,叔父欲何言?璹奏曰,聞訛可【原注】曹王名。欲出議和。訛可年幼,恐不能辦大事,臣請副之,或代其行。上慰之曰,南渡後,【原注】宣宗遷汴。國家比承平時,有何奉養,然叔父亦未嘗沾溉。無事則置之冷地,無所顧藉。有急則投之不測。叔父盡忠固可,天下其謂朕何?叔父休矣。於是君臣相顧泣下。哀宗雖亡國之君,而其言有足悲者。章宗防制刻削兄弟,而其禍卒至於此,豈非後王之永鑒哉!

自古帝王為治之道,莫先於親親。而有明之待親王及其宗屬也,則位重而愈疏,祿多而愈貧。誠有如漢哀帝時杜業上言,宗室諸侯微弱,與繫囚無異者。《英宗實錄》載,景泰三年七月甲辰,陝西布政司言,秦愍王子故庶人尚蚧,男女十人,皆未有室家,請如詔於軍民之家自擇昏配。從之。時其長女年四十,長子年三十六矣。此去開國八九十年,太祖之曾孫,而怨曠之感不得上聞已如此,又況數傳而下者乎!於其請名請昏無不有費,而不副其意,即部中為之沈閣。

《宋史•趙希躍傳》,宗姓多貧,而始生有訓名,為人後有過禮,吏受賕無藝,莫敢自陳。雲麓漫鈔言,宗籍凡袒免親以上,皆賜名。乃有寓不典之言,及取怪僻字樣,以為戲笑。明代之弊同此。

宗室之子固鮮修飭,而朝臣視之若非其同類者。《唐書》言,德宗初政,諸王有官者皆令出閣就班,岳陽等一十縣主,在諸王院,久而末適人者,悉命以禮出降。二百年來,無有以建中故事為朝廷告者。崇禎中唐王作書,述閣老于文定之言曰,唐玄宗十王宅、百孫院,皆在京師。凡有所請,皆賂韓虢而後得。憲宗時,諸王久不出閣,亦必厚賂宦官始得所請。彼以宗室近屬,且聚居都邑,猶不免於夤緣。況以千里外之藩封,二百年之支屬,有不結納左右以為倚托哉!嗚呼!文定之言結納左右而得請,猶未褻也。今之懇乞下僚,卑哀吏胥,不如是則終不得請,不愈甚乎?又曰,漢臣之言曰,有白頭老人教臣言。嗚呼!余繼之矣。夫一夫吁嗟,王道為虧。今且窮閻蔀屋,猶得被雲雨之施,而耳目之所不及,思澤之所不周,未有甚於皇族者。杕杜作而晉微,角弓刺而周替,可以為後王之殷鑒矣。【汝成案】王司農明史稿云,日剝月削,雖支子代有封立,而恩澤遞降,規制無加。其舊封遠者,宗派蕃昌,祿秩難給,末胄疏庸,不免饑寒。即號稱雄藩,而牽於文法,長吏得以束縛之,所謂維誠之寄無有也。又曰,明太祖建藩東宮,親王名錫嘉名,以示傳世久遠。當萬曆中葉,僅及祖訓之半,而不億之麗,宗祿虧乏,議者遂有減歲祿,限宮媵,且限支子之請。由是支屬承祧者,親王無旁推之恩,群從繼世者,郡封絕再襲之例,以及名婚不時有厲禁,本折互支無常期。啟禎時,軍餉告絀,大農蒿目,日憂難支,安能顧瞻藩維?親王或可自存,郡王以至中尉仰給不賙。一旦盜起,無力禦侮,徒手就戮,宗社為墟。惜哉其言,前明藩封窮蹙之狀,正與先生所述唐王之言無殊。然明之諸王,在位勤恪,行誼孝友,才藝通美者,固不乏人。其他凱覦非分,自取誅戮者無論,而淫昏殘酷,瀆亂縱恣尤眾,豈皆恩澤之不逮歟?則封祿之厚,適為驕橫之資,此困辱之所由及,而法綱之所由密矣。

藩鎮编辑

明代之患,大略與宋同。岳飛說張所曰,國家都汴,恃河北以為固。苟馮據要衝,峙列重鎮,一城受圍,則諸城或撓或救,金人不敢窺河南,而京師根本之地固矣。文天祥言,本朝懲五季之亂,削除藩鎮,一時雖足以矯尾大之弊,然國以浸弱,故敵至一州則一州破,至一縣則一縣殘。今宜分境內為四鎮,使其地大力眾,足以抗敵,約日齊奮,有進無退。彼備多力分,疲於奔命,而吾民之豪傑者又伺間出於其中,則敵不難卻也。嗚呼,世言唐亡於藩鎮。而中葉以降,其不遂並於吐蕃、回紇,滅於黃巢者,未必非藩鎮之力。宋至靖康而始立四道,金至興元而始建九公,不已晚乎?【楊氏曰】九公唯武僊庶幾,餘都無足言。

尹源《唐說》曰,世言唐所以亡,由諸侯之強,此未極於理。夫弱唐者,諸侯也。唐既弱矣,而久不亡者,諸侯維之也。燕趙魏首亂唐制,專地而治,若古之建國,此諸侯之雄者。然皆恃唐為輕重,何則?假王命以相制,則易而順。唐雖病之,亦不得而外焉。故河北順而聽命,則天下為亂者不能遂其亂,河北不順而變,則奸雄或附而起。德宗世,朱泚、李希烈始遂其僭,而終敗亡,田悅叛於前,武俊順於後也。憲宗討蜀平夏,誅蔡夷鄆,兵連四方,而亂不生,卒成中興之功者,田氏稟命,王承宗歸國也。武宗將討劉稹之叛,先正三鎮,絕其連衡之計,而王誅以成。如是二百年,奸臣逆子專國命者有之,夷將相者有之,而不敢窺神器,非力不足,畏諸侯之勢也。及廣明之後,關東無復唐有,方鎮相侵伐者猶以王室為名。及梁祖舉河南,劉仁恭輕戰而敗,羅氏內附,王鎔請盟,於是河北之事去矣。梁人一舉,而代唐有國,諸侯莫能與之爭,其勢然也。向使以僖昭之弱,乘巢蔡之亂,而田承嗣守魏,王武俊、朱滔據趙燕,強相均,地相屬,其勢宜莫敢先動,況非義舉乎?如此,雖梁祖之暴,不過取霸於一方爾,安能強禪天下?故唐之弱者,以河北之強也,唐之亡者,以河北之弱也。或曰,諸侯強則分天子之勢,子何議之過乎?曰,秦隋之勢,無分於諸侯,而亡速於唐,何如哉!

不獨此也,契丹人大梁,而不能有者,亦以藩鎮之勢重也。王應麟曰,郡縣削弱,則戎翟之禍烈矣。

《宋史》,劉平為鄜延路副總管。上言,五代之末,中國多事,惟制西戎為得之,中國未嘗遣一騎一卒遠屯塞上,但任土豪為眾所服者,封以州邑,征賦所入,足以贍兵養士,由是無邊鄙之虞。太祖定天下,懲唐末藩鎮之盛,削其兵柄,收其賦入,自節度以下,第坐給俸祿。或方面有警,則總師出討。事已,則兵歸宿衛,將還本鎮。彼邊方世襲,宜異於此,而誤以朔方李彝興、靈武馮繼業,—切亦徙內地。自此靈夏仰中國戍守,千里饋糧,兵民並困矣。宋初之事,折氏襲而府州存,繼捧朝而夏州失。一得一失,足以為後人之鑒也。賈昌朝為御史中丞,請陝西緣邊諸路守臣皆帶安撫蕃部之名,擇其族大有勞者為首帥,如河東折氏之比,庶可以為藩籬之固。

《路史•封建後論》曰,天下之枉,末足以害理,而矯枉之枉常深。天下之弊,未足以害事,而救弊之弊常大。方至和之二年,范蜀公為諫院,建言,恩州自皇祐五年秋至去年冬,知州者凡七換,河北諸州大率如是。欲望兵馬練習,安可得也!伏見雄州馬懷德、恩州劉渙、冀州王德恭,皆材勇智慮,可責辦治,乞令久任。然事勢非昔,今不從其大而徙舉三二州為之,以一簣障江河,猶無益也。請以昔者河東之折、靈武之李,與夫馮暉、楊重勛之事言之。馮暉,節度靈武,而重勛世有新秦,藩屏西北。他日暉卒,太祖乃徙其子馮翊,而以近鎮付重勛。於是二方始費朝廷經略。折李二姓,自五代來,世有其地,二寇畏之。太祖於是俾其世襲,每謂邊寇內入,非世襲不克。守世襲,則其子孫久遠家物,勢必愛吝,分外為防,設或叛渙,自可理討。縱其反噬,原陝一帥禦之足矣。況復朝廷恩信不爽,奚自而他?斯則聖人之深謀,有國之極算,固非流俗淺近者之所知也。厥後議臣遽以世襲不便,折氏則以河東之功,姑令仍世,而李氏遂移陝西,因茲遂失靈夏。國之與郡,其事固相懸矣。議者以太祖之懲五季,而解諸將兵權,為封建之不可復。愚竊以為不然。夫太祖之不封建,特不隆封建之名,而封建之實固已默圖而陰用之矣。李漢超齊州防禦監關南兵馬,凡十七年,敵人不敢窺邊。郭進以洛州防禦守西山巡檢,累二十年。賀惟忠守易,李謙溥刺隰,姚內斌知慶,皆十餘載。韓令坤鎮常山,馬仁瑀守瀛,王彥昇居原,趙贊處延,董遵誨屯環,武守琪戍晉,何繼筠牧棣若張美之守滄景,咸累其任。管榷之利,賈易之權,悉以畀之。又使得自誘募驍勇,以為爪牙,軍中之政俱以便宜從事。是以二十年間,無西北之虞。深機密策,蓋使人由之而不知爾。胡為議者不原其故,遂以兵為天子之兵,郡不得而有之。故自寶元康定,以中國勢力而不能亢一偏方之元吳,靖康寇難,長驅百舍,直搗梁師,蕩然無有藩籬之限,卒之橫潰,莫或支持。由今日言之,奚啻冬水之冰齒。嗚呼,欲治之君不世出,而大臣者每病本務之不知,此予所以每咎徵普,以為唐室、我朝之不封建,皆鄭公韓王之不知以帝王之道責難其主,而為是尋常苟且之治也。

《黃氏日抄》曰,太祖時,不過用李漢超輩,使自為之守,而邊烽之警不接於廟堂。三代以來,待戎翟之得未有如我太祖者也。不使守封疆者久任世襲,而欲身制萬里,如在目睫,天下無是理也。

藩鎮既罷,而州縣之任處之又不得其方。真宗咸平三年,濮州盜夜入城,略知州王守信、監軍王昭度。於是知黃州王禹偁上言,易曰,王公設險,以守其國。自五季亂離,各據城壘,豆分瓜剖七十餘年。太祖太宗削平僭偽,天下一家。當時議者乃令江淮諸郡,毀城隍,收兵甲,撤武備。書生領州,大郡給二十人,小郡十五人,以充常從。號曰長吏,實同旅人。名為郡城,蕩若平地。雖則尊京師而抑郡縣,為強幹弱枝之計,亦匪得其中道也。【楊氏曰】天下本無百年不敝之法,而貴有扶危救敝之人,方正學深慮論略盡之矣。蓋太祖削諸侯跋扈之勢,太宗杜僭偽覬望之心,不得不爾。其如設法救世,久則弊生。救弊之道在乎從宜,疾若轉規,不可膠柱。今江淮諸州大患有三,城池墮圮,一也。兵仗不完,二也。軍不服習,三也。望陛下特紆宸斷,許江淮諸郡酌民戶眾寡,城池大小,並置守捉軍士,多不過五百人,閱習弓劍,然後漸葺城壁,繕完甲胄,則郡國有禦侮之備,長吏免剽掠之虞矣。嗚呼!人徒見藝祖罷節度,為宋百年之利,而不知奪州縣之兵與財,其害至於數百年而未已也。陸士衡所謂一夫從橫,而城池自夷,豈非崇禎末年之事乎!

輔郡编辑

崇禎二年三月,兵部侍郎申用懋上疏,請以昌平通易霸四州為四輔,宿重兵以衛京師。奉旨嘉納。下部議覆,事不果行。《魏書》言,靈太后時,四中郎將兵寡弱,任城王澄奏,宜以東中帶滎陽郡、南中帶魯陽郡、西中帶恒農郡、北中帶河內郡,選二品三品親賢居之,配以強兵,則深根固本之計也。靈太后將從之,以議者不同而止。及爾朱榮至河陰,遂無一兵拒敵,亦已事之明驗矣。

金都大梁,貞祐四年,元兵取潼關,次嵩汝間。御史臺言,兵逾崤澠,深入重地,近抵西郊。彼知京師屯宿重兵,不復叩城索戰,但以游騎遮絕道路,而分兵攻擊州縣,是亦圍京師之漸也。若專以城守為事,中都之危又將見於今日。【原注】《元史》,太祖八年,分兵三道伐金,河北郡縣盡拔,唯中都、通、順、真定、清、沃、大名、東平、德、邳、海州十一城不下。此臣等所為寒心也。不攻京師,而縱其別攻州縣,是猶火在腹心,撥置於手足之上,均一身也。願陛下察之。契丹【原注】後改為遼。太祖將攻幽州,其後述律氏指帳前樹曰,此樹無皮,可以生乎?曰,不可。后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猶是爾。吾以三千騎掠其四野,不過數年,困而歸我矣。【原注】赫連勃勃稱帝,諸將勸先取關中。勃勃曰,吾大業草創,士眾未多,姚興亦一時之雄,諸將用命關中,末可圖也。我今專固一城,彼必並力於我,眾非其敵,亡可立待。不如以驍騎風馳,出其不意,救前則擊後,救後則擊前,使彼疲於奔命,我則遊食自若。不及十年,嶺北、河東盡為我有。待興既死,嗣子闇弱,徐取長安,在吾計中矣。古人用兵之智,多有出此。夫踰山絕河,深入二三千里,至於淮岱之間,此不啻幽州之四野,大梁之西郊也。而謀國之臣竟無一策以禦其來而擊其去,此則郡縣之守不足恃,而調援之兵不足用也明矣。詩曰,無俾城坏,無獨斯畏。後之為國者盍鑒於斯?

邊縣编辑

元祐八年,知定州蘇軾言,漢晁錯與文帝畫備邊策,不過二事,其一曰徙遠方以實廣虛,其二曰制邊縣以備敵國。今河朔西路被邊州軍,自澶淵講和以來,百姓自相團結,為弓箭社,不論家業高下,戶出一人。又自相推擇家資武藝眾所服者為社頭、社副、錄事,謂之頭目。帶弓而鋤,佩劍而樵,出入山坂,飲食長技與北敵同。私立賞罰,嚴於官府。分番巡邏,鋪屋相望。若透漏北賊及本土強盜不獲,其當番人皆有重罰。遇有警急,擊鼓集眾,頃刻可致千人。器甲鞍馬,常若寇至。蓋親戚墳墓所在,人自為戰,敵甚畏之。先朝名臣帥定州者,如韓琦龐藉,皆加意拊循其人,以為爪牙耳目之用,而籍又增損其約束賞罰。今雖名目具存,責其實用,不逮往日。欲乞朝廷立法,少賜優異,明設賞罰,以示懲勸。奏凡兩上,皆不報。此宋時弓箭社之法,雖承平廢弛,而靖康之變,河北忠義多出於此。有國家者,能於閑暇之時而為此寓兵於農之計,可不至如崇禎之末,課責有司以修練儲備之紛紛矣。【楊氏曰】昌黎客兵土兵之策,可於此得之。【陳鴻博曰】今塞外大寧、開平、興和、東勝舊地,皆吾牧廠之區,與諸部多犬牙相錯。熱河八溝營鄭家莊,雖分列副都統總管駐防,而由河屯營以西開平舊衛,其街陌遺跡尚存。興和見有屯田客戶,獨石口外則有紅城、歸化城為東勝舊地。彼處率土泉深厚,水草豐美,宜於屯牧。使於開平故地,設屯牧使一人,總領其事,復分設口外四路滿漢同知隸之,畫疆分駐,聯為應援。見今內務府上三旗及會稽司諸衙門閑散之丁,約數萬有餘。漢軍披甲外,閑散者亦有二萬餘人。此等與其使聚食京師,貧窘無聊,不若徙之塞下,使各食其力。每歲撥發三萬人,復募邊民願往者,各給以種糧牲畜,令其分地屯牧。擇其中驍捷者教練為兵,耕牧之餘,復習騎射擊刺之法,名為屯軍。使世守其業。五年以後,始差收耕牧之稅,即以供給屯軍饗勞之需。復以其餘力,繕完牆堡,修整戎器,笫使人自為守,經費所出,取之屯牧有餘。

宦官编辑

漢和熹鄧后詔中官近臣於東觀受讀經傳,以教授宮人。秦苻堅選奄人及女隸有聰識者,置博士授經。若夫巷伯能詩,列於小雅。史游急就,著在藝文。古固有之,而不限其人也。我太祖深懲前代宦寺之弊,命內官不許識字。永樂以後,此令不行。宣德中,乃有內書堂之設。【原注】《實錄》,宣德元年七月,以劉翀為行在翰林院修撰,專授小內使書。四年十月,命行在禮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陳山,專授小內使書。《實錄》言山為人寡學急利而昧大體,上薄之。其致仕歸,恩禮一無所及。則其授小內使書亦賤者之事也。昔隋蔡允恭為起居舍人,帝遣教官人,允恭恥之,數稱疾。宋賈昌朝為侍講,以編修資善堂書籍為名,而實教授內侍,諫官吳育奏罷之。以宣廟之納諫求言,而廷臣未有論及此者,馴致秉筆之奄其尊侔於內閣,而大權旁落,不可復收,得非內書堂階之厲乎?【原注】英廟升遐,典璽局局丞王綸以老事東宫,希圖柄用。而翰林侍讀學士錢溥以嘗奉命教內書館,綸受學焉。遂內外交錯,以謀入閣。已而敗露,得罪。 綸造溥家,執弟於禮,坐溥上坐,飲至晡而去。《周禮》,寺人,王之正內五人。內豎,倍寺人之數。當時暬御之臣皆是士人,而婦寺之權衰矣。唐太宗詔內侍省不立三品官,以內侍為之長,階第四。不任以事,惟門閣守禦,廷內掃除,稟食而已。武后時,稍增其人。至中宗,黃衣乃二千員。玄宗時,宮嬪大率至四萬,宦官黃衣以上三千員。【原注】玄宗始置內侍省監二員,秩三品,以高力士、袁思藝為之。是知宦官之盛,由於宮嬪之多。而人主欲不近刑人,則當以遠色為本。【唐氏曰】凡閹人導君以酒色,導君以荒游,導君以侈御,導君以惡見正人。權臣因之,上隱無不聞,下巧無不達,國之大柄下移矣。明示以便進之門,邪曲進,賢正沮矣。金入則死罪生,求拂則有功死,刑不中、罰不中矣。此七患者其患小。然剛明之君或中其一二,法制無可加,誡訓無所益,雖神聖蓋亦莫之如何也已矣。兒蓄公卿,天子孤矣。逐屠忠良,朝廷空矣。挾制天子,干戈起矣。是三患者,其患大,必滅宗社而後已。然絕之甚易也,請著為典,曰,凡閹人不授官,不任事,不衣命服。後世人臣有言立閹人之職司及使視戎事者,殺無赦!凡閹人傳命於朝,見宰相跪而致言,跪而受言,不得立焉。傳命於堂,見九卿立而致言,立而受言,不得坐焉。遇百日官於道,見而下馬,過而上馬,不得乘焉。抗公卿者斬,抗百官者流!大臣不言者死,小臣不言者黜!

王元美《筆記》曰,高帝時,中人不得預外事,見公侯大臣叩首惟謹。【原注】宋濂《大明日曆序》言,后妃居中,不預一發之政。外戚亦循理畏法,無敢恃寵以病民。寺人之徒,惟給事掃除之役。其家法之嚴,五也。至永樂初,狗兒諸奄稍稍見馬上之績。後以倦勤朝事,漸寄筆札,久乃稱肺腑矣。太監鄭和等以奉命,率舟師下海中諸夷,而中人有出使者矣。西北大將多洪武舊人,意不能無疑,思以腹心參之,而中人有鎮守者矣。王振時,上春秋少,不日接大臣,而中人有票旨徑行者矣。

《國史》所載,永樂五年六月,內使李進往山西採天花,詐傳詔旨,擅役軍民,此即弄權之漸。仁宗即位,凡差出內臣,限十日內盡撤回京。其見於詔書者,有採寶石、採金珠香貨、採鐵黎木,而《太宗實錄》多諱之不書。【原注】《實錄》有十九年十一月辛酉遣內官楊寶,二十年十月癸巳遣內官韋喬同御史察勘兩京及天下庫藏出納二事。洪熙元年六月,宣宗即位,而巡按浙江監察御史尹崇高奏,朝廷近差內官內使,市買諸物,每物置局,有拘集之擾,有供應之煩。朝廷所需甚微,民間所費甚大,宜皆取回,惟令有司買納。詔從之。乃猶有如宣德六年十二月乙末所書,管事袁琦假公務為名,擅差內官內使,陵虐官吏軍民,逼取金銀等物,以至磔死,而其黨十餘人皆斬者。嗚呼!作法於涼,其敝猶貪。至於萬曆中年,礦稅之使旁午四出,而藉口子祖宗之成例,則外廷之臣交章爭之,而無可如何矣。是以武王不泄邇。【楊氏曰】有明一代,如王汪劉魏,其害固不容言矣。其餘諸帝,自太宗仁宗而外,未有不任奄人者。端皇親見逆璫之禍,而卒以奄人監軍,可嘆哉!

中官典兵,亦始於永樂。《仁宗實錄》言,甘肅總兵官都督費瓛不能專斷軍政,悉聽中官指使。敕責其低眉俯首,受制於人。《宣宗實錄》言,交阯左參政馮貴,善用人。嘗得土軍五百人,勁勇善戰。貴撫育甚厚,每率之討賊,所向成功。後為中官馬騏奪去,貴與賊戰不利,遂死之。宣德元年三月己亥,敕責中官山壽曰,叛賊黎利,本一窮蹙小寇,若早用心禽捕,如探雀雛。爾乃妄執己見,再三陳奏,惟事招撫,以致養禍遺患。及方政等進討,爾擁官軍一千餘人,坐守乂安,不往來策應,視其敗衄。是則交阯之失,實本於中官,而仁宣二宗亦但加之譙責而已。王振之專,土木之難,此非其漸乎?

交阯一事,中官之惡,《實錄》不盡書。景泰四年,吏科給事中盧祥言,臣思永樂年間,克平交阯,設置郡縣,夷人服從。後因鎮守內臣貪虐,致失人心,竟亡其地,天下至今非議不已。即此數言,可以想見。師之上六曰,小人勿用,必亂邦也。豈不信夫!

成祖天威遠加,無思不服。遏密未幾,遂棄交阯。齊桓首霸,而寺人貂始漏師於多魚,《春秋》已志之矣。故姤之初六一陰始生,而周公戒之。

正統九年正月辛未,命成國公朱勇、興安伯徐亨、都督馬亮、陳懷等,統兵出境,剿兀良哈三衛。勇同太監僧保出喜峰口,亨同太監曹吉祥出界嶺口,亮同太監劉永誠出劉家口,懷同太監但信出古北口。是時王振擅權,乃有此遣,而後遂以為例。至十四年,陽和口之戰,太監郭敬監軍,諸將悉為所制,師無紀律,而宋謙、朱冕全軍覆沒矣。

景泰元年閏正月乙卯,工部辦事吏徐鎮言,刑餘之人,不侍君側。太祖高皇帝懲漢唐之弊,不令預政,不令典兵,但使之守門傳命而已。邇者奸監王振,乘機專政,依勢作威,王爵天憲悉出其口,生殺予奪任己愛憎。又多引同類如郭敬等,以為心腹,出監邊事。皇上臨御之初,乞監前失,宦官有參預朝政及監軍鎮守者,悉令還內,各守本職。如此則宦官無召釁之端,國祚有過歷之兆矣。事寢不行。

六月乙酉,陝西蘭縣舉人段堅,論宦寺監軍之失。

庚子,肅府儀衛司餘丁聊讓,請禁抑宦寺。

三年九月辛卯,南京錦衣衛鎮撫司軍匠餘丁蕭敏,陳內官苦害軍民十事。

天順八年十一月丙寅,兩京六科給事中王徽等言,正統末年,王振專權,使先帝遠播,宗社幾危。天順年間,曹吉祥專權,舉兵焚關,欲危宗社。今日牛玉專權,謀黜皇后,欺侮陛下。是皆貽笑於四方,取議萬世者也。臣請自今以後,一不許內官與國政,二不許外官與內官私相交結,三不許內官弟侄在外管事並置立產業。自古內官賢良者萬無一人,無事之時似為謹慎,一聞國政,便作奸欺。如聞陛下將用某人也,必先賣之以為己功。聞陛下將行某事也,必先泄之以張己勢。人望日歸,威權日重,而內官之禍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臣與聞國政者,此也。內官侍奉陛下,朝夕在側。文武大臣不知廉恥者,多與之交結。有饋以金寶珠玉,加之婢膝奴顏者,內官便以為賢,朝夕在陛下前稱美之。有正大不阿,不行私謁者,內官便以為不賢,朝夕在陛下前非毀之。陛下天縱聖明,固不為惑,日加浸潤,未免致疑。稱美者驟逾顯位,非毀者久屈下僚,怨歸朝廷,恩結宦寺,而內官之禍起矣。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外官與內官交結者,此也。內官弟侄人等,授職任事,倚勢為非,聚奸養惡,家人百數,貲貨萬餘,田連千頃,馬繫千匹。內官因有此家產,所以貪婪無厭,奸弊多端。身雖在內,心實在外,內外相通而禍亂所由起矣。此臣等所以勸陛下,不許內官弟侄在外管事並置立家產者,此也。陛下果能鑒彼三人於既往,行此三事於方今,則禍亂自然不作,災害自然不生。倘或不然,則禍起蕭牆,變生肘腋,異日之患有不可言者矣。然臣等今日之所言,乃舉朝廷之所諱。臣等雖愚,亦知避禍。但受恩朝廷,無以為報,官居言路,不可苟容。若陛下能行而不疑,即臣等雖死而無悔矣。上責徽等妄言要譽,命吏部俱調州判官。【原注】疏草李鈞筆也。

中都之變,宦官僨事之前車也。不一年,而監守之遣四出,以外廷無人甚也。平陰之役,夙沙衛殿殖綽曰,子殿國師,齊之辱也。天子以此恥天下之士大夫,而士大夫不以為恥,且群然攻之。廷論雖嘩,上心弗信。及暫撤之,而士大夫又果不足用也,於是乎再任宦者,而國事已不可為。昔者唐德宗即位,疏斥宦官,親任朝士,而張涉以儒學入侍,薛邕以文雅登朝,繼以贓敗。故宦官武將得以藉口曰,南牙文臣贓動至巨萬,而謂我曹濁亂天下,豈非欺罔邪?於是上心始疑,不知所倚仗矣。嗚呼,吾不知今日之攻宦官者果愈於宦官乎?內廷既不可用,外廷亦遂無人,而國事又將誰屬乎?至於昭王嘆息,思良將之已亡。武帝咨嗟,慮名臣之欲盡。而燎原靡撲,過涉終亡,可為痛哭者矣。是以人材非一世之所能成,古先王於多難之時而得賢臣之助者,以其養之豫而儲之廣也。傳曰,詒厥孫謀,以燕翼子,子桑有焉。夫有天下而為子孫之慮者,則必在於人才矣。

《金史•完顏訛可傳》,劉祁曰,金人南渡之後,近侍之權尤重。蓋宣宗喜用其人以為耳目,伺察百官,故奉御輩采訪民間,號行路御史。或得一二事,即入奏之。上因責臺官漏泄,皆抵罪。又方面之柄雖委將帥,又差一奉御在軍中,號曰監戰。每臨機應變,多為所牽制,遇敵輒先奔,故師多喪敗。哀宗因之不改,終至亡國。論曰,夫以暬御治軍,既掣之肘,又信其讒以殺人,失政刑矣。唐之亡,坐以近侍監軍。金蹈其轍,哀哉!【原注】金時近侍非宦豎也,以世胄或吏員為之,見《斜卯愛實傳》。

崇禎十四年十二月戊午,上諭禮部並在內各監局等衙門,官常典制,內外攸分,本職之外,豈宜侵越?我太祖高皇帝酌古式今,獨嚴近習之防,敕內官毋預外事。一時朝政清明,法紀整肅,拔本澄源,意甚深遠。朕鑒後追前,凜持祖訓。自今神宮等監及各司局庫等衙門,或典禮繕戎,或鳩工管鑰,或司膳服,或辦文書,都著勤慎小心,料理本等職業,不許違越祖製,干預在外政事,違者即以亂政參拿處斬。仍詳察舊典,開列職掌具奏。禮部右侍郎蔣德璟疏言,周官內職不滿百人,糾禁王宮,掌於小宰。古聖垂法,下戒將來,蓋其慎也。【原注】天啟元年四月,御史張捷疏言,請令中官受考察於禮部,定為五年一舉,如京察例。太祖高皇帝實詳監於往代,而取衷焉。其設內官也,監司局庫各有定員,秩不過四晶,俸不過一石。而且糾劾有令,交通有戒,豫政典兵有禁,謹內外之防,杜假竊之漸。至尚論漢唐已事,而三致意焉。淵哉天訓,亙古不易矣!雖二十五年曾遣太監聶慶童往諭陝西河州等衛所番族,令其輸馬,以茶給之。然往諭屬番,於軍民無與,且不假事柄,亦暫往即還。終洪武之世,無他特遣。此所以致清明整肅之治,而開萬世太平之基也。乃若列聖纘承,宮府之大防無改,而時事偶異,中外之任使間聞。永樂中,始有遣使外國及遣往甘肅巡視者。洪熙中,始有守備南京者。正統中,始有率兵討賊防邊及各省鎮守者。景泰初,始有分坐十營,或稱監槍者,然仍聽尚書于謙等節制。至正德中,邊關始置內監,且令提督禁兵內操,分坐勇士四衛軍營,益非祖宗之舊矣。他如監工監器,會同審錄,蘇杭織造,榷稅開礦之遣,皆利少害多亦旋設旋止,操縱在握,一時暫托權宜,而事任遞遷,易世每多釐正。惟世宗肅皇帝毅然裁革,獨斷於先,我皇上剪除逆璫,媲美於後。總之稟成於高皇帝訓諭,內臣毋豫政事,外臣毋行交結二語,足括千古治亂之源矣。臣等伏讀寶訓,深溯詒謀,不使有功,自無竊柄之患,嘗令畏法,實杜亂政之階。故委腹心則威福移,寄耳目則羅織啟。遵典章則職守自恪,嚴內外則侵越不生。此實鑒古酌今,可以無敝,而神孫聖祖於焉一揆者也。謹遵聖諭,備察舊章,將各監局職掌著為令甲,可考見者,臚列上呈,恭候聖明裁奪。得旨申飭。

奄人之有祠堂,自英宗之賜王振始也。至魏忠賢則生而賜祠,且遍於天下矣。故聖人戒乎作俑。

禁自宮编辑

《實錄》,成化元年七月丁巳,直隸魏縣民李堂等十一名,自宮以求進,命執送錦衣衛獄罪之,發南海子種菜。祖宗以來,凡閹割火者,必俘獲之奴,或罪極當死者。出其死而生之,蓋重絕人之世,不忍以無罪之民受古肉刑也。景泰以來,乃有自宮以求進者,朝廷雖暫罪之,而終收以為用。故近畿之民畏避徭役,希覬富貴者,彷傚成風,往往自戕其身及其子孫,日赴禮部投進。自是以後,日積月纍,千百成群,其為國之蠹害甚矣。【原注】史臣劉吉等之辭。【唐氏曰】不重奄人,則無自宮以幸進者。此除惡務本之道也。至奄人禍烈,而後禁之,則無及矣。

《餘冬序錄》曰,永樂二十二年,令凡自宮者以不孝論,軍犯罪及本管頭目總小旗,民犯罪及有司里老。【原注】《實錄》,永樂十九年七月丁卯,嚴自宮之禁,犯者皆發充軍。成化九年,令私自淨身者,本身處死,家發邊遠充軍。正統十二年天順二年成化九年,節經申明。弘治五年,自淨身者本身並下手人俱處死,全家充軍,兩鄰及歇家不舉、有司里老容隱者,一體治罪。其禁止乎末殘者,法甚嚴也。永樂二十三年,【原注】仁宗即位。興州左屯衛軍徐翼,有子自宮,入為內豎。翼奏乞除軍籍,上曰,為父當教子,為子當養親。爾有子不能教,自殘其體,背親恩,絕人道,敗壞風化,皆原於爾,尚敢希除軍籍邪?出其子使代軍役。宣德二年,令自淨身人軍民,各還元伍籍,不許投入王府及官勢家藏隱,躲避差役。若犯,本身及匿藏家處死,該管總小旗里老鄰佑一體治罪。正統元年閏六月,時軍民多自宮希進,間有以赦而獲免罪者。刑部請依舊制,不論赦前赦後,俱論以不孝重罪,從之。成化十一年二月,順天府永清縣民徐義白宮其幼子以求進,詔發充廣西南丹衛軍,妻及幼子皆隨往。十五年,淨身人,令巡城御史、錦衣衛督逐回籍。弘治元年,令錦衣衛拘送順天府,遞發元管官司點閘知在,不許容縱。十三年,令先年淨身人曾經發遣,不候收取,私自來京,圖謀進用者,問發邊遠充軍。其戒約於已殘者,法亦非不至也。而貂璫滿朝,金玉塞塗,至今日而益盛,然則法果行乎?

宋仁宗未有繼嗣,太常博士吳及上言,古之明王,重絕人之世。今宦官之家,競求他子,剿絕人理,以希爵命。童幼何罪?陷於刀鋸,有因而夭死者。夫有疾而夭,治世所矜,況無疾乎?有罪而宮,前王不忍,況無罪乎?臣聞漢永平之際,中常侍四員,小黃門十人爾。唐太宗定制無得逾百員。今以祖宗時較之,當日宦官幾何人?今幾何人?臣愚以為胎卵刳傷,鳳凰不至。繼嗣末育,殆由於此。伏願浚發德音,詳為條禁,權罷宦官進獻。有擅宮童幼,置以重法。若然,則天心必應,繼嗣必廣。召福祥安宗廟之策,無先此者。帝異其言,權罷內臣進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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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知錄集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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