曝書亭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五十

卷第四十九 曝書亭集 卷第五十
清 朱彜尊 撰 清 子朱昆田 撰附錄 景上海涵芬樓藏原刊本
卷第五十一

曝書亭集卷第五十

           秀水 朱彝尊 錫鬯

 跋

   唐國子學石經跋

右唐國子學石刻九經易九卷二萬四千四百三十七字書

十三卷二萬七千一百三十四字詩二十卷四萬八百四十

八字周官禮十卷四萬九千五百十六字儀禮十七卷五萬

七千一百十一字禮小戴記二十卷九萬八千九百九十四

字春秋左氏傳三十卷十九萬八千九百四十五字公羊氏

傳十卷四萬四千七百四十八字穀梁氏傳十卷四萬二千

八十九字孝經一卷二千■百■十三字論語十卷一萬六

千五百九字爾雅二卷一萬七百九十一字開城二年都檢

校官銀靑光禄大夫右僕射兼門下侍郎判國子祭酒同中

書門下平章事太淸宮使兼修國史上柱國滎陽郡開國公

食邑二千戸鄭覃勘定勒石本也新舊唐書載覃奏起居郎

集賢殿學士周墀水部貟外郎集賢殿直學士崔球監察御

史張次宗禮部員外郎孔温業四人校定又冊府元龜載文

宗命率更令韓泉充詳定官而題名于石者有四門館明經

艾居晦陳玠又文學館明經不知名一人將仕郎守潤州句

容縣尉段絳将仕郎守袐書省正字柏暠將仕郎守四門助

教陳莊士朝議郎知沔王友上柱國賜緋魚袋唐元度朝議

郎守國子毛詩博士上柱國章師道朝散大夫守國子司業

騎都尉賜緋魚袋楊敬之幷覃共十人顧國史所記者題名

不書題名書者國史亦不紀不可解也石經文劉昫譏其字

乖師法然終勝今監本坊本儲藏家不可不以此插架焉

   榆次縣三唐碑跋

去榆次縣三十里趙村有穹碑三中央一通仆地折爲二段

贈太保李良臣碑也其辭李宗閔𢰅楊正書立于長慶二年

右一通安定郡王李光進碑也其辭令狐楚撰子季元書立

于元和平蔡之後左一通太尉李光顏碑也其辭李程撰郭

䖍書立于開成五年良臣本河曲部落稽阿跌之族襲雞田

州刺史隸朔方軍其稱太保者以子貴贈官光進光顔皆以

功蓋天下時人以大小大夫别之兄弟孝睦載于舊史而碑

稱光顔平吳元濟師旋請于朝葬其兄則史傳所未及又碑

書光進爲安定郡王史沒其文吾意碑辭定不誣矣

   九經字様跋

張司業五經文字始塗于土繼雕于版歲久傳寫㸃畫參差

於是開成中沔王友朝議郎翰林待詔唐玄度依司業舊本

參詳改正撰新加九經字様一卷請附五經文字之末兼請

于國學刱立石經今長安所存石經雖鄭覃輩成之其議實

𤼵于𤣥度也王伯厚稱其辯正書文頗有依據蓋自後周廣

順中田敏進印版二部後石本之外鏤版更無人矣

   書張處士瘞鶴銘辨後

石墨之傳于今有難以驟讀者天發神讖石斷而爲三瘞鶴

銘裂而爲四又失其腹由是釋文不符覽古者闕其疑可也

移易增益其辭不可也曩在白下得祥符周雪客神讖碑考

旣序而傳之矣淮陰張力臣乗江水歸壑入焦山之麓藉落

葉而仰讀瘞鶴銘辭聚四石繪作圗聮以宋人補刻字倫序

不紊且證爲顧逋翁書蓋逋翁故宅雖在海鹽之横山而學

道句曲遂移居于此集中有謝王郎中見贈琴鶴詩鶴殆出

于性所好斯瘞之作銘理有然者自處士之圗出足以息衆

說之紛綸矣力臣名弨精書法嘗爲顧處士炎武冩廣韻及

音學五書手摹家藏鼎彞款識遺予惜不營生産沒後盡散

失并傳刻棗木悉歸之閩人可歎也

   湖州天寧寺尊勝陀羅尼石幢跋

湖州天寧寺建自陳永定三年武宣章皇后故宅也曰龍興

曰孝義曰萬壽曰報恩光孝寺額屢更其曰天寧者仍吳越

武肅王所更額也相傳寺有尊勝陀羅尼石幢一十四座今

其八尚存文可辨識者一建于大中元年十一月後題刺史

令狐綯姓名一建于大中二年八月後題刺史蘇特姓名書

者曹巨川也一建于大中十二年四月書者凌渭也一建于

㑹昌元年十一月書者胡季良也一建于咸通十一年三月

又斷石一平望芮文琛立後題乾符六年四月蓋平望驛時

屬烏程澄源郷宜陽里故張承吉詩云一派吳興水西來此

驛分斯其證矣巨川渭莫考季良見宣和書譜載其行草書

各五種考諸家記録金石文字太和八年湖州德本寺碑陰

係季良正書寶曆二年杭州大覺禪師碑元和二年平李錡

紀功碑均係季良八分書元和四年國子司業辛璿碑九年

永興寺僧伽和尚碑均係季良篆額是季良于書法諸體精

熟不獨行草見長矣惜也幢第稱曰處士而不著其里貫疑

即州人至繪畫人魚簡則畫譜未詳僅見于此予友鄭元慶

芷畦撰湖州府志手拓諸幢文見示予嘉其見聞之周洽也

書冊尾歸之

   唐阿育王寺常住田碑跋

右唐阿育王寺常住田碑祕書監正字郎萬齊融撰其初趙

州刺史徐嶠之書旣隳于寇明州刺史于季友於僧惠印所

覩舊文邀處士范的重書太和七年冬事也寺建于晉太康

二年田賜于宋元嘉二年額更于梁普通三年釋道宣録神

州墖寺以是墖居第一焉碑題越州都督府鄮縣者齊融神

龍中與賀知章賀朝張若虗邢巨包融等俱以吳越之士知

名見劉昫唐書文苑傳國秀搜玉二集曽載其詩唐書以賀

朝萬爲一人齊融爲一人誤矣唐自武德四年諸州置緫管

未久更都督府至乾元元年始号越州而鄮縣即故鄞州開

元二十六年始割縣置明州齊融撰碑時寺猶屬越州也碑

引詩倬彼甫田歲取十千以甫作碩不知何所本其陰有記

則于季友辭附贈范的詩的亦有和韻之作胡氏統籤季氏

全唐詩均未之載季友太保頔次子也尚憲宗女惠康公主

拜駙馬都尉授羽林將軍制係元稹所草史不言其爲明州

刺史宰相丗系表第書絳宋等州刺史云

   憫忠寺重藏舍利記跋

右采師倫書重藏舍利記在京師憫忠寺碑建自唐㑹昌六

年文稱舍利舊藏智泉寺寺經始于元魏幽州刺史尉萇命

故又號尉使君寺按北史萇命太安狄那人萇作長參預齊

神武起兵破爾朱兆者其曰節制司空清河張公則仲武也

當武宗詔毁佛寺地分三等幽州等居上許留僧二十人尋

又詔諸道留二十人者減其半故碑云勅于封管八州内寺

留一所僧限十人至是年宣宗即位遂弛其禁先是智泉寺

已燬遂以舍利歸憫忠寺焉仲武在幽州屢破回鶻鄭畋謂

㑹昌時功第一方毁寺之歲五臺僧多奔幽州仲武封二刀

付居庸𨵿曰有游僧入境則斬之及宣宗增置僧寺碑稱司

空固護釋門殷誠修敬若是乎前後不相侔者蓋仲武功名

之士宜其好惡與時移也師倫無善書名然猶存王知敬薛

稷遺意亦能拔乎俗者

   唐漳州陀羅尼石幢跋

右唐咸通四年八月漳州押衙兼南界游奕將王剬所造陀

羅尼石幢宣義郎前建州司戸參軍事劉鏞序并書經後題

朝議郎使持節漳州諸軍事守漳州刺史柱國崔衮名又分

書建立歲月及鐫字人于後按游奕將五代十國多有之獨

不見于唐㑹要新舊書惟六典載騎曹掌外府兵馬簿帳牧

畜之事凡諸衛馬承直配于金吾巡檢游奕者季請其料給

之殆職巡邏者已是帖今藏吳江潘檢討稼堂家審定爲宋

拓本

   唐北嶽廟李克用題名碑跋

曲陽縣北嶽廟有唐李克用題名一百二十八字文稱中和

五年二月者即光啓元年攷僖宗以是年二月至鳳翔三月

還京改元之詔猶未下也克用與義成節度使王處存同破

黃巢以功封隴西郡王而盧龍節度使李可舉成德節度使

王鎔惡處存約共滅之分其地通鑑載克用遣將康君立救

之而碑文則云領蕃漢歩騎五十萬衆親來救援與通鑑異

又云至三月幽州請就和斷遂班師取飛狐路却歸河東則

又史所不及載者當唐之季藩鎭連兵境上各事爭鬭職方

不録其地朝廷弓令所及僅河西山南嶺南劒南十數州上

下不交以至于無邦生斯丗者其聞見已不能悉眞況百丗

之下寧免傳聞異詞哉惟金石之文久而未泐往往出風霜

兵火之餘可以補舊史之闕此好古之士窮搜于荒厓破冢

之間而不憚也克用本武人未甞以知書名而碑文楷畫端

勁詞亦簡質可誦英雄之不可量如是夫嗚呼益以見金石

之文爲可寶也

   憫忠寺葬舍利記跋

右唐景福元年僧復嚴葬舍利于憫忠寺觀音像前于是南

敘述記知常書之碑云隴西令公大王者李匡威也是歲李

克用王處存合兵攻王鎔匡威救之有詔和解河東及鎮定

幽四鎭碑稱欲遷舍利于閣内陳辭請發封壤上許之蓋匡

威方恃燕薊勁旅有雄天下意宜有請無不許者碑文侈陳

發緘時舍利光芒異香郁烈外石函封内金函閟其崇奉象

敎至矣迨明年匡威復出師救鎔其弟匡儔據軍府自稱留

後匡威進退無所之鎔迎館于鎮登城西大悲浮圗顧望流

涕未幾以圗鎔見殺然則事佛果得福乎舍利之塔一燔于

太和八年一燼于中和二年今匡威所建之閣遺跡已不可

問其碑僅存焉爾已踣佛脚俾工拽而出之搨以藏諸笥

   唐濟安侯廟二碑跋

乙已秋客自華州來者貽予唐李巨川所爲濟安侯廟碑濟

安侯者華之城隍神也巨川爲韓建掌書記撰許國公勤王

録以𡡾建方昭宗幸華建請散殿後軍誅李筠圍諸王十六

宅皆巨川教之唐史附諸叛臣之列觀其碑文盛歸功于建

此猶猘犬狂吠無足怪者繼得金張建所撰廟碑謂諸王旣

見殺是夜建袖劒詣行宮將及御幄神厲聲叱曰汝陳許間

一卒耳蒙天子恩至此輒敢爲弑逆事乎建倉皇而退昭宗

德之徙神于行宫旣還京封神濟安侯而歐陽子五代史則

謂建父叔豐所誡殆儒者不語怪之意歟金源之文傳丗者

寡碑辭特剴切可誦其稱神縛草傅泥假以成像猶能𡚒叱

不祥而當時藩鎭重臣幸時之亂曽不遣偏禆老弱之師爲

衞社稷勤王計殆土木之不若蓋有激其言之矣彼巨川者

罔有忌憚謂土木可欺已之文足以飾非于後不知直道在

人自唐迄金二百年華之父老猶能道之而張建者復刊石

而記其實也然則小人之變亂是非欲以惑天下後丗者復

何爲哉復何爲哉

   晉王墓二碑跋

代州柏林寺東晉王李克用墓斷碑二其一曰唐故左龍武

軍統軍檢校司徒贈太保隴西李公神道之碑文曰公諱國

昌字德興丗爲隴西沙陀人偉姿容善騎射蓋克用之父朱

邪赤心所謂赤馬將軍火生頭上者也其一曰唐故使持節

代州諸軍事代州刺史李公神道之碑文曰公即太保之次

子也其名克字僅存餘可識者有公前躍馬彎弓及徐方等

數字按史克用弟四人次曰克讓爲振武軍校從討王仙芝

以功拜金吾衞將軍宿衞京師親仁里第自克用稱兵雲中

殺守將段文楚詔捕克讓讓與僕十數騎彎弧躍馬突圍出

奔鴈門與碑文合則爲克讓無疑但史載克讓守潼關與黃

巢兵戰敗匿南山佛寺中爲寺僧所殺不言其爲代州刺史

又得歸葬于代皆不可曉者土人相傳王墓上舊有碑十三

今十一已亡其二存者又散埋土中蓋金石之文自歐陽永

叔趙明誠後丗無篤好之者宜其漫漶不可辨識如是也當

永叔時去五代甚近沙陀丗次已不得詳其爲唐家人傳謂

太祖四弟皆不知其父母名号至國昌字德興紀亦遺之是

十三碑者永叔亦未之見更六百年而予乃得覩其二非幸

歟惜乎十一碑者不及見也同里曹先生博采金石有歐陽

趙氏之好出二碑于土摹之搨本俾予審定其字若干遂書

其後歸之

   千峰禪院碑勅跋

右澤州盤亭山千峰禪院後唐明宗賜僧洪密勅蓋明宗踐

位日洪密具表稱賀以此荅之文曰退避無所愧恧良多嗚

呼五代之季安得聞此長者之言哉歐陽子謂明宗武君不

通文字觀署尾數大字出自親判上有璽曰書詔新鑄之印

可異也

   晉義成節度使駙馬都尉史匡翰碑跋

史駙馬匡翰墓在太原縣東北三十里黄陵村墓碑深陷于

地村民語予土不可搰搰之尺則更深尺予強令搰之以畚

去土至一尋龜趺始露驗之則陶學士穀所𢰅文也辭多駢

儷乃抄撮其大略云天祐中授代州副使以勞加銀靑光禄

大夫檢校太子賔客兼監察御史改遼州副使兼領九府都

督同光初充嵐憲朔等州都游奕使解職授天雄軍牢城都

指揮使遷檢校刑部尚書兼御史大夫上柱國轉檢校戸部

尚書潯州刺史未幾改天雄軍步軍都指揮使遷侍御彰聖

馬軍都指揮使兼九府都督進檢校司空懐州刺史轉控鶴

指揮使加金紫階兼和州刺史駙馬都尉食邑五百戸俄遭

内艱起復授冠軍大將軍右金吾衛大將軍員外置同正員

依前充義成軍節度使以天福七年三月薨于鎮詔贈太保

其先後歷官詳矣然史稱其歷鄭州刺史而碑不書何歟又

傳美其好讀書尤喜春秋三傳與學者講論不倦碑辭亦云

懐鼓篋之心行有餘力藴飛箝之辨似不能言不積財而但

冨藏書不憂家而惟思報國求諸時彦罕有倫焉則與史傳

合矣

   建雄節度使相里金碑跋

汾陽縣有大相里小相里相里氏子孫聚族居焉按相里氏

東周時即有之莊子稱相里勤之弟子是已漢有御史武十

國前趙有偏將軍覽大都皆晉人也金墓在小相里之北

繹碑辭與五代史傳略同惟史稱字奉金而碑云字國寶史

稱贈太師而碑云贈太子太師則碑爲可信巳

   鎭東軍牆隍廟記跋

鎭東軍牆隍廟碑施宿𢰅㑹稽志張淏續之均不載其文予

友顧徵士寧人獲諸臥龍山西岡上采入金石文字記中碑

文錢武肅王鏐撰王以乾寧二年伐董昌明年五月平之冬

十月勅改越州威勝軍爲鎭東軍授王領鎭海鎭東等軍節

度使至開平二年升爲大都督府亦謂之東府題曰牆隍廟

者朱全忠之父名誠王旣稱臣于梁不得不爲之諱矣獨怪

全忠未⿱𫂁么 -- 簒弑時唐帝在位乃勅改武成王廟曰武明成德軍

曰武順義成軍曰宣義并嫌名皆避之迨梁旣僣号司天監

以帝曽祖諱茂琳請改歲月陽日辰凡戊字更作武尤可發

𥬇也

   北漢千佛樓碑跋

丙午二月登天龍之山得北漢李惲所爲千佛樓碑異焉俾

工搨歸裝潢之書其後曰北漢之爲國不足當一大郡而王

朴以爲必死之寇亡最後自周之丗宗宋之太祖百戰不能

克宜其君臣有過人之才而劉繼元處裹瘡吮血之餘輕役

其民命嬖臣范超冶金爲佛治不急之務惲身爲相臣不能

𬻻正惟事圍棊飲酒反𢰅碑文侈大其事何歟碑稱承鈞爲

睿宗皇帝繼元爲英武皇帝皆史記所未及劉旻之語張元

徽也顧我是何天子爾亦是何節度使然則惲之夸大其辭

適足以形其陋而已攷繼元之立在宋開寶元年戊辰史稱

其即位時改元廣運而碑建于乙亥故其文曰上御字之八

年後書廣運二年歲次乙亥按楊夢申撰劉繼顒神道碑亦

廣運元年歲次甲戌與是碑合則即位改元之說史未得

其詳矣繼元殘忍好殺具書于史然當時諸臣率弃之降宋

范超者亦降惟惲至國亡乃降蓋其誅戮亦所必行無足深

罪者嗚呼以蕞爾之地抗百萬之師民爭爲之効死其君臣

豈眞無過人之才者哉若其文格之卑書法之陋攷古之士

無譏焉可也


曝書亭集卷第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