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曲洧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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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福寺據大龜山腹,前負佛殿,山西有雁翅嶺,嶺下有龍潭,皆取其形似也。寺有伏虎禪師,相傳云:山舊多虎,獵者數人方射虎,有僧來乞食,獵者指虎穴,紿云:彼有吾友舍,食飲略具,可往一飽。僧如言而往,日將暮,寂不聞聲,及登東岩望之,見僧跏趺坐穴中,虎馴繞其側。驚異,棄弓矢羅拜,大呼曰:「願為師弟子,不復射生矣。」僧築庵大龜山腹,自此虎不為害,學徒日盛,遂為大寺。後以龍潭禱雨屢應,賜今名焉。今正殿西南有禪師祠堂,塑像是真身,獵者五人侍左右。

龍福寺門外東偏有修竹二畝餘,殆不減洛中所產,有鼠喜食其筍,寺僧於筍生時置鼓,晝夜鳴之,謂之驚鼠鼓。予與韓秉則同遊見之,秉則笑曰:「使王子猷遭此,鼠必躬自撾鼓,傳中又添此一事,以為後人笑談也。」

芙蓉禪師道楷始住洛中招提寺,倦於應接,乃入五度山,卓庵於虎穴之南。晝夜苦足冷,時虎方乳,楷取其兩子以暖足。虎歸,不見其子,咆哮跳擲,聲振林谷。有頃,至庵中,見其子在焉,瞪視楷良久,楷曰:「吾不害爾子,以暖足耳。」虎乃銜其子,曳尾而去。

代州五臺山太平興國寺者,直金剛經窟之上,乃古白虎庵之遺址也。相傳云:昔有僧誦經庵中,患於乏水,適有虎跑足,湧泉觱沸,徐清,挹酌無竭,因號虎跑泉,而葊以此得名。

代州清涼山清涼寺,始見於《華嚴經》,蓋文殊示現之地也。去寺一里餘,有泉,號一缽泉。一缽許,挹之不竭,或久之不挹,雖盈而不溢,其理不可解,亦一異也。清涼山數出光景,不可勝紀。甲寅年臘月八日,夜現白圓光,通夕不散,人往來觀瞻,如身在月中,比他日所見尤為殊異。

秘魔岩靈跡甚多,嘗有飛石入廁,度其石之尺寸,則大於戶,不知從何而入也。僧有不披袈裟而登岩者,則必有石落中路,或飛石過耳,如箭聲,人皆恐怖。

長松產五臺山,治大風有殊效,世人所不知也。文殊指以示癩僧,僧如其所教,其患即愈,自此名著於《清涼傳》,而《本草》未之載也。

嵩山少室比南方山極雄壯,然石多而土少,乏香潤之氣,石皆堅頑,不可鐫鑿,峻極。上院嘗於其院東鑿井,經年才深丈許,每鑿一寸,顧傭錢至一千,匠者不至也。法當積薪其中,然之,乘熱沃以釅醋,然後施工,庶乎其可也。予嘗語其寺僧,但恐山中難得好醋耳。

夜義石一里餘,有泉一眼,清甘可飲,舊號救命水。歐公與聖俞同遊時,改為醒心泉。或云:舊名雖鄙惡,然亦得其實也。

虎頭岩在真君觀西,岩北有一谷,幽深而險,人跡罕到。道人沈天休嘗言,頃年采藥其中,糧絕,掘山藥煮食。見一藤引蔓甚遠,而葉亦特大,疑其非也。乃共掘之,大如柱,長數尺,蓋亦山藥也,大莖可享半月,戲目為玉柱。其後玉柱之名稍著,山有玉柱峰,其下為玉柱川。鬻山藥者利其易售,皆冒玉柱之名,然其實不知本末也。

巴欖之如杏核,色白,扁而尖長,來自西番。比年近畿人種之亦生,樹如櫻桃枝,小而極低。惟前馬元忠家開花結實,後移植禁御。予嘗遊其圃,有詩云:花到上林開,即謂此也。

大隈山,即莊子所謂具茨山也。山有具茨寺,其中產一種木,身幹枝葉皆如槐,三二月開花,色紅而細,俗呼為槐三香,亦有種園圃中者。

具茨山亦產蕨,采藥者云:其根即黑狗脊也。按《本草圖經》,黑狗脊有一種,乃蕨也。而其下不云是蕨,蓋苗已老,修書遺其說耳。具茨人雖采蕨為蔬茹,然不知其名,但呼為小兒拳。予遊龍福寺,見於道傍,自爾歲遣人采焉,山下人知其為蕨,稍有珍之者。

藥有五加皮,其樹身幹皆有剌葉,如楸,俗呼之為剌楸。春采芽可食,味甜而微苦,或謂之苦中甜,云食之極益人。予在東里,山中人歲常以此餉,因移植後圃,蓋無可玩者,特為其芽可食耳。

密縣超化寺,乃畿西山水勝處。考碑碣,始建於隋。泉色如琉璃,湧為珠,出波面,其他極淺。僧云:焦土襄陵,不涸不溢,往歲中貴人降香,乃於塔東命以鍬試之,一鍬泉湧出,至今謂之一鍬井云。

紅蓼,即《詩》所謂遊龍也,俗呼水紅,江東人別澤蓼,呼之為火蓼。道家方書亦有用者,呼為鶴膝草,取其莖之形似也。然澤蓼有二種,味辛者酒家用以造麹,餘不入用也。

藜有二種,紅心者俗呼為紅灰藋(徒吊切),古人食之,多以為羹,所謂藜羹不糝是也。而今人少有食者,豈園蔬多品而不顧乎?然山人處士未之棄也,其身幹輕而堅,以為杖於老者尤宜。唐人猶有編為床者,往往見於篇,什仙方用之為秘藥,或入燒煉藥,多取紅心者,易名為鶴頂草。

石炭不知始何時,熙寧間初到京師,東坡作《石炭行》一首,言以冶鐵作兵器甚精,亦不云始於何時也。予觀《前漢·地理志》,豫章郡出石,可燃為薪。隋王邵論火事,其中有石炭二字,則知石炭用於世久矣。然今西北處處用之,其為利甚博,而豫章郡不復說也。

歐公作《花品》,目所經見者,才二十四種。後於錢思公屏上得牡丹,凡九十餘種。然思公《花品》無聞於世,宋次道《河南志》於歐公後又增二十餘名,張珣(或云為留臺字子堅)撰《譜》三卷,凡一百一十九品,皆敘其顏色容狀,及所以得名之因。又訪於老圃,得種接養護之法,各載於圖後,最為詳備。韓玉汝為序之而傳於世。大觀、政和以來,花之變態又有在珣所譜之外者,而時無人譜而圖之。其中姚黃尤驚人眼目,花頭面廣一尺,其芬香比舊特異,禁中號一尺黃。予在南平城,作《謝范祖平朝散惠花詩》云:「平生所愛曾莫倦,天遣花王慰吾願。姚黃三月開洛陽,曾觀一尺春風面。」蓋記此事也。祖平,字準夫,忠文公之諸孫也。以雄倅致仕,居許下,被俘。惠予花時,年六十一歲矣。

嶠南山水極佳而多奇產,說似中州,人輒顰蹙,莫有領其語者,以其有瘴霧,世傳十往無一二返也。予大觀間見供備庫使李(忘其名)自言,二十三以三班借職度五嶺、曆二廣,差遣北歸,已七十九矣。得監東太乙宮香火,其體力強健,行步如四五十許人。宣和間,其族人云尚無恙,乃信元微之商山賦《思歸樂》言趙卿事不誣,而東坡《答參寥報平安書》云:「雖居炎瘴,幸無所苦,京師國醫手裏死漢甚多。」此雖寬參寥之語,與元微之至商山所賦,蓋為不獨炎瘴能死人,其理之常然者,非過論也。

鄭州東僕射陂,蓋後魏孝文遷洛時賜僕射李衝之陂也。後人立祠,遠近皆呼為僕射廟。章聖皇帝西祀過之,遣官致祭,有祭文刻石在焉。近世遂傳為李衛公僕射廟,土人得衛公行冊以藏廟中。而崇寧以來,賜廟額亦以為衛公不疑,而士大夫莫有是正之者。

《筆談》載淡竹葉,謂淡竹對苦竹,凡苦竹之外,皆淡竹也。新安郡界中自有一種竹,葉稍大於常竹,枝莖細高者尺許,土人以作熟水,極香美可喜,方藥所須悉,用之有效,豈存中未之見耶?

新安郡婺源縣境中產一種草,莖葉柔弱,引而不長,葉類甘菊葉,俗呼蔗,今訛為遮字,蓋食之味苦而有餘甘也。性溫行血,尤宜產婦,煮熟揉去苦汁,產後多食之無害,往往便以為逐血藥也。又呼苦益菜,訪之醫家,莫有知者。

去钜鹿郡西北一舍,有泉,按《水經》名達活,源深流長,廣輪數百里享其利。咸平間,刺史柳開疏泉,一支植千柳,為亭於其上,為一郡勝遊之地。熙寧壬子歲,泉忽淪伏不見。後五年,元豐改元之初,太守王慥率郡僚禱於泉上,不越月而復出,再逾時而浩浩湯湯,倍加厥初,闔境神異之,因易名為再來泉。至今六七十年,焦土襄陵,不增不減,當時通判虢州王宏微為詰其事,刻石尚存焉。

呂申公公著,當李文靖公秉政時,自書鋪中投應舉家狀,敝衣蹇驢,謙退如寒素。見者雖愛其容止,亦不異也。既去,問書鋪家,知是呂廷平,乃始震歎。

謝濤,字濟之,絳之父也。絳為太子賓客,女適梅堯臣。幼為王黃州所知,世稱雅善品藻文章。江夏黃才叔喜自負其文,謂濤曰:「公能損益一字,吾服公。」濤為削二十字,才叔雖不樂,然無以勝之也。

歐公論謝希深曰:「三代以來,文章盛者稱西漢。希深制誥尤得其體,世謂常、楊、元、白,便不足多也。」

王文康再使北,有《戴斗奉使錄》三卷。文康預修《傳燈錄》、《冊府元龜》,景德中命近臣修書,時楊文公為太常丞,制以二公並命。論者以才名等夷,非復爵位差降也。

元符末,王敏中長戶部,豐相之自獨座遷工部尚書。敏中表言,豐稷厚德,時所領屬,臣古實不逮也,乞立班在奉稷下。詔不從,士大夫至今以為美談。

宋次道龍圖云:校書如掃塵,隨掃隨有。其家藏書,皆校三五遍者,世之蓄書,以宋為善本。居春明坊,昭陵時士大夫喜讀書者,多居其側,以便於借置故也。當時春明宅子比他處僦直常高一倍,陳叔易常為予言此事,歎曰:「此風豈可復見也。」

穆修伯長在本朝為初好學古文者,始得韓柳善本,大喜,自序云:天既饜我以韓而又飫我以柳,謂天不予饗,過矣。欲二家文集行於世,乃自鏤板,鬻於相國寺。性抗直,不容物,有士人來,酬價不相當,輒語之曰:「但讀得成句,便以一部相贈。」或怪之,即正色曰:「誠如此,修豈欺人者?」士人知其伯長也,皆引去。

古語云:大匠不示人以璞,蓋恐人見其斧鑿痕跡也。黃魯直於相國寺得宋子京《唐史》稿一冊,歸而熟觀之,自是文章日進,此無他也,見其竄易句字與初造意不同,而識其用意故也。

讀歐公文,疑其自肺腑流出,而無斫削工夫。及見其草,逮其成篇,與始落筆十不存五、六者,乃知為文不可容易。班固云:急趨無善步,良有以也。

凡人溺於所見,而於所不見則必以為疑,孫皓問張尚曰:「泛彼柏舟,柏中舟乎?」尚曰:「《詩》又云:檜楫松舟,則松亦中舟矣。」皓忌其勝已,因下獄。南方佳木而下舟不及松柏,此皓所以疑也。今西北率以松柏為舟材之最良者,有溺於所見,遽謂柏不可以為舟,斷以己意,以訓導學者,而棄先儒之說,可怪也。《邶之風》言舟宜濟渡,猶仁人宜見用,柏宜為舟,《鄘風》亦然,乃獨於《邶風》釋之,可以概見也。況非其地之所有,風俗所宜,詩人不形於歌詠,昔人蓋嘗明之矣。孫皓雖忌張尚之勝己,然不敢以訓人也。

宇文大資嘗為予言,《湘山野錄》乃僧文瑩所編也,文瑩嘗遊丁晉公門,晉公遇之厚,其中凡載晉公事頗佐佑之。予退而記其事,因曰:「人無董狐之公,未有不為愛憎所奪者,六一居士詩云: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然後世豈可盡欺哉?」

介甫對裕陵,論歐公文章晚年殊不如少壯時,且曰:「惟識道理,乃能老而不衰。」人多駭此語。予與韓秉則正言論此,秉則曰:「道理之妙,當求於聖人之言,聖人之言具在《六經》,不可掩也。歐公識與不識,姑置之勿問,不知介甫所謂道理,果安在?抑六經之外別有道理乎?東坡《祭原父文》云:大言滔天,詭論滅世,蓋指介甫也。介甫當時在流輩中,以經術自尊大,唯原父兄弟敢抑其鋒,故東坡特以祭文表之,以示後人。然亦未知其於君臣間如此無顧忌也。」時坐客頗眾,莫不以秉則之言為然。

唐制,常參官自建中以後視事之三日,令舉一人以自代,所以廣得人之路也。本朝沿襲,唯兩制以上乃得舉自代,而常參官不預也。祖宗以來,從官多舉已任官而名級尚微者,韓子華在翰苑日,乃以布衣常秩充選,而莫有繼之者。建中靖國間,劉器之以待制出守中山,乃舉一布衣(忘其姓名),當時莫不駭異,而不知援子華例也。

熙寧末,曾皎以常潤團練推官為福建常平屬官,乞朝辭、上殿閣門。以前無選人入辭上殿例,詔特引對,罷為潭州州學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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