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子建集/卷十

卷九 曹子建集
作者:曹植 曹魏


漢二祖優劣論编辑

  有客問余曰:“夫漢二帝,高祖、光武,俱為受命撥亂之君,此時事之難易,論其人之優劣,孰者為先?”余應之曰:“昔漢之初興,高祖因暴秦而起,官由亭長,自亡徒召集英雄。遂誅強楚,光有天下。功齊湯武,業流後嗣。誠帝王之元勛,人君之盛事也。然而名不繼德,行不純道。身沒之後,崩亡之際,果令兇婦肆酖酷之心,嬖妾被人豕之刑;雲趙幽囚,禍殃骨肉;諸呂專權,社稷幾移。凡此諸事,豈非高祖寡計淺慮以致。然彼之雄材大略,倜儻之節,信當世至豪健壯傑士也。又其梟將畫臣,皆古今之鮮有,歷世之希睹。彼能任其才而用之,聽其言而察之。故兼天下,有帝位,流巨勛,而遺元功也。不然,斯不免於閭閻之人,當世之匹夫也。

  世祖體乾靈之休德,稟貞和之純精,通黃中之妙理,韜亞聖之懿才。其為德也,聰達而多識,仁智而明恕,重慎而周密,樂施而愛人。值陽九無妄之世,遭炎光厄會之運。殷爾雷發,赫然神舉。用武略以攘暴,興義兵以掃殘,神光前驅,威風先遊。軍未出於南京,莽已斃於西都。破二公於昆陽,斬阜、賜於漢津。當此時也,九州鼎沸,四海淵湧,言帝者二三,稱王者四五,鹹鴟視狼顧,虎超龍驤。光武秉朱光之巨鉞,震赫斯之隆怒。夫其蕩滌兇穢,剿除醜類,若順迅風而縱烈火,曬白日而掃朝雲也。若克東齊難勝之寇,降赤眉不計之虜,彭寵以望異內隕,龐萌以叛主取誅,隗戎以背信軀斃,公孫以離心授首。爾乃廟謀而後動眾,計定而後行師,故攻無不陷之壘,戰無奔北之卒。是以群下欣欣,歸心聖德,宣仁以和眾,邁德以來遠。於時戰克之將,籌畫之臣,承詔奉令者獲寵,違命犯旨者顛危。故曰:建武之行師也,計出於主心,勝決於廟堂。故竇融聞聲而影附,馬援一見而嘆息。股肱有濟濟之美,元首有穆穆之容。敦睦九族,有唐虞之稱;高尚純樸,有羲皇之素;謙虛納下,有吐握之勞;留心庶事,有日昃之勤。乃規弘跡而造皇極,創帝道而立德基。

  是以計功則業殊,比隆則事異,旌德則靡愆,言行則無穢,量力則勢微,論輔則力劣。卒能握乾圖之休征,應五百之顯期,立不刊之遐跡,建不朽之元功。金石播其休烈,詩書載其勛懿。故曰:“光武其優也。”


魏德論编辑

  元氣否塞,玄黃噴薄,晨星亂逆,陰陽舛錯,國無完邑,陵無掩槨。四海鼎沸,蕭條沙漠。武皇之興也,以道陵殘,義氣風發。神戈退指,則妖氛順制;靈弧雲舉,則朝陽播越。惟我聖後,神武蓋天,威光佐掃,辰彗北彎,首尾爭擊,氣齊率然。乃電北,席卷千里。隱乎若崩嶽,旰乎若潰海。慍彼蠻夏,蠢爾弗恭。脂我蕭斧,簡武練鋒,星陳而天運,振耀乎南封。荊人風靡,交、益影從。軍蘊余勢,襲利乘權。蕩鬼區於白水,擒矯制於遐川,仰屬目於條支,晞弱水之潺湲。薄張騫於大夏,笑驃騎於祁連。其化之也如神,其養之也如春。柔遠能邇,誰敢不賓?憲度增飾,日耀月光。跡存乎建安,道隆乎延康。

  於是漢氏歸義,顧音孔昭,顯禪天位,希唐放堯,上猶謙謙弗納也。發不世之明詔,薄皇居而弗泰,蹈北人之清節,美石戶之高介。義貫金石,神明以興,神祗致祥,乾靈效祐。於是群公卿士,功臣列辟,率爾而進曰:“昔文王三分居二,以服事殷,非能之而弗欲,蓋欲之而弗能。況天網弗禁,皇網圯紐,侯民非復漢萌,尺土非復漢有。故武皇創跡於前,陛下光美於後。蓋所謂勛成於彼,位定於此者也。將使斯民播秬鬯,植靈芝,鋤二穗,挹醴滋。遂乃凱風回焱,甘露匝時,農夫詠於田隴,織婦吟而綜絲。黃吻之齔,含哺而怡;鮐背之老,擊壤而嬉。古雖稱乎赫胥,曷若斯之大治乎?”於時上富於春秋,聖德汪濊,奇誌妙思,神鑒靈察。方將審禦陰陽,增耀日月,極禎祥於遐奧,飛仁風以樹惠。既遊精於萬機,探幽洞深,復逍遙乎六藝;兼覽儒林,抗思乎文藻之場囿,容與乎道術之疆畔。超天路而高峙,階清雲以妙觀。將參跡於三皇,豈徒論功於大漢。天地位矣,九域清矣,皇化四達,帝猷成矣。明哉元首,股肱貞矣。禮樂既作,興頌聲矣。固將封泰山,禪梁甫,歷名山,以祈福。周五方之靈宇,越八九於往素。踵帝皇之靈矩,流余祚於黎蒸。鐘元吉乎聖主。


魏德論謳·穀编辑

於穆聖皇,仁暢惠渥。
辭獻減膳,以服鰥獨。
和氣致祥,時雨灑沃。
野草萌芽,變化嘉谷。


魏德論謳·禾编辑

猗猗嘉禾,惟穀之精。
其洪盈箱,協穗殊莖。
昔生周朝,今植魏庭。
獻之朝堂,以照祖靈。


魏德論謳·鵲编辑

鵲之彊彊,詩人取喻。
今存聖世,呈質見素。
饑食苕華,渴飲清露。
異於疇匹,眾鳥是慕。


魏德論謳·鳩编辑

班班者鳩,爰素其質。
昔翔殷邦,今為魏出。
朱目丹趾,靈姿詭類。
載飛載鳴,彰我皇懿。


魏德論謳·甘露编辑

玄德洞幽,飛化上烝。
甘露以降,蜜淳冰凝。
觀陽弗晞,瓊爵是承。
獻之帝朝,以明聖徵。


魏德論謳·連理樹编辑

皇樹嘉德,風靡雲披。
有木連哩,別幹同枝。
將承大同,應天之規。


相論编辑

  世固有人身瘠而誌立,體小而名高者,於聖則否。是以堯眉八彩,舜目重瞳,禹耳叁漏,文王四乳。然則世亦有四乳者,此則駑馬,一毛似驥耳。又曰:宋臣有公孫呂者,長七尺,面長三尺,廣三寸。名震天下。若此之狀,蓋遠代而求,非一世之異也。使形殊於外,道合其中,名震天下,不亦宜乎?語雲:“無憂而戚,憂必及之;無慶而歡,樂必遂之。”此心有先動,而神有先知,則色有先見也。故扁鵲見桓公,知其將亡;申叔見巫臣,知其竊妻而逃也。荀子曰:“以為天不知人事邪?則周公有風雷之災,宋景有三舍之福。以為知人事乎?則楚昭有弗厓之應,魏文無延期之報。”由是言之,則天道之與相占,可知而疑,不可得而無也。


辯道論编辑

  世有方士,吾王悉所招致。甘陵有甘始,廬江有左慈,陽城有郗儉,始能行氣導引,慈曉房中之術,儉善辟谷,悉號數百歲。所以集之於魏國者,誠恐此人之徒接奸詭以欺眾,行妖惡以惑民。故聚而禁之也。豈復欲觀神仙於瀛洲,求安期於邊海,釋金輅而履雲輿,棄文驥而求飛龍哉?

  夫帝者位殊萬國,富有天下,威尊彰明,齊光日月,宮殿闕庭,焜耀紫微。何顧乎王母之宮,昆侖之域哉?夫三烏被役,不如百官之美也;素女姮娥,不若椒房之麗也;雲衣羽裳,不若黼黻之飾也;駕螭載霓,不若乘輿之盛也;瓊蕊玉華,不若王圭之潔也。而顧為匹夫所罔,納虛妄之辭,信眩惑之說。隆禮以招弗臣,傾產以供虛求,散王爵以榮之,清閑館以居之。經年累稔,終無一驗。雖復誅其身,滅其族,紛然足為天下笑矣。若夫玄黃所以娛目,鏗鎗所以樂耳,媛妃所以紹先,芻豢所以悅口也。何必甘無味之味,聽無聲之樂,觀無彩之色也。


令禽惡鳥論编辑

  國人有以伯勞生獻者,王召見之。侍臣曰:“世同惡伯勞之鳴,敢問何謂也?”王曰:“《月令》:‘仲夏穀始鳴。’《詩》雲:‘七月鳴穀。’七月,夏之五月,穀則博勞也。昔尹吉甫信後妻之讒,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俗傳雲:吉甫後悟,追傷伯奇。出遊於田,見鳥鳴於桑,其聲噭然,吉甫動心,曰:“無乃伯奇乎?”鳥乃撫翼,其音尤切。吉甫曰:“果吾子也。”乃顧曰:“伯勞乎?是吾子,棲吾輿;非吾子,飛勿居。”言未卒,鳥尋聲而棲於蓋。歸入門,集於井幹之上,向室而號。吉甫命後妻載弩射之,遂射殺後妻,以謝之。故俗惡伯勞之鳴,言所鳴之家,必有屍也。此好事者附名為之說,令俗人惡之,而今普傳惡之,斯實否也。伯勞以五月而鳴,應陰氣之動,陽為仁養,陰為賊害,伯勞蓋賊害之鳥也。屈原曰:“鶗鴂之先鳴,使百草為之不芳。”其聲<貝鳥>々然,故俗憎之。若其為人災害,愚民之所信,通人之所略也。鳥鳴之惡自取憎,人言之惡自取滅,不能有累於當世也。而兇人之行弗可易,梟穀之鳴不可更者,天性然也。昔荊之梟,將徙巢於吳。鳩遇之曰:“子將安之?”梟曰:“將巢於吳。”鳩曰:“何去荊而巢吳乎?”梟曰:“荊人惡予之聲。”鳩曰:“子能革子之聲則免,無為去荊而巢吳也。子不能革子之音,則吳楚之民不異情也。為子計者,莫若宛頸戢翼,終身勿復鳴也。”昔會朝議者,有人問曰:“寧有聞梟食其母乎?”有答之者曰:“嘗聞烏反哺,未聞梟食母也。”問者慚,唱不善也。得蟮者,莫不馴而放之,為利人也。得蚤者,莫不糜之齒牙,為害身也。鳥獸昆蟲,猶以名聲見異。況夫吉士之與兇人乎?


籍田說编辑

  春耕於籍田,郎中令侍寡人焉,顧而謂之曰:“昔者神農氏始嘗萬草,教民種植。今寡人之興此田,將欲以擬乎治國,非徒娛耳目而已也。夫營疇萬畝,厥田上下,經以大陌,帶以橫阡,奇柳夾路,名果被園,宰農實掌,是謂公田。此亦寡人之封疆也。日殄沒而歸館,晨未昕而即野,此亦寡人之先下也。菽雚特疇,禾黍異田,此亦寡人之理政也。及其息泉湧,庇重陰,懷有虞,撫素琴,此亦寡人之所習樂也。蘭蕙荃蘅,植之近疇,此亦寡人之所親賢也。刺藜臭蔚,棄之遠疆,此亦寡人之所遠佞也。若年豐歲登,果茂菜滋,則臣仆小大,鹹取驗焉。”又曰:“封人有能以輕鑿修鉤去樹之蠍者,樹得以茂繁。”中舍人曰:“不識治天下者,亦有蠍者乎?”寡人告之曰:“昔三苗、共工、鯀、驩兜,非堯之蠍歟?”問曰:“諸侯之國,亦有蠍乎?”寡人告之曰:“齊之諸田、晉之六卿、魯之三桓,非諸侯之蠍歟?然三國無輕鑿修鉤之任,終於齊篡、魯弱、晉國以分,不亦痛乎?”曰:“不識為君子者,亦有蠍乎?”寡人告之曰:“固有之也。富而慢,貴而驕,殘仁賊義,甘財悅色,此亦君子之蠍也。”

  天子勤耘以牧一國,大夫勤耘以收世祿,君子勤耘以顯令德。夫農者始於種,終於獲。澤既時矣,苗既美矣,棄而不耘,則改為荒疇。蓋豐年者,期於必收,譬修道者,亦期於沒身也。


髑髏說编辑

  曹子遊乎陂塘之濱,步乎蓁穢之藪,蕭條潛虛,經幽踐阻。顧見髑髏,塊然獨居。於是伏軾而問之曰:“子將結纓首劍殉國君乎?將被堅執銳斃三軍乎?將嬰茲固疾命隕傾乎?將壽終數極歸幽冥乎?叩遺骸而嘆息,哀白骨之無靈。慕嚴周之適楚,儻托夢以通情。”於是伻若有來,恍若有存,影見容隱,厲聲而言曰:“子何國之君子乎?既枉輿駕,湣其枯朽。不惜咳唾之音,而慰以若言,子則辯於辭矣。然未達幽冥之情,死生之說也。夫死之為言歸也,歸也者,歸於道也。道也者,身以無形為主。故能與化推移,陰陽不能更,四時不能虧。是故洞於纖微之域,通於恍惚之庭,望之不見其象,聽之不聞其聲。挹之不充,註之不盈,吹之不雕,噓之不榮,激之不流,凝之不停。寥落冥漠,與道相拘。偃然長寢,樂莫是逾。”

  曹子曰:“予將請之上帝,求諸神靈,使司命輟籍,反子骸形。”於是髑髏長呻,廓然嘆曰:“甚矣,何子之難語也。昔太素氏不仁,勞我以形,苦我以生,今也幸變而之死,是反吾真也。何子之好勞而我之好逸乎?子則行矣,予將歸於太虛。”於是言卒響絕,神光霧除。顧將旋軫,乃命仆夫。拂以玄麈,覆以縞巾,爰將藏彼路濱,覆以丹土,翳以綠榛。

  夫存亡之異世,乃宣尼之所陳。何神憑之虛對,雲死生之必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