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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上皇帝書编辑

(不出前書所言,特於前所未盡者,更曲鬯之耳。)


熙寧四年三月□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權開封府推官蘇軾,謹昧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聞之,益戒於禹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仲虺言湯之德曰:「用人惟己,改過不吝。」秦穆喪師於崤,悔痛自誓,孔子錄之。自古聰明豪傑之主,如漢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諫如流,改過不憚,號為秦漢以來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聖賢舉動,明白正直,不當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兩言而足,正則用之,邪則去之,是則行之,非則破之。此理甚明,猶饑之必食,渴之必飲,豈有別生義理,曲加粉飾,而能欺天下哉!《書》曰:「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歲以來,所行新政,皆不與治同道。立條例司,遣青苗使,斂助役錢,行均輸法,四海騷動,行路怨咨。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爭。臣愚蠢不識忌諱,乃者上疏論之詳矣,而學術淺陋,不足以感動聖明。近者故相舊臣,藩鎮侍從,雜然爭言不便,以至臺諫二三人者,本其所與締交唱和表裏之人也,然猶不免一言其非者,豈非物議沸騰,事勢迫切,而不可止歟?自非見利忘義居之不疑者,孰肯終始膠固,不自湔洗?如吳師孟乞免提舉,胡宗愈不願檢詳,如逃垢穢,惟恐不脫。人情畏惡,一至於此。近者中外喧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慶,如蒙大賚,實望陛下於旬日之間,渙發德音,洗蕩乖僻,追還使者,而罷條例司。今者側聽所為,蓋不過使監司體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較幾何。此孟子所謂「知兄臂之不可紾,而姑勸以徐;知鄰雞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過,豈如是哉?

又聞陛下以為此法且可試之三路。以為此法,譬之醫者之用毒藥,以人之死生,試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豈非陛下赤子,而可試以毒藥乎!今日之政,小用則小敗,大用則大敗,若力行而不已,則亂亡隨之。非敢過為危論,以聳動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軍,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則足以生變。今陛下一舉而兼犯之。青苗、助役之法行,則農不安;均輸之令出,則商賈不行,而民始憂矣。並省諸軍,迫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與士卒雜處其間,貶殺軍分,有同降配,遷徙淮甸,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懷憂,而軍始怨矣。內則不取謀於元臣侍從,而專用新進小生,外則不責成於守令監司,而專用青苗使者,多置閑局,以擯老成,而吏始解體矣。陛下臨軒選士,天下謂之龍飛榜,而進士一人首削舊恩,示不復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悵恨者,以陛下有厭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漸消進士,純取明經,雖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權,自以為功,更相扇搖,以謂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進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誦記註義為明經之學,若法令一更,則士各懷廢棄之憂,而人材短長,終不在此。昔秦禁挾書,而諸生皆抱其業以歸勝、廣相與出力而亡秦者,豈有它哉?亦徒以失業而無所歸也。故臣願陛下勿復言此。民憂而軍怨,吏解體而士失望,禍亂之源,有大於此者乎?今未見也,一旦有急,則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時,不知希合茍容之徒,能為陛下收板蕩而止土崩乎?去歲諸軍之始並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樂並告陛下。近者放停軍人李興,告虎翼吏率錢行賂以求不並,則士卒不樂可知矣。夫諂諛之人,茍務合意,不憚欺罔者,類皆如此。故凡言百姓樂請青苗錢,樂出助役錢者,皆不可信。陛下以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當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錢放而不收,則州縣官吏,不免責罰。若此錢果不抑配,則願請之戶,後必難收索。前有抑配之禁,後有失陷之罰,為陛下官吏,不亦難乎!故以為既行青苗錢,則不當禁抑配,其勢然也。人皆謂陛下聖明神武,必能徙義修慝,以致太平,而近日之事,乃有文過遂非之風,此所以憤懣太息而不能已也。

昔賈充用事,天下憂恐,而庾純、任愷,戮力排之。及充出鎮秦涼,忠臣義士,莫不相慶,屈指數日,以望維新之化。而馮忱之徒,更相告語曰:「賈公遠放,吾等失勢矣。」於是相與獻謀而充復留。則晉氏之亂,成於此矣。自古惟小人為難去。何則?去一人而其黨莫不破壞。是以為之計謀遊說者眾也。今天下賢者,亦將以此觀陛下,為進退之決。或再失望,則知幾之士,相率而逝矣。豈皆如臣等輩,偷安懷祿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遜,忤陛下多矣,不敢復望寬恩,俯伏引領,以待誅殛。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言。

上皇帝書编辑

(學本經術而養生之訣,無出此矣。)

臣軾謹昧死再拜皇帝陛下。臣伏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賀,所以賀一陽來復也。謹按《易·復卦》:「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說《易》者曰:乾,六陽之氣也。為十一月、為十二月、為正月、為二月、為三月、為四月。而乾之陽復矣。陽極則陰生,陰生則夏至矣。坤,六陰之氣也。為五月、為六月、為七月、為八月、為九月、為十月。而坤之陰極矣。陰極則陽生,陽生則冬至矣。自太極分為二儀,二儀分為四象,四象分為十二月,十二月分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為一候,分為七十二侯,三候為一氣,分為二十四氣。上為日月星辰,下為山川草木鳥獸蟲魚,不出此陰陽之氣升降而已。惟人也,全天地十幹之氣,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晝夜與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則邪沴之氣幹之矣。故於冬至一陽之生也,五陰在上,五陽在伏,而一陽初生於伏之下,其氣至微,其兆絪縕,可以靜而不動,可以嗇養而不可以發宣。故《乾》之初九爻曰:「潛龍勿用。」孔子曰:「陽在下也。」言陽氣方潛於下,未可以用也。先王於是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關者,門戶所由以闔辟也。商旅者,動以利心也,後者,凡居人上者謂之群後,所以治事者也。方者,事也。門戶不開,則微陽閉而不出也。利心不動,則外物感而不應也。方事不省,則視聽收而不發也。先王奉若天道,如此之密,用之於國,則安靜而不勞,用之於身,則沖和而不竭。昔者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皆得此道。臣敢因至日以獻。伏乞聖慈留神省覽,實社稷無疆之福。

徐州上皇帝書编辑

(此等文字、識見、筆力,並入西漢。)

元豐元年十月□日,尚書祠部員外郎直史館權知徐州軍州事蘇軾,謹昧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以庸材,備員冊府,出守兩郡,皆東方要地,私竊以為守法令,治文書,赴期會,不足以報塞萬一。輒伏思念東方之要務,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聞,而陛下擇焉。

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與中原離合,常係社稷存亡,而京東之地,所以灌輸河北,瓶竭則罍恥,唇亡則齒寒,而其民喜為盜賊,為患最甚,因為陛下畫所以待盜賊之策。及移守徐州,覽觀山川之形勢,察其風俗之所上,而考之於載籍,然後又知徐州為南北之襟要,而京東諸郡安危所寄也。昔項羽入關,既燒咸陽,而東歸則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舍咸陽而取彭城,則彭城之險固形便,足以得志於諸侯者可知矣。觀其地,三面被山,獨其西平川數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開關而延敵,材官騶發,突騎雲縱,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粟麥,一熟而飽數歲。其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汴、泗為池,獨其南可通車馬,而戲馬台在焉。其高十仞,廣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戰守之具,以與城相表裏,而積三年糧於城中,雖用十萬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長大,膽力絕人,喜為剽掠,小不適意,則有飛揚跋扈之心,非止為盜而已。漢高祖,沛人也;項羽,宿遷人也;劉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碭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數百里間耳。其人以此自負,凶桀之氣,積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萬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興以卒伍庸材,恣睢於徐,朝廷亦不能討。豈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東北七十餘里,即利國監,自古為鐵官,商賈所聚,其民富樂,凡三十六冶,冶戶皆大家,藏鏹巨萬,常為盜賊所窺,而兵衛寡弱,有同兒戲。中夜以思,即為寒心。使劇賊致死者十餘人,白晝入市,則守者皆棄而走耳。地既產精鐵,而民皆善鍛,散冶戶之財,以嘯召無賴,則烏合之眾,數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順流南下,辰發巳至,而徐有不守之憂矣。使不幸而賊有過人之才,如呂布、劉備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則京東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轉運司奏乞禁止利國監鐵不許入河北,朝廷從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猶小之,況天下一家,東北二冶,皆為國興利,而奪彼與此,不已隘乎?自鐵不北行,冶戶皆有失業之憂,詣臣而訴者數矣。欲因此以徵冶戶,為利國監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餘人,采礦伐炭,多饑寒亡命強力鷙忍之民也。欲使冶戶每冶各擇有材力而忠謹者,保任十人,籍其名於官,授以卻刃刀槊,教之擊刺,每月兩衙,集於知監之庭而閱試之,藏其刃於官,以待大盜,不得役使,犯者以違制論。冶戶為盜所擬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衛,民所樂也,而官又為除近日之禁,使鐵得北行,則冶戶皆悅而聽命,奸猾破膽而不敢謀矣。徐城雖險固,而樓櫓敝惡,又城大而兵少,緩急不可守。今戰兵千人耳,欲乞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於徐。此故徐人也,嘗屯於徐。營壘材石既具矣,而遷於南京,異時轉運使分東西路,畏饋餉之勞,而移之西耳。今兩路為一,其去來無所損益,而足以為徐之重。城下數里,頗產精石無窮,而奉化廂軍見闕數百人,願募石工以足之。聽不差出,使此數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數年之後,舉為金湯之固,要使利國監不可窺,則徐無事,徐無事,則京東無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為逋逃淵藪,盜賊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言,不以為不肖,願復三年守徐,且得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必有以自效。京東惡盜,多出逃軍。逃軍為盜,民則望風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則難敵,法重則致死,其勢然也。自陛下置將官,修軍政,士皆精銳而不免於逃者,嘗考其所由。蓋自近歲以來,部送罪人配軍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軍。軍士當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費,非取息錢不能辦,百姓畏法不敢貸,貸亦不可復得,惟所部將校,乃敢出息錢與之,歸而刻其糧賜,以故上下相持,軍政不修,博弈飲酒,無所不至,窮苦無聊,則逃去為盜。自至徐,即取不係省錢百餘千別儲之。當部送者,量遠近裁取,以三月刻納,不取其息。將吏有敢貸息錢者,痛以法治之。然後嚴軍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飽暖,練熟技藝,等第為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閱,所具見也。願下其法諸郡,推此行之,則軍政修而逃者寡,亦去盜之一端也。

聞之漢相王嘉曰:「孝文帝時,二千石長吏,安官樂職,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轉相促急,司隸、部刺史,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從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者,以守相威權素奪故也。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於今,郡守之威權,可謂素奪矣。上有監司伺其過失,下有吏民持其長短,未及按問,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盜賊,法外求一錢以使人,且不可得。盜賊凶人,情重而法輕者,守臣輒配流之,則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狀,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黨乎?由此觀之,盜賊所以滋熾者,以陛下守臣權太輕故也。願陛下稍重其權,責以大綱,略其小過,凡京東多盜之郡,自青、鄆以降,如徐、沂、齊、曹之類,皆慎擇守臣,聽法外處置強盜。頗賜緡錢,使得以布設耳目,蓄養爪牙。然緡錢多賜則難常,少又不足於用,以為每郡可歲別給一二百千,使以釀酒,凡使人緝捕盜賊,得以酒予之,敢以為他用者,坐贓論。賞格之外,歲得酒數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盜之一術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之所當言。欲默而不發,則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聖特達如此。若有所不盡,非忠臣之義,故昧死復言之。昔者以詩賦取士,今陛下以經術用人,名雖不同,然皆以文詞進耳。考其所得,多吳、楚、閩、蜀之人。至於京東、西,河北,河東,陝西五路,蓋自古豪傑之場,其人沈鷙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聲律,讀經義,以與吳、楚、閩、蜀之士爭得失於毫厘之間,則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禮義之士,雖不得志,不失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餘者,困於無門,則無所不至矣。故願陛下特為五路之士,別開仕進之門。

漢法:郡縣秀民,推擇為吏,考行察廉,以次遷補,或至二千石,入為公卿。古者不專以文詞取人,故得士為多。黃霸起於卒史,薛宣奮於書佐,朱邑選於嗇夫,丙吉出於獄吏,其餘名臣循吏,由此而進者,不可勝數。唐自中葉以後,方鎮皆選列校以掌牙兵。是時四方豪傑,不能以科舉自達者,皆爭為之,往往積功以取旄鉞。雖老奸巨盜,或出其中。而名卿賢將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來瑱、李抱玉、段秀實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趨,百川赴焉,蛟龍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則魚鱉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僕庸人者,無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書,治刑獄錢穀,其勢不可廢鞭撻,鞭撻一行,則豪傑不出於其間。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願陛下采唐之舊,使五路監司郡守,共選士人以補牙職,皆取人材。心力有足過人,而不能從事於科舉者,祿之以今之庸錢,而課之鎮稅場務督捕盜賊之類,自公罪杖以下聽贖。依將校法,使長吏得薦其才者,第其功閥,書其歲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異者,擢用數人。則豪傑英偉之士,漸出於此塗,而奸猾之黨,可得而籠取也。其條目委曲,未敢盡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晉武平吳之後,詔天下罷軍役,州郡悉去武備,惟山濤論其不可,帝見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寧之後,盜賊蜂起,郡國皆以無備不能制,其言乃驗。今於無事之時,屢以盜賊為言,其私憂過計,亦已甚矣。陛下縱能容之,必為議者所笑,使天下無事而獲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圖之,則已晚矣。干冒天威,罪在不赦。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言。

代張方平諫用兵書(熙寧十年)编辑

(予嘗謂自古論用兵,惟漢淮南王安《諫伐閩越書》爲最,而此書法度似又勝之。此等文章,與天地並傳者。)

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夫惟聖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已,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也,必無意外之患。後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禍。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殆於道路者七十萬家。內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匱。饑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眾,有跋扈之心,下則士眾久役,有潰叛之誌。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首議之人,冥謫尤重。蓋以平民無故緣兵而死,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動干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不敢復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復事吳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里,遠過三代,而墳土未幹,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嬰就擒,滅亡之酷,自古所未嘗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余,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尋及於諸國,歲歲調發,所向成功。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師行三十余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京師流血,僵屍數萬,太子父子皆敗。班固以為太子生長於兵,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歿身之恨,已無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繼事夷狄,煬帝嗣位,此誌不衰。皆能誅滅強國,威震萬里。然而民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無敵,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皆誌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後武氏之難,唐室淩遲,不絕如線。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寬仁之後,故其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余,故其勝而遂滅。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衄,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輒勝,故使狃於功利,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不可不察也。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於兵。將士惰偷,兵革朽鈍,元昊乘間竊發,西鄙延安、涇、原、麟、府之間,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內晏然。兵休事已,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已之實故也。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候鄰國。群臣百寮,窺見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無憂深思遠之心。樞臣當國論者,無慮害持難之識。在臺諫之職者,無獻替納忠之議。從微至著,遂成厲階。既而薛向為橫山之謀,韓絳效深入之計,陳升之、呂公弼等,陰與之協力,師徒喪敗,財用耗屈。較之寶元、慶歷之敗,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背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怨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佑之深,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構禍於熙河,章惇造釁於橫山,熊本發難於渝瀘。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為武功。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於實禍,勉強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彜,復發於安南,使十余萬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斃於輸送,貲糧器械,不見敵而盡。以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憲之師,復出於洮州矣。今師徒克捷,銳氣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淩侮敵國之意。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屠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譬猶屠殺牛羊、刳臠魚鱉以為饣善饈,食者甚美,見食者甚苦。使陛下見其號呼於挺刃之下,宛轉於刀幾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將投箸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將卒精強,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在將吏罷軟凡庸,較之古人,萬萬不逮。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內府累世之積,掃地無余,州郡征稅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廩俸,僅而能繼,南郊賞給,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且饑役之後,所在盜賊蜂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若軍事一興,橫斂隨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為大盜,無以自全。邊事方深,內患復起,則勝、廣之形,將在於此。此老臣所以終夜不寐,臨食而嘆,至於慟哭而不能自止也。且臣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天之所向,以之舉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舉事必敗。蓋天心向背之跡,見於災祥豐歉之間。今自近歲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癘疫,連年不解,民死將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而陛下方且斷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於父母,惟有恭順靜思引咎自責,庶歲可解。今乃紛然詰責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親,未有見赦於父母者。故臣願陛下遠覽前世興亡之跡,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絕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為,固社稷長久之計。上以安二宮朝夕之養,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於地下矣。昔漢祖破滅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天。然至白登被圍,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則出謝絕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蓋經變既多,則慮患深遠。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輕議討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為過矣。然人臣納說於君,因其既厭而止之,則易為力,迎其方銳而折之,則難為功。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自非智識特達,度量過人,未有能於勇銳奮發之中,舍己從人,惟義是聽者也。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寬大,聽納不疑。故不敢以眾人好勝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用兵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將老且死見先帝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代滕甫論西夏書编辑

(老臣典刑之言。)

臣素無學術,老不讀書。每欲披竭愚忠,上補聖明萬一,而肝肺枯涸,卒無可言。近者因病求醫,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財幸。臣近患積聚,醫云:據病,當下,一月而愈。若不下,半年而愈。然中年以後,一下一衰,積衰之患,終身之憂也。臣私計之,終不以一月之快,而易終身之憂。遂用其言,以善藥磨治半年而愈。初不傷氣,體力益完。因悟近日臣僚獻言欲用兵西方,皆是醫人欲下一月而愈者也。其勢亦未必不成。然終非臣子深愛君父欲出萬全之道也。以陛下聖明,將賢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為非萬全者。俗言彭祖觀井,自繫大木之上,以車輪覆井,而後敢觀。此言雖鄙而切於事。陛下愛民憂國,非特如彭祖之愛身。而兵者兇器,動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於井。故臣願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觀井,然後為得也。

臣竊觀自古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滅袁氏,最有巧思。請試為陛下論之。袁紹以十倍之眾,大敗於官渡,僅以身免。而操斂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緩紹而亂其國也。紹歸國益驕,忠賢就戮,嫡庶並爭,不及八年,而袁氏無遺種矣。向使操急之,紹既未可以一舉蕩滅,若懼而修政,用田豐而立袁譚,則成敗未可知也。其後北征烏丸,討袁尚、袁熙,尚、熙走遼東,或勸操遂平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之則合,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遂引兵還。曰:「吾方使公孫康斬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謂巧於滅國矣。滅國,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兒之毀齒,以漸搖撼之,則齒脫而小兒不知。若不以漸,一拔而得齒,則毀齒可以殺兒。故臣願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

方元昊強時,謀臣猛將,盡其智力,十年而不敢近。今者主弱臣強,其國內亂。陛下使偏師一出,斬名王,虜偽公主,築蘭,會等州,此真千載一時,天以此賊授陛下之秋也。兵法有之:同舟而遇風,則胡越相救,如左右手。今秉常雖為母族所篡,以意度之,其世家大族,亦未肯俯道首連臂為此族用也。今乃合而為一,堅壁清野以抗王師,如左右手。此正同舟遇風之勢也,法當緩之。

今天威已震,臣願陛下選用大臣宿將素為賊所畏服者,使兼帥五路。聚重兵境上,號稱百萬,薈乘補卒,牛酒日至。金鼓之聲,聞於數百里間,外為必討之勢,而實不出境。多出金帛遣間使辯士離壞其黨與。且下令曰:「尺土吾不愛,一民吾不有也。其有能以地與眾降者,即以封之。有敢攘其地、掠其人者,皆斬。」不出一年,必有權均力敵內自相疑者。人情不遠,各欲求全,及王師之未出,爭為先降,以邀重賞。陛下因而分裂之,即用其酋豪,命以爵秩,棋布錯峙,務使相仇,如漢封呼韓邪通西域故事。不過於要害處築一城,屯數千人,置一將以護諸部,可使數百年面內保境,不煩城守饋運,豈非萬全之至計哉?臣願陛下斷之於中,深慮而遠計之。

夫為人臣計與為人主計不同。人臣非攘地效首擄,無以為功,為陛下計,惟天下安、社稷固否耳。陛下神聖冠古,動容舉意,皆是功德。但能措泰山之安,與天地等壽,則竹帛不可勝紀,而堯、舜、禹、湯不足過也。議者不知出此,爭欲急於功名,履危犯難,以勞聖慮,臣竊不取。古人有言:「省功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劉洎諫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為貴,聖人以不言為德。老子稱大辯若訥,莊子言至道無文。且多記則損心,多言則耗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人臣愛君,未有如洎之深至者也。臣竊慕之。雖謫守在外,不當妄言,然自念舊臣,譬之老馬,雖筋力已衰,不堪致遠,而經涉險阻,粗識道路,惟陛下哀湣其愚而憐其意。不勝幸甚。

(與《代張方平諫用兵書》同,而此篇行文處不如《張方平書》。然引曹操之不追袁紹,所遺公孫康斬尚一節,郤切秉常情事兵略甚奇。)

代滕甫辯謗乞郡狀编辑

(悲切!)

臣聞人情不問賢愚,莫不畏天而嚴父。然而疾痛則呼父。窮窘則號天,蓋情發於中,言無所擇。豈以號呼之故,謂無嚴畏之心。人臣之所患,不止於疾痛,而所憂有甚於窮窘,若不號呼於君父,更將趨赴於何人。伏望聖慈,少加憐察。中謝。

臣本無學術,亦無材能,唯有忠義之心,生而自許。昔季孫有言:「見有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臣雖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謂人如己。既蒙深知於聖主,肯復借交於眾人!任其蠢愚,積成仇怨。一自離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潤之言,何所不有。至謂臣陰黨反者,故縱罪人,若依斯言,死未塞責。

竊伏思宣帝,漢之英主也。以片言而誅楊惲。太宗,唐之興王也。以單詞而殺劉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時得君而免於禍者,何可勝數。而臣獨蒙皇帝陛下始終照察,愛惜保全,則陛下聖度已過於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憂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賦命至薄,積毀銷骨,巧言鑠金,市虎成於三人,投杼起於屢至,倘因疑似,復致人言,至時雖欲自明,陛下亦難屢赦。是以及今無事之日,少陳危苦之詞。

晉王導,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廢其為宰相。臣與反者,義同路人。獨於寬大之朝,為臣終身之累,亦同悲矣。凡今遊宦之士,稍與貴近之人有葭莩之親,半面之舊,則所至便蒙異待,人亦不敢交攻。況臣受知於陛下中興之初,效力於眾人未遇之日,而乃毀訾不忌,踐踏無嚴,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傷者也。

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別有僥求,更思錄用。但患難之後,積憂傷心,風波之間,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憫餘生之無幾,究前日之異恩。或乞移臣淮浙間一小郡,稍近墳墓,漸謀歸休。異日復得以枯朽之餘,仰瞻天日之表,然後退伏田野,自稱老臣,追敘始終之遭逢,以讬鄉鄰之父老,區區志願,永畢於斯。伏願陛下憐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無任感恩知罪激切屏營之至。


(予觀子瞻一生所橫,被讒搆處,往往痛心矣!故所代滕甫辯謗處,亦種種剌骨,嗚咽涕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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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文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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