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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朝《九域志》,自大中祥符六年修定。至熙寧八年,都官員外郎劉師旦言,自大中祥符至今六十年,州縣有廢置,名號有改易,等第有升降,兼所載古跡有出於俚俗不經者,乞選有地理學者重修之。乃命趙彥若、曾肇就秘省置局,刪定今世所刊者是也。崇寧末,詔置局編修,前後所差官不少,然竟不能成。

晁端稟大受,少以知人則百僚,任職為開封府解頭。大受為文敏而工,於王禹玉為表侄。禹玉內集酒數行,而歐公謝致仕啟事至,禹玉發緘看,稱美不已,謂大受曰:「須以一啟答之,此題目甚好,非九哥不能作也。」大受略不辭,讓酒罷,方啜茶,啟已成矣。禹玉驚其速,雖誇於座人,而意終不樂。

章子厚與晁秘監美叔同生乙亥年,同榜及第,又同為館職,常以三同相呼。元祐間,子厚有詩云:三同晁秘監,乃謂此也。然紹聖初,子厚作相,美叔見其施設大與在金山時所言背違,因進謁力諫之,子厚怒,黜為陝守,美叔謂所親曰:「三同,百不同矣。」

章惇被謫,錢勰草詞云:硜硜無大臣之體,鞅鞅非少主之臣。章甚銜之。紹聖初,召拜首臺,翰林承旨曾布子宣草麻,暨庭宣,有「赤舄幾幾對南山岩岩」之語在庭。士大夫相語云:「今則幾幾、岩岩,奈何硜硜、鞅鞅乎?」未幾,錢自吏部尚書貶知池州。

秦少遊自郴州再編管橫州,道過桂州秦城鋪。有一舉子,紹聖某年省試下第歸至此,見少遊南行事,遂題一詩於壁曰:「我為無名抵死求,有名為累子還憂。南來處處佳山水,隨分歸休得自由。」至是少遊讀之,淚涕雨集。徽宗踐祚,流人皆牽復,而少遊竟死貶所,豈非命耶?

朝廷初令諸路州軍創天慶觀,別建聖祖殿。張文懿公時為廣東路都漕,請曰:「臣所部,皆窮困,乞以最上律院改充。」詔許之,仍照諸路委監司、守臣親擇堪為天慶觀寺院,改額為之,不得因而生事。

劉道原自洛還盧阜,時過淮南,見晁美叔。美叔呼諸子拜之,道原曰:「諸郎皆秀異,必有成立,無為妖學,但自守家法,他日定有聞於世。妖學已為今日患,後三十年橫流,其患有不可勝言者。恕與公老矣,諸郎皆自見之,勿忘吾言。」

隆德府屯留縣王誥,字宣叔,少習文,應進士舉。以家貧,訓幼學為業,屢取鄉薦,而於省試輒不利。每赴省試,必夢胡僧姿狀雄偉,謂曰:「君此行徒勞耳,君骨相雖主有才,而不應得祿位,壽可過耳順外,是非余所知也。」年五十餘,又將赴省試。夢前僧相賀曰:「君是舉必登第無疑矣。」夢中詰之,曰:「師向語我不當得祿位,今乃云登第,何也?」僧曰:「以君教導童子,用心篤志,不負其父母所托,為有陰德,故天益君算,而報君以祿位。」因引至一官府,指庭下所陳古樂器,曰:「君姑記之,異時當自悟也。」厥後亦數有夢,但其僧不復見,而所陳樂器如初。時蜀公方獻新樂,詔於延和殿按試,誥意廷試必問樂,凡古今樂事,無不經意者。逮試日,所試賦題乃「樂調四時和」也,是歲始預正奏名,遂於馬涓榜下賜第,曆官數任,以奉議郎致仕,年七十有七,卒於家。潞人能言此事者甚多,因為記之。

曾明仲治郡,善用耳目,於跡盜尤有法。潞公過鄭,失金唾壺,明仲見公於驛中,公言其事,明仲呼孔目,附耳囑付之。既去,不食頃,已擒偷唾壺人來矣。潞公歸朝,大稱賞之。

劉道原日記萬言,終身不忘。壯輿亦能記五六千字,壯輿之子所記才三千字,晁以道戲壯輿曰:「更兩世,當與我相似。」

東坡嘗謂劉壯輿曰:「《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為之?」東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

東坡自黃徙汝,過金陵,荊公野服乘驢謁於舟次。東坡不冠而迎,揖曰:「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荊公笑曰:「禮豈為我輩設哉?」東坡曰:「軾亦自知相公門下用軾不著。」荊公無語,乃相招遊蔣山。在方丈飲茶次,公指案上大硯曰:「可集古人詩聯句賦此硯。」東坡應聲曰:「軾請先道一句。」因大唱曰: 「巧匠斫山骨。」荊公沉思良久,無以續之,乃起曰:「且趂此好天色,窮覽蔣山之勝,此非所急也。」田畫承君是日與一二客從後觀之,承君曰:「荊公尋常好以此困人,而門下士往往多辭以不能,不料東坡不可以此懾伏也。」承君,建中靖國間為大宗正丞,曾布欲用為提舉常平,以非其所素學,辭不受,士論美之。

東坡曰:郗超雖為桓溫腹心,以其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將死,出一箱書付門生,曰:「本欲焚之,念父年尊,必以相傷為斃。我死後,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之。」愔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依指呈之,悉與溫往返密計。乃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復哭。若方回者,可謂忠臣矣,當以石碏比。然超不謂之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則不從溫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東坡在儋耳,因試筆,嘗自書云: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淒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寅九月十二日,與客飲薄酒,小醉,信筆書此紙。

東坡云:遇天色明暖,筆硯和暢,便宜作草書數紙,非獨以適吾意,亦使百年之後與我同病者有以發之也。張長史懷素得草書三味,聖宋文物之盛,未有以嗣之,惟蔡君謨頗有法度,然而未放心,與東坡相上下耳。

東坡與客論食次,取紙一幅,書以示客云,爛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七不,以箸南都麥心麵作槐芽溫淘,糝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粳,薦以蒸子鵝,吳興庖人斫松江鱠,既飽,以廬山玉簾泉烹曾坑鬥品茶。少焉,解衣仰臥,使人誦東坡先生《赤壁前後賦》,亦足以一笑也。東坡在儋耳,獨有二賦而已。

東坡至儋耳,見野花夾道,如芍藥而小,紅鮮可愛,樸故叢生。土人云:倒黏子花也,結子如馬乳,爛紫可食,殊甘美,中有細核,並嚼之,瑟瑟有聲,亦頗澀。童兒食之,或大便難。葉背白如石韋狀,野人秋夏病痢,食其葉輒已。海南無柿,人取其皮,剝浸爛杵之得膠,以代柿漆,蓋愈於柿也。吾久苦小便白濁,近又大腑滑,百藥不瘥,取倒黏子嫩葉蒸之,焙燥為末。以酒糊丸,日吞二百餘。二腑皆平復,然後知其奇藥也。因名海漆,而私記之,貽好事君子。明年子熟,當取子研,濾酒為膏以劑,不復用糊矣。

東坡在海外,於元符二年春且盡,因試潘道人墨,取紙一幅,書曰:松之有利於世者甚博,松花脂、茯苓皆長生其節,煮之以釀酒,愈風痹、強腰足。其根皮,食之膚革香,久則香聞下風數十步外。其實,食之滋血髓,研為膏入漓酒中,則醇釅可飲。其明為燭,其煙為墨,其皮土蘚為艾,納聚諸香煙。其材產西北者至良,名黃松,堅韌冠百木。略數其用於世,凡十有一。不是閑居,不能究物理之精如此也。

東坡嘗語子過曰:「秦少遊、張文潛才識學問為當世第一,無能優劣二人者。少遊下筆精悍,心所默識而口不能傳者,能以筆傳之。然而氣韻雄拔、疏通秀朗,當推文潛。二人皆辱與予遊,同升而並黜,有自雷州來者,遞至少遊所惠書詩累幅。近居蠻夷,得此如在齊聞韶也,汝可記之,勿忘吾言。」

東坡因子過讀《南史》,臥而聽之,語過曰:「王僧虔居建康禁中裏馬糞巷,子孫賢實謙和,時人稱為馬糞諸王,為長者。東漢讚論李固,云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經僧虔,便為佳號,而以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

東坡因與方士論內外丹,仍有所得,喜而曰:「白樂天作廬山草堂,蓋亦燒丹也。丹欲成而爐鼎敗,明日忠州除書到,乃知世間事不兩立也。僕有此志久矣,而終無成,亦以世間事未敗故也。今日真敗矣,《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信而有徵,君輩為我誌之。」

東坡言,唐僧段和尚善彈琵琶,製道調。梁州國工康昆侖求之不得,後於元載子伯和處得女樂八人,以其半遺段,乃得之。予家舊有婢,亦善作此曲,音節皆妙,但不知道調所謂。今日讀《唐史·樂志》云:高宗以為李氏老子之後,故命樂工製道調,皆在海外語過者。

東坡云:今琵琶有獨彈,不合胡部諸調者曰某宮,多不可曉。《樂志》又云:涼州者,本西涼所獻也,其聲本宮調,有大遍、小遍。正元初,樂工康昆侖寓其聲於琵琶,奏於玉宸殿,因號玉宸宮調。予嘗聞琵琶中作轢弦薄媚者,乃云是玉宸宮調也。

東坡言:唐初即用隋樂,武德九年,始詔祖孝、孫竇璡等定樂。初,隋用黃鐘,一宮惟擊七,鐘五懸而不擊,謂之啞鐘。張文收乃依古,斷竹數十二律,與孝孫等次調五鐘叩之而應,由是十二鐘皆用。至肅宗時,山東人魏延陵得律一,因李輔國奏云云,太常樂調皆下不合黃鐘,請悉別製諸鐘。帝以為然,乃悉取諸樂器磨剡之,二十五日而成。然以漢律考之,黃鐘乃太簇也,當時議者以為非是。唐自肅、代以後,政日急,民日困,俗日偷,以至於亡,以理推之,其所謂下者乃鐘聲也,悲夫!

東坡在儋耳,謂子過曰:「吾嘗告汝,我決不為海外人。近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硯索紙筆,焚香曰:「果如吾言,寫吾平生所作八賦,當不脫誤一字。」既寫畢,讀之大喜,曰:「吾歸無疑矣。」後數日,而廉州之命至。八賦墨跡始在梁師成家,或云入禁中矣。

章楶質夫作《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清麗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夫詞有織繡工夫。晁叔用云:「東坡如毛嬙、西施,淨洗卻面與天下婦人鬥好,質夫豈可比耶?」

東坡性不忍事,嘗云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晁美叔每見以此為言。東坡云:「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為知已。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已而章疏屢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某之所慮,不過恐朝廷殺我耳。」美叔默然,東坡浩歎久之,曰:「朝廷若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祇是有一事,殺了我後好了你。」遂相與大笑而起(美叔名端彥)

東坡之歿,士大夫及門人作祭文甚多,惟李存方叔文尤傳,如「道大不容、才高為累,皇天后土鑒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此數句,人無賢愚,皆能誦之。

溫公既薨於位,而元豐餘黨以先政撼搖宰執。劉莘老持兩端,獨微仲、子由奮不顧身,靡所依違。時韓川上言,云:「伏聞朝廷謂前日臣下罪惡,已賜施行,將降詔書,自今以前事狀,更不復問。戒敕言者,不許彈劾。得於傳聞,臣不敢信。」反覆開陳,累千百言,蓋疑莘老也。後三月,果有詔書,謂罪顯者已正,惡钜者已斥,則宜蕩滌隱疵,闊略細故,一應今日以前事狀,一切不問。有司不得施行,川遂言張璪罪顯惡大,獨在朝廷,而劉器之等交攻不已,因並言莘老,莘老久之亦求出。議者論微仲、子由非不慮後患也,為天下計當如此耳。

予嘗聞陳叔易與人言,韓川章疏崔臺符、楊伋、王孝先等元豐以後次第為大理卿,專視蔡確風旨,數年以來,鍛煉刑獄至二萬二千餘事,而訴理所才八百餘事,則知貧弱不能自訴,及流移死亡而無人為雪理者,皆在八百事之外也。紹聖、崇寧干進之臣,持此籍口,指為謗訕,而不推原。專視宰相風旨之人,上累裕陵,是以深刻固爵位者愈得志,而大臣為國者終以忌器,不可論列,小人一何幸哉!予在南平城,得元祐所編類臣僚章疏,而韓川一集在其中,其言臺符等所斷過刑獄數目,與當時所傳不差。

熙寧大臣以縉紳不附,多起大獄,以脅持上下,而蔡新州因是取臺輔。元祐間,置訴理所,專為新州之尚阝上誤裕陵。建中靖國元年,范致虛知紹述之說復行,引訴理為言,欲擊韓師樸而助曾子宣。師樸論其奸,自諫垣出為郢倅。既到任,謝表猶云云不已,其略云:豈十九年之睿斷,有八百件之冤刑。當時讀其表者,莫不知其必取好官,而惡其心術之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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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洧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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