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三十八

卷第三十七 曝書亭集 卷第三十八
清 朱彜尊 撰 清 子朱昆田 撰附錄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卷第三十九

曝書亭集卷第三十八

           秀水朱彞尊 錫鬯

   石園集序

今禮部尚書吉水李公輯其先公兵部左侍郎梅公先生之

詩父鏤版行丗乃遺書彞尊序之曰周之詩采諸國史獨南

風不著于録毋亦輶軒所未至與迨王迹旣熄羣雅不作顧

屈宋唐景騷人于焉代興詩雖亡而騷實繼之未見南風之

不及于北也江西非楚之分壤乎自晉以降代有作者至宋

涪翁黃氏厭格詩近體之平熟務去陳言力盤硬語于是吕

居仁輩演爲詩派同調二十五人斯云盛矣元則虞楊范揭

率皆豫章之彦及洪武初此邦隱居之士猶𢰅元音遺響一

編于時仕于朝者則有金谿危公素進賢朱公夢炎泰和劉

公崧新城黄公粛咸以經國之餘研心風雅以視吳中四傑

粤五先生閩十才子殆方駕而駸駸先路焉隆萬以後楚人

倡爲詭異噍殺之音見者多惑其說然西江不盡變也以予

所聞梅公先生典銓法久有淸通之才明白之鑒旣歷卿寺

右有左宜發乎文章雍容典雅斤斤守其矩矱詩則力追正

始温柔敦厚出之不窮且與郡主朱夫人琴瑟靜好門内唱

隨所傳石園隨草附著于録者是已考詩派二十五人如王

立之夏均父皆爲宗室女夫然二子仕皆不達兼未聞有閨

房酬和之樂則公之所遇爲獨豐有非前賢所敢望者若夫

詩文之工且多傳之遠且著則後之若子共見之非末學一

言所能賛也先生以天啓壬戌釋褐出先太傅文恪公之門

尚書公又彛尊史舘前輩通門相洽久而靡間先生集刊成

不請之在 廷元老而逺屬序于歸田之野人亦以徵丗好

之不同流俗也已

   尚書魏公刻集序

刑部尚書蔚州魏公之官京師也與予居對門歲在壬戌予

自江南還公衣朝衣過予拜予荅拜公乃言曰江南郷試爲

𨵿節賄賂所汨久矣兹得子澄淸之吾非拜子也慶朝使之

得人也予聞公言再拜公荅拜今其事十年矣回憶猶如昨

日公旣還里其平生奏議詩文流傳都下者予合抄爲一集

感公有知已之言也序之曰古大臣正色立朝必有嘉謀嘉

猷入告于内其暇也來游來歌以矢其音詩三百篇箴有庭

燎規有沔水誨有鶴鳴詩之與奏蓋相表裏有詩以持其志

有奏以敷其言二者不偏廢也公自竹埤梧掖踐柏臺升獨

坐佐考堂掌邦禁巡歷日畿其所陳奏一話一言罔不欲致

君于堯舜而大公無我之心朝野所共見也今觀集中諸疏

凡修德典學之序化民善俗之方繩愆糾繆陳善納誨屏浮

侈振綱紀惜名器别忠邪所以格君心恤民隠切于政者靡

不具焉其于詩吟咏情性悉本自然與丗之極貌窮力雕繪

字句相去逺矣魏氏丗多直臣其尤著者漢則髙平侯相唐

則鄭公徵宋則秦公了翁其封事見史傳其諫録進經帷其

詩文奏議傳誦海内以公方之殆異丗而同軌者與子思子

不云乎昔我有先正其言明且淸惟公有焉自公去而士林

之毁譽莫有定論矣序公之集庶幾百丗之下知予不見棄

于君子實有厚幸焉

   王先生言逺詩序

彞尊嘗聞古之說詩者矣其言曰詩之也志之所之也言其

志謂之詩又曰詩者人心之操也又曰詩持也自持其心也

又曰詩性之符也蓋必情動乎中不容已于言而後作誦詩

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各操持其心性所得而莫SKchar同焉

顧正嘉以後言詩者本嚴羽楊士弘髙棅之說一主乎唐而

又析唐爲四以初盛爲正始正音目中晚爲接武遺響斤斤

權格律聲調之髙下使出于一吾言其志將以唐人之志爲

志吾持其心乃以唐人之心爲心其于吾心性何與焉至謂

唐以後事不必使唐以後書不必讀則惑人之甚者矣韓退

之有云惟古于辭必已出降而不能乃剽賊夫辭非已出未

有不流爲剽賊者若王先生言逺庶幾辭必已出者與先生

丗居長水之南梅㑹里少與從兄翃介人以詩倡和旣而登

劉子壯榜進士出知廣州府遷廣西左江道按察副使歷川

北道布政司參政四川按察司使江西右布政使持母喪歸

服除補山西右布政使凡山川風土廢興冶亂之跡友朋離

合之感皆見于詩不傍古人不下古手不爲格律聲調所縛

𩔖發乎心性所得而絶剽賊之患蓋卓然可傳者也先生沒

後季子某合其平生諸集彚刻以傳于是同里朱彛尊爲之

   話山集序

東漢士尚風節尋起黨錮之禍范蔚宗破史例立傳讀史者

傷之矣明自顧端文髙忠憲講學東林書院朝士景從魏璫

旣敗薦紳相與激揚而黌堂才彦倡爲復社應之轉相慕襲

阮大鋮居白下南國諸生顧杲等一百四十人具揭攻之吾

郷之士有八而平湖陸先生話山名在復社顧不與焉迨甲

申六月納巾衫于學使業閉門埽軌矣久之以歲貢生謁𨕖

知汶川縣事非先生意所存也先生沒後叔子某刊其詩文

以傳而屬予作序予思復社諸君子攻大鋮時歲在戊寅予

甫十齡爾聞先君之論謂治小人不宜過激所見與先生略

同不數年而大鋮秉政欲盡殺異已者由是金壇周鑣死于

市貴池吳應箕宣城沈士柱等逮捕下獄幾不免而先生不

爲危言覈論免挂黨議謂明且哲者非與今其事六十年矣

此百四十人者SKchar殺身以成仁SKchar隱居以求志惜無好事者

仿蔚宗爲之立傳而先生有子克揚其親之美予也序先生

之集追憶少日事書之庶幾後之君子觀此可以論丗焉

   葉李二使君合刻詩序

詩自蘇李以後班傅張蔡曹王陳阮應繆以及潘張左束劉

郭顔謝何范徐庾之倫甄綜者必並舉迨唐以後聮辭比響

益難悉數屈平之言曰兩美其必有合不信然歟上海葉先

生蒼巖丹徒李先生梅崖咸以翰苑出爲監司其遇同而所

歴之地不同也詩皆源本唐人而各臻其妙詩之工則同而

旨格不盡同也兩先生登朝先後其岀也㑹合之時蓋少然

有所作雖逺在千里必貽書相質期于毫髪無憾斯已爲時

旣久乃各出所製合而鏤板行之且屬彞尊序之竊嘗論詩

也者發乎聲成文而被之樂者也樂之爲方其歌也必有繼

其音也必有比其倡也必有歎其爲用也異文而合愛于其

異則塤箎瑟簫一器也有雅頌之别及其合則堂上之樂均

于笙堂下之樂依于磬惟不出于專一而後論倫無患焉觀

于兩先生之詩不必盡同而其可以善民心感人易俗若八

風從律而迭相爲經也今之言詩者每厭棄唐音轉入宋人

之流派髙者師法蘇黃下乃效及楊廷秀之體叫嚻以爲奇

俚鄙以爲正譬之于樂其變而不成方者與彛尊之于詩學

之四十年自少壯迄今體製數變未臻古人之域誦兩先生

之集庶幾合乎古之作者矣夫樂文之以五聲播之以八音

髙者䃂而下者肆薄者甄而厚者石必去其疵而音聲始可

合焉兩先生之詩固無不工宜其合之而聲律悉均也若其

鼓𣌾擊拊之節屈伸綴兆之容陰陽數度齊量之辨審音之

君子或不如矇瞍之專焉是則彞尊之序竊比于矇瞍之言

樂云爾

去其詩者多也迨至陳靈以後是非之不公淆于視聽觀民

風者于其所不當陳者陳之防邪之訓無聞誣善之人日衆

作爲詩篇豈盡無工于古者特其人有可疵則惟有棄而勿

録焉爾此刪詩作春秋其義歸于一也舍人髙君工詩詞未

嘗蹈襲古人發諸性情而諧于律呂俾誦之者志意得廣焉

合乎記之所云温柔敦厚而不愚者已

   胡參議轉漕雜詩序

自德州浮衞水而北經津門達通潞川原瀠紆若往而復陸

無林巒亭館之勝渚無菰茭菱藕之植篙工楫師日邪許于

左右雖善吟咏者至是無有不廢焉此轉漕者歲至而曩昔

之留題傳于今者蓋寡也山東布政司參議山陰胡君以今

年春轉運入潞寄示途中雜詩一卷屬予序焉夫通才實難

士大夫敏于事者舉凡刑名判牘無足累其心至于持籌握

SKchar坐困其神智君能于舟航喧集之㑹觴咏不輟誦其詩

風格流麗洵有人所難幾者昔唐盛時韋堅爲轉運使作歌

詞十闋百人鳴鼓吹笛和之衆艘以次集望春樓下蓋悅以

使民民忘其勞理固然也君于是役勿亟勿徐轉粟達之

天庾又有餘閒肆友朋文酒之樂匪直其詩可采亦足覘君

政事之優已

   朱人逺西山詩序

自居庸折而南連峰出沒者百數以其在都城右合名之曰

西山游者或徒SKchar騎各隨所適故歷境往往不同能文之士

輒爲賦詩記事蓋非以衒其才而山水之勝足以移人情者

言之不能已也去年春予與同里李武曽吳江潘次耕上海

蔡竹濤游是山樂之留四日得賦詩銘記四十餘首遂題名

于壁旣而予客揚州武曽入于黔次耕竹濤相繼游晉未幾

竹濤客死交城比再至京師讀王郎中貽上及其兄考功子

厎西山記游集覩予題壁因賦詩見懷于時貽上使蜀考功

去官向之同游死喪暌隔旣不得見即後予游若兩王君者

風流雲散于四方回憶壁間題字日漶沒于沙塵石溜漸不

可辨識游人且視爲陳迹予亦不自知衰老之相尋也已海

寧朱人逺以歲之八月游西山命予序所作詩其歷境先後

不同而詩之工則與向時同游三子無以别也人逺善游嘗

自漢江泝荆門入蜀往還數萬里猿猱之所棲蠻獠之宅山

川險塞靡不登覽其視兹山無異部婁而長言咏歎之不置

豈非山水之情有獨深者歟序其詩告以往事俾思吾䣊㑹

合之難且使兩王君曁潘李聞之知予與人逺暫時相聚之

樂也

   王鶴尹詩序

古今門才之盛莫過王氏唐重門第而王氏入相者一十三

人明重資格而王氏之中甲科者一千六百四十有六人雖然

此丗俗之所謂盛未足爲王氏夸也惟其姓名列于作者之

林而克媕羣雅若司空昶子渾從子沉渾子濟從孫述述子

坦之坦之子愷忱忱孫度又若丞相導子洽從子羲之洽子

珣珉珣子弘曇首珉子謐羲之子徽之獻之肅之弘子錫錫

子僧達僧達子融弘弟子微逺逺子僧祐曇首子僧綽僧綽

子儉儉子SKchar2族孫筠皆累丗有集著録于國史於戲斯爲盛

矣沈約有言開闢以來未有爵位文才相繼如王氏之盛者

其信矣乎太倉王君鶴尹爲文肅公曽孫諸昆羣從多以制

舉業取科第致位通顯而君獨澹然于榮利好爲山水游詩

瓢酒榼肆志娛衍與海内名流繼和閒倚聲度曲識者比之

東籬小山無怍也今年春郵所作松巢集屬予序之予受而

諷誦愛其境生象外意在言表淵然若五達之井百汲而盈

科由其才之多故長言之而不能已也太倉才士之藪曩時

王元美兄弟以詩名奔走海内標榜同調有五子後五子廣

五子續五子末五子之目文肅公登第在元美後而元美以

兄事之與敬美埒呼爲二友方公在儲端元美寄詩則云委

蛇談經術竹素良所欣以祭酒歸則云兩都新賦誰堪續燕

飲花下則云文酒竟成吾黨事蓋以著作相期初不以名位

爲公重至緱山先生秀才時元美進之四十子之列而曰太

原人中龍有子汗心血䟤跋藝苑塲歘爾電同掣其矜許也

至矣百年之久向之先後所謂五子四十子者往往家學凌

替獨文肅公後仕者盈 朝多托文墨之職詩篇流播庶幾

復覩烏衣雀桁之盛而君以不仕宦好之也篤爲之也專宜

其詩之獨多且工矣筠常論家門謂崔氏雕龍不過父子兩

三丗非有七葉之中人人有集如吾門者考筠所撰文章以

一官爲一集然官階之遷擢有數惟山水之歷覽無窮君好

游筋力尚強健試取平生所歷各爲一集當有過于筠之所

𢰅者孰謂今人之不及于古也

   太守佟公述德詩序

嘉興在吳越号開元府更爲秀州者百餘年宋慶元中卒升

爲府以地則海環其東南具區浸其西北受苕霅諸水分注

百川陸有蠶桑麻麥秔稻之利水有菱藕魚蟹之租行者乗

船戸外居者織機絞宵中蓋終歲動動而忘其勞也郷之大

夫士好讀書雖三家之邨必儲經籍恥爲胥吏罕習武事其

俗少陰狡訟者始躁而終柔有辜恩而不滋怨毒故易與爲

治今也不然游民薄夫農胥吏榮于大夫士武人雜之子衿

比丘尼多于蠶織婦僑居者奪土著之利僕訐其主女懟其

夫婚姻非其耦且也奇贏之利不逮吳閶十之二三而𠭇稅

幾與相埒冠婚喪祭燕享效其靡麗惟恐不及民貧而奢苟

非課農桑以足夲冨崇學校以明禮敎將見風俗日敝而莫

之救已以言爲治之要不其難哉瀋腸佟公來守斯土化民

以誠不亟亟于市德而在宇下者帖然如赤子之依慈父母

焉㑹上丁釋奠于庠公親詣廟下齋宿五鼓旣畢衣朝衣正

冠束帶樂備升階執爵奉帛于先師而敎授錢唐屠君率弟

子駿奔襄事祼酒割牲祇祇肅肅數十年所未覩也而又進

諸生童子試之拔其尤者資以奉錢蠶月舍于郊勸民織農

月造于野勸民耕勤者勞以酒脯公之重民事也至矣夫農

桑者國之本計本計修而佐以魚鹽窳果則民可使冨學校

者士習所出士習端而下及百工商賈則俗可使移奢示之

以儉儉示之以禮然則公之爲政其知所先務者與於是輿

人之頌公者連章累牘屠君㑹粹其詩成若干卷鏤板傳之

請予爲序予聞古之爲治者歷三年而政成惟仲尼有以自

信謂期月而可然其用魯魯人鷖誦之至云投之無戾若是

其不易也公下車甫九月爾而邦人之述德者千舌一口言

者心之聲此非可以力致者也詩言之矣樂只君子邦家之

基序以爲得賢則能爲邦家立太平之基也良二千石共治

天下者也公其始基之矣由是而政敎日明則邦家之光由

是而言之不足長言之則德音不已將太平之基上以賛

天子之治自我公始予舊史氏也願操邦國之志特書之

   張君詩序

昔之采風者不遺𨚍鄘曹檜而吳楚大邦不見録于輶軒之

使後百六十年屈宋唐景楚風代興若夫吳以延州來季子

之知樂子言子之文學宜其有詩而無詩豈非山川淸淑之

氣以時而發後先固不可強邪漢之五噫晉之吳聲十曲迨

宋而益以新歌三十六當時至爲之語曰江南音一唱直千

金蓋非列國之所能擬矣汴宋南渡蓮社之集江湖之編傳

誦于士林其後顧瑛偶桓徐庸所采大半吳人之作至于北

郭十友中吳四傑以能詩雄視一丗降而徐迪功頡頏于何

李四皇甫藉甚七子之前海内之言詩者于吳獨盛焉曩予

少壯時獲交聖野葉氏長孺朱氏孝章金氏寧人顧氏禎起

徐氏鶴客陳氏無殊俞氏茂倫顧氏恒與往還酬和而張君

善詩予未及知君旣沒而嗣子某將刻其遺詩屬予作序予

誦之終卷温柔敦厚孝友之風溢于言表觀其唱和知爲無

殊茂倫之友宜其詩之風格相似也韓退之有言思元賔而

不見見元賔之所與則如元賔焉今諸子之作或傳SKchar不傳

而君有子克鐫其父遺藳庶幾流播日廣又安知不有顧瑛

偶桓徐庸其人合諸君子之作甄綜行之則予之所厚望也

   陳叟詩集序

詩以言志者也中有欲言縱吾意言之連章累牘而不厭其

多無可言則經年踰月置勿作焉也可詩三百有五爲嘉爲

美爲規爲刺爲誨爲戒皆出乎人心有不容已于言者言之

非有強之者而後言也後丗君臣燕游輒命賦詩記事于心

本無欲言但迫于制詔爲之故其辭多近于強勉若學士大

夫用之贈酬餞送則以代儀物而已甚至以之置科目取士

限之以韻其所言者初未嘗出乎中心所欲而又衡得失于

中冀逢迎人之所好以是而稱之曰詩未見其可矣故夫作

詩者必先纒緜悱惻于中然後寄之吟咏以宣其心志言之

工可以示同好垂來丗即有未工亦足爲怡悅性情之助不

以人之愛惡而移不因人之驅使而出則學士大夫SKchar不若

布衣之自適游覽之頃縱吾意之所如而言之不倦此詠歌

之樂至于足之蹈之手之舞之而未巳也錢唐陳叟 -- 臾 ?游于燕

集舟行所作詩多至百首誦其辭莫不有欣然自得之趣不

爲風格所限蓋言發乎中故志之所至詩亦至焉其視丗之

驅使而出者逺矣予故序之而語以古詩人之旨若此

   馮君詩序

吾于詩而無取乎人之言派也呂伯恭曰詩者人之性情而

已吾言其性情人乃引以爲流派善詩者不樂居也温李之

作派流爲西崑試取楊劉諸詩誦之未見其畢肖于温李也

黄陳之作派流爲江西試取三洪二謝二林諸詩誦之未見

其悉合于黄陳也譬諸水然河出乎崑崙虚夲白也所渠并

千七百一川斯黄矣泉源于馬邑夲淸也流而爲桑乾躍爲

盧胊斯濁矣瀑懸乎廬山之北本直也導雙石經三峽迤邐

入于宮亭之湖斯曲矣派之不同乎源非可𤓰區而芋疇之

也桐鄉馮君好爲詩直抒已意見丗之言派者輒𥬇之查田

查浦昆弟吾鄉之善詩者也稱君詩不置予因取而誦之問

其所學曰吾何學吾特言吾性情焉爾噫君其可與言詩也

已桐鄉爲縣雖小其山有殳史其壤有千金之圩淸江貝廷

臣之所居西溪鮑仲孚會稽楊廉夫之所游衍往往見于題

咏三百年來音塵歇矣君起而嗣之不惑于流派之說進而

不已必有過于前賢之製述者君縱不言派焉知來者之不

以君爲派吾老矣尚思見之

   髙戸部詩序

詩也者非夫人而能爲之者也SKchar失則愚矣SKchar失則辟矣雖

爲之不工也有溺志者矣有姦聲感人者矣有狄成滌濫之

音作者矣雖工不傳也語其難則有終身爲之不合者語其

SKchar偶爲之而輒工焉予年二十始學爲詩起居飲食夢寐

惟詩是務六經諸史百氏之說惟詩材是資席研之所施友

朋之所講習未嘗須㬰去詩也髙君子修恒與予酬和君不

以詩名心知其工者予焉而已及君成進士出知内鄉縣事

遷知安州所宰皆敝攰之地吏牘實煩竊意君無暇爲詩矣

迨入官戸部新城王先生阮亭爲侍郎見君所賦詩亟稱之

君旣卒于官其子進士君大立檢遺笥得若干首歸里鏤之

于板屬予爲序昔建昌包宏父嘗序戴石屏之詩矣其言曰

詩主乎理而石屏自理中得詩尚乎志而石屏自志中來詩

貴乎眞而石屏自眞巾𤼵若君之詩寔兼有其長人SKchar疑君

不數作詩怪其驟爲之輒工而不知君之于詩學之也專用

力也久宜其爲王先生所稱丗固有一二人言之足信于天

下後丗者賞音不在多也大立將入都攜君刻集以行試更

質之王先生庶幾以予言弗戾于宏父之序石屏矣

   沈明府不羈集序

吾言吾志之謂詩言之工足以伸吾志言之不工亦不失吾

志之所存乃旁有人焉必欲進之古人之域曰詩有格也有

式也于是别丗代之升降權聲律之髙下分體製之正變範

圍之勿使逸岀矩矱繩尺之外于古人則合矣是豈吾言志

之初心哉且詩亦何常格之有豳之詩不同乎二南鄭衞之

詩不同乎唐魏周頌簡而魯頌繁大雅多樂而小雅多怨亦

各言其志焉而巳唐以賦詩取士作者期見收于有司若射

之志于彀故于詩有格有式有例有密旨有祕術有主客之

圗無異揣摹捭闔之學今也不然仕乎 朝者賡颺盛際歸

乎田者歌咏太平旣無得失之患存于中而何格式之限此

吳江沈明府不羈集之所由作也君壯年舉進士出宰西陲

不屑治簿書折腰屈膝于大吏遂引歸所居背郭漁村蟹舍

相望予嘗過焉白花紅蓼水及于讀書之牀而君吟咏不輟

久之輯其前後詩稾屬予序而傳之同好君之詩好盤硬語

恥蹈摹仿之跡時而縱横時而淵奥一暢其志之所欲言今

海内之士方以南宋楊范陸諸人爲師流入纖縟滑利之習

君獨以澀體孤行其間雖衆非之而不顧可謂有志者也

   劉德章詩序

宛平劉德章年未三十以廕仕上林苑監丞坐事繫獄旣而

得免徙家易水之上南浮江沔轉客燕齊間德章幼能詩然

性嗜飮酒結賔客爲之未工也旣以罪廢遂肆力于是好排

硬語不爲格律所縛欲成一家之言可謂有志者也以德章

之才誰之不如試以事奚而不可乃甫入仕遽顚蹶是有命

焉非人之所能爲也且夫懷才而不得畢試見棄于時宜發

之于詩其聲麤以厲其辭怨而怒今觀德章所作聲足樂而

不流文足論而不息蓋合乎雅頌之旨德章年方剛學日以

進必有更遒于今者孟郊之詩曰惡詩皆得官好詩空抱山

夫德章旣不屑爲惡詩殆無意于得官也巳

   王考功遺集序

詩自刪後亡其辭六篇惜也南陔白華孝子之詩居其二也

旣又思之子之獲侍庭闈定省之文晨羞夕膳之節豐嗇雖

殊承志則一斯其言爲人之所同二詩雖亡其義可以意得

若夫色養有違斯境以人殊由是陟岵則嗟其逺汝墳則迫

于近鴇羽悲于下四牡諗于上北山思養四月思祭已爲人

丗可矜之事至于親亡不得見則天下之慘莫甚于是此蓼

莪之痛以爲不如死之久也當其已返于家而哀思益甚故

曰出則銜恤入則靡至又曰民莫不穀我獨不卒此其時尚

貪食息以自全哉乃SKchar泥毁瘠而病君子勿爲之說以繩當

丗之執親喪者嗟乎使蓼莪之孝子作詩之後而死則孔子

必不以滅性非之而仍録其詩可信也新城王先生子厎以

吏部考功郎中被謫喜溢顔面將歸養其親而母夫人逝先

生擗踊而哭水漿不入口三日旣歸血漬于縿幕之上夜不

解絰蟣蝨盡生蓋未練而卒于是鄉人私諡之曰節孝先生

旣沒四年其弟戸部君阮亭輯其所遺詩文編爲若干卷屬

彞尊序之先生詩空明超逺初誦之若淺易諷詠數過而旨

愈深其文條暢芊蔚羽翼經傳蓋言岀乎肺腑而辭無雕繪

至告母文三篇哀動頑𧰟尤卓然可傳無疑也彞尊以貧故

游四方先舍人之喪踰月而奔未祥而復出舍堊廬而逆旅

繩屨要絰僕僕于逵道而靡所止息彛尊之不孝是豈足以

序先生之文哉惟是行役而喪其親所遭之慘則與先生同

之有感蓼莪作詩者之義乃因戸部君所請論次之如此

   鍾廣漢遺詩序

秀水朱彞尊序其亡友鍾淵映廣漢之詩曰嗚呼廣漢之亡

才者釋所忌不才者去所怨而予心之悲不自知其SKchar然流

涕之無已也廣漢在吾黨年最少所爲詩文橫絶時人其論

駮援據古昔雖老儒鉅公莫能難居恒遇人勝已者執禮法

甚恭至不如已者SKchar相對終日不與語以是郷曲之士嫉之

如讎然如予者去廣漢不及逺甚而與之交十年未見其倨

祗見其恭也自予歸自永嘉廣漢已病猶力購文史晝夜編

纂期予共注五代史記旣而予游大同轉客太原廣漢遺予

書數百言謂五代之主其三皆起晉陽最後劉旻三丗固守

其地思覽其廢𭏟考其遺跡未幾游京師出居庸之𨵿病復

作比予至自京師則廣漢沒已三月其歸喪且旬餘矣廣漢

喪旣歸其平生與廣漢無忤者先刻其詩以行予留京師與

譚七舍人兄舟石復集其古今詩得二卷較之先刻者去取

略異蓋其存者未必皆其稱意之作而是集則卓然可傳雖

忌者怨者見之亦從而稱善也嗚呼後有作者取廣漢之詩

誦之其和平醇雅可想見其爲人益以信予言之足悲也巳


曝書亭集卷第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