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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文鈔

東坡文鈔
作者:蘇軾 北宋

輯者:茅坤 明
本作品收錄於:《唐宋八大家文鈔

《東坡文鈔》引编辑

予少謂,蘇子瞻之於文、李白之於詩、韓信之於兵,天各縱之以神僊軼世之才,而非世之問學所及者。及詳覽其所上神宗皇帝及代張方平滕甫諫兵事等書,又如論徐州京東盜賊事宜并西羌鬼章等劄子,要之於漢賈誼、唐陸贄,不知其為何如者?朱晦菴嘗病其文不脫縱橫氣習,蓋特其少時沾沾自喜,或不免耳。入哲宗朝,召為兩制及謫海南以後,殆古之曠達、遊方之外者。已然其以忠獲罪,卒不能安於朝廷之上,豈其才之罪哉?予錄其制策二首、上書七首、劄子十四首、狀十二首、表啟二十七首、與執政及友人書二十二首、論七十首、策二十五首、序傳十首、記二十六首、碑六首、銘贊頌十五首、說賦祭文雜著十五首、為二十八卷。歸安鹿門茅坤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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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制策

【御試制科策一道(並策問)】

皇帝若曰:朕承祖宗之大統,先帝之休烈,深惟寡昧,未燭於理,誌勤道遠,治不加進。夙興夜寐,於茲三紀。朕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闕政尚多,和氣或盩。田野雖辟,民多亡聊。邊境雖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費彌廣。軍冗而未練,官冗而無澄。庠序比興,禮樂未具。戶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讓之節。此所以訟未息於虞、芮,刑未措於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敘法寬濫,吏不知懼。累係者眾,愁歎者多。仍歲以來,災異數見。六月壬子,日食於朔。淫雨過節,暖氣不效。江河潰決,百川騰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變不虛生,緣政而起。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劉向所傳,呂氏所紀,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時何行而順其令?非正陽之月,伐鼓救變,其合於經乎?方盛夏之時,論囚報重,其考於古乎?京師,諸夏之根本,王教之淵源。百工淫巧無禁,豪右僭差不度。治當先內,或曰,何以為京師?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撓獄市。推尋前世,探觀治跡。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術而海內虛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王政所由,形於詩道。周公《豳》詩,王業也,而係之《國風》。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載之《小雅》。周以塚宰製國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錢穀,大計也。兵師,大眾也。何陳平之對,謂當責之內史?韋賢之言,不宜兼於宰相?錢貨之制,輕重之相權;命秩之差,虛實之相養;水旱蓄積之備;邊陲守禦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樂語有五均之義。富人強國,尊君重朝。彌災致祥,改薄從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當今之要務。子大夫其悉意以陳,毋悼後害。

臣謹對曰:臣聞天下無事,則公卿之言輕於鴻毛;天下有事,則匹夫之言重於泰山。非智有所不能,而明有所不察,緩急之勢異也。方其無事也,雖齊桓之深信其臣,管仲之深得其君,以握手丁寧之間,將死深悲之言,而不能去其區區之三豎。及其有事且急也,雖唐代宗之庸,程元振之用事,柳伉之賤且疏,而一言以入之,不終朝而去其腹心之疾。夫言之於無事之世者,足以有所改為,而常患於不信。言之於有事之世者,易以見信,而常患於不及改為。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深悲,天下之所以亂亡相尋,而世主之所以不悟也。今陛下處積安之時,乘不拔之勢,拱手垂裳,而天下向風;動容變色,而海內震恐。雖有一事之失常,一物之不獲,固未足以憂陛下也。所謂親策賢良之士者,以應故事而已。豈以臣言為真足以有感於陛下耶?雖然,君以中求之,臣以實應之。陛下為是名也,臣敢不為是實也。

伏惟制策有念祖宗先帝大業之重,而自處於寡昧,以為「誌勤道遠,治不加進」,臣竊以為陛下即位以來,歲曆三紀,更於事變,審於情偽,不為不熟矣。而「治不加進」,雖臣亦疑之。然以為「誌勤道遠」,則雖臣至愚,亦未敢以明詔為然也。

夫誌有不勤而道無遠。陛下苟知勤矣,則天下之事,粲然無不畢舉,又安以訪臣為哉?今也猶以道遠為歎,則是陛下未知勤也。臣請言勤之說。夫天以日運,故健;日月以日行,故明;水以日流,故不竭;人之四肢以日動,故無疾;器以日用,故不蠹。天下者,大物也。久置而不用,則委靡廢放,日趨於弊而已矣。陛下深居法宮之中,其憂勤而不息耶?臣不得而知也。其宴安而無為耶?臣不得而知也。然所以知道遠之歎由陛下之不勤者,誠見陛下以天下之大,欲輕賦稅則財不足,欲威四夷則兵不強,欲興利除害則無其人,欲敦世厲俗則無其具,大臣不過遵用故事,小臣不過謹守簿書,上下相安,以苟歲月。此臣所以妄論陛下之不勤也。

臣又竊聞之。自頃歲以來,大臣奏事,陛下無所詰問,直可之而已。臣始聞而大懼,以為不信,及退而觀其效見,則臣亦不敢謂不信也。何則?人君之言,與士庶不同。言脫於口,而四方傳之,捷於風雨。故太祖、太宗之世,天下皆諷誦其言語,以為聳動之具。今陛下之所震怒而賜譴者,何人也?合於聖意誘而進之者,何人也?所與朝夕論議深言者,何人也?越次躐等召而問訊之者,何人也?四者,臣皆未之聞焉。此臣所以妄論陛下之不勤也。

臣願陛下條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幾,可用之人有幾。某事未治,某人未用,雞鳴而起,曰:吾今日為某事,用某人。他日又曰:吾所為某事,其事果濟矣乎;所用某人,其人果才矣乎。如是孜孜焉不違於心,屏去聲色,放遠善柔,親近賢達,遠覽古今,凡此者勤之實也,而道何遠乎!

伏惟制策有「夙興夜寐,於今三紀。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闕政尚多,和氣或盭。田野雖辟,民多無聊。邊境雖安,兵不得撤。利入已浚,浮費彌廣。軍冗而未練,官冗而未澄。庠序比興,禮樂未具。戶罕可封之俗,士忽胥讓之節。此所以訟未息於虞、芮,刑未措於成、康。意在位者不以教化為心,治民者多以文法為拘。禁防繁多,民不知避。敘法寬濫,吏不知懼。累係者眾,愁歎者多」。

凡此陛下之所憂數十條者,臣皆能為陛下曆數而備言之。然而未敢為陛下道也。何者?陛下誠得禦臣之術而固執之,則向之所憂數十條者,皆可以捐之大臣,而己不與。今陛下區區以向之數十條為己憂者,則是陛下未得禦臣之術也。

天下所謂賢者,陛下既得而用之矣。方其未用也,常若有餘;而其既用也,則常若不足。是豈其才之有變乎!古之用人者,日夜提策之。武王用太公,其相與問答百餘萬言,今之《六韜》是也。桓公用管仲,其相與問答亦百餘萬言,今之《管子》是也。古之人君,其所以反覆窮究其臣者若此。今陛下默默而聽其所為,則夫向之所憂數十條者無時而舉矣。古之忠臣其受任也,必先自度曰:吾能辦是矣乎?度能辦是也,則又曰:吾君能忘己而任我乎?能無以小人間我乎?度其能忘己而任我也,能無以小人間我也,然後受之。既已受之矣,則以身任天下之責而不辭,享天下之利而不愧。今也內不度己,外不度君,而輕受之。受之,而眾不與也,則引身而求去。陛下又為美辭而遣之,加之重祿而慰之。夫引身而求退者,非果廉節而有讓也。是邀君以自固也,是自明其非我之欲留以逃謗也,是不能辦其事而以其患遺後人也。陛下奈何聽之?臣故曰:陛下未得禦臣之術也。

若夫「德有所未至,教有所未孚」者,此實不至也。德之,必有以著其德之之形;教之,必有以顯其教之之狀。德之之形,莫著於輕賦。教之之狀,莫顯於去殺。此二者,今皆未能焉。故曰:實不至也。

夫以選舉之重,而不取才行;官吏之眾,而不行考課;農末之相傾,而平糴之法不立;貧富之相役,而占田之數無限。天下之闕政,則莫大乎此。而和氣安得不盭乎?

「田野辟」者,民之所以富足之道也。其所以無聊,則吏政之過也。然臣聞天下之民,常偏聚而不均。吳、蜀有可耕之人而無其地。荊、襄有可耕之地而無其人。由此觀之,則田野亦未可謂盡辟也。夫以吳、蜀、荊、襄之相形,而饑寒之民,終不能去狹而就寬者,世以為懷土而重遷,非也。行者無以相群,則不能行;居者無以相友,則不能居。若輩徙饑寒之民,則無不聽矣。

「邊境已安,而兵不得撤」者,有安之名,而無安之實也。臣欲小言之,則自以為愧;大言之,則世俗以為笑。臣請略言之。古之制北狄者,未始不通西域。今之所以不能通者,是夏人為之障也。朝廷置靈武於度外,幾百年矣。議者以為絕域異方,曾不敢近,而況於取之乎!然臣以為事勢有不可取者。不取靈武,則無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則契丹之強,未有艾也。然靈武之所以不可取者,非以數郡之能抗吾中國,中國自困而不能舉也。其所以自困而不能舉者,以不生不息之財,養不耕不戰之兵,塊然如巨人之病膇,非不枵然大矣,而手足不能以自舉。欲去是疾也,則莫若捐秦以委之,使秦人斷然如戰國之世,不待中國之援,而中國亦若未始有秦者。有戰國之全利,而無戰國之患,則夏人舉矣。其便莫如稍徙緣邊之民不能戰守者於空閑之地,而以其地益募民為屯田。屯田之兵稍益,則向之戍卒可以稍減,使數歲之後,緣邊之民,盡為耕戰之夫,然後數出兵以苦之,要以使之厭戰而不能支,則折而歸吾矣。如此,而北狄始有可製之漸,中國始有息肩之所。不然,將濟師之不暇,而又何撤乎?

所謂「利入已浚而浮費彌廣」者。臣竊以為外有不得已之二虜,內有得已而不已之後宮。後宮之費不下一敵國,金玉錦繡之工,日作而不息,朝成夕毀,務以相新。主帑之吏,日夜儲其精金良帛而別異之,以待倉卒之命,其為費豈可勝計哉。今不務去此等,而欲廣求利之門,臣知所得之不如所喪也。

「軍冗而未練」者。臣嘗論之,曰:此將不足恃之過也。然以其不足恃之故,而擁之以多兵,不搜去其無用,則多兵適所以為敗也。

「官冗而未澄」者。臣嘗論之,曰:此審官吏部與職司無法之過也。夫審官吏部,是古者考績黜陟之所也。而特以日月為斷。今縱未能復古,可略分其郡縣,不以遠近為差,而以難易為等,第其人之所堪,而別異之。才者常為其難,而不才者常為其易。及其當遷也,難者常速,而易者常久。然而為此者固有待也。使審官吏部與外之職司常相關通,而為職司者,不惟舉有罪,察有功而已。必使盡第其屬吏之所堪,以詔審官吏部。審官吏部常從內等其任使之難易。職司常從外第其人之優劣。才者常用,不才者常閑。則冗官可澄矣。

「庠序興而禮樂未具」者。臣蓋以為庠序者,禮樂既興之所用,非所以興禮樂也。今禮樂鄙野而未完,則庠序不知所以為教,又何以興禮樂乎?如此而求其可封,責其皆讓,將以息訟而措刑者,是卻行而求前也。夫上之所向者,下之所趨也,而況從而賞之乎。上之所背者,下之所去也,而況從而罰之乎。陛下責在位者不務教化,而治民者多拘文法,臣不知朝廷所以為賞罰者,何也?無乃或以教化得罪而多以文法受賞歟?夫禁防未至於繁多,而民不知避者,吏以為市也。敘法不為寬濫,而吏不知懼者,不論其能否,而論其久近也。累係者眾,愁歎者多,凡以此也。

伏惟制策有「仍歲以來,災異數見,乃六月壬子,日食於朔。淫雨過節,暖氣不效。江河潰決,百川騰溢。永思厥咎,深切在予。變不虛生,緣政而起」。此豈非陛下厭聞諸儒牽合之論,而欲聞其自然之說乎?臣不敢復取《洪範傳》、《五行志》以為對,直以意推之。

夫日食者,是陽氣不能履險也。何謂陽氣不能履險?臣聞五月二十三分月之二十,是為一交,交當朔則食。交者,是行道之險者也。然而或食或不食,則陽氣之有強弱也。今有二人並行而犯霧露,其疾者,必其弱者也。其不疾者,必其強者也。道之險一也,而陽氣之強弱異。故夫日之食,非食之日而後為食,其虧也久矣,特遇險而見焉。陛下勿以其未食也為無災,而其既食而復也為免咎。臣以為未也,特出於險耳。夫淫雨大水者,是陽氣融液汗漫而不能收也。諸儒或以為陰盛。臣請得以理折之。夫陽動而外,其於人也為噓,噓之氣溫然而為濕;陰動而內,其於人也為噏,噏之氣冷然而為燥。以一人推天地,天地可見也。故春夏者,其一噓也。秋冬者,其一噏也。夏則川澤洋溢,冬則水泉收縮,此燥濕之效也。是故陽氣汗漫融液而不能收,則常為淫雨大水,猶人之噓而不能噏也。今陛下以至仁柔天下,兵驕而益厚其賜,戎狄桀傲而益加其禮,蕩然與天下為咻呴溫暖之政,萬事惰壞而終無威刑以堅凝之,亦如人之噓而不能噏,此淫雨大水之所由作也。天地告戒之意,陰陽消復之理,殆無以易此矣!

而制策又有「五事之失,六沴之作,劉向所傳,呂氏所紀,五行何修而得其性?四時何行而順其令?非正陽之月,伐鼓救變,其合於經乎?方盛夏之時,論囚報重,其考於古乎?」此陛下畏天恐懼求端之過,而流入於迂儒之說,此皆愚臣之所學於師而不取者也。

夫五行之相沴,本不至於六。六沴者,起於諸儒欲以六極分配五行,於是始以皇極附益而為六。夫皇極者,五事皆得。不極者,五事皆失。非所以與五事並列而別為一者也。是故有毛而又有蒙,有極而無福,曰五福皆應,此亦自知其疏也。呂氏之時令,則柳宗元之論備矣,以為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其可行者,皆天事也。其不可行者,皆人事也。若夫禜社伐鼓,本非有益於救災,特致其尊陽之意而已。《書》曰:「乃季秋月朔,辰弗集於房,瞽奏鼓,嗇夫馳,庶人走。」由此言之,則亦何必正陽之月而後伐鼓救變如《左氏》之說乎?盛夏報囚,先儒固已論之,以為仲尼誅齊優之月,固君子之所無疑也。

伏惟制策有「京師諸夏之根本,王教之淵源,百工淫巧無禁,豪右僭差不度」,比在陛下身率之耳。後宮有大練之飾,則天下以羅紈為羞。大臣有脫粟之節,則四方以膏粱為汙。雖無禁令,又何憂乎。

伏惟制策有「治當先內,或曰,何以為京師?政在擿奸,或曰,不可撓獄市」。此皆一偏之說,不可以不察也。夫見其一偏而輒舉以為說,則天下之說不可以勝舉矣。自通人而言之,則曰「治內所以為京師也,不撓獄市,所以為擿奸也」。如使不撓獄市而害其為擿奸,則夫曹參者,是為逋逃主也。

伏惟制策有「推尋前世,探觀治跡,孝文尚老子而天下富殖,孝武用儒術而海內虛耗。道非有弊,治奚不同」。臣竊以為不然。孝文之所以為得者,是儒術略用也。其所以得而未盡者,是儒術略用而未純也。而其所以為失者,則是用老也。何以言之?孝文得賈誼之說,然後待大臣有禮,禦諸侯有術,而至於興禮樂,係單于,則曰未暇。故曰「儒術略用而未純」也。若夫用老之失,則有之矣。始以區區之仁,壞三代之肉刑,而易之以髡笞,髡笞不足以懲中罪,則又從而殺之。用老之失,豈不過甚矣哉!且夫孝武亦可謂用儒之主也。博延方士,而多興妖祠,大興宮室,而甘心遠略。此豈儒者教之?今夫有國者徒知徇其名而不考其實,見孝文之富殖,而以為老子之功;見孝武之虛耗,而以為儒者之罪,則過矣。此唐明皇之所以溺於宴安,徹去禁防,而為天寶之亂也。

伏惟制策有「王政所由,形於詩道,周公《豳》詩,王業也,而係之《國風》,宣王北伐,大事也,而載之《小雅》」。臣竊聞《豳》詩言後稷、公劉,所以致王業之艱難者也。其後累世而至文王之時,則王業既已成矣,而其詩為《二南》。《二南》之詩猶列於《國風》,而至於《豳》,獨何怪乎!昔季劄觀周樂,以為《大雅》曲而有直體,《小雅》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夫曲而有直體者,寬而不流也。思而不貳,怨而不言者,狹而不迫也。由此觀之,則《大雅》、《小雅》之所以異者,取其辭之廣狹,非取其事之大小也。

伏惟制策有「周以塚宰製國用,唐以宰相兼度支。錢穀,大計也。兵師,大眾也。何陳平之對,謂當責之內史,韋賢之言,不宜兼於宰相」。臣以為宰相雖不親細務,至於錢穀兵師,固當制其贏虛利害。陳平所謂責之內史者,特以宰相不當治其簿書多少之數耳。昔唐之初,以郎官領度支而職事以治。及兵興之後,始立使額,參佐既眾,簿書益繁,百弊之源,自此而始。其後裴延齡、皇甫鎛,皆以剝下媚上,至於希世用事。以宰相兼之,誠得防奸之要。而韋賢之議,特以其權過重歟?故李德裕以為賤臣不當議令,臣常以為有宰相之風矣。

伏惟制策有「錢貨之制,輕重之相權;命秩之差,虛實之相養;水旱蓄積之備;邊陲守禦之方;圜法有九府之名;樂語有五均之議」。此六者,亦方今之所當論也。昔召穆公曰:「民患輕,則多作重以行之。若不堪重,則多作輕以行之。亦不廢重。」輕可改而重不可廢。不幸而過,寧失於重。此制錢貨之本意。命者,人君之所擅,出於口而無窮。秩者,民力之所供,取於府而有限。以無窮養有限,此虛實之相養也。水旱蓄積之備,則莫若復隋、唐之義倉。邊陲守禦之方,則莫若依秦、漢之更卒。周官有太府、天府、泉府、玉府、內府、外府、職內、職金、職幣,是謂九府,太公之所行以致富。古者天子取諸侯之士,以為國均,則市不二價,四民常均,是謂五均,獻王之所致以為法,皆所以均民而富國也。凡陛下之所以策臣者,大略如此。

而於其末復策之曰「富人強國,尊君重朝。彌災致祥,改薄從厚。此皆前世之急政,而當今之要務」。此臣有以知陛下之聖意,以為向之所以策臣者,各指其事,恐臣不得盡其辭,是以復舉其大體而概問焉。又恐其不能切至也,故又詔之曰「悉意以陳而無悼後害」。臣是以敢復進其猖狂之說。夫天下者,非君有也,天下使君主之耳。陛下念祖宗之重,思百姓之可畏,欲進一人,當同天下之所欲進;欲退一人,當同天下之所欲退。今者每進一人,則人相與誹曰:是出於某也,是某之所欲也。每退一人,則又相與誹曰:是出於某也,是某之所惡也。臣非敢以此為舉信也。然而致此言者,則必有由矣。今無知之人,相與謗於道曰:聖人在上,而天下之所以不盡被其澤者,便嬖小人附於左右,而女謁盛於內也。為此言者固妄矣。然而天下或以為信者,何也?徒見諫官御史之言,矻矻乎難以入,以為必有間之者也。徒見蜀之美錦,越之奇器,不由方貢而入於宮也。如此而向之所謂急政要務者,陛下何暇行之?臣不勝憤懣,謹復列之於末。惟陛下寬其萬死,幸甚幸甚!謹對。

【擬進士對御試策一道(並引狀問)】

右臣準宣命差赴集英殿編排舉人試卷。竊見陛下始革舊制,以策試多士,厭聞詩賦無益之語,將求山林樸直之論,聖德廣大,中外歡悅。而所試舉人不能推原上意,皆以得失為慮,不敢指陳闕政,而阿諛順旨者又卒據上第。陛下之所以求於人至深切矣,而下之報上者如此,臣竊深悲之。夫科場之文,風俗所係,所收者天下莫不以為法,所棄者天下莫不以為戒。昔祖宗之朝,崇尚辭律,則詩賦之工,曲盡其巧。自嘉祐以來,以古文為貴,則策論盛行於世,而詩賦幾至於熄。何者?利之所在,人無不化。今始以策取士,而士之在甲科者,多以諂諛得之。天下觀望,誰敢不然?臣恐自今以往,相師成風,雖直言之科,亦無敢以直言進者。風俗一變,不可復返,正人衰微,則國隨之,非復詩賦策論迭興迭廢之比也。是以不勝憤懣,退而擬進士對禦試策一道。學術淺陋,不能盡知當世之切務,直載所聞,上將以推廣聖言,庶有補於萬一,下將以開示四方,使知陛下本不諱惡切直之言,風俗雖壞,猶可以少救。其所撰策,謹繕寫投進,幹冒天威,臣無任戰恐待罪之至。

問。朕德不類,托於士民之上,所與待天下之治者,惟萬方黎獻之求,詳延於廷,諏以世務,豈特考子大夫之所學,且以博朕之所聞。蓋聖王之禦天下也,百官得其職,萬事得其序。有所不為,為之而無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無不服。田疇辟,溝洫治,草木暢茂,鳥獸魚鱉無不得其性。其富足以備禮,其和足以廣樂,其治足以致刑。子大夫以謂何施而可以臻此?方今之弊,可謂眾矣。救之之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後。子大夫之所宜知也。生民以來,所謂至治,必曰唐虞成周之時,詩書所稱,其跡可見。以至後世賢明之君,忠智之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雖未盡善,要其所以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詳著之,朕將親覽焉。

對。臣伏見陛下發德音,下明詔,以天下安危之至計,謀及於布衣之士,其求之不可謂不切,其好之不可謂不篤矣。然臣私有所憂者,不知陛下有以受之歟?《禮》曰:「甘受和,白受采。」故臣願陛下先治其心,使虛一而靜,然後忠言至計可得而入也。今臣竊恐陛下先入之言已實其中,邪正之黨已貳其聽,功利之說已動其欲,則雖有皋陶、益稷為之謀,亦無自入矣,而況於疏遠愚陋者乎!此臣之所以大懼也。若乃盡言以招禍,觸諱以忘軀,則非臣之所恤也。

聖策曰「聖王之禦天下也,百官得其職,萬事得其序」。臣以為陛下未知此也,是以所為顛倒失序如此。苟誠知之,曷不尊其所聞而行其所知歟?百官之所以得其職者,豈聖王人人而督責之歟?萬事之所以得其序者,豈聖王事事而整齊之歟?亦因能以任職,因職以任事而已。官有常守謂之職,施有先後謂之序。今陛下使兩府大臣侵三司財利之權,常平使者亂職司守令之治。刑獄舊法,不以付有司,而取決於執政之意;邊鄙大慮,不以責帥臣,而聽計於小吏之口。百官可謂失其職矣。王者之所宜先者德也,所宜後者刑也;所宜先者義也,所宜後者利也。而陛下易之,萬事可謂失其序矣。然此猶其小者。其大者,則中書失其政也。宰相之職,古者所以論道經邦,今陛下但使奉行條例司文書而已。昔邴吉為丞相,蕭望之為御史大夫,望之言陰陽不和,咎在臣等,而宣帝以為意輕丞相,終身薄之。今政事堂忿爭相詰,流傳都邑,以為口實,使天下何觀焉。故臣願陛下首還中書之政,則百官之職,萬事之序,以次得矣。

聖策曰「有所不為,為之而無不成。有所不革,革之而無不服」。陛下之及此言,是天下之福也。今日之患,正在於未成而為之,未服而革之耳。夫成事在理不在勢,服人以誠不以言。理之所在,以為則成,以禁則止,以賞則勸,以言則信。古之人所以鼓舞天下,綏之斯來,動之斯和者,蓋循理而已。今為政不務循理,而欲以人主之勢,賞罰之威,劫而成之!夫以斧析薪,可謂必克矣,然不循其理,則斧可缺,薪不可破。是以不論尊卑,不計強弱,理之所在則成,理所不在則不成可必也。今陛下使農民舉息,與商賈爭利,豈理也哉?而何怪其不成乎!《禮》曰:「微之顯,誠之不可掩也如此夫。」陛下苟誠心乎為民,則雖或謗之而人不信。苟誠心乎為利,則雖自解釋而人不服。且事有決不可欺者,吏受賄枉法,人必謂之贓;非其有而取之,人必謂之盜。苟有其實,不敢辭其名。今青苗有二分之息,而不謂之放債取利,可乎?凡人為善,不自譽而人譽之;為惡,不自毀而人毀之。如使為善者必須自言而後信,則堯、舜、周、孔亦勞矣。今天下以為利,陛下以為義;天下以為害,陛下以為仁;天下以為貪,陛下以為廉。不勝其紛紜也,則使二三臣者極其巧辯,以解答千萬人之口。附會經典,造為文書,以曉告四方之人。四方之人,豈如嬰兒鳥獸,而可以美言小數眩惑之哉!且夫未成而為之,則其弊必至於不敢為。未服而革之,則其弊必至於不敢革。蓋世有好走馬者,一為墜傷,則終身徒行。何者?慎重則必成,輕發則多敗,此理之必然也。陛下若出於慎重,則屢作屢成,不惟人信之,陛下亦自信而日以勇矣。若出於輕發,則每舉每敗,不惟人不信,陛下亦自不信而日以怯矣。文宗始用訓、注,其志豈淺也哉?而一經大變,則憂沮喪氣,不能復振。文宗亦非有失德,徒以好作而寡謀也。慎重者始若怯,終必勇。輕發者始若勇,終必怯。乃者橫山之人,未嘗一日而忘漢,雖五尺之童子知其可取,然自慶曆以來,莫之敢發者,誠未有以善其後也。近者邊臣不計其後,而遽發之,一發不中,則內帑之費以數百萬計,而關輔之民困於飛挽者,三年而未已。雖天下之勇者,敢復為之歟?為之固不可,敢復言之歟?由此觀之,則橫山之功,是邊臣欲速而壞之也。近者青苗之政,助役之法,均輸之策,並軍搜卒之令,卒然輕發,又甚於前日矣。雖陛下不恤人言,持之益堅,而勢窮事礙,終亦必變。他日雖有良法美政,陛下能復自信乎?人君之患,在於樂因循而重改作。今陛下春秋鼎盛,天錫勇智,此萬世一時也。而群臣不能濟之以慎重,養之以敦樸,譬如乘輕車,馭駿馬,冒險夜行,而仆夫又從後鞭之,豈不殆哉!臣願陛下解轡秣馬,以須東方之明,而徐行於九軌之道,甚未晚也。

聖策曰「田疇辟,溝洫治,草木暢茂,鳥獸魚鱉莫不各得其性」者,此百工有司之事也,曾何足以累陛下!陛下操其要,治其本,恭己無為,而物莫不盡其理,以生以死。若夫百工有司之事,自宰相不屑為之,而況於陛下乎!

聖策曰:「其富足以備禮,其和足以廣樂,其治足以致刑,何施而可以臻此」。孔子曰:「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兔首瓠葉,可以行禮。掃地而祭,可以事天。禮之不備,非貧之罪也。管子曰:「倉廩實而知禮節。」臣不知陛下所謂富者,富民歟?抑富國歟?陸賈曰:「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劉向曰:「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今朝廷可謂不和矣。其咎安在?陛下不返求其本,而欲以力勝之。力之不能勝眾也久矣。古者刀鋸在前,鼎鑊在後,而士猶犯之,今陛下躬蹈堯舜,未嘗誅一無罪。欲弭眾言,不過斥逐異議之臣而更用人耳。必不忍行亡秦偶語之禁,起東漢黨錮之獄,多士何畏而不言哉?臣恐逐者不已,而爭者益多,煩言交攻,愈甚於今日矣。欲望致和而廣樂,豈不疏哉?古之求治者,將以措刑也。今陛下求治則欲致刑,此又群臣誤陛下也。臣知其說矣,是出於荀卿。荀卿喜為異論,至以人性為惡,則其言治世刑重亦宜矣。而說者又以為《書》稱唐虞之隆,刑故無小,而周之盛時,群飲者殺。臣請有以詰之。夏禹之時,大辟二百,周公之時,大辟五百,豈可謂周治而禹亂耶?秦為法及三族,漢除肉刑,豈可謂秦治而漢亂耶?致之言極也。天下幸而未治,使一日治安,陛下將變今之刑而用其極歟?天下幾何其不叛也?徒聞其語而懼者已眾矣。臣不意異端邪說惑誤陛下,至於如此。宥過無大,刑故無小,此用刑之常理也。至於今守之。豈獨唐虞之隆而周之盛時哉!所以誅群飲者,意其非獨群飲而已。如今之法所謂夜聚曉散者,使後世不知其詳,而徒聞其語,則凡夜相過者,皆執而殺之,可乎?夫人相與飲酒而輒殺之,雖桀紂之暴,不至於此。而謂周公行之歟?

聖策曰:「方今之弊,可謂眾矣。救之之術,必有本末。施之之宜,必有先後」。臣請論其本與其所宜先者,而陛下擇焉。方今救弊之道,必先立事。立事之本,在於知人。則所施之宜,當先觀大臣之知人與否耳。古之欲立非常之功者,必有知人之明。苟無知人之明,則循規矩,蹈繩墨,以求寡過。二者皆審於自知,而安於才分者也。道可以講習而知,德可以勉強而能,惟知人之明不可學,必出於天資。如蕭何之識韓信,此豈有法而可傳者哉!以諸葛孔明之賢,而知人之明,則其所短,是以失之於馬謖。而孔明亦審於自知,是以終身不敢用魏延。我仁祖之在位也,事無大小,一付之於法,人無賢不肖,一付之於公議。事已效而後行,人已試而後用,終不求非常之功者,誠以當時大臣不足以與於知人之明也。古之為醫者,聆音察色,洞視五髒,則其治疾也,有剖胸決脾,洗濯胃腎之變。苟無其術,不敢行其事。今無知人之明,而欲立非常之功,解縱繩墨以慕古人,則是未能察脈而欲試華佗之方,其異於操刀而殺人者幾希矣。房琯之稱劉秩,關播之用李元平是也。至今以為笑矣。陛下觀今之大臣,為知人歟?為不知人歟?乃者擢用眾才,皆其造室握手之人,要結審固而後敢用,蓋以為其人可與戮力同心,共致太平。曾未安席,而交口攻之者,如蝟毛而起。陛下以此驗之,其不知人也亦審矣。幸今天下無事,異同之論,不過瀆亂聖聽而已。若邊隅有警,盜賊竊發,俯仰成敗,呼吸變動,而所用之人,皆如今日,乍合乍散,臨事解體,不可復知,則無乃誤社稷歟?華佗不世出,天下未嘗廢醫。蕭何不世出,天下未嘗廢治。陛下必欲立非常之功,請待知人之佐。若猶未也,則亦詔左右之臣安分守法而已。

聖策曰「生民以來,稱至治者必曰唐虞成周之世,詩書所稱,其跡可見。以至後世賢明之君,忠智之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雖未盡善,然要其所成就,亦必有可言者。其詳著之」。臣以為此不可勝言也。其施設之方,各隨其時而不可知。其所可知者,必畏天,必從眾,必法祖宗。故其言曰:「戒之戒之。天惟顯思。命不易哉。」又曰:「稽於眾,舍己從人。」又曰:「丕顯哉,文王謨。丕承哉,武王烈。」詩書所稱,大略如此。未嘗言天命不足畏,眾言不足從,祖宗之法不足用也。苻堅用王猛,而樊世、仇騰、席寶不悅。魏鄭公勸太宗以仁義,而封倫不信。凡今之人,欲陛下違眾而自用者,必以此藉口。而陛下所謂賢明忠智者,豈非意在於此等歟?臣願考二人之所行,而求之於今,王猛豈嘗設官而牟利,魏鄭公豈嘗貸錢而取息歟?且其不悅者,不過數人,固不害天下之信且服也。今天下有心者怨,有口者謗,古之君臣相與憂勤以營一代之業者,似不如此。古語曰:「百人之聚,未有不公。」而況天下乎!今天下非之,而陛下不回,臣不知所稅駕矣。《詩》曰:「譬彼舟流,不知所屆。心之憂矣,不遑假寐。」區區之忠,惟陛下察之。臣謹昧死上對。


卷二·上書

【上神宗皇帝書】

熙寧四年二月□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權開封府推官臣蘇軾,謹昧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具臣近者不度愚賤,輒上封章言買燈事。自知瀆犯天威,罪在不赦,席槁私室,以待斧鉞之誅,而側聽逾旬,威命不至。問之府司,則買燈之事,尋已停罷。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聽之,驚喜過望,以至感泣。何者?改過不吝,從善如流,此堯舜禹湯之所勉強而力行,秦漢以來之所絕無而僅有。顧此買燈毫髮之失,豈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則所謂智出天下,而聽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與為堯舜,可與為湯武,可與富民而措刑,可與強兵而伏戎狄矣。有君如此,其忍負之!惟當披露腹心,捐棄肝腦,盡力所至,不知其他。乃者,臣亦知天下之事,有大於買燈者矣,而獨區區以此為先者。蓋未信而諫,聖人不與;交淺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試論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將有待而後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誅,則是既已許之矣。許而不言,臣則有罪,是以願終言之。

臣之所欲言者三,願陛下結人心、厚風俗、存紀綱而已。

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勝服強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誰與?《書》曰:「予臨兆民,凜乎若朽索之馭六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則為君民,散則為仇讎,聚散之間,不容毫厘。故天下歸往謂之王,人各有心謂之獨夫。由此觀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燈之有膏,如魚之有水,如農夫之有田,如商賈之有財。木無根則槁,燈無膏則滅,魚無水則死,農夫無田則饑,商賈無財則貧,人主失人心則亡。此必然之理,不可逭之災也。其為可畏,從古以然。苟非樂禍好狂,輕易喪誌,則孰敢肆其胸臆,輕犯人心乎?昔子產焚《載書》以弭眾言,賂伯石以安巨室,以為眾怒難犯,專欲難成。而子夏亦曰:「信,而後勞其民;未信,則以為厲己也。」惟商鞅變法,不顧人言,雖能驟致富強,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義,見刑而不見德,雖得天下,旋踵而亡。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負罪出走,而諸侯不納,車裂以殉,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間,豈願如此?宋襄公雖行仁義,失眾而亡。田常雖不義,得眾而強。是以君子未論行事之是非,先觀眾心之向背。謝安之用諸桓未必是,而眾之所樂,則國以乂安。庾亮之召蘇峻未必非,而勢有不可,則反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眾而不安,剛果自用而不危者也。

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悅矣。中外之人,無賢不肖,皆言祖宗以來,治財用者不過三司使副判官,經今百年,未嘗闕事。今者無故又創一司,號曰制置三司條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講求於內,使者四十餘輩,分行營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實驚疑,創法新奇,吏皆惶惑。賢者則求其說而不可得,未免於憂;小人則以其意而度於朝廷,遂以為謗。謂陛下以萬乘之主而言利,謂執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財,商賈不行,物價騰躍。近自淮甸,遠及川蜀,喧傳萬口,論說百端。或言京師正店,議置監官,夔路深山,當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減刻兵吏廩祿,如此等類,不可勝言。而甚者至以為欲復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顧。陛下與二三大臣,亦聞其語矣。然而莫之顧者,徒曰我無其事,又無其意,何恤於人言。夫人言雖未必皆然,而疑似則有以致謗。人必貪財也,而後人疑其盜。人必好色也,而後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則無此謗,豈去歲之人皆忠厚,而今歲之人皆虛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諱其事,有其名而辭其意,雖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購人,人必不信,謗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條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與使者四十餘輩,求利之器也。驅鷹犬而赴林藪,語人曰,我非獵也。不如放鷹犬而獸自馴。操網罟而入江湖,語人曰,我非漁也,不如捐網罟而人自信。故臣以為消讒慝而召和氣,復人心而安國本,則莫若罷制置三司條例司。

夫陛下之所以創此司者,不過以興利除害也。使罷之而利不興,害不除,則勿罷。罷之而天下悅,人心安,興利除害,無所不可,則何苦而不罷?陛下欲去積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議而後行。事若不由中書,則是亂世之法,聖君賢相,夫豈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書,熟議不免使宰相,則此司之設,無乃冗長而無名。智者所圖,貴於無跡。漢之文、景,《紀》無可書之事;唐之房、杜,《傳》無可載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與文、景,言賢者與房、杜。蓋事已立而跡不見,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無赫赫之功。豈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圖者,萬分未獲其一也,而跡之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鬥獸,亦可謂拙謀矣。陛下誠欲富國,擇三司官屬與漕運使副,而陛下與二三大臣,孜孜講求,磨以歲月,則積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堅,中道而廢。孟子有言:「其進銳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後,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則不達,見小利則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聖人,則此言亦不可用。《書》曰:「謀及卿士,至於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違多而從少,則靜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已辭免不為,則外之議論,斷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汙,而陛下獨安受其名而不辭,非臣愚之所識也。君臣宵旰,幾一年矣,而富國之效,茫如捕風,徒聞內帑出數百萬緡,祠部度五千餘人耳。以此為術,其誰不能。

且遣使縱橫,本非令典。漢武遣繡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盜賊公行,出於無術,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於文、景,當時責成郡縣,未嘗遣使。及至孝武,以為郡縣遲緩,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蕭齊,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極言其弊,以為此等朝辭禁門,情態即異,暮宿村縣,威福便行,驅追郵傳,折辱守宰,公私勞擾,民不聊生。唐開元中,宇文融奏置勸農判官使裴寬等二十九人,並攝御史,分行天下,招攜戶口,檢責漏田。時張說、楊瑒、皇甫璟、楊相如皆以為不便,而相繼罷黜。雖得戶八十餘萬,皆州縣希旨,以主為客,以少為多。及使百官集議都省,而公卿以下,懼融威勢,不敢異辭。陛下試取其《傳》而讀之,觀其所行,為是為否?近者均稅寬恤,冠蓋相望,朝廷亦旋覺其非,而天下至今以為謗。曾未數歲,是非較然。臣恐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且其所遣,尤不適宜。事少而員多,人輕而權重。夫人輕而權重,則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興爭。事少而員多,則無以為功,必須生事以塞責。陛下雖嚴賜約束,不許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從其令而從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動而惡靜,好同而惡異,指趣所在,誰敢不從?臣恐陛下赤子,自此無寧歲矣。

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難。何者?汴水濁流,自生民以來,不以種稻。秦人之歌曰:「涇水一石,其泥數斗。且溉且糞,長我禾黍。」何嘗言長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萬頃之稻,必用千頃之陂,一歲一淤,三歲而滿矣。陛下遽信其說,即使相視地形,萬一官吏苟且順從,真謂陛下有意興作,上糜帑廩,下奪農時,堤防一開,水失故道,雖食議者之肉,何補於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遺利,蓋略盡矣。今欲鑿空訪尋水利,所謂即鹿無虞,豈惟徒勞,必大煩擾。凡有擘畫利害,不問何人,小則隨事酬勞,大則量才錄用。若官私格沮,並重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材力不辦興修,便許申奏替換,賞可謂重,罰可謂輕。然並終不言諸色人妄有申陳或官私誤興工役,當得何罪。如此,則妄庸輕剽,浮浪奸人,自此爭言水利矣。成功則有賞,敗事則無誅。官司雖知其疏,豈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視可否,吏卒所過,雞犬一空。若非灼然難行,必須且為興役。何則?格沮之罪重,而誤興之過輕。人多愛身,勢必如此。且古陂廢堰,多為側近冒耕,歲月既深,已同永業,苟欲興復,必盡追收,人心或搖,甚非善政。又有好訟之黨,多怨之人,妄言某處可作陂渠,規壞所怨田產,或指人舊業,以為官陂,冒佃之訟,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無一事,何苦而行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鄉戶,猶食之必用五穀,衣之必用絲麻,濟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馬,雖其間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終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聞江浙之間,數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猶見燕晉之棗栗,岷蜀之蹲鴟,而欲以廢五穀,豈不難哉!又欲官賣所在坊場,以充衙前雇直,雖有長役,更無酬勞。長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漸衰散,則州郡事體,憔悴可知。士大夫捐親戚,棄墳墓,以從官於四方者,宣力之餘,亦欲取樂,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廚傳蕭然,則似危邦之陋風,恐非太平之盛觀。陛下誠慮及此,必不肯為。且今法令莫嚴於禦軍,軍法莫嚴於逃竄,禁軍三犯,廂軍五犯,大率處死。然逃軍常半天下,不知雇人為役,與廂軍何異?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勢必輕於逃軍,則其逃必甚於今日,為其官長,不亦難乎?近者雖使鄉戶頗得雇人,然而所雇逃亡,鄉戶猶任其責。今遂欲於兩稅之外,別立一科,謂之庸錢,以備官雇。則雇人之責,官所自任矣。自唐楊炎廢租庸調以為兩稅,取大曆十四年應幹賦斂之數,以定兩稅之額,則是租調與庸,兩稅既兼之矣。今兩稅如故,奈何復欲取庸?聖人之立法,必慮後世,豈可於兩稅之外,生出科名哉!萬一不幸,後世有多欲之君,輔之以聚斂之臣,庸錢不除,差役仍舊,使天下怨毒,推所從來,則必有任其咎者矣。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與鄉戶均役,品官形勢之家,與齊民並事。其說曰:「《周禮》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裏布。而漢世宰相之子,不免戍邊。」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養民,今者民養官。給之以田而不耕,勸之以農而不力,於是乎有裏布屋粟夫家之征。今民無以為生,去為商賈,事勢當耳,何名役之?且一歲之戍,不過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戶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費豈特三百而已哉。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悅,俗所不安,縱有經典明文,無補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無疑。女戶單丁,蓋天民之窮者也。古之王者,首務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戶將絕而未亡,則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數歲,則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沒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

孟子曰:「始作俑者,其無後乎?」《春秋》書「作丘甲」、「用田賦」,皆重其始為民患也。青苗放錢,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歲常行,雖云不許抑配,而數世之後,暴君汙吏,陛下能保之歟?異日天下恨之,國史記之曰:青苗錢自陛下始,豈不惜哉!且東南買絹,本用見錢,陝西糧草,不許折兌。朝廷既有著令,職司又每舉行。然而買絹未嘗不折鹽,糧草未嘗不折鈔,乃知青苗不許抑配之說,亦是空文。隻如治平之初,揀刺義勇,當時詔旨慰諭,明言永不戍邊,著在簡書,有如盟約。於今幾日,議論已搖,或以代還東軍,或欲抵換弓手,約束難恃,豈不明哉。縱使此令決行,果不抑配,計其間願請之戶,必皆孤貧不濟之人。家若自有贏餘,何至與官交易?此等鞭撻已急,則繼之逃亡,逃亡之餘,則均之鄰保。勢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為法也,可謂至矣,所守者約,而所及者廣。借使萬家之邑,止有千斛,而穀貴之際,千斛在市,物價自平。一市之價既平,一邦之食自足,無操瓢乞丐之弊,無里正催驅之勞。今若變為青苗,家貸一斛,則千戶之外,孰救其饑?且常平官錢,常患其少,若盡數收糴,則無借貸,若留充借貸,則所糴幾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勢不能兩立,壞彼成此,所喪愈多,虧官害民,雖悔何逮?臣竊計陛下欲考其實,則必亦問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謂此法有利無害。以臣愚見,恐未可憑。何以明之?臣頃在陝西,見刺義勇,提舉諸縣,臣嘗親行,愁怨之民,哭聲振野。當時奉使還者,皆言民盡樂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則山東之盜,二世何緣不覺?南詔之敗,明皇何緣不知?今雖未至於此,亦望陛下審聽而己。

昔漢武之世,財力匱竭,用賈人桑弘羊之說,買賤賣貴,謂之均輸。於時商賈不行,盜賊滋熾,幾至於亂。孝昭既立,學者爭排其說,霍光順民所欲,從而予之,天下歸心,遂以無事。不意今者此論復興。立法之初,其說尚淺,徒言徙貴就賤,用近易遠。然而廣置官屬,多出緡錢,豪商大賈,皆疑而不敢動,以為雖不明言販賣,然既已許之變易,變易既行,而不與商賈爭利者,未之聞也。夫商賈之事,曲折難行,其買也先期而與錢,其賣也後期而取直,多方相濟,委曲相通,倍稱之息,由此而得。今官買是物,必先設官置吏,簿書廩祿,為費已厚。非良不售,非賄不行,是以官買之價,比民必貴。及其賣也,弊復如前,商賈之利,何緣而得?朝廷不知慮此,乃捐五百萬緡以與之。此錢一出,恐不可復。縱使其間薄有所獲,而征商之額,所損必多。今有人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則隱而不言,五羊之獲,則指為勞績。陛下以為壞常平而言青苗之功,虧商稅而取均輸之利,何以異此?

陛下天機洞照,聖略如神,此事至明,豈有不曉?必謂已行之事,不欲中變,恐天下以為執德不一,用人不終,是以遲留歲月,庶幾萬一,臣竊以為過矣。古之英主,無出漢高。酈生謀撓楚權,欲復六國,高祖曰善,趣刻印。及聞留侯之言,吐哺而罵之曰:「趣銷印。」夫稱善未幾,繼之以罵,刻印、銷印,有同兒戲。何嘗累高祖之知人?適足明聖人之無我。陛下以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罷之,至聖至明,無以加此。議者必謂民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故勸陛下堅執不顧,期於必行。此乃戰國貪功之人,行險僥幸之說。陛下若信而用之,則是徇高論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實禍,未及樂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願結人心者,此之謂也。

士之進言者,為不少矣,亦嘗有以國家之所以存亡、曆數之所以長短告陛下者乎?夫國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淺深,不在乎強與弱;曆數之所以長短者,在風俗之厚薄,不在乎富與貧。道德誠深,風俗誠厚,雖貧且弱,不害於長而存。道德誠淺,風俗誠薄,雖強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則知所輕重矣。是以古之賢君,不以弱而忘道德,不以貧而傷風俗,而智者觀人之國,亦以此而察之。齊至強也,周公知其後必有篡弑之臣。衛至弱也,季子知其後亡。吳破楚入郢,而陳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復。晉武既平吳,何曾知其將亂。隋文既平陳,房喬知其不久。元帝斬郅支,朝呼韓,功多於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釁生。宣宗收燕趙,復河隍,力強於憲、武矣,銷兵而龐勳之亂起。故臣願陛下務崇道德而厚風俗,不願陛下急於有功而貪富強。使陛下富如隋,強如秦,西取靈武,北取燕薊,謂之有功可也,而國之長短,則不在此。夫國之長短,如人之壽夭,人之壽夭在元氣,國之長短在風俗。世有尫羸而壽考,亦有盛壯而暴亡。若元氣猶存,則尫羸而無害。及其已耗,則盛壯而愈危。是以善養生者,慎起居,節飲食,導引關節,吐故納新。不得已而用藥,則擇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無害者,則五髒和平而壽命長。不善養生者,薄節慎之功,遲吐納之效,厭上藥而用下品,伐真氣而助強陽,根本危空,僵仆無日。天下之勢,與此無殊。故臣願陛下愛惜風俗,如護元氣。

古之聖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齊眾,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闊,老成初若遲鈍。然終不肯以彼而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喪大也。曹參,賢相也,曰慎無擾獄市。黃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譏謝安以清談廢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劉晏為度支,專用果銳少年,務在急速集事,好利之黨,相師成風。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為相。祐甫以道德寬大,推廣上意,故建中之政,其聲翕然,天下想望,庶幾貞觀。及盧杞為相,諷上以刑名整齊天下,馴致澆薄,以及播遷。我仁祖之禦天下也,持法至寬,用人有敘,專務掩覆過失,未嘗輕改舊章。然考其成功,則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則十出而九敗,以言乎府庫,則僅足而無餘。徒以德澤在人,風俗知義。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喪考妣,社稷長遠,終必賴之。則仁祖可謂知本矣。今議者不察,徒見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舉,乃欲矯之以苛察,齊之以智能,招來新進勇銳之人,以圖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澆風已成。且大時不齊,人誰無過?國君貪垢,至察無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則人材取次可用。必欲廣置耳目,務求瑕疵,則人不自安,各圖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豈陛下所願哉?漢文欲拜虎圈嗇夫,釋之以為利口傷俗。今若以口舌捷給而取士,以應對遲鈍而退人,以虛誕無實為能文,以矯激不仕為有德,則先王之澤,遂將散微。

自古用人,必須曆試。雖有卓異之器,必有已成之功,一則使其更變而知難,事不輕作,一則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無辭。昔先主以黃忠為後將軍,而諸葛亮憂其不可,以為忠之名望,素非關、張之倫,若班爵遽同,則必不悅,其關公果以為言。以黃忠豪勇之姿,以先主君臣之契,尚復慮此,況其他乎?世常謂漢文不用賈生,以為深恨。臣嘗推究其旨,竊謂不然。賈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時之良策。然請為屬國欲以係單于,則是處士之大言,少年之銳氣。昔高祖以三十萬眾困於平城,當時將相群臣,豈無賈生之比?三表五餌,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說,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趙括之輕秦,李信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說,則天下殆將不安。使賈生嘗曆艱難,亦必自悔其說,用之晚歲,其術必精,不幸喪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豈棄材之主?絳、灌豈蔽賢之士?至於晁錯,尤號刻薄,文帝之世,止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為御史大夫,申屠嘉賢相,發憤而死,紛更政令,天下騷然。及至七國發難,而錯之術亦窮矣。文、景優劣,於斯可見。大抵名器爵祿,人所奔趨,必使積勞而後遷,以明持久而難得,則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開驟進之門,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從,跬步可圖,其得者既不肯以僥幸自名,則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淪為恨。使天下常調,舉生妄心,恥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風俗之厚,豈可得哉。選人之改京官,常須十年以上,薦更險阻,計析毫厘。其間一事聱牙,常至終身淪棄。今乃以一人之薦,舉而予之,猶恐未稱,章服隨至。使積勞久次而得者,何以厭服哉?夫常調之人,非守則令,員多闕少,久已患之,不可復開多門以待巧進。若巧者侵奪已甚,則拙者迫怵無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歲樸拙之人愈少,而巧進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獻言,使天下郡選一人,催驅三司文字,許之先次指射以酬其勞,則數年之後,審官吏部,又有三百餘人得先占闕,常調待次,不其愈難?此外勾當發運均輸,按行農田水利,已振監司之體,各懷進用之心,轉對者望以稱旨而驟遷,奏課者求為優等而速化,相勝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實亂矣。惟陛下以簡易為法,以清淨為心,使奸無所緣,而民德歸厚。臣之所願厚風俗者,此之謂也。

古者建國,使內外相制,輕重相權。如周如唐,則外重而內輕。如秦如魏,則外輕而內重。內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國問鼎之憂。聖人方盛而慮衰,常先立法以救弊。國家租賦籍於計省,重兵聚於京師,以古揆今,則似內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計而預圖,固非小臣所能億度而周知。然觀其委任台諫之一端,則是聖人過防之至計。曆觀秦、漢以及五代,諫諍而死,蓋數百人。而自建隆以來,未嘗罪一言者,縱有薄責,旋即超升。許以風聞,而無官長。風采所係,不問尊卑。言及乘輿,則天子改容;事關廊廟,則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議者譏宰相但奉行台諫風旨而已。聖人深意,流俗豈知?擢用台諫固未必皆賢,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須養其銳氣而借之重權者,豈徒然哉?將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內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諫折之而有餘,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嚴密,朝廷清明,所謂奸臣,萬無此理。然而養貓所以去鼠,不可以無鼠而養不捕之貓。畜狗所以防奸,不可以無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設此官之意,下為子孫立萬世之防,朝廷紀綱,孰大於此?

臣自幼小所記,及聞長老之談,皆謂台諫所言,常隨天下公議。公議所與,台諫亦與之;公議所擊,台諫亦擊之。及至英廟之初,始建稱親之議,本非人主大過,亦無禮典明文,徒以眾心未安,公議不允,當時台諫,以死爭之。今者物論沸騰,怨讟交至,公議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顧不發,中外失望。夫彈劾積威之後,雖庸人亦可奮揚;風采消委之餘,雖豪傑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茲以往,習慣成風,盡為執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紀綱一廢,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與事君也歟?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臣始讀此書,疑其太過,以為鄙夫之患失,不過備位而苟容。及觀李斯憂蒙恬之奪其權,則立二世以亡秦;盧杞憂李懷光之數其惡,則誤德宗以再亂。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禍乃至於喪邦。孔子之言,良不為過。是以知為國者,平居必常有忘軀犯顏之士,則臨難庶幾有徇義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則臨難何以責其死節?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濟水。故孫寶有言:「周公大聖,召公大賢,猶不相悅,著於經典。兩不相損。」晉之王導,可謂元臣,每與客言,舉坐稱善,而王述不悅,以為人非堯舜,安得每事盡善,導亦斂衽謝之。若使言無不同,意無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賢?萬一有小人居其間,則人主何緣知覺?臣之所願存紀綱者,此之謂也。

臣非敢曆詆新政,苟為異論。如近日裁減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條式、修完器械、閱習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剛之必斷,物議既允,臣安敢有辭。然至於所獻三言,則非臣之私見,中外所病,其誰不知?昔禹戒舜曰:「無若丹朱傲,惟慢遊是好。」舜豈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無若商王,受之迷亂,酗於酒德。」成王豈有是哉!周昌以漢高為桀、紂,劉毅以晉武為桓、靈,當時人君,曾莫之罪,而書之史冊,以為美談。使臣所獻三言,皆朝廷未嘗有此,則天下之幸,臣與有焉。若有萬一似之,則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為計,可謂愚矣。以螻蟻之命,試雷霆之威,積其狂愚,豈可屢赦?大則身首異處,破壞家門,小則削籍投荒,流離道路。雖然,陛下必不為此。何也?臣天賦至愚,篤於自信。向者與議學校貢舉,首違大臣本意,已期竄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獨然其言,曲賜召對,從容久之,至謂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臣即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速,進人太銳,聽言太廣。」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狀。陛下頷之曰:「卿所獻三言,朕當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獨今日,陛下容之久矣。豈其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終?恃此而言,所以不懼。臣之所懼者,譏刺既眾,怨仇實多,必將詆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雖欲赦臣而不可得,豈不殆哉!死亡不辭,但恐天下以臣為戒,無復言者,是以思之經月,夜以繼日,表成復毀,至於再三。感陛下聽其一言,懷不能已,卒吐其說。惟陛下憐其愚忠而卒赦之,不勝俯伏待罪憂恐之至。


卷三·上書

【再上皇帝書】

熙寧四年三月□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權開封府推官臣蘇軾,謹昧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聞之,益戒於禹曰:「任賢勿貳,去邪勿疑。」仲虺言湯之德曰:「用人惟己,改過不吝。」秦穆喪師於崤,悔痛自誓,孔子錄之。自古聰明豪傑之主,如漢高帝、唐太宗,皆以受諫如流,改過不憚,號為秦漢以來百王之冠也。孔子曰:「君子之過,如日月之食焉。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聖賢舉動,明白正直,不當如是耶?所用之人,有邪有正。所作之事,有是有非。是非邪正,兩言而足,正則用之,邪則去之,是則行之,非則改之。此理甚明,猶饑之必食,渴之必飲,豈有別生義理,曲加粉飾,而能欺天下哉!《書》曰:「與治同道,罔不興;與亂同事,罔不亡。」陛下自去歲以來,所行新法,皆不與治同道。立條例司,遣青苗使,斂助役錢,行均輸法,四海騷動,行路怨谘。自宰相以下,皆知其非而不敢爭。臣愚蠢不識忌諱,乃者上疏論之詳矣,而學術淺陋,不足以感動聖明。近者故相舊臣,藩鎮侍從,雜然爭言不便,以至台諫二三人者,本其所與締交唱和表裏之人也,然猶不免一言其非者,豈非物議沸騰,事勢迫切,而不可止歟?自非見利忘義居之不疑者,孰肯終始膠固,不自湔洗?如吳師孟乞免提舉,胡宗愈不願檢詳,如逃垢穢,惟恐不脫。人情畏惡,一至於此。近者中外歡言,陛下已有悔悟意,道路相慶,如蒙大賚,實望陛下於旬日之間,渙發德音,洗蕩乖僻,追還使者,而罷條例司。今者側聽所為,蓋不過使監司體量抑配而已,比之未悟,所較幾何。此孟子所謂知兄臂之不可紾,而姑勸以徐。知鄰雞之不可攘,而月取其一。帝王改過,豈如是哉?

臣又聞陛下以為此法且可試之三路。臣以為此法,譬之醫者之用毒藥,以人之死生,試其未效之方。三路之民,豈非陛下赤子,而可試以毒藥乎!今日之政,小用則小敗,大用則大敗,若力行而不已,則亂亡隨之。臣非敢過為危論,以聳動陛下也。自古存亡之所寄者,四人而已,一曰民,二曰軍,三曰吏,四曰士,此四人者一失其心,則足以生變。今陛下一舉而兼犯之。青苗、助役之法行,則農不安;均輸之令出,則商賈不行,而民始憂矣。並省諸軍,迫逐老病,至使戍兵之妻,與士卒雜處其間,貶殺軍分,有同降配,遷徙淮甸,僅若流放,年近五十,人人懷憂,而軍始怨矣。內則不取謀於元臣侍從,而專用新進小生,外則不責成於守令監司,而專用青苗使者,多置閑局,以擯老成,而吏始解體矣。陛下臨軒選士,天下謂之龍飛榜,而進士一人首削舊恩,示不復用。所削者一人而已,然士莫不悵恨者,以陛下有厭薄其徒之意也。今用事者,又欲漸消進士,純取明經,雖未有成法,而小人招權,自以為功,更相扇搖,以謂必行,而士始失望矣。今進士半天下,自二十以上,便不能誦記注義為明經之學,若法令一更,則士各懷廢棄之憂,而人材短長,終不在此。昔秦禁挾書,而諸生皆抱其業以歸勝、廣相與出力而亡秦者,豈有它哉?亦徒以失業而無所歸也。故臣願陛下勿復言此。民憂而軍怨,吏解體而士失望,禍亂之源,有大於此者乎?今未見也,一旦有急,則致命之士必寡矣。方是之時,不知希合苟容之徒,能為陛下收板蕩而止土崩乎?去歲諸軍之始並也,左右之人,皆以士心樂並告陛下。近者放停軍人李興,告虎翼吏率錢行賂以求不並,則士卒不樂可知矣。夫諂諛之人,苟務合意,不憚欺罔者,類皆如此。故凡言百姓樂請青苗錢,樂出助役錢者,皆不可信。陛下以為青苗抑配果可禁乎?不惟不可禁,乃不當禁也。何以言之?若此錢放而不收,則州縣官吏,不免責罰。若此錢果不抑配,則願請之戶,後必難收索。前有抑配之禁,後有失陷之罰,為陛下官吏,不亦難乎!故臣以為既行青苗錢,則不當禁抑配,其勢然也。人皆謂陛下聖明神武,必能徙義修慝,以致太平,而今日之事,乃有文過遂非之風,此臣所以憤懣太息而不能已也。

昔賈充用事,天下憂恐,而庾純、任愷,戮力排之。及充出鎮秦涼,忠臣義士,莫不相慶,屈指數日,以望維新之化。而馮紞之徒,更相告語曰:「賈公遠放,吾等失勢矣。」於是相與獻謀而充復留。則晉氏之亂,成於此矣。自古惟小人為難去。何則?去一人而其黨莫不破壞。是以為之計謀遊說者眾也。今天下賢者,亦將以此觀陛下,為進退之決。或再失望,則知幾之士,相率而逝矣。豈皆如臣等輩,偷安懷祿而不忍去哉?猖狂不遜,忤陛下多矣,不敢復望寬恩,俯伏引領,以待誅殛。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言。

【上皇帝書】

臣軾謹昧死再拜皇帝陛下。臣伏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賀,所以賀一陽來復也。謹按《易·復卦》:「雷在地中復,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說《易》者曰:乾,六陽之氣也。為十一月、為十二月、為正月、為二月、為三月、為四月。而乾之陽極矣。陽極則陰生,陰生則夏至矣。坤,六陰之氣也。為五月、為六月、為七月、為八月、為九月、為十月。而坤之陰極矣。陰極則陽生,陽生則冬至矣。自太極分為二儀,二儀分為四象,四象分為十二月,十二月分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為一候,分為七十二候,三候為一氣,分為二十四氣。上為日月星辰,下為山川草木鳥獸蟲魚,不出此陰陽之氣升降而已。惟人也,全天地十幹之氣,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晝夜與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則邪沴之氣幹之矣。故於冬至一陽之生也,五陰在上,五陽在伏,而一陽初生於伏之下,其氣至微,其兆絪縕,可以靜而不動,可以嗇養而不可以發宣。故《乾》之初九爻曰:「潛龍勿用。」孔子曰:「陽在下也。」言陽氣方潛於下,未可以用也。先王於是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關者,門戶所由以關辟也。商旅者,動以利心也,後者,凡居人上者謂之群後,所以治事者也。方者,事也。門戶不開,則微陽閉而不出也。利心不動,則外物感而不應也。方事不省,則視聽收而不發也。先王奉若天道,如此之密,用之於國,則安靜而不勞,用之於身,則衝和而不竭。昔者伏羲、神農、黃帝、堯、舜皆得此道。臣敢因至日以獻。伏乞聖慈留神省覽,實社稷無疆之福。

【徐州上皇帝書】

元豐元年十月□日,尚書祠部員外郎直史館權知徐州軍州事蘇軾,謹昧萬死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以庸材,備員冊府,出守兩郡,皆東方要地,私竊以為守法令,治文書,赴期會,不足以報塞萬一。輒伏思念東方之要務,陛下之所宜知者,得其一二,草具以聞,而陛下擇焉。

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與中原離合,常係社稷存亡,而京東之地,所以灌輸河北,瓶竭則罍恥,唇亡則齒寒,而其民喜為盜賊,為患最甚,因為陛下畫所以待盜賊之策。及移守徐州,覽觀山川之形勢,察其風俗之所上,而考之於載籍,然後又知徐州為南北之襟要,而京東諸郡安危所寄也。昔項羽入關,既燒咸陽,而東歸則都彭城。夫以羽之雄略,捨咸陽而取彭城,則彭城之險固形便,足以得志於諸侯者可知矣。臣觀其地,三面被山,獨其西平川數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開關而延敵,材官騶發,突騎雲縱,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粟麥,一熟而飽數歲。其城三面阻水,樓堞之下,以汴、泗為池,獨其南可通車馬,而戲馬台在焉。其高十仞,廣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凡戰守之具,以與城相表裏,而積三年糧於城中,雖用十萬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長大,膽力絕人,喜為剽掠,小不適意,則有飛揚跋扈之心,非止為盜而已。漢高祖,沛人也;項羽,宿遷人也;劉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碭山人也:皆在今徐州數百里間耳。其人以此自負,凶桀之氣,積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萬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興以卒伍庸材,恣睢於徐,朝廷亦不能討。豈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耶?

州之東北七十餘里,即利國監,自古為鐵官,商賈所聚,其民富樂,凡三十六冶,冶戶皆大家,藏鏹巨萬,常為盜賊所窺,而兵衛寡弱,有同兒戲。臣中夜以思,即為寒心。使劇賊致死者十餘人,白晝入市,則守者皆棄而走耳。地既產精鐵,而民皆善鍛,散冶戶之財,以嘯召無賴,則烏合之眾,數千人之仗,可以一夕具也。順流南下,辰發巳至,而徐有不守之憂矣。使不幸而賊有過人之才,如呂布、劉備之徒,得徐而逞其志,則京東之安危,未可知也。近者河北轉運司奏乞禁止利國監鐵不許入河北,朝廷從之。昔楚人亡弓,不能忘楚,孔子猶小之,況天下一家,東北二冶,皆為國興利,而奪彼與此,不已隘乎?自鐵不北行,冶戶皆有失業之憂,詣臣而訴者數矣。臣欲因此以征冶戶,為利國監之捍屏。今三十六冶,冶各百餘人,采礦伐炭,多饑寒亡命強力鷙忍之民也。臣欲使冶戶每冶各擇有材力而忠謹者,保任十人,籍其名於官,授以卻刃刀槊,教之擊刺,每月兩衙,集於知監之庭而閱試之,藏其刃於官,以待大盜,不得役使,犯者以違制論。冶戶為盜所擬久矣,民皆知之,使冶出十人以自衛,民所樂也,而官又為除近日之禁,使鐵得北行,則冶戶皆悅而聽命,奸猾破膽而不敢謀矣。徐城雖險固,而樓櫓敝惡,又城大而兵少,緩急不可守。今戰兵千人耳,臣欲乞移南京新招騎射兩指揮於徐。此故徐人也,嘗屯於徐。營壘材石既具矣,而遷於南京,異時轉運使分東西路,畏饋餉之勞,而移之西耳。今兩路為一,其去來無所損益,而足以為徐之重。城下數里,頗產精石無窮,而奉化廂軍見闕數百人,臣願募石工以足之。聽不差出,使此數百人者常采石以甃城。數年之後,舉為金湯之固,要使利國監不可窺,則徐無事,徐無事,則京東無虞矣。

沂州山谷重阻,為逋逃淵藪,盜賊每入徐州界中。陛下若采臣言,不以臣為不肖,願復三年守徐,且得兼領沂州兵甲巡檢公事,必有以自效。京東惡盜,多出逃軍。逃軍為盜,民則望風畏之,何也?技精而法重也。技精則難敵,法重則致死,其勢然也。自陛下置將官,修軍政,士皆精銳而不免於逃者,臣嘗考其所由。蓋自近歲以來,部送罪人配軍者,皆不使役人,而使禁軍。軍士當部送者,受牒即行,往返常不下十日,道路之費,非取息錢不能辦,百姓畏法不敢貸,貸亦不可復得,惟所部將校,乃敢出息錢與之,歸而刻其糧賜,以故上下相持,軍政不修,博弈飲酒,無所不至,窮苦無聊,則逃去為盜。臣自至徐,即取不係省錢百餘千別儲之。當部送者,量遠近裁取,以三月刻納,不取其息。將吏有敢貸息錢者,痛以法治之。然後嚴軍政,禁酒博,比期年,士皆飽暖,練熟技藝,等第為諸郡之冠,陛下遣敕使按閱,所具見也。臣願下其法諸郡,推此行之,則軍政修而逃者寡,亦去盜之一端也。

臣聞之漢相王嘉曰:「孝文帝時,二千石長吏,安官樂職,上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後稍稍變易,公卿以下,轉相促急,司隸、部刺史,發揚陰私,吏或居官數月而退。二千石益輕賤,吏民慢易之,知其易危,小失意則有離畔之心。前山陽亡徒蘇令從橫,吏士臨難,莫肯伏節死義者,以守相威權素奪故也。國家有急,取辦於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難危,乃能使下。」以王嘉之言而考之於今,郡守之威權,可謂素奪矣。上有監司伺其過失,下有吏民持其長短,未及按問,而差替之命已下矣。欲督捕盜賊,法外求一錢以使人,且不可得。盜賊凶人,情重而法輕者,守臣輒配流之,則使所在法司覆按其狀,劾以失入。惴惴如此,何以得吏士死力,而破奸人之黨乎?由此觀之,盜賊所以滋熾者,以陛下守臣權太輕故也。臣願陛下稍重其權,責以大綱,略其小過,凡京東多盜之郡,自青、鄆以降,如徐、沂、齊、曹之類,皆慎擇守臣,聽法外處置強盜。頗賜緡錢,使得以布設耳目,蓄養爪牙。然緡錢多賜則難常,少又不足於用,臣以為每郡可歲別給一二百千,使以釀酒,凡使人緝捕盜賊,得以酒予之,敢以為他用者,坐贓論。賞格之外,歲得酒數百斛,亦足以使人矣。此又治盜之一術也。

然此皆其小者,其大者非臣之所當言。欲默而不發,則又私自念遭值陛下英聖特達如此。若有所不盡,非忠臣之義,故昧死復言之。昔者以詩賦取士,今陛下以經術用人,名雖不同,然皆以文詞進耳。考其所得,多吳、楚、閩、蜀之人。至於京東、西,河北,河東,陝西五路,蓋自古豪傑之場,其人沈鷙勇悍,可任以事,然欲使治聲律,讀經義,以與吳、楚、閩、蜀之士爭得失於毫厘之間,則彼有不仕而已,故其得人常少。夫惟忠孝禮義之士,雖不得志,不失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餘者,困於無門,則無所不至矣。故臣願陛下特為五路之士,別開仕進之門。

漢法:郡縣秀民,推擇為吏,考行察廉,以次遷補,或至二千石,入為公卿。古者不專以文詞取人,故得士為多。黃霸起於卒史,薛宣奮於書佐,朱邑選於嗇夫,丙吉出於獄吏,其餘名臣循吏,由此而進者,不可勝數。唐自中葉以後,方鎮皆選列校以掌牙兵。是時四方豪傑,不能以科舉自達者,皆爭為之,往往積功以取旄鉞。雖老奸巨盜,或出其中。而名卿賢將如高仙芝、封常清、李光弼、來瑱、李抱玉、段秀實之流,所得亦已多矣。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趨,百川赴焉,蛟龍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則魚鱉無所還其體,而鯢鰍為之制。今世胥史牙校皆奴仆庸人者,無他,以陛下不用也。今欲用胥史牙校,而胥史行文書,治刑獄錢穀,其勢不可廢鞭撻,鞭撻一行,則豪傑不出於其間。故凡士之刑者不可用,而用者不可刑。故臣願陛下采唐之舊,使五路監司郡守,共選士人以補牙職,皆取人材。心力有足過人,而不能從事於科舉者,祿之以今之庸錢,而課之鎮稅場務督捕盜賊之類,自公罪杖以下聽贖。依將校法,使長吏得薦其才者,第其功閥,書其歲月,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異者,擢用數人。則豪傑英偉之士,漸出於此塗,而奸猾之黨,可得而籠取也。其條目委曲,臣未敢盡言,惟陛下留神省察。

昔晉武平吳之後,詔天下罷軍役,州郡悉去武備,惟山濤論其不可,帝見之,曰:「天下名言也。」而不能用。及永寧之後,盜賊蜂起,郡國皆以無備不能制,其言乃驗。今臣於無事之時,屢以盜賊為言,其私憂過計,亦已甚矣。陛下縱能容之,必為議者所笑,使天下無事而臣獲笑可也,不然,事至而圖之,則已晚矣。幹冒天威,罪在不赦。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謹言。

【代張方平諫用兵書(熙寧十年)】

臣聞好兵猶好色也。傷生之事非一,而好色者必死。賊民之事非一,而好兵者必亡。此理之必然者也。

夫惟聖人之兵,皆出於不得已,故其勝也,享安全之福。其不勝也,必無意外之患。後世用兵,皆得已而不已,故其勝也,則變遲而禍大,其不勝也,則變速而禍小。是以聖人不計勝負之功,而深戒用兵之禍。何者?興師十萬,日費千金,內外騷動,怠於道路者七十萬家。內則府庫空虛,外則百姓窮匱。饑寒逼迫,其後必有盜賊之憂,死傷愁怨,其終必致水旱之報。上則將帥擁眾,有跋扈之心,下則士眾久役,有潰叛之志。變故百出,皆由用兵。至於興事首議之人,冥謫尤重。蓋以平民無故緣兵而死,怨氣充積,必有任其咎者。是以聖人畏之重之,非不得已,不敢用也。

自古人主好動干戈,由敗而亡者,不可勝數,臣今不敢復言。請為陛下言其勝者。秦始皇既平六國,復事吳越,戍役之患,被於四海。雖拓地千里,遠過三代,而墳土未幹,天下怨叛,二世被害,子嬰被擒,滅亡之酷,自古所未嘗有也。漢武帝承文、景富溢之餘,首挑匈奴,兵連不解,遂使侵尋及於諸國,歲歲調發,所向成功。建元之間,兵禍始作,是時蚩尤旗出,長與天等,其春戾太子生。自是師行三十餘年,死者無數。及巫蠱事起,京師流血,僵屍數萬,太子父子皆敗。班固以為太子生長於兵,與之終始。帝雖悔悟自克,而歿身之恨,已無及矣。隋文帝既下江南,繼事夷狄,煬帝嗣位,此心不衰。皆能誅滅強國,威震萬里。然而民怨盜起,亡不旋踵。唐太宗神武無敵,尤喜用兵,既已破滅突厥、高昌、吐谷渾等,猶且未厭,親駕遼東。皆志在立功,非不得已而用。其後武氏之難,唐室陵遲,不絕如線。蓋用兵之禍,物理難逃。不然,太宗仁聖寬厚,克己裕人,幾至刑措,而一傳之後,子孫塗炭,此豈為善之報也哉。由此觀之,漢、唐用兵於寬仁之後,故其勝而僅存。秦、隋用兵於殘暴之餘,故其勝而遂滅。臣每讀書至此,未嘗不掩卷流涕,傷其計之過也。若使此四君者,方其用兵之初,隨即敗衄,惕然戒懼,知用兵之難,則禍敗之興,當不至此。不幸每舉輒勝,故使狃於功利,慮患不深。臣故曰:勝則變遲而禍大,不勝則變速而禍小。不可不察也。

昔仁宗皇帝覆育天下,無意於兵。將士惰偷,兵革朽鈍,元昊乘間竊發,西鄙延安、涇、原、麟、府之間,敗者三四,所喪動以萬計,而海內晏然。兵休事已,而民無怨言,國無遺患。何者?天下臣庶知其無好兵之心,天地鬼神諒其有不得已之實故也。

今陛下天錫勇智,意在富強。即位以來,繕甲治兵,伺候鄰國。群臣百寮,窺見此指,多言用兵。其始也,弼臣執國命者,無憂深思遠之心。樞臣當國論者,無慮害持難之識。在台諫之職者,無獻替納忠之議。從微至著,遂成厲階。既而薛向為橫山之謀,韓絳效深入之計,陳升之、呂公弼等,陰與之協力,師徒喪敗,財用耗屈。較之寶元、慶曆之敗,不及十一,然而天怒人怨,邊兵背叛,京師騷然,陛下為之旰食者累月。何者?用兵之端,陛下作之。是以吏士無怨敵之意而不直陛下也。尚賴祖宗積累之厚,皇天保祐之深,故使兵出無功,感悟聖意。然淺見之士,方且以敗為恥,力欲求勝,以稱上心。於是王韶構禍於熙河,章惇造釁於梅山,熊本發難於渝瀘。然此等皆戕賊已降,俘累老弱困弊腹心,而取空虛無用之地,以為武功。使陛下受此虛名而忽於實禍,勉強砥礪,奮於功名。故沈起、劉彝,復發於安南,使十餘萬人暴露瘴毒,死者十而五六,道路之人,斃於輸送,貲糧器械,不見敵而盡。以為用兵之意,必且少衰。而李憲之師,復出於洮州矣。今師徒克捷,銳氣方盛,陛下喜於一勝,必有輕視四夷淩侮敵國之意。天意難測,臣實畏之。

且夫戰勝之後,陛下可得而知者,凱旋捷奏,拜表稱賀,赫然耳目之觀耳。至於遠方之民,肝腦屠於白刃,筋骨絕於饋餉,流離破產,鬻賣男女,薰眼折臂自經之狀,陛下必不得而見也。慈父孝子孤臣寡婦之哭聲,陛下必不得而聞也。譬猶屠殺牛羊、刳臠魚鱉以為膳饈,食者甚美,死者甚苦。使陛下見其號呼於挺刃之下,宛轉於刀幾之間,雖八珍之美,必將投箸而不忍食,而況用人之命,以為耳目之觀乎?且使陛下將卒精強,府庫充實,如秦、漢、隋、唐之君。既勝之後,禍亂方興,尚不可救,而況所在將吏罷軟凡庸,較之古人,萬萬不逮。而數年以來,公私窘乏,內府累世之積,掃地無餘,州郡征稅之儲,上供殆盡,百官廩俸,僅而能繼,南郊賞給,久而未辦,以此舉動,雖有智者,無以善其後矣。且饑役之後,所在盜賊蜂起,京東、河北,尤不可言。若軍事一興,橫斂隨作,民窮而無告,其勢不為大盜,無以自全。邊事方深,內患復起,則勝、廣之形,將在於此。此老臣所以終夜不寐,臨食而歎,至於慟哭而不能自止也。

且臣聞之:凡舉大事,必順天心。天之所向,以之舉事必成;天之所背,以之舉事必敗。蓋天心向背之跡,見於災祥豐歉之間。今自近歲日蝕星變,地震山崩,水旱癘疫,連年不解,民死將半。天心之向背,可以見矣。而陛下方且斷然不顧,興事不已,譬如人子得過於父母,惟有恭順靜思引咎自責,庶歲可解。今乃紛然詰責奴婢,恣行箠楚,以此事親,未有見赦於父母者。故臣願陛下遠覽前世興亡之跡,深察天心向背之理,絕意兵革之事,保疆睦鄰,安靜無為,固社稷長久之計。上以安二宮朝夕之養,下以濟四方億兆之命。則臣雖老死溝壑,瞑目於地下矣。昔漢祖破滅群雄,遂有天下,光武百戰百勝,祀漢配天。然至白登被圍,則講和親之議;西域請吏,則出謝絕之言。此二帝者,非不知兵也。蓋經變既多,則慮患深遠。今陛下深居九重,而輕議討伐,老臣庸懦,私竊以為過矣。

然人臣納說於君,因其既厭而止之,則易為力,迎其方銳而折之,則難為功。凡有血氣之倫,皆有好勝之意。方其氣之盛也,雖布衣賤士,有不可奪,自非智識特達,度量過人,未有能於勇銳奮發之中,舍己從人,唯義是聽者也。今陛下盛氣於用武,勢不可回,臣非不知。而獻言不已者,誠見陛下聖德寬大,聽納不疑。故不敢以眾人好勝之常心望於陛下,且意陛下他日親用兵之害,必將哀痛悔恨,而追咎左右大臣未嘗一言,臣亦將老且死見先帝於地下,亦有以藉口矣。惟陛下哀而察之。

【代滕甫論西夏書】

臣素無學術,老不讀書。每欲披竭愚忠,上補聖明萬一,而肝肺枯涸,卒無可言。近者因病求醫,偶悟一事,推之有政,似可施行,惟陛下財幸。臣近患積聚,醫云:據病,當下,一日而愈。若不下,半月而愈。然中年以後,一下一衰,積衰之患,終身之憂也。臣私計之,終不以一日之快,而易終身之憂。遂用其言,以善藥磨治半月而愈。初不傷氣,體力益完。因悟近日臣僚獻言欲用兵西方,皆是醫人欲下一日而愈者也。其勢亦未必不成。然終非臣子深愛君父欲出萬全之道也。以陛下聖明,將賢士勇,何往不克,而臣尚以為非萬全者。俗言彭祖觀井,自係大木之上,以車輪覆井,而後敢觀。此言雖鄙而切於事。陛下愛民憂國,非特如彭祖之愛身。而兵者凶器,動有存亡,其陷人可畏,有甚於井。故臣願陛下之用兵,如彭祖之觀井,然後為得也。

臣竊觀自古用兵者,莫如曹操。其破滅袁氏,最有巧思。請試為陛下論之。袁紹以十倍之眾,大敗於官渡,僅以身免。而操斂兵不追者,何也?所以緩紹而亂其國也。紹歸國益驕,忠賢就戮,嫡庶並爭,不及八年,而袁氏無遺種矣。向使操急之,紹既未可以一舉蕩滅,若懼而修政,用田豐而立袁譚,則成敗未可知也。其後北征烏丸,討袁尚、袁熙,尚、熙走遼東,或勸操遂平之。操曰:「彼素畏尚等。吾今急之則合,緩之則自相圖。其勢然也。」遂引兵還。曰:「吾方使公孫康斬送其首。」已而果然。若操者,可謂巧於滅國矣。滅國,大事也。不可以速。譬如小兒之毀齒,以漸搖撼之,則齒脫而小兒不知。若不以漸,一拔而得齒,則毀齒可以殺兒。故臣願陛下之取西夏,如曹操之取袁氏也。

方元昊強時,謀臣猛將,盡其智力,十年而不敢近。今者主弱臣強,其國內亂。陛下使偏師一出,斬名王,虜偽公主,築蘭,會等州,此真千載一時,天以此賊授陛下之秋也。兵法有之:同舟而遇風,則胡越相救,如左右手。今秉常雖為母族所篡,以意度之,其世家大族,亦未肯俯首連臂為此族用也。今乃合而為一,堅壁清野以抗王師,如左右手。此正同舟遇風之勢也,法當緩之。

今天威已震,臣願陛下選用大員宿將素為賊所畏服者,使兼帥五路。聚重兵境上,號稱百萬,搜乘補卒,牛酒日至。金鼓之聲,聞於數百里間,外為必討之勢,而實不出境。多出金帛遣間使辯士離壞其黨與。且下令曰:「尺土吾不愛,一民吾不有也。其有能以地與眾降者,即以封之。有敢攘其地、掠其人者,皆斬。」不出一年,必有權均力敵內自相疑者。人情不遠,各欲求全,及王師之未出,爭為先降,以邀重賞。陛下因而分裂之,即用其酋豪,命以爵秩,棋布錯峙,務使相仇,如漢封呼韓邪通西域故事。不過於要害處築一城,屯數千人,置一將以護諸部,可使數百年麵內保境,不煩城守饋運,豈非萬全之至計哉?臣願陛下斷之於中,深慮而遠計之。

夫為人臣計與為人主計不同。人臣非攘地效首虜,無以為功,為陛下計,唯天下安、社稷固耳。陛下神聖冠古,動容舉意,皆是功德。但能措泰山之安,與天地等壽,則竹帛不可勝紀,而堯、舜、禹、湯不足過也。議者不知出此,爭欲急於功名,履危犯難,以勞聖慮,臣竊不取。古人有言:「省功不如省事,省事不如清心。」劉洎諫唐太宗曰:「皇天以不言為貴,聖人以不言為德。老子稱大辯若訥,莊子言至道無文。且多記則損心,多言則耗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人臣愛君,未有如洎之深切者也。臣竊慕之。雖謫守在外,不當妄言,然自念舊臣,譬之老馬,雖筋力已衰,不堪致遠,而經涉險阻,粗識道路,惟陛下哀湣其愚而憐其意。不勝幸甚。

【代滕甫辯謗乞郡狀】

臣聞人情不問賢愚,莫不畏天而嚴父。然而疾痛則呼父。窮窘則號天,蓋情發於中,言無所擇。豈以號呼之故,謂無嚴畏之心。人臣之所患,不止於疾痛,而所憂有甚於窮窘,若不號呼於君父,更將趨赴於何人。伏望聖慈,少加憐察。中謝。

臣本無學術,亦無材能,唯有忠義之心,生而自許。昔季孫有言:「見有禮於其君者,事之,如孝子之養父母也。見無禮於其君者,誅之,如鷹鸇之逐鳥雀也。」臣雖不肖,允蹈斯言。但信道直前,謂人如己。既蒙深知於聖主,肯復借交於眾人!任其蠢愚,積成仇怨。一自離去左右,十有二年,浸潤之言,何所不有。至謂臣陰黨反者,故縱罪人,若依斯言,死未塞責。

竊伏思宣帝,漢之英主也。以片言而誅楊惲。太宗,唐之興王也。以單詞而殺劉洎。自古忠臣烈士,遭時得君而免於禍者,何可勝數。而臣獨蒙皇帝陛下始終照察,愛惜保全,則陛下聖度已過於宣帝、太宗,而臣之遭逢,亦古人所未有。日月在上,更何憂虞。但念世之憎臣者多,而臣之賦命至薄,積毀銷骨,巧言鑠金,市虎成於三人,投杼起於屢至,倘因疑似,復致人言,至時雖欲自明,陛下亦難屢赦。是以及今無事之日,少陳危苦之詞。

晉王導,乃王敦之弟也,而不害其為元臣。崔造,源休之甥也,而不廢其為宰相。臣與反者,義同路人。獨於寬大之朝,為臣終身之累,亦同悲矣。凡今遊宦之士,稍與貴近之人有葭莩之親,半面之舊,則所至便蒙異待,人亦不敢交攻。況臣受知於陛下中興之初,效力於眾人未遇之日,而乃毀訾不忌,踐踏無嚴,臣何足言,有辱天眷。此臣所以涕泣而自傷者也。

今臣既安善地,又忝清班,非敢別有僥求,更思錄用。但患難之後,積憂傷心,風波之間,怖畏成疾。敢望陛下憫餘生之無幾,究前日之異恩。或乞移臣淮浙間一小郡,稍近墳墓,漸謀歸休。異日復得以枯朽之餘,仰瞻天日之表,然後退伏田野,自稱老臣,追敘始終之遭逢,以託鄉鄰之父老,區區誌願,永畢於斯。伏願陛下憐其志、察其愚而赦其罪,臣無任感恩知罪激切屏營之至。


卷四·劄子

【議學校貢舉狀】

熙寧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蘇軾奏狀:準敕講求學校貢舉利害,令臣等各具議狀聞奏者。

臣伏以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之法,在於責實。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責實之政,則胥史皂隸,未嘗無人,而況於學校貢舉乎?雖因今之法,臣以為有餘。使君相無知人之才,朝廷無責實之政,則公卿侍從,常患無人,況學校貢舉乎?雖復古之制,臣以為不足矣。

夫時有可否,物有廢興。方其所安,雖暴君不能廢。及其既厭,雖聖人不能復。故風俗之變,法制隨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順其所欲行而治之,則易為功;強其所不欲行而復之,則難為力。使三代聖人復生於今,其選舉養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學?且天下固嘗立學矣。慶曆之間,以為太平可待,至於今日,惟有空名僅存。今陛下必欲求德行道義之士,責九年大成之業,則將變今之禮,易今之俗,又當發民力以治宮室,斂民財以養遊士,百里之內,置官立師,獄訟聽於是,軍旅謀於是,又當以時簡不率教者,屏之遠方,終身不齒,則無乃徒為紛亂,以患苦天下耶?若乃無大變改,而望有益於時,則與慶曆之際何異?故臣以謂今之學校,特可因循舊制,使先王之舊物不廢於吾世,足矣。

至於貢舉之法,行之百年,治亂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視祖宗之世貢舉之法,與今孰為辨?言語文章,與今為孰優?所得文武長才,與今為孰多?天下之事,與今為孰辦?較比四者,而長短之議決矣。今議者所欲變改,不過數端。或曰鄉舉德行而略文章;或曰專取策論而罷詩賦;或欲舉唐室故事,兼采譽望,而罷封彌;或欲罷經生樸學,不用貼、墨,而考大義。此數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

臣請曆言之。夫欲興德行,在於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審好惡以表俗,孟子所謂「君仁莫不仁,君義莫不義」。君之所向,天下趨焉。若欲設科立名以取之,則是教天下相率而為偽也。上以孝取人,則勇者割服,怯者廬墓。上以廉取人,則弊車羸馬,惡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無所不至矣。德行之弊,一至於此乎!自文章而言之,則策論為有用,詩賦為無益;自政事言之,則詩賦、策論均為無用矣。雖知其無用,然自祖宗以來莫之廢者,以為設法取士,不過如此也。豈獨吾祖宗,自古堯舜亦然。《書》曰:「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自古堯舜以來,進人何嘗不以言,試人何嘗不以功乎?議者必欲以策論定賢愚、能否,臣請有以質之。近世士大夫文章華靡者,莫如楊億。使楊億尚在,則忠清鯁亮之士也,豈得以華靡少之。通經學古者,莫如孫復、石介,使孫復、石介尚在,則迂闊矯誕之士也,又可施之於政事之間乎?自唐至今,以詩賦為名臣者,不可勝數,何負於天下,而必欲廢之!近世士人纂類經史,綴緝時務,謂之策括。待問條目,搜抉略盡,臨時剽竊,竄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為文也,無規矩準繩,故學之易成;無聲病對偶,故考之難精。以易學之士,付難考之吏,其弊有甚於詩賦者矣。唐之通榜,故是弊法。雖有以名取人,厭伏眾論之美,亦有賄賂公行,權要請托之害,至使恩去王室,權歸私門,降及中葉,結為朋黨之論。通榜取人,又豈足尚哉。諸科舉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變而為進士,曉義者又皆去以為明經,其餘皆樸魯不化者也。至於人才,則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進士日夜治經傳,附之以子史,貫穿馳騖,可謂博矣。至於臨政,曷嘗用其一二?顧視舊學,已為虛器,而欲使此等分別注疏,粗識大義,而望其才能增長,亦已疏矣。

臣故曰:此數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願陛下留意其遠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總覽眾才,經略世務,則在陛下與二三大臣,下至諸路職司與良二千石耳,區區之法何預焉!然臣竊有私憂過計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莊,天下皆師之,風俗陵夷,以至南渡。王縉好佛,舍人事而修異教,大曆之政,至今為笑。故孔子罕言命,以為知者少也。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夫性命之說,自子貢不得聞,而今之學者,恥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為聖人,粥書於市者,非莊老之書不售也。讀其文,浩然無當而不可窮;觀其貌,超然無著而不可挹,豈此真能然哉?蓋中人之性,安於放而樂於誕耳。使天下之士,能如莊周齊生死,一毀譽,輕富貴,安貧賤,則人主之名器爵祿,所以礪世摩鈍者,廢矣。陛下亦安用之?而況其實不能,而竊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願陛下明敕有司,試之以法言,取之以實學。博通經術者,雖樸不廢;稍涉浮誕者,雖工必黜。則風俗稍厚,學術近正,庶幾得忠實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風,則天下幸甚。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論邊將隱匿敗亡憲司體量不實劄子】

元祐三年閏十二月四日,翰林學士知制誥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近以目昏臂痛,堅乞一郡,蓋亦自知受性剛褊,黑白太明,難以處眾。伏蒙聖慈,降詔不許,兩遣使者存問慰安。天恩深厚,淪入骨髓。臣謂此恩當以死報,不當更計身之安危,故復起就職,而職事清閑,未知死所,每因進讀之閑,事有切於今日者,輒復盡言,庶補萬一。

昨日所讀《寶訓》,有云:「淳化二年,上謂侍臣,諸州牧監馬多瘦死,蓋養飼失時,枉致病斃。近令取十數槽置殿庭下,視其芻秣,教之養療,庶革此弊。」臣因進言馬所以病,蓋將吏不職,致圉人盜減芻粟,且不恤其饑飽勞逸故也。馬不能言,無由申訴,故太宗至仁,深哀憐之,置之殿庭,親加督視。民之於馬,輕重不同,若官吏不得其人,人雖能言,上下隔絕,不能自訴,無異於馬。馬之饑瘦勞苦,則有斃踣奔逸之憂;民之困窮無聊,則有溝壑盜賊之患。然而四海之眾,非如養馬,可以置之殿庭,惟當廣任忠賢,以為耳目,若忠賢疏遠,諂佞在旁,則民之疾苦,無由上達。

秦二世時,陳勝、吳廣,已屠三川,殺李由,而二世不知。陳後主時,隋兵已渡江,而後主不知。此皆昏主,不足道。如唐明皇親致太平,可謂明主,而張九齡死,李林甫、楊國忠用事,鮮于仲通以二十萬人沒於雲南,不奏一人,反更告捷,明皇不問,以至上下相蒙,祿山之亂,兵已過河,而明皇不知也。今朝廷雖無此事,然臣聞去歲夏賊犯鎮戎,所殺掠不可勝數,或云「至萬餘人」。而邊將乃奏云「野無所掠」。其後朝廷訪聞,委提刑司體量,而提刑孫路止奏十餘人,乞朝廷先賜放罪,然後體量實數。至今遷延二年,終未結絕聞奏。凡死事之家,官所當恤,若隱而不奏,則生死銜冤,何以使人?此豈小事,而路為耳目之司,既不隨事奏聞朝廷,既行蒙蔽,又乞放罪,遷延侮玩,一至於此!臣謂此風漸不可長,馴致其患,何所不有,此臣之所深憂也。臣非不知陛下必已厭臣之多言,左右必已厭臣之多事,然受恩深重,不敢自同眾人,若以此獲罪,亦無所憾。取進止。

【論高麗買書利害劄子三首(之一)】

元祐八年二月初一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禮部尚書蘇軾劄子奏。臣近準都省批送下國子監狀:「準館伴高麗人使所牒稱,人使要買國子監文字書,請詳批印造,供赴當所交割。本監檢準元祐令,諸蕃國進奉人買書具名件申尚書省,今來未敢支賣,蒙都省送禮部看詳。」臣尋指揮本部令申都省;除可令收買名件外,「其《策府元龜》、歷代史、太學敕式,本部未敢便令收買,伏乞朝廷詳酌指揮。」尋準都省批狀云:「勘會前次高麗人使到闕,已曾許買《策府元龜》並《北史》。今來監本部並不檢會體例,所有人使乞買書籍,正月二十七日送禮部指揮,許收買。其當行人吏上簿者。」

臣伏見高麗人使,每一次入貢,朝廷及淮浙兩路賜予饋送燕勞之費,約十餘萬貫,而修飾亭館,騷動行市,調發人船之費不在焉。除官吏得少饋遺外,並無絲毫之利,而有五害,不可不陳也。所得貢獻,皆是玩好無用之物,而所費皆是帑廩之實,民之膏血,此一害也。所至差借人馬什物,攪撓行市,修飾亭館,民力暗有陪填,此二害也。高麗所得賜予,若不分遺契丹,則契丹安肯聽其來貢,顯是借寇兵而資盜糧,此三害也。高麗名為慕義來朝,其實為利,度其本心,終必為北蕃用。何也?彼足以制其死命,而我不能故也。今使者所至,圖畫山川形勝,窺測虛實,豈復有善意哉?此四害也。慶曆中,契丹欲渝盟,先以增置塘泊為中國之曲,今乃招來其與國,使頻歲入貢,其曲甚於塘泊。幸今契丹恭順,不敢生事,萬一異日有桀黠之虜,以此藉口,不知朝廷何以答之?此五害也。

臣心知此五害,所以熙寧中通判杭州日,因其饋送書中不稱本朝正朔,卻退其物。待其改書稱用年號,然後受之,仍催促進發,不令住滯。及近歲出知杭州,卻其所進金塔,不為奏聞。及畫一處置沿途接待事件,不令過當。仍奏乞編配狡商猾僧,並乞依祖宗《編敕》,杭、明州並不許發舶往高麗,違者徒二年,沒入財貨充賞。並乞刪除元豐八年九月內創立「許舶客專擅附帶外夷入貢及商販」一條。已上事,並蒙朝廷一一施行。皆是臣素意欲稍稍裁節其事,庶幾漸次不來,為朝廷消久遠之害。

今既備員禮曹,乃是職事。近者因見館伴中書舍人陳軒等申乞盡數差勒相國寺行鋪入館鋪設,以待人使買賣,不惟移市動眾,奉小國之陪臣,有損國體,兼亦抑勒在京行鋪,以資吏人廣行乞取,弊害不小。所以具申都省,乞不施行。其乖方作弊官吏,並不蒙都省略取問。今來隻因陳軒等不待申請,直牒國子監收買諸般文字,內有《策府元龜》歷代史及敕式。國子監知其不便,申稟都省送下禮部看詳。臣謹按:《漢書》,東平王宇來朝,上疏求諸子及《太史公書》,當時大臣以為:「諸侯朝聘,考文章,正法度,非理不言。今東平王幸得來朝,不思製節謹度,以防違失,而求諸書,非朝聘之義也。諸子書或反經術,非聖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書》有戰國縱橫權譎之謀,漢興之初,謀臣奇策,天官災異、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諸侯王家。不可予。」詔從之。臣竊以謂東平王骨肉至親,特以備位藩臣,猶不得賜,而況海外之裔夷,契丹之與國乎?

臣聞河北榷場,禁出文書,其法甚嚴,徒以契丹故也。今高麗與契丹何異?若高麗可與,即榷場之法亦可廢。兼竊聞昔年高麗使乞賜《太平御覽》,先帝詔令館伴以東平王故事為詞,卻之。近日復乞,詔又以先帝遺旨不與。今歷代史、《策府元龜》,與《御覽》何異?臣雖知前次曾許買《策府元龜》及《北史》,竊以謂前次本不當與,若便以為例,即上乖先帝遺旨,下與今來不賜《御覽》聖旨異同,深為不便,故申都省止是乞賜詳酌指揮,未為過當,便蒙行遣吏人上薄書罪!臣竊謂無罪可書,雖上簿薄責,至為末事,於臣雙無絲毫之損。臣非為此奏論,所惜者,無厭之虜,事事曲從,官吏苟循其意,雖動眾害物,不以為罪;稍有裁節之意,便行詰責,今後無人敢逆其請。使意得志滿,其來愈數,其患愈深。所以須至極論,仍具今來合處置數事如後。

【因擒(鬼章)論西羌夏人事宜劄子】

元祐二年九月八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竊見近者熙河路奏生擒鬼章,百官稱賀,中外同慶。臣愚無知,竊謂安危之機,正在今日。若應之有道,處之有術,則安邊息民,必自是始。不然,將驕卒惰,以勝為災,亦不足怪。故臣區區欲先陳前後致寇之由,次論當今待敵之要,雖狂愚無取,亦臣子之常分。

昔先帝用兵累年,雖中國靡弊,然夏人困折,亦幾於亡。橫山之地,沿邊七八百里中,不敢耕者至二百餘里。歲賜既罷,和市亦絕,虜中匹帛至五十餘千,其餘老弱轉徙,牛羊墮壞,所失蓋不可勝數。饑羸之餘,乃始款塞。當時執政大臣謀之不深,因中國厭兵,遂納其使。每一使至,賜予、貿易無慮得絹五萬餘匹,歸鬻之,其直匹五六千,民大悅。一使所獲,率不下二十萬緡,使五六至,而累年所罷歲賜,可以坐復。既使虜因吾資以德其民,且飽而思奮,又使其窺我厭兵欲和之意,以為欲戰欲和,權皆在我,以故輕犯邊陲,利則進,否則復求和,無不可者。若當時大臣因敵之請,受其詞不納其使,且詔邊臣與之往返商議,所獲新疆,取舍在我,俟其詞意屈服,約束堅明,然後納之,則敵雖背恩反覆,亦不至如今日之速也。敵雖有易我意,然不得西蕃解仇結好,亦未敢動。夫阿裏骨,董氈之賊臣也。挾契丹公主以弑其君之二妻。董氈死,匿喪不發,逾年眾定,乃詐稱嗣子,偽書鬼章溫溪心等名以請於朝。當時執政,若且令邊臣審問鬼章等以阿裏骨當立不當立,若朝廷從汝請,遂授節鉞,阿裏骨真汝主矣,汝能臣之如董氈乎?若此等無詞,則是諸羌心服,既立之後,必能統一都部,吾又何求?若其不服,則釁端自彼,爵命未下,曲不在吾。彼既一國三公,則吾分其恩禮,各以一近上使額命之,鬼章等各得所欲,宜亦無患。當時執政不深慮此,專以省事為安,因其妄請,便授節鉞,阿裏骨自知不當立,而憂鬼章之討也,故欲借力於西夏以自重,於是始有解仇結好之謀。而鬼章亦不平朝廷之以賊臣君我也,故怒而盜邊。夏人知諸羌之叛也,故起而和之。此臣所謂前後致寇之由,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雖既往不咎,然可以為方來之鑒。

元昊本懷大志,長於用兵;亮祚天付凶狂,輕用其眾,故其為邊患皆曆年而後定。今梁氏專國,素與人多不協,方內自相圖,其能以創殘呻吟之餘,久與中國敵乎?料其奸謀,蓋非元昊、亮祚之比矣。意謂二聖在位,恭默守成,仁恕之心,著於遠邇,必無用武之意,可肆無厭之求。蘭、會諸城,鹿阝、延五寨,好請不獲,勢脅必從。猖狂之後,求無不獲,計不過此耳。今者切聞朝廷降詔諸路,敕勵戰守,深是逆順曲直之理,此固當今之急務,而詔書之中,亦許夏人之自新。臣竊以謂開之太易,納之太速,曾未一戰,而厭兵欲和之意已見乎外,此復蹈前日之失矣。臣甚惜之。今既聞鬼章之捷,或漸有款塞之謀,必將為恭狠相半之詞,而繼之以無厭之請。若朝廷復納其使,則是欲戰欲和,權皆在虜,有求必獲,不獲必叛,雖偷一時之安,必起無窮之釁。故臣願明主斷之於中,深詔大臣,密敕諸將,若夏人款塞,當受其詞而卻其使,然後明敕邊臣,以夏人受恩不貲,無故犯順,今雖款塞,反覆難保。若實改心向化,當且與邊臣商議,苟詞意未甚屈服,約束未甚堅明,則且卻之,以示吾雖不逆其善意,亦不汲汲求和也。彼若心服而來,吾雖未納其使,必不於往返商議之間,遽復盜邊。若非心服,則吾雖蕩然開懷,待之如舊,能必其不叛乎?今歲涇原之入,豈吾待之不至耶?但使吾兵練士飽,斥候精明,虜無大獲,不過數年,必自折困,今雖小勞,後必堅定,此臣所謂當今待敵之要,亦明主不可以不知者也。

今朝廷意在息民,不憚屈己,而臣獻言,乃欲艱難其請,不急於和,似與聖意異者。然古之聖賢欲行其意,必有以曲成之,未嘗直情而徑行也。將欲翕之,必固張之;將欲取之,必固予之。夫直情而徑行,未有獲其意者也。若權其利害,究其所至,則臣之愚計,於安邊息民,必久而固,與聖意初無小異。然臣竊度朝廷之間,似欲以畏事為無事者,臣竊以為過矣。夫為國不可以生事,亦不可以畏事。畏事之弊,與生事均。譬如無病而服藥,與有病而不服藥,皆可以殺人。夫生事者,無病而服藥也。畏事者,有病而不服藥也。乃者阿裏骨之請,人人知其不當予,而朝廷予之,以求無事,然事之起,乃至於此,不幾於有病而不服藥乎?今又欲遽納夏人之使,則是病未除而藥先止,其與幾何?臣於侍從之中,受恩至深,其於委曲保全與眾獨異,故敢出位先事而言,不勝恐悚待罪之至。取進止。

【乞詔邊吏無進取及論(鬼章)事宜劄子】

元祐二年九月二十七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聞善用兵者,先服其心,次屈其力,則兵易解而功易成。若不服其心,惟力是恃,則戰勝而寇愈深,況不勝乎?功成而兵不解,況不成乎?

頃者西方用兵累年,先帝之意,本在吊伐,而貪功生事之臣,惟務殺人爭地,得尺寸之土,不問利害,先築城堡,置州縣,使西夷憎畏中國,以謂朝廷專欲得地,非盡滅我族類不止,是以並力致死,莫有服者。今雖朝廷好生惡殺,不務遠略,而此心未信,憎畏未衰,心既不服,惟有鬥力,力屈情見,勝負未可知也。今日新獲鬼章,威震戎狄,邊臣賈勇,爭欲立功,以為河南之地,指顧可得。正使得之,不免築城堡,屯兵置吏,積粟而守之,則中國何時息肩乎?乃者王韶取熙河,全師獨克,使韶有遠慮,誅其叛者,易以忠順,即用其豪酋而已,則今復何事?其所以兵連禍結,罷弊中國者,以郡縣其地故也。往者既不可悔,而來者又不以為戒,今又欲取講武城,曰:「此要害地,不可不取。」方唐盛時,安西都護去長安萬里,若論要害,自此以西無不可取者。使諸羌知中國有進取不已之意,則寇愈深而兵不解,其禍豈可量哉!臣願陛下深詔邊吏,叛則討之,服則安之,自今已往,無取尺寸之地,無焚廬舍,無殺老弱,未及期年,諸羌可傳檄而定。然朝廷至意,亦自難喻,將帥未必從也。雖日行文書,終恐無益。宜驛召陝西轉運使一員赴闕,麵敕戒之,使歸以喻將帥,而察其不如詔者。

臣又竊聞朝論謂鬼章犯順,罪當誅死。然譬之鳥獸,不足深責,其子孫部族,猶足以陸梁於邊。全其首領,以累其心,以為重質,庶獲其用,此實當今之良策。然臣竊料鬼章凶豪素貴,老病垂死,必不能甘於困辱,為久生之計。自知生存終不得歸,徒使其臣子首鼠顧忌,不敢復仇,必將不食求死,以發其眾之怒。就使不然,老病愁憤,自非久生之道。鬼章若死,則其臣子專意復仇,必與阿裏骨合,而北交於夏人,此正胡越同舟遇風之勢,其交必堅。而溫溪心介於阿裏骨、夏人之間,地狹力弱,其勢必危。若見並而吾不能救,使二寇合三面以窺熙河,則其患未可以一二數也。如臣愚計,可詔邊臣與鬼章約,若能使其部族討阿裏骨而納趙純忠者,當放汝生還,質之天地,示以必信。鬼章若從,則稍富貴之,使招其信臣而喻至意焉。鬼章既有生還之望,不為求死之計,其眾必從。以鬼章之眾與溫溪心合而討阿裏骨,其勢必克。既克而納純忠,雖放還鬼章,可以無患,此必然之勢也。西羌本與夏人世仇,而鬼章本與阿裏骨不協。若許以生還,其眾必相攻,縱未能誅阿裏骨,亦足以使二盜相疑而不合也。昔太史慈與孫策戰,幾殺策,策後得慈,釋不誅,放還豫章,卒立奇功。李得吳元濟將李祐,解縛用之,與同臥起,卒擒元濟。非豪傑名將不能行此度外事也。議者或謂鬼章之獲,兼用近界酋豪力戰而得之,仇怨已深,若放生還,此等必無全理。臣以謂不然,若鬼章死於中國,其眾仇此等必深。若其生還,其仇之亦淺。此等依中國為援,足以自全。自古西羌之患,惟恐解仇結盟。若所在為仇敵,正中國之利,無可疑者。臣出位言事,不勝恐悚待罪之至。取進止。

【乞約(鬼章)討阿裏骨劄子】

元祐二年十月七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近者竊見劉舜卿賀表,具言阿裏骨罪狀,又竊聞舜卿乞削阿裏骨官爵,續又聞阿裏骨上章請命,議者或欲許其自新。以臣愚慮,二者之說,皆未為得。何者?阿裏骨凶狡反覆,必無革麵洗心之理。今聞其女已嫁梁乞逋之子,度其久遠,必須協力致死,共為邊患。今來上章請命,蓋是部族新破,眾叛親離,恐吾乘勝致討,力未能支,故匿情忍垢,以就大事。若得休息數年,蓄力養銳,假吾爵命,以威脅諸羌,誅不附己者。羽翼既成,西北相應,必為中原之憂,非獨一方之病也。且夏賊逆天犯順,本因輕料朝廷,以為必不能討己。今若便從阿裏骨之請,則其所料,良不為過。西蕃小醜,朝為叛逆,暮許通和,則夏國之請,理無不許。二寇滔天自若,欲戰欲和,無不可者,則西方之憂,無時而止矣。然遂欲從舜卿之請,削奪官爵,即鬚髮兵深入致討,彼新喪大首領,舉國戒懼,我師深入,苟無它奇,恐難以得志。臣愚以謂當使邊將發厚幣,遣辯士,以離其腹心,壞其羽翼。今聞溫溪心等諸族已為所質,勢未能動,而心侔斂氈在其肘腋,跡同而心異。若用臣前計,使邊臣與鬼章約,若能使其部族與溫溪心、斂氈等合而討阿裏骨,納趙純忠,即許以生還,此政所謂以夷狄攻夷狄,計無出此者。若朝廷便許阿裏骨通和,即須推示赤心,待之如舊,不可復用計謀以圖此賊,數年之後,必自飛揚,此所謂養虎自遺患者也。故臣願朝廷既不納其通和之請,又不削奪其官爵,存而勿論,置之度外,陰使邊臣以計圖之,似為得策。臣屢瀆天聽,罪當誅死。取進止。


卷五·劄子

【論魏王在殯乞罷秋宴劄子】

元祐三年八月二十一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近準鈐轄教坊所關到撰《秋燕致語》等文字。臣謹按《春秋左氏傳》,昭公九年,晉荀盈如齊,卒於戲陽,殯於絳,未葬,晉平公飲酒樂,膳宰屠蒯趨人,酌以飲工,曰:「汝為君耳,將司聰也。辰在子卯,謂之疾日,君徹燕樂,學人舍業,為疾故也。君之卿佐,是謂股肱,股肱或虧,何痛如之,汝弗聞而樂,是不聰也。」公說,徹樂。又按昭公十五年,晉荀躒如周葬穆後,既葬除喪,周景王以賓燕,叔向譏之,謂之樂憂。夫晉平公之於荀盈,蓋無服也。周景王之於穆後,蓋期喪也。無服者未葬而樂,屠蒯譏之。期喪者已葬而燕,叔向譏之。書之史冊,至今以為非。仁宗皇帝以宰相富弼母在殯,為罷春燕。傳之天下,至今以為宜。今魏王之喪,未及卒哭,而禮部太常寺皆以為天子絕期,不妨燕樂,臣竊非之。若絕期可以燕樂,則《春秋》何為譏晉平公、周景王乎?魏王之親,孰與「卿佐」?遠比荀盈,近比富弼之母,輕重亦有間矣。魏王之葬,既以陰陽拘忌,別擇年月,則當準禮以諸侯五月為葬期,自今年十一月以前,皆為未葬之月,不當燕樂,不可以權宜郊殯便同已葬也。臣竊意皇帝陛下篤於仁孝,必罷秋燕,不待臣言。但至今未奉指揮,緣上件教坊致語等文字,準令合於燕前一月進呈,臣既未敢撰,亦不敢稽延,伏乞詳酌。如以為當罷,隻乞自皇帝陛下聖意施行,更不降出臣文字。臣忝備侍從,叨陪講讀,不欲使人以絲毫議及聖明,故不敢不奏。取進止。

【乞免五穀力勝稅錢劄子】

元祐七年十一月初七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書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聞穀太賤則傷農,太貴則傷末。是以法不稅五穀,使豐熟之鄉,商買爭糴,以起太賤之價;災傷之地,舟車輻輳,以壓太貴之直。自先王以來,未之有改也。而近歲法令,始有五穀力勝稅錢,使商賈不行,農末皆病。廢百王不刊之令典,而行自古所無之弊法,使百世之下,書之青史,曰:「收五穀力勝稅錢,自皇宋某年始也。」臣竊為聖世病之。臣頃在黃州,親見累歲穀熟,農夫連車載米入市,不了鹽茶之費;而蓄積之家,日夜禱祠,願逢饑荒。又在浙西,親見累歲水災,中民之家有錢無穀,被服珠金,餓死於市。此皆官收五穀力勝稅錢,致商賈不行之咎也。臣聞以物與人,物盡而止,以法活人,法行無窮。今陛下每遇災傷,捐金帛,散倉廩,自元祐以來,蓋所費數千萬貫石,而餓殍流亡,不為少衰。隻如去年浙西水災,陛下使江西、湖北雇船運米以救蘇、湖之民,蓋百餘萬石。又計糴本水腳官錢不貲,而客船被差雇者,皆失業破產,無所告訴。與其官司費耗,其實如此,何似削去近日所立五穀力勝稅錢一條,隻行《天聖附令》免稅指揮,則豐凶相濟,農末皆利,縱有水旱,無大饑荒。雖目下稍失課利,而災傷之地,不必盡煩陛下出捐錢穀,如近歲之多也。今《元祐編敕》雖云災傷地分雖有例亦免,而穀所從來,必自豐熟地分,所過不免收稅,則商賈亦自不行。議者或欲立法,如一路災傷,則鄰路免稅,一州災傷,則鄰州亦然。雖比今之法,小為通疏,而隔一路一州之外,豐凶不能相救,未為良法。須是盡削近歲弊法,專用《天聖附令》指揮,乃為通濟。

右臣竊謂:若行臣言,稅錢亦必不至大段失陷何也?五穀無稅,商賈必大通流,不載見錢,必有回貨。見錢回貨,自皆有稅,所得未必減於力勝。而災傷之地,有無相通,易為振救,官司省費,其利不可勝計。今肆赦甚近,若得於赦書帶下,益見聖德,收結民心,實無窮之利。取進止。

【奏內中車子爭道亂行劄子】

元祐七年南郊,軾為鹵薄使導駕。內中朱紅車子十餘兩,有張紅蓋者,爭道亂行於乾明寺前。軾於車中草此奏。奏入,上在太廟,馳遣人以疏白太皇太后。明日,中使傳命申敕有司,嚴整仗衛,自皇后以下,皆不復迎謁中道。

元祐七年十一月十三日,南效鹵簿使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守兵部尚書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謹按漢成帝郊祠甘泉、泰畤、汾陰、后土,而趙昭儀常從在屬車間。時揚雄待詔承明,奏賦以諷,其略曰:「想西王母欣然而上壽兮,屏玉女而卻虙妃。」言婦女不當與齋祠之間也。臣今備位夏官,職在鹵簿。準故事,郊祀既成,乘輿還齋宮,改服通天冠,絳紗袍,教坊鈞容,作樂還內,然後后妃之屬,中道迎謁,已非典禮。而況方當祀事未畢,而中宮掖庭得在勾陳、豹尾之間乎?竊見二聖崇奏大祀,嚴恭寅畏,度越古今,四方來觀,莫不悅服。今車駕方宿齋太廟,而內中車子不避仗衛,爭道亂行,臣愚竊恐於觀望有損,不敢不奏。乞賜約束,仍乞取問隨行合幹勾當人施行。取進止。

【乞校正陸贄奏議上進劄子】

元祐八年五月七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守禮部尚書蘇軾,同呂希哲、吳安詩、豐稷、趙彥若、范祖禹、顧臨劄子奏。臣等猥以空疏,備員講讀,聖明天縱,學問日新,臣等才有限而道無窮,心欲言而口不逮,以此自愧,莫知所為。竊謂人臣之納忠,譬如醫者之用藥,藥雖進於醫手,方多傳於古人。若已經效於世間,不必皆從於己出。伏見唐宰相陸贄,才本王佐,學為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辯如賈誼,而術不疏。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三代已還,一人而已。但其不幸,仕不遇時,德宗以苛刻為能,而贄諫之以忠厚。德宗以猜忌為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為先。德宗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為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馭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如此之流,未易悉數。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臣等每退自西閣,即私相告言,以陛下聖明,必善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時。昔馮唐論頗、牧之賢,則漢文為之太息。魏相條晁、董之對,則孝宣以致中興。若陛下能自得師,莫若近取之贄。夫六經三史、諸子百家,非無可觀,皆足為治。但聖言幽遠,末學支離,譬如山海之崇深,難以一二而推擇。如贄之論,開卷了然。聚古今之精英,實治亂之龜鑒。臣等欲取其奏議,稍加校正,繕寫進呈。願陛下置之坐隅,如見贄麵,反覆熟讀,如與贄言。必能發聖性之高明,成治功於歲月。臣等不勝區區之意。取進止。

【上圓丘合祭六議劄子】

元祐八年三月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守禮部尚書蘇軾劄子奏。臣伏見九月二十二日詔書節文,俟郊禮畢,集官詳議祠皇地祇事。及郊祀之歲廟饗典禮聞奏者。臣恭睹陛下近者至日親祀郊廟,神祇饗答,實蒙休應,然則圓丘合祭,允當天地之心,不宜復有改更。

臣竊惟議者欲變祖宗之舊,圓丘祀天而不祀地,不過以謂冬至祀天於南郊,陽時陽位也,夏至祀地於北郊,陰時陰位也,以類求神,則陽時陽位,不可以求陰也。是大不然。冬至南郊,既祀上帝,則天地百神莫不從也。古者秋分夕月於西郊,亦可謂陰位矣,至於從祀上帝,則以冬至而祀月於南郊,議者不以為疑,今皇地祇亦從上帝而合祭於圓丘,獨以為不可,則過矣。《書》曰:「肆類於上帝,禋於六宗,望於山川,遍於群神。」舜之受禪也,自上帝六宗山川群神,莫不畢告,而獨不告地祇,豈有此理哉?武王克商,庚戌,柴望。柴,祭上帝也。望,祭山川也。一日之間,自上帝而及山川,必無南北郊之別也。而獨略地祇,豈有此理哉?臣以知古者祀上帝則並祀地祇矣。何以明之?《詩》之序曰:「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此乃合祭天地,經之明文,而說者乃以比之豐年秋冬報也,曰:「秋冬各報,而皆歌《豐年》,則天地各祀,而皆歌《昊天有成命》也。」是大不然。《豐年》之詩曰:「豐年多黍多餘,亦有高廩,萬億及秭,為酒為醴,烝畀祖妣,以洽百禮,降福孔皆。」歌於秋可也,歌於冬亦可也,《昊天有成命》之詩曰:「昊天有成命,二後受之,成王不敢康,夙夜基命宥密,於緝熙,單厥心,肆其靖之。」終篇言天而不及地。頌,所以告神明也,未有歌其所不祭,祭其所不歌也。今祭地於北郊,歌天而不歌地,豈有此理也?臣以此知周之世,祀上帝則地祇在焉。歌天而不歌地,所以尊上帝。故其序曰:「郊祀天地也。」《春秋》書:「不郊,猶三望。」《左氏傳》曰:「望,郊之細也。」說者曰:「三望,太山、河、海。」或曰:「淮、海岱也。」又或曰:「分野之星及山川也。魯,諸侯也,故郊之細,及其分野山川而已。」周有天下,則郊之細,獨不及五嶽四瀆乎?嶽、瀆猶得從祀,而地祇獨不得合祭乎?秦燔詩書,經籍散亡,學者各以意推類而已。王、鄭、賈、服之流,未必皆得其真。臣以《詩》、《書》、《春秋》考之,則天地合祭久矣。

議者乃謂合祭天地,始於王莽,以為不足法。臣竊謂禮當論其是非,不當以人廢。光武皇帝,親誅莽者也,尚采用元始合祭故事。謹按《後漢書·郊祀志》:「建武二年,初製郊兆於洛陽。為圓壇八陛,中又為重壇,天地位其上,皆南向,西上。」此則漢世合祭天地之明驗也。又按《水經注》:「伊水東北至洛陽縣圓丘東,大魏郊天之所,準漢故事為圓壇八陛,中又為重壇,天地位其上。」此則魏世合祭天地之明驗也。唐睿宗將有事於南郊,賈曾議曰:「有虞氏禘黃帝而郊嚳,夏後氏禘黃帝而郊鯀,郊之與廟,皆有禘,禘於廟,則祖宗合食於太祖,禘於郊,則地祇群望皆合祭於圓丘。以始祖配享,蓋有事祭,非常祀也。《三輔故事》:「祭於圓丘,上帝后土位皆南面。」則漢嘗合祭矣。時褚無量、郭山惲等皆以曾言為然。明皇天寶元年二月敕曰:「凡所祠享,必在躬親,朕不親祭,禮將有闕,其皇地祗宜如南郊合祭。」是月二十日,合祭天地於南郊,自後有事於圓丘,皆合祭。此則唐世合祭天地之明驗也。

今議者欲冬至祀天,夏至祀地,蓋以為用周禮也。臣請言周禮與今禮之別。古者一歲祀天者三,明堂饗帝者一,四時迎氣者五,祭地者二,饗宗廟者四,凡此十五者,皆天子親祭也。而又朝日夕月四望山川社稷五祀及群小祀之類,亦皆親祭,此周禮也。太祖皇帝受天眷命,肇造宋室,建隆初郊,先饗宗廟,並祀天地。自真宗以來,三歲一郊,必先有事景靈,遍饗太廟,乃祀天地。此國朝之禮也。夫周之禮。親祭如彼其多,而歲行之不以為難,今之禮,親祭如此其少,而三歲一行,不以為易,其故何也?古者天子出入,儀物不繁,兵衛甚簡,用財有節,而宗廟在大門之內,朝諸侯,出爵賞,必於太廟,不止時祭而已,天子所治,不過王畿千里,唯以齊祭禮樂為政事,能守此,則天下服矣,是故歲歲行之,率以為常。至於後世,海內為一,四方萬里,皆聽命於上,機務之繁,億萬倍於古,日力有不能給。自秦漢以來,天子儀物,日以滋多,有加無損,以至於今,非復如古之簡易也。今所行皆非周禮。三年一郊,非周禮也。先郊二日而告原廟,一日而祭太廟,非周禮也。效而肆赦,非周禮也。優賞諸軍,非周禮也。自后妃以下至文武官,皆得蔭補親屬,非周禮也。自宰相宗室以下至百官,皆有賜賚,非周禮也。此皆不改,而獨於地祇,則曰周禮不當祭於圓丘,此何義也?

議者必曰:「今之寒暑,與古無異,而宣王薄伐玁狁,六月出師,則夏至之日,何為不可祭乎?」臣將應之曰:「舜一歲而巡四嶽,五月方暑,而南至衡山,十一月方寒,而北至常山,亦今之寒暑也,後世人主能行之乎?」周所以十二歲一巡者,唯不能如舜也。夫周已不能行舜之禮,而謂今可以行周之禮乎?天之寒暑雖同,而禮之繁簡則異。是以有虞氏之禮,夏商有所不能行,夏商之禮,周有所不能用,時不同故也。宣王以六月出師,驅逐玁狁,蓋非得已。且吉甫為將,王不親行也。今欲定一代之禮,為三歲常行之法,豈可以六月出師為比乎?」

議者必又曰:「夏至不能行禮,則遣官攝祭祀,亦有故事。」此非臣之所知也。《周禮·大宗伯》:「若王不與則攝位。」鄭氏注曰:「王有故,則代行其祭事。」賈公彥疏曰:「有故,謂王有疾及哀慘皆是也。」然則攝事非安吉之禮也。後世人主,不能歲歲親祭,故命有司行事,其所從來久矣,若親郊之歲,遣官攝事,是無故而用有故之禮也。

議者必又曰:「省去繁文末節,則一歲可以再郊。」臣將應之曰:「古者以親郊為常禮,故無繁文。今世以親郊為大禮,則繁文有不能省也。若帷城幔屋,盛夏則有風雨之虞,陛下自宮入廟出郊,冠通天,乘大輅,日中而舍,百官衛兵,暴露於道,鎧甲具裝,人馬喘汗,皆非夏至所能堪也。王者父事天,母事地,不可偏也。事天則備,事地則簡,是於父母有隆殺也。豈得以為繁文末節而一切欲省去乎?國家養兵,異於前世,自唐之時,未有軍賞,猶不能歲歲親祠,天子出郊,兵衛不可簡省,大輅一動,必有賞給,今三年一郊,傾竭帑藏,猶恐不足,郊賚之外,豈可復加?若一年再賞,國力將何以給;分而與之,人情豈不失望!」

議者必又曰:「三年一祀天,又三年一祭地。」此又非臣之所知也。三年一郊,已為疏闊,若獨祭地而不祭天,是因事地而愈疏於事天,自古未有六年一祀天者,如此則典禮愈壞,欲復古而背古益遠,神祇必不顧饗,非所以為禮也。

議者必又曰:「當郊之歲,以十月神州之祭,易夏至方澤之祀,則可以免方暑舉事之患。」此又非臣之所知也。夫所以議此者,為欲舉從周禮也。今以十月易夏至,以神州代方澤,不知此周禮之經耶,抑變禮之權也?若變禮從權而可,則合祭圓丘,何獨不可。十月親祭地,十一月親祭天,先地後天,古無是禮。而一歲再郊,軍國勞費之患,尚未免也。

議者必又曰:「當郊之歲,以夏至祀地祇於方澤,上不親郊而通爟火,天子於禁中望祀。」此又非臣之所知也。《書》之望秩,《周禮》之四望,《春秋》之三望,皆謂山川在境內而不在四郊者,故遠望而祭也。今所在之處,俯則見地,而云望祭,是為京師不見地乎?

此六議者,合祭可不之決也,夫漢之郊禮,尤與古戾,唐亦不能如古,本朝祖宗欽崇祭祀,儒臣禮官,講求損益,非不知圓丘方澤皆親祭之為是也,蓋以時不可行,是故參酌古今,上合典禮,下合時宜,較其所得,已多於漢、唐矣。天地宗廟之祭,皆當歲遍,今不能歲遍,是故遍於三年當郊之歲。又不能於一歲之中,再舉大禮,是故遍於三日。此皆因時制宜,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並祀不失親祭,而北郊則必不能親往,二者孰為重乎?若一年再郊,而遣官攝事,是長不親事地也。三年間郊,當行郊地之歲,而暑雨不可親行,遣官攝事,則是天地皆不親祭也。夫分祀天地,決非今世之所能行。議者不過欲於當郊之歲,祀天地宗廟,分而為三耳。分而為三,有三不可。夏至之日,不可以動大眾、舉大禮,一也。軍賞不可復加,二也。自有國以來,天地宗廟,唯饗此祭,累聖相承,唯用此禮,此乃神祇所歆,祖宗所安,不可輕動,動之則有吉凶禍福,不可不慮,三也。凡此三者,臣熟計之,無一可行之理。伏請從舊為便。

昔西漢之衰,元帝納貢禹之言,毀宗廟。成帝用丞相衡之議,改郊位。皆有殃咎,著於史策,往鑒甚明,可為寒心。伏望陛下詳覽臣此章,則知合祭天地,乃是古今正禮,本非權宜。不獨初郊之歲,所當施行,實為無窮不刊之典。顧陛下謹守太祖建隆、神宗熙寧之禮,無更改易郊祀廟饗,以敉寧上下神祇,仍乞下臣此章,付有司集議,如有異論,即須畫一,解破臣所陳六議,使皆屈伏,上合周禮,下不為當今軍國之患。不可固執,更不論當今可與不可施行。所貴嚴祀大典,以時定。取進止。

.貼黃。唐制,將有事於南郊,則先朝獻太清宮,朝享太廟,亦如今禮,先二日告原廟,先一日享太廟,然議者或亦以為非三代之禮。臣謹按:武王克商,丁未,祀周廟,庚戌,柴望,相去三日。則先廟後郊,亦三代之禮也。

【乞郡劄子】

元祐三年十月十七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劄子奏。臣近以左臂不仁,兩目昏暗,有失儀曠職之憂,堅乞一郡。伏蒙聖慈降詔不允,遣使存問,賜告養疾。恩禮之重,萬死莫酬。以臣子大義言之,病未及死,皆當勉強,雖有失儀曠職之罰,亦不當辭。然臣終未敢起就職事者,實亦有故。言之則觸忤權要,得罪不輕。不言則欺罔君父,誅罰尤大。故卒言之。

臣聞之《易》曰:「君子安其身而後動。」又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以此知事君之義,雖以報國為先,而報國之道,當以安身為本。若上下相忌,身自不安,則危亡是憂,國何由報。恭惟陛下踐祚之始,收臣於九死之餘。半年之間,擢臣為兩製之首。方將致命,豈敢告勞。特以臣拙於謀身,銳於報國,致使台諫,例為怨仇。臣與故相司馬光,雖賢愚不同,而交契最厚。光既大用,臣亦驟遷,在於人情,豈肯異論。但以光所建差役一事,臣實以為未便,不免力爭。而台諫諸人,皆希合光意,以求進用,及光既歿,則又妄意陛下以為主光之言,結黨橫身,以排異議,有言不便,約共攻之。曾不知光至誠為民,本不求人希合,而陛下虛心無我,亦豈有所主哉!其後又因刑部侍郎範百祿與門下侍郎韓維爭議刑名,欲守祖宗故事,不敢以疑法殺人,而諫官呂陶又論維專權用事。臣本蜀人,與此兩人實是知舊。因此,韓氏之黨一例疾臣,指為川黨。御史趙挺之,在元豐末通判德州,而著作黃庭堅方監本州德安鎮,挺之希合提舉官楊景棻,意欲於本鎮行市易法,而庭堅以謂鎮小民貧,不堪誅求,若行市易,必致星散,公文往來,士人傳笑。其後挺之以大臣薦,召試館職,臣嘗對眾言,挺之聚斂小人,學行無取,豈堪此選。又挺之妻父郭概為西蜀提刑時,本路提舉官韓玠違法虐民,朝旨委概體量,而概附會隱庇,臣弟轍為諫官,劾奏其事,玠、概並行黜責。以此挺之疾臣,尤出死力。臣二年之中,四遭口語,發策草麻,皆謂之誹謗。未出省榜,先言其失士。以至臣所薦士,例加誣蔑,所言利害,不許相見。近日王覿言胡宗愈指臣為黨,孫覺言丁騭雲是臣親家。臣與此兩人有何干涉,而於意外巧構曲成,以積臣罪。欲使臣橈椎於十夫之手,而使陛下投杼於三至之言。中外之人,具曉此意,謂臣若不早去,必致傾危。臣非不知聖主天縱聰明,察臣無罪。但以台諫氣焰,震動朝廷,上自執政大臣,次及侍從百官,外至監司守令,皆畏避其鋒,奉行其意,意所欲去,勢無復全。天下知之,獨陛下深居法宮之中,無由知耳。

臣竊觀三代以下,號稱明主,莫如漢宣帝、唐太宗。然宣帝殺蓋寬饒,太宗殺劉洎,皆信用讒言,死非其罪,至今哀之。宣帝初知蓋寬饒忠直不畏強禦,自候、司馬擢為太中大夫、司隸校尉,不可謂不知之深矣。而蓋寬饒上書有云:「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而當時讒人乃謂寬饒欲求禪位。宣帝不察,致使寬饒自剄北闕下。太宗信用劉洎,言無不從,嘗比之魏文貞公,亦不可謂不知之深矣。而太宗征遼患癰,洎泣曰:「聖體不康,甚可憂懼。」而當時讒人,乃謂洎欲行伊、霍之事。太宗不察,賜洎自盡。二主非不明也。二臣之受知,非不深也。恃明主之深知,不避讒人積毀,以至身首異處,為天下笑。今臣自度受知於陛下,不過如蓋寬饒之於漢宣帝,劉洎之於唐太宗也。而讒臣者,乃十倍於當時,雖陛下明哲寬仁,度越二主,然臣亦豈敢恃此不去,以卒蹈二臣之覆轍哉!且二臣之死,天下後世,皆言二主信讒邪而害忠良,以為聖德之累。使此二臣者,識幾畏漸,先事求去,豈不身名俱泰,臣主兩全哉!臣縱不自愛,獨不念一旦得罪之後,使天下後世有以議吾君乎?昔先帝召臣上殿,訪問古今,敕臣今後遇事即言。其後臣屢論事,未蒙施行,乃復作為詩文,寓物托諷,庶幾流傳上達,感悟聖意。而李定、舒亶、何正臣三人,因此言臣誹謗,遂得罪。然猶有近似者,以諷諫為誹謗也。今臣草麻詞,有云「民亦勞止」,而趙挺之以為誹謗先帝,則是以白為黑,以西為東,殊無近似者。臣以此知挺之險毒甚於李定、舒亶、何正臣,而臣之被讒甚於蓋寬饒、劉洎也。古人有言曰:「為君難,為臣不易。」臣欲依違苟且,雷同眾人,則內愧本心,上負明主。若不改其操,知無不言,則恐怨仇交攻,不死即廢。伏望聖慈念為臣之不易,哀臣處此之至難,始終保全,措之不爭之地,特賜指揮,檢會前奏,早賜施行。臣無任感恩知罪,祈天請命,激切戰恐之至。取進止。

【辯試館職策問劄子二首】

元祐元年十二月十八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蘇軾劄子奏。臣竊聞諫官言臣近所撰《試館職人策問》有涉諷議先朝之語。臣退伏思念,其略曰:「今朝廷欲師仁祖之忠厚,而患百官有司不舉其職,或至於俞。欲法神考之勵精,而恐監司守令不識其意,流入於刻。」臣之所謂「俞」與「刻」者,專指今之百官有司及監司守令不能奉行,恐致此病,於二帝何與焉?至於前論周公、太公,後論文帝、宣帝,皆是為文引證之常,亦無比擬二帝之意。況此《策問》第一、第二首,鄧溫伯之詞,末篇乃臣所撰,三首皆臣親書進入,蒙御筆點用第三首。臣之愚意,豈逃聖鑒?若有毫髮諷議先朝,則臣死有餘罪。伏願少回天日之照,使臣孤忠不為眾口所鑠。臣無任伏地待罪戰恐之至。取進止。

【又】

元祐二年正月十七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蘇軾劄子奏。臣近以《試館職策問》為台諫所言,臣初不敢深辯,蓋以自辯而求去,是不欲去也。今者竊聞明詔已察其實,而臣四上章,四不允,臣子之義,身非己有,詞窮理盡,不敢求去,是以區區復一自言。

臣所撰《策問》,首引周公、太公之治齊、魯,後世皆不免衰亂者,以明子孫不能奉行,則雖大聖大賢之法,不免於有弊也。後引文帝、宣帝仁厚而事不廢,核實而政不苛者,以明臣子若奉行得其理,無觀望希合之心,則雖文帝、宣帝足以無弊也。中間又言六聖相受,為治不同,同歸於仁;其所謂「俞」與「刻」者,專謂今之百官有司及監司守令,不識朝廷所以師法先帝之本意,或至於此也。文理甚明,粲若黑白,何嘗有毫髮疑似,議及先朝?非獨朝廷知臣無罪可放,臣亦自知無罪可謝也。然臣聞之古人曰:人之至信者,心目也。相親者,母子也。不惑者,聖賢也。然至於竊斧而知心目之可亂,於投杼而知母子之可疑,於拾煤而知聖賢之可惑。今言臣者不止三人,交章累上,不啻數十,而聖斷確然深明其無罪,則是過於心目之相信,母子之相親,聖賢之相知遠矣。德音一出,天下頌之,史冊書之,自耳目所聞見,明智特達,洞照情偽,未有如陛下者。非獨微臣區區,欲以一死上報,凡天下之為臣子者聞之,莫不欲碎首糜軀,效忠義於陛下也。不然者,亦非獨臣受曖昧之謗,凡天下之為臣子者聞之,莫不以臣為戒,崇尚忌諱,畏避形跡,觀望雷同以求苟免,豈朝廷之福哉!

臣自聞命以來,一食三歎,一夕九興,身口相謀,未知死所。然臣所撰《策問》,以實亦有罪,若不盡言,是欺陛下也。臣聞聖人之治天下也,寬猛相資,君臣之間,可否相濟。若上之所可,不問其是非,下亦可之,上之所否,不問其曲直,下亦否之,則是晏子所謂「以水濟水,誰能食之」,孔子所謂「惟予言而莫予違足以喪邦」者也。臣昔於仁宗朝舉製科,所進策論及所答聖問,大抵皆勸仁宗勵精庶政,督察百官,果斷而力行也。及事神宗,蒙召對訪問,退而上書數萬言,大抵皆勸神宗忠恕仁厚,含垢納汙,屈己以裕人也。臣之區區,不自量度,常欲希慕古賢,可否相濟,蓋如此也。伏觀二聖臨御已來,聖政日新,一出忠厚,大率多行仁宗故事,天下翕然,銜戴恩德,固無可議者。然臣私憂過計,常恐百官有司矯枉過直,或至於俞,而神宗勵精核實之政,漸致惰壞,深慮數年之後,馭吏之法漸寬,理財之政漸疏,備邊之計漸弛,則意外之憂,有不可勝言者。雖陛下廣開言路,無所諱忌,而台諫所擊不過先朝之人,所非不過先朝之法,正是「以水濟水」,臣竊憂之。故輒用此意,撰上件《策問》,實以譏諷今之朝廷及宰相台諫之流,欲陛下覽之,有以感動聖意,庶幾兼行二帝忠厚勵精之政也。台諫若以此言臣,朝廷若以此罪臣,則斧鉞之誅,其甘如薺。今乃以為譏諷先朝,則亦疏而不近矣。

且非獨此《策問》而已。今者不避煩瀆,盡陳本末。臣前歲自登州召還,始見故相司馬光,光即與臣論當今要務,條其所欲行者。臣即答言:「公所欲行者諸事,皆上順天心,下合人望,無可疑者。惟役法一事,未可輕議。何則?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斂民財,十室九空,錢聚於上,而下有錢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專力於農,而貪吏猾胥,得緣為奸。此二害輕重,蓋略相等,今以彼易此,民未必樂。」光聞之愕然,曰:「若如君言,計將安出?」臣即答言:「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昔三代之法,兵農為一,至秦始分為二。及唐中葉,盡變府兵為長征之卒,自爾以來,民不知兵,兵不知農,農出穀帛以養兵,兵出性命以衛農,天下便之,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實大類此。公欲驟罷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罷長征而復民兵,蓋未易也。先帝本意,使民戶率出錢,專力於農,雖有貪吏猾胥,無所施其虐。坊場河渡,官自出賣,而以其錢雇募衙前,民不知有倉庫綱運破家之禍,此萬世之利也,決不可變。獨有二弊:多取寬剩役錢,以供他用實封;爭買坊場河渡,以長不實之價。此乃王安石、呂惠卿之陰謀,非先帝本意也。公若盡去二弊,而不變其法,則民悅而事易成。今寬剩役錢,名為十分取二,通計天下,乃及十五,而其實一錢無用。公若盡去此五分,又使民得從其便,以布帛穀米折納役錢,而官亦以為雇直,則錢荒之弊,亦可盡去。如此,而天下便之,則公又何求?若其未也,徐更議之,亦未晚也。」光聞臣言,大以為不然。臣又與光言:「熙寧中常行給田募役法,其法以係官田及以寬剩役錢買民田以募役人,大略如邊郡弓箭手。臣時知密州,推行其法,先募弓手,民甚便之。此本先帝聖意所建,推行未幾,為左右異議而罷。今略計天下寬剩錢斛約三千萬貫石,兵興支用,僅耗其半,此本民力,當復為民用。今內帑山積,公若力言於上,索還此錢,復完三千萬貫石,而推行先帝買田募役法於河北、河東、陝西三路,數年之後,三路役人,可減大半,優裕民力,以待邊鄙緩急之用,此萬世之利,社稷之福也。」光尤以為不可。此二事,臣自別有畫一利害文字,甚詳,今此不敢備言。

及去年二月六日敕下,始行光言,復差役法。時臣弟轍為諫官,上疏具論,乞將見在寬剩役錢雇募役人,以一年為期,令中外詳議,然後立法。又言衙前一役,可即用舊人,仍一依舊數,支月給重難錢,以坊場河渡錢總計,諸路通融支給。皆不蒙施行。及蒙差臣詳定役法,臣因得伸弟轍前議,先與本局官吏孫永、傅堯俞之流論難反復,次於西府及政事堂中與執政商議,皆不見從,遂上疏極言衙前可雇不可差,先帝此法可守不可變之意,因乞罷詳定役法。當此之時,台諫相視,皆無一言決其是非。今者差役利害,未易一二遽言,而弓手不許雇人,天下之所同患也,朝廷知之,已變法許雇,天下皆以為便,而台諫猶累疏力爭。由此觀之,是其意專欲變熙寧之法,不復校量利害,參用所長也。臣為中書舍人,刑部大理寺列上熙寧已來不該赦降去官法凡數十條,盡欲刪去。臣與執政屢爭之,以謂先帝於此蓋有深意,不可盡改,因此得存留者甚多。臣每行監司守令告詞,皆以奉守先帝約束毋敢弛廢為戒,文案具在,皆可復按。由此觀之,臣豈謗議先朝者哉!

所以一一屢陳者,非獨以自明,誠見士大夫好同惡異,泯然成俗,深恐陛下深居法宮之中,不得盡聞天下利害之實也。願因臣此言,警策在位,救其所偏,損所有餘,補所不足,天下幸甚。若以其狂妄不識忌諱,雖賜誅戮,死且不朽。臣無任感恩思報,激切戰恐之至。取進止。


卷六·狀

【朝辭赴定州論事狀】

元祐八年九月二十六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新知定州蘇軾狀奏。右臣聞天下治亂,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極,至於小民,皆能自通。大亂之極,至於近臣,不能自達。《易》曰:「天地交,泰。」其詞曰:「上下交而其志同。」又曰:「天地不交,否。」其詞曰:「上下不交,而天下無邦。」夫無邦者,亡國之謂也。上下不交,則雖有朝廷君臣,而亡國之形已具矣,可不畏哉!臣不敢復引衰世昏主之事,隻如唐明皇,中興刑措之君也,而天寶之末,小人在位,下情不通,則鮮于仲通以二十萬人全軍陷沒於瀘南,明皇不知,馴致其事,至安祿山反,兵已過河,而明皇猶以為忠臣。此無他,下情不通,耳目壅蔽,則其漸至於此也。

臣在經筵,數論此事,陛下為政九年,除執政台諫外,未嘗與群臣接,然天下不以為非者,以為垂簾之際不得不爾也。今者祥除之後,聽政之初,當以通下情、除壅蔽為急務。臣雖不肖,蒙陛下擢為河北西路安撫使,沿邊重地,此為首冠,臣當悉心論奏,陛下亦當垂意聽納。祖宗之法,邊帥當上殿麵辭,而陛下獨以本任闕官迎接人眾為詞,降旨拒臣不令上殿,此何義也?臣若伺候上殿,不過更留十日,本任闕官,自有轉運使權攝,無所闕事。迎接人眾,不過更支十日糧,有何不可?而使聽政之初,將帥不得一面天顏而去,有識之士,皆謂陛下厭聞人言,意輕邊事,其兆見於此矣。

臣備位講讀,日侍帷幄,前後五年,可謂親近。方當戍邊,不得一見而行。況疏遠小臣,欲求自通,亦難矣。《易》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又曰:「帝出乎震,相見乎離。」夫聖人作而萬物睹,今陛下聽政之初,不行乘乾出震見離之道,廢祖宗臨遣將帥故事,而襲行垂簾不得已之政,此朝廷有識所以驚疑而憂慮也。臣不得上殿,於臣之私,別無利害,而於聽政之始,天下屬目之際,所損聖德不小。臣已於今月二十七日出門,非敢求登對,然臣始者本俟上殿,欲少效愚忠,今來不敢以不得對之故,便廢此言,惟陛下察臣誠心,少加采納。

古之聖人,將有為也,必先鋒上晦而觀明,處靜而觀動,則萬物之情,畢陳於前。不過數年,自然知利害之真,識邪正之實,然後應物而作,故作無不成。臣敢以小事譬之。夫操舟者常患不見水道之曲折,而水濱之立觀者常見之。何則?操舟者身寄於動,而立觀者常靜故也。奕棋者勝負之形,雖國工有所不盡,而袖手旁觀者常盡之。何則?奕者有意於爭,而帝觀者無心故也。若人主靜而無心,天下其孰能欺之?漢景帝即位之初,首用晁錯,更易法令,黜削諸侯,遂成七國之變。景帝往來兩宮間,寒心者數月,終身不敢復言兵。武帝即位未幾,遂欲用兵鞭撻四夷,兵連禍結,三十餘年,然後下哀痛詔,封宰相為富民侯。臣以此知古者英睿之君,勇於立事,未有不悔者也。景帝之悔速,故變而復安。武帝之悔遲,故幾至於亂。雖遲速安危小異,然比之常靜無心,終始不悔如孝文帝者,不可同年而語矣。今陛下聖智絕人,春秋鼎盛。臣願虛心循理,一切未有所為,默觀庶事之利害與群臣之邪正,以三年為期。俟得利害之真,邪正之實,然後應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無恨,陛下亦無悔,上下同享太平之利。則雖盡南山之竹,不足以紀聖功,兼三宗之壽,不足以報聖德。由此觀之,陛下之有為,惟憂太早,不患稍遲,亦已明矣。

臣又聞為政如用藥方,今天下雖未大治,實無大病。古人云:「有病不治,常得中醫。」雖未能盡除小疾,然賢於誤服惡藥、覬萬一之利而得不救之禍者遠矣。臣恐急進好利之臣,輒勸陛下輕有改變,故輒進此說,敢望陛下深信古語,且守中醫安穩萬全之策,勿為惡藥所誤,實社稷宗廟之利,天下幸甚。臣不勝忘身憂國之心,冒死進言。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轉對條上三事狀】

元祐三年五月一日,翰林學士朝奉郎知制誥兼侍讀蘇軾狀奏。準御史臺牒,五月一日文德殿視朝,臣次當轉對,雖愚無知,備位禁林,懷有所見,不敢不盡,謹條上三事如左。

一、謹按唐太宗著《司門令式》云:「其有無門籍人有急奏者,皆令監門司與仗家引奏,不許關礙。」臣以此知明主務廣視聽,深防蔽塞,雖無門籍人,猶得非時引見。祖宗之制,自兩省兩製近臣、六曹寺監長貳,有所欲言,及典大藩鎮,奉使一路,出入辭見,皆得奏事殿上。其餘小臣布衣,亦時特賜召問。非獨以通下情,知外事,亦以考察群臣能否情偽,非苟而已。臣伏見陛下嗣位以來,惟執政日得上殿外,其餘獨許台諫官及開封知府上殿,不過十餘人,天下之廣,事物之變,決非十餘人者所能盡。若此十餘人者,不幸而非其人,民之利病,不以實告,則陛下便謂天下太平,無事可言,豈不殆哉!其餘臣僚,雖許上書言事,而書入禁中,如在天上,不加反復詰問,何以盡利害之實,而況天下事有不可以書載者,心之精微,口不能盡,而況書乎?恭惟太皇太后以盛德在位,每事抑損,以謙遜不居為美;雖然,明目達聰,以防壅塞,此乃社稷大計,豈可以謙遜之故,而遂不與群臣接哉!方今天下多事,饑饉盜賊,四夷之變,民勞官冗,將驕卒惰,財用匱乏之弊,不可勝數,而政出帷箔,決之廟堂大臣,尤宜開兼聽廣覽之路,而避專斷壅塞之嫌,非細故也。伏望聖慈,更與大臣商議,除台諫、開封知府已許上殿外,其餘臣僚,舊制許請間奏事,及出入辭見許上殿者,皆復祖宗故事,則天下幸甚。

一、凡為天下國家,當愛惜名器,慎重刑罰。若愛惜名器,則斗升之祿,足以鼓舞豪傑。慎重刑罰,則笞杖之法,足以震讋頑狡。若不愛惜慎重,則雖日拜卿相,而人不勸,動行誅戮,而人不懼。此安危之機,人主之操術也。自祖宗以來,用刑至慎,習以成風,故雖展年磨勘、差替、衝替之類,皆足以懲警在位,獨於名器爵祿,則出之太易。每一次科場放進士諸科及特奏名約八九百人,一次郊禮,奏補子弟約二三百人,而軍職轉補,雜色入流,皇族外戚之薦不與。自近世以來,取人之多,得官之易,未有如本朝者也。今吏部一官闕,率常五七人守之,爭奪紛紜,廉恥道盡,中材小官,闕遠食貧,到官之後,侵漁求取,靡所不為,自本朝以來,官冗之弊,未有如今日者也。伏見祖宗舊制,過省舉人,禦試黜落不少,既以慎重取人,又以見名器威福專在人主。至嘉祐末年,始盡賜出身,雖文理紕繆,亦玷科舉,而近歲流弊之極,至於雜犯,亦免黜落,皆非祖宗本意。又進士升甲,本為南省第一人,唱名近下,方有特旨,皆是臨時出於聖斷。今來南省第十人以上,別試第一人,國子開封解元,武舉第一人,經明行修舉人,與凡該特奏名人正及第者,皆著令升一甲。紛然並進,人不復以升甲為榮,而法在有司,恩不歸於人主,甚無謂也。特奏名人,除近上十餘人文詞稍可觀外,其餘皆詞學無取,年迫桑榆,進無所望,退無所歸,使之臨政,其害民必矣。欲望聖慈,特詔大臣詳議,今後進士諸科禦試過落之法,特奏名出官格式,務在精核,以藝取人,不行小惠以收虛譽,其著令升甲指揮,乞今後更不施行。昔諸葛亮與法正論治道,其略曰:「刑政不肅,君臣之道,漸以陵替。寵之以位,位極則賤。順之以恩,恩竭則慢。吾今威之以法,法行則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則知榮。恩榮並濟,上下有節,為治之要也。」唐德宗蒙塵山南,當時事勢,可謂危急,少行姑息,亦理之常,而沿路進瓜果人,欲與一試官,陸贄力言以為不可。今天下晏然,朝廷清明,何所畏避,而行姑息之政!故臣願陛下常以諸葛亮、陸贄之言為法,則天下幸甚。

一、臣於前年十月內曾上言,其略曰:「議者欲減任子以救官冗之弊,此事行之,則人情不悅,不行,則積弊不去。要當求其分議,務適厥中,使國有去弊之實,人無失職之歎。欲乞應奏蔭文官人,每遇科場,隨進士考試,武官即隨武舉或試法人考試,並三人中解一人,仍年及二十五以上,方得出官,內已曾舉進士得解者免試,如三試不中,年及三十五以上,亦許出官,雖有三試留滯之艱,而無終身絕望之歎。亦使人人務學,不墜其家,為益不小。」後來不蒙降出施行。竊慮當時聖意,必謂改元之初,不欲首行約損之政。今者即位已四年矣,官冗之病,有增而無損,財用之乏,有損而無增,數年之後,當有不勝其弊者。若朝廷恬不為怪,當使誰任其憂,及今講求,臣恐其已晚矣。伏乞檢會前奏,早賜施行。

右謹錄奏聞,伏候敕旨。【薦宗室令畤狀】

元祐七年五月初五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潁州蘇軾狀奏。右臣聞之《詩》曰:「懷德為寧,宗子維城。」宗室之有人,邦家之光,社稷之衛也。周之盛時,其卿士皆周、召、毛、原,非王之伯叔父,則其子弟也。逮至兩漢,河間、東平之德,歆、向之文,天下以為口實。而唐之宗室,武略如道宗、孝恭,文章如白與賀者,不可以一二數;而以功名至宰相者,有九人焉。自建隆以來,累聖執謙,不私其親,幹國治民,不及宗子,雖有文武異才,終身不試。神宗皇帝實始慨然,欲出其英髦,與天下共之,故增立教養選舉之法。行之二十年,出入中外,漸就器使,而未見有卓然顯聞稱先帝意者。豈無其人?蓋朝廷未有以大聳勸之耳。臣伏見承議郎簽書潁州節度判官廳公事令畤,事親篤孝,內行純備,博學經史,手不釋卷,吏事通敏,文采俊麗,誌節端亮,議論英發,體兼眾器,無適不宜。臣嘗見其所著述,筆力雅健,博貫子史,蓋清廟之瑚璉,明堂之杞梓也。使其生於幽遠,猶當擢用,而況近托肺腑,已蒙試用者乎?伏望聖慈特賜考察,召致館閣,養其高才,而遂其遠業,以風動宗室,勸示海內,成先帝之意。不以臣人微言輕而廢其請也。若後不如所舉,臣甘伏朝典。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奏馬澈不當屏出學狀】

元祐八年四月某日,端明殿學士兼翰林侍讀學士左朝奉郎守禮部尚書蘇軾狀奏。準太學條,三學生凡有進獻文字及書啟贄有位,並先經長貳看詳可否,違者出學。右本部看詳,諸色人苟有所見公私利害,皆得進狀,許直於所屬官司投下,即無更令官吏看詳可否方得投進之文,所以達聰明、防壅蔽,古今不易之道也。本因國子監生員獨緣本監起請,遂立上條,曲生防禁。至於投獻書啟文字,求知公卿,此正舉人常事。今乃使本監長貳先行看詳,違者皆屏出學。若論列朝政得失,使其言當理,固人主所欲聞也。若不當理,亦人主所當容也。今乃先令有司看詳去取,甚非子產不毀鄉校、魏相去副封之意也。去年九月內,太學內舍生馬澈進狀,論《禮部韻略》有疏略未盡事件,蒙朝廷送下本部。謹按澈所論,文指雅馴,考驗經史,皆有援據。此乃內舍生員之優者,教養之官,所當愛惜,而其所論,亦當下有司詳議增損施行。本部尋下本監勘當,準回申,已於十二月內檢舉上條,其馬澈已屏出學。以此顯見上條無益有害,欲乞朝廷詳酌,特與刪除不行,仍乞依舊令馬澈充內舍生。其所進狀,乞行下有司看詳,如有可采,乞賜施行。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論河北京東盜賊狀】

熙寧七年十一月日,太常博士直史館權知密州軍州事蘇軾狀奏:臣伏見河北、京東比年以來,蝗旱相仍,盜賊漸熾。今又不雨,自秋至冬,方數千里,麥不入土,竊料明年春夏之際,寇攘為患,甚於今日。是以輒陳狂瞽,庶補萬一。謹按山東自上世以來,為腹心根本之地,其與中原離合,常係社稷安危。昔秦並天下,首取三晉,則其餘強敵,相繼滅亡。漢高祖殺陳餘,走田橫,則項氏不支。光武亦自漁陽、上穀發突騎,席卷以並天下。魏武帝破殺袁氏父子,收冀州,然後四方莫敢敵。宋武帝以英雄絕人之資,用武曆年,而不能並中原者,以不得河北也。隋文帝以庸夫穿窬之智,竊位數年而一海內者,以得河北也。故杜牧之論以為山東之地,王者得之以為王,霸者得之以為霸,猾賊得之以亂天下。自唐天寶以後,奸臣潛峙於山東,更十一世,竭天下之力,終不能取,以至於亡。近世賀德倫挈魏博降後唐,而梁亡。周高祖自鄴都入京師,而漢亡。由此觀之,天下存亡之權,在河北無疑也。陛下即位以來,北方之民,流移相屬,天災譴告,亦甚於四方,五六年間,未有以塞大異者。至於京東,雖號無事,亦當常使其民安逸富強,緩急足以灌輸河北。瓶竭則罍恥,唇亡則齒寒。而近年以來,公私匱乏,民不堪命。

今流離饑饉,議者不過欲散賣常平之粟,勸誘蓄積之家。盜賊縱橫,議者不過欲增開告賞之門,申嚴緝捕之法。皆未見其益也。常平之粟,累經賑發,所存無幾矣,而饑寒之民,所在皆是。人得升合,官費丘山。蓄積之家,例皆困乏,貧者未蒙其利,富者先被其災。昔季康子患盜,問於孔子。對曰:「苟子之不欲,雖賞之不竊。」乃知上不盡利,則民有以為生,苟有以為生,亦何苦而為盜?其間凶殘之黨,樂禍不悛,則須敕法以峻刑,誅一以警百。今中民以下,舉皆闕食,冒法而為盜則死,畏法而不盜則饑,饑寒之與棄市,均是死亡,而賒死之與忍饑,禍有遲速。相率為盜,正理之常。雖日殺百人,勢必不止。苟非陛下至明至聖,至仁至慈,較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孰重,特於財利少有所捐。衣食之門一開,骨髓之恩皆遍,然後信賞必罰,以威克恩,不以僥幸廢刑,不以災傷撓法,如此而人心不革,盜賊不衰者,未之有也。謹條其事,畫一如左。

一、臣所領密州,自今歲秋旱,種麥不得,直至十月十三日,方得數寸雨雪,而地冷難種,雖種不生,比常年十分中隻種得二三。竊聞河北、京東,例皆如此。尋常檢放災傷,依法須是檢行根苗,以定所放分數。今來二麥元不曾種,即無根苗可檢,官吏守法,無緣直放。若夏稅一例不放,則人戶必至逃移。尋常逃移,猶有逐熟去處,今數千里無麥,去將安往?但恐良民舉為盜矣。且天上無雨,地下無麥,有眼者共見,有耳者共聞。決非欺罔朝廷,豈可坐觀不放?欲乞河北、京東逐路選差臣僚一員,體量放稅,更不檢視。若未欲如此施行,即乞將夏稅斛斗,取今日以前五年酌中一年實直,令三等已上人戶,取便納見錢或正色,其四等以下,且行倚閣。緣今來麥田空閑,若春雨調勻,卻可以廣種秋稼。候至秋熟,並將秋色折納夏稅。若是已種苗麥,委有災傷,仍與依條檢放。其闕麥去處,官吏諸軍請受,且支白米或支見錢。所貴小民不致大段失所。

一、河北、京東,自來官不榷鹽,小民仰以為生。近日臣僚上章,輒欲禁榷,賴朝廷體察,不行其言,兩路吏民,無不相慶。然臣勘會近年鹽稅日增,元本兩路祖額三十三萬二千餘貫,至熙寧六年,增至四十九萬九千餘貫,七年亦至四十三萬五千餘貫,顯見刑法日峻,告捕日繁,是致小民愈難興販。朝廷本為此兩路根本之地,而煮海之利,天以養活小民,是以不忍盡取其利,濟惠鰥寡,陰消盜賊。舊時孤貧無業,惟務販鹽,所以五六年前,盜賊稀少。是時告捕之賞,未嘗破省錢,惟是犯人催納,役人量出。今鹽課浩大,告訐如麻,貧民販鹽,不過一兩貫錢本,偷稅則賞重,納稅則利輕。欲為農夫,又值凶歲。若不為盜,惟有忍饑。所以五六年來,課利日增,盜賊日眾。臣勘會密州鹽稅,去年一年,比祖額增二萬貫,卻支捉賊賞錢一萬一千餘貫,其餘未獲賊人尚多,以此較之,利害得失,斷可見矣。欲乞特敕兩路,應販鹽小客,截自三百斤以下,並與權免收稅,仍官給印本空頭關子,與灶戶及長引大客,令上曆破使逐旋書填月日姓名斤兩與小客,限十日內更不行用。如敢借名為人影帶,分減鹽貨,許諸人陳告,重立賞罰,候將來秋熟日仍舊,並元降敕榜,明言出自聖意,令所在雕印,散榜鄉村。人非木石,寧不感動,一飲一食,皆誦聖恩,以至舊來貧賤之民,近日饑寒之黨,不待驅率,一歸於鹽,奔走爭先,何暇為盜?人情不遠,必不肯舍安穩衣食之門,而趨冒法危亡之地也。議者必謂今用度不足,若行此法,則鹽稅大虧,必致闕事。臣以為不然。凡小客本少力微,不過行得三兩程。若三兩程外,須藉大商興販,決非三百斤以下小客所能行運,無緣大段走失。且平時大商所苦,以鹽遲而無人買。小民之病,以僻遠而難得鹽。今小商不出稅錢,則所在爭來分買。大商既不積滯,則輪流販賣,收稅必多。而鄉村僻遠,無不食鹽,所賣亦廣。損益相補,必無大虧之理。縱使虧失,不過卻隻得祖額元錢,當時官司,有何闕用?苟朝廷捐十萬貫錢,買此兩路之人不為盜賊,所獲多矣。今使朝廷為此兩路饑饉,特出一二十萬貫見錢,散與人戶,人得一貫,隻及二十萬人。而一貫見錢,亦未能濟其性命。若特放三百斤以下鹽稅半年,則兩路之民,人人受賜,貧民有衣食之路,富民無盜賊之憂,其利豈可勝言哉!若使小民無以為生,舉為盜賊,則朝廷之憂,恐非十萬貫錢所能了辦。又況所支捉賊賞錢,未必少於所失鹽課。臣所謂「較得喪之孰多,權禍福之孰重」者,為此也。

一、勘會諸處盜賊,大半是按問減等災傷免死之人,走還舊處,挾恨報讎,為害最甚。盜賊自知不死,既輕犯法,而人戶亦憂其復來,不敢告捕。是致盜賊公行。切詳按問自言,皆是詞窮理屈,勢必不免,本無改過自新之意,有何可湣,獨使從輕!同黨之中,獨不免死。其災傷,敕雖不下,與行下同,而盜賊小民,無不知者,但不傷變主,免死無疑。且不傷變主,情理未必輕於偶傷變主之人,或多聚徒眾,或廣置兵仗,或標異服飾,或質劫變主,或驅虜平人,或賂遺貧民,令作耳目,或書寫道店,恐動官私,如此之類,雖偶不傷人,情理至重,非止闕食之人,苟營餱糧而已。欲乞今後盜賊贓證未明,但已經考掠方始承認者,並不為按問減等。其災傷地分,委自長吏,相度情理輕重。內情理重者,依法施行。所貴凶民稍有畏忌,而良民敢於捕告。臣所謂「衣食之門一開,骨髓之恩皆遍,然後信賞必罰,以威克恩,不以僥幸廢刑,不以災傷撓法」者,為此也。

右謹具如前。自古立法制刑,皆以盜賊為急。盜竊不已,必為強劫。強劫不已,必至戰攻。或為豪傑之資,而致勝、廣之漸。而況京東之貧富,係河北之休戚,河北之治亂,係天下之安危!識者共知,非臣私說。願陛下深察!此事至重,所捐小利至輕,斷自聖心,決行此策。臣聞天聖中,蔡齊知密州。是時東方饑饉,齊乞放行鹽禁,先帝從之,一方之人,不覺饑旱。臣愚且賤,雖不敢望於蔡齊,而陛下聖明,度越堯禹,豈不能行此小事,有愧先朝?所以越職獻言,不敢自外,伏望聖慈察其區區之意,赦其狂僭之誅。臣無任悚栗待罪之至。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代李琮論京東盜賊狀(元豐)】

右臣伏見自來河北、京東,常苦盜賊,而京東尤甚。不獨穿窬胠篋椎埋發塚之奸,至有飛揚跋扈割據僣擬之志。近者李逢徒黨,青、徐妖賊,皆在京東。凶愚之民,殆已成俗。自昔大盜之發,必有釁端。今朝廷清明,四方無虞,而此等常有不軌之意者,殆土地風氣習俗使然。不可不察也。漢高帝,沛人;項羽,宿遷人;劉裕,彭城人;黃巢,宛朐人;朱全忠,碭山人。其餘歷代豪傑出於京東者,不可勝數。故凶愚之人,常以此藉口,而其材力心膽,實亦過人。加以近年改更貢舉條製,掃除腐爛。專取學術,其秀民善士,既以改業,而其樸魯強悍難化之流,抱其無用之書,各懷不逞之意。朝廷雖敕有司別立字號,以收三路舉人,而此等自以世傳樸學,無由復踐場屋,老死田里,不入彀中,私出怨言,幸災伺隙。臣每慮及此,即為寒心。

揚雄有言:「禦得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使,禦失其道,則天下狙詐咸作敵。」而班固亦論劇孟、郭解之流,皆有絕異之姿,而惜其「不入於道德,苟放縱於末流」。是知人之善惡,本無常性。若禦得其道,則向之奸猾,盡是忠良。故許子將謂曹操曰:「子,治朝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使韓、彭不遇漢高,亦與盜賊何異。臣竊嘗為朝廷計,以為窮其黨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黨不可勝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漢武嘗遣繡衣直指督捕盜賊,所去以軍興從事,斬二千石以下,可謂急矣。而盜賊不為少衰者,其黨固不可盡也。若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則盜賊自消,而豪傑之士可得而使。請以唐事明之。自天寶以後,河北諸鎮相繼僭亂,雖憲宗英武,亦不能平。觀其主帥,皆卒伍庸材,而能於六七十年間與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亂樂禍之人,背公死黨之士,相與出力而輔之也。至穆宗之初,劉總入朝,而河北始平,總知河北之亂,權在此輩,於是盡籍軍中宿將名豪如朱克融之流。薦之於朝,冀厚與爵位,使北方之人,羨慕向進,革其亂心。而宰相崔植、杜元穎,皆庸人無遠慮,以為河北既平,天下無事。克融輩久留京師,終不錄用,饑寒無告,怨忿思亂。會張洪靖赴鎮,遂遣還幽州,而克融等作亂,復失河朔。

今陛下鑒唐室既往之咎,當收京東、河北豪傑之心。臣伏見近日沂州百姓程棐,告獲妖賊郭進等。竊聞棐之弟嶽,乃是李逢之黨,配在桂州,豪俠武健,又過於棐。京東州郡如棐、嶽者,不可勝數。此等棄而不用,即作賊。收而用之,即捉賊。其理甚明。臣願陛下精選青、鄆兩師,京東東西職司,及徐、沂、兗、單、濰、密、淄、齊、曹、濮知州,諭以此意。使陰求部內豪猾之士,或有武力,或多權謀,或通知術,數而曉兵,或家富於財而好施,如此之類,皆召而勸獎,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聞於朝,所獲盜賊,量輕重酬賞。若獲真盜大奸,隨即錄用。若祇是尋常劫賊,即累其人數,酬以一官。使此輩歆豔其利,以為進身之資。但能拔擢數人,則一路自然競勸。貢舉之外,別設此科。則向之遺材,皆為我用。縱有奸雄嘯聚,亦自無徒。但每州搜羅得一二十人,即耳目遍地,盜賊無容足之處矣。曆觀自古奇偉之士,如周處、戴淵之流,皆出於群盜,改惡修善,不害為賢。而況以捉賊出身,有何不可。若朝廷隨材試用。異日攘戎狄,立功名,未必不由此途出也。非陛下神聖英武,不能決行此策。臣雖非職事,而受恩至深,有所見聞,不敢瘖默。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卷七·狀

【諫買浙燈狀】

熙寧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館判官告院權開封府推官臣蘇軾狀奏:臣向蒙召對便殿,親奉德音,以為凡在館閣,皆當為深思治亂,指陳得失,無有所隱者。自是以來,臣每見同列,未嘗不為道陛下此語,非獨以稱頌盛德,亦欲朝廷之間如臣等輩,皆知陛下不以疏賤間廢其言,共獻所聞,以輔成太平之功業。然竊謂空言率人,不如有實而人自勸。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實,莫如以臣試之。故臣願以身先天下試其小者,上以補助聖明之萬一,下以為賢者卜其可否,雖以此獲罪,萬死無悔。

臣伏見中使傳宣下府市司買浙燈四千餘盞,有司具實直以聞,陛下又令減價收買,見已盡數拘收,禁止私買,以須上令。臣始聞之,驚愕不信,谘嗟累日。何者?竊謂陛下惜此舉動也。臣雖至愚,亦知陛下遊心經術,動法堯舜,窮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樂;盡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憂,而豈以燈為悅者哉。此不過以奉二宮之歡,而極天下之養耳。然大孝在乎養誌,百姓不可戶曉,皆謂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奪其口體必用之資。賣燈之民,例非豪戶,舉債出息,畜之彌年。衣食之計,望此旬日。陛下為民父母,唯可添價貴買,豈可減價賤酬?此事至小,體則甚大。凡陛下所以減價者,非欲以與此小民爭此毫末,豈以其無用而厚費也?如知其無用,何必更索?惡其厚費,則如勿買。且內廷故事,每遇放燈,不過令內東門雜物務臨時收買,數目既少,又無拘收督迫之嚴,費用不多,民亦無憾。故臣願追還前命,凡悉如舊。京城百姓,不慣侵擾,恩德已厚,怨讟易生,可不慎歟!可不畏歟!

近日小人妄造非語,士人有展年科場之說,商賈有京城榷酒之議,吏憂減俸,兵憂減廩。雖此數事,朝廷所決無,而此紛紛,亦有以見陛下勤恤之德,未信於下,而有司聚斂之意,或形於民。方當責己自求,以消讒慝之口。而台官又勸陛下以嚴刑悍吏捕而戮之,虧損聖德,莫大於此。而又重以買燈之事,使得因緣以為口實,臣實惜之。

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縱出內帑財物,不用大司農錢,而內帑所儲,孰非民力?與其平時耗於不急之用,曷若留貯以待乏絕之供?故臣願陛下將來放燈與凡遊觀苑囿宴好賜予之類,皆飭有司,務從儉約。頃者詔旨裁減皇族恩例,此實陛下至明至斷,所以深計遠慮,割愛為民。然竊揆其間,不能無少望於陛下,惟當痛自刻損,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猶若此,而況於吾徒哉。非惟省費,亦且弭怨。

昔唐太宗遣使往涼州諷李大亮獻其名鷹,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詔曰:「有臣若此,朕復何憂。」明皇遣使江南采,汴州刺史倪若水論之,為反其使。又令益州織半臂背子、琵琶捍撥、鏤牙合子等,蘇許公不奉詔。李德裕在浙西,詔造銀盝子妝具二十事,織綾二千匹,德裕上疏極論,亦為罷之。使陛下內之台諫有如此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須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數人者,則買燈之事,必不奉詔。陛下聰明睿聖,追跡堯舜,而群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竊嘗深咎之。臣忝備府寮,親見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誅,則臣又有非職之言大於此者,忍不為陛下盡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奏浙西災傷第一狀】

元祐五年七月十五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杭州蘇軾狀奏。右臣聞事豫則立,不豫則廢,此古今不刊之語也。至於救災恤患,尤當在早。若災傷之民,救之於未饑,則用物約而所及廣,不過寬減上供,糶賣常平,官無大失,而人人受賜,今歲之事是也。若救之於已饑,則用物博而所及微,至於耗散省倉,虧損課利,官為一困,而已饑之民,終於死亡,熙寧之事是也。熙寧之災傷,本緣天旱米貴,而沈起、張靚之流,不先事奏聞,但務立賞閉糶,富民皆爭藏穀,小民無所得食。流殍既作,然後朝廷知之,始敕運江西及截本路上供米一百二十三萬石濟之。巡門俵米,攔街散粥,終不能救。饑饉既成,繼之以疾疫,本路死者五十餘萬人,城郭蕭條,田野丘墟,兩稅課利,皆失其舊。勘會熙寧八年,本路放稅米一百三十萬石,酒課虧減六十七萬餘貫,略計所失共計三百二十餘萬石。其餘耗散不可悉數。至今轉運司貧乏不能舉手。此無它,不先事處置之禑也。去年浙西數郡,先水後旱,災傷不減熙寧。然二聖仁智聰明,於去年十一月中,首發德音,截撥本路上供斛斗二十萬石賑濟,又於十二月中,寬減轉運司元祐四年上供額斛三分之一,為米五十餘萬斛,盡用其錢,買銀絹上供,了無一毫虧損縣官。而命下之日,所在歡呼,官既住糴,米價自落。又自正月開倉糶常平米,仍免數路稅務所收五穀力勝錢,且賜度牒三百道,以助賑濟。本路帖然,遂無一人饑殍者,此無它,先事處置之力也。由此觀之,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其禍福相絕如此。

恭惟二聖天地父母之心,見民疾苦,匐匍救之,本不計較費用多少,而臣愚魯無識,但知權利害之輕重,計得喪之大小,以謂譬如民庶之家,置莊田,招佃客,本望租課,非行仁義,然猶至水旱之歲,必須放免欠負借貸種糧者,其心誠恐客散而田荒,後日之失,必倍於今故也,而況有天下子萬姓而不計其後乎!臣自去歲以來,區區獻言,屢瀆天聽者,實恐陛下客散而田荒也。

去歲杭州米價,每鬥至八九十,自今歲正月以來,日漸減落。至五六月間,浙西數郡,大雨不止,太湖泛溢,所在害稼,六月初間,米價復長,至七月初,鬥及百錢足陌。見今新米已出,而常平官米,不敢住糶,災傷之勢,恐甚於去年。何者?去年之災,如人初病,今歲之災,如病再發。病狀雖同,氣力衰耗,恐難支持。又緣春夏之交,雨水調勻,浙人喜於豐歲,家家典賣,舉債出息,以事田作,車水築圩,高下殆遍,計本已重,指日待熟。而淫雨風濤,一舉害之,民之窮苦,實倍去歲。近者,將官劉季孫往蘇州按教,臣密令季孫沿路體訪。季孫還為臣言:「此數州,不獨淫雨為害,又多大風駕起潮浪,堤堰圩垾,率皆破損,湖州水入城中,民家皆尺餘,此去歲所無有也。」而轉運判官張璹自常、潤還,所言略同,云:「親見吳江平望八尺,聞有舉家田苗沒在深水底,父子聚哭,以船衤伐撈摝,云,半米猶堪炒吃,青穟且以喂牛。」正使自今雨止,已非豐歲,而況止不止,又未可知。則來歲之憂,非復今年之比矣。何以言之?去年杭州管常平米二十三萬石,今年已糶過十五萬石,雖餘八萬石,而糶賣未已,又緣去年災傷放稅,及和糴不行省倉闕數,所有上件常平米八萬石,隻了兌撥充軍糧,更無見在。惟有糶常平米錢近八萬貫,而錢非救饑之物。若來年米益貴,錢益輕,雖積錢如山,終無所用。熙寧中,兩浙市易出錢百萬緡,民無貧富,皆得取用,而米不可得,故曳羅紈,帶金玉,橫屍道上者,不可勝計。今來浙東西大抵皆糶過常平米,見在絕數少,熙寧之憂,凜凜在人眼中矣。

臣材力短淺,加之衰病,而一路生齒,憂責在臣,受恩既深,不敢別乞閑郡。日夜思慮,求來年救饑之術,別無長策,惟有秋冬之間,不惜高價多糴常平米,以備來年出糶。今來浙西數州米既不熟,而轉運司又管上供年額斛斗一百五十餘萬石,若兩司爭糴,米必大貴,饑饉愈迫,和糴不行,來年青黃不交之際,常平有錢無米,官吏拱手坐視人死,而山海之間,接連甌閩,盜賊結集,或生意外之患,則誅殛臣等,何補於敗。以此,須至具實聞奏。

伏望聖慈備錄臣奏,行下戶部,及本路轉運提刑、兩路鈐轄司,疾早相度來年,合與不合準備常平斛斗出糶救饑。如合準備,即具逐州合用數目。臣已約度杭州合用二十萬石,仍委逐司擘畫,合如何措置,令米價不至大段翔湧,收糴得足。如逐司以謂不須準備出糶救濟,即令各具保明來年委得不至饑殍流亡,結罪聞奏。緣今來已是入秋,去和糴月日無幾,比及相度往復取旨,深慮不及於事。伏乞詳察速賜指揮。臣屢犯天威,無任戰栗待罪之至。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論積欠六事並乞檢會應詔四事一處行下狀】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龍圖閣學士左朝奉郎知揚州蘇軾狀奏。臣聞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既富而教,然後可以即戎,古之所謂善人者,其不及聖人遠甚。今二聖臨御,八年於慈,仁孝慈儉,可謂至矣。而帑廩日益困,農民日益貧,商賈不行,水旱相繼,以上聖之資,而無善人之效,臣竊痛之。

所至訪問耆老有識之士,陰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寬政,無它疾苦,但為積欠所壓,如負千鈞而行,免於僵仆則幸矣,何暇舉首奮臂,以營求於一飽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號為無比戶者,皆為市易所破,十無一二矣。其餘自小民以上,大率皆有積欠。監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門,鞭笞日加其身,雖有白圭、猗頓,亦化為篳門圭竇矣。自祖宗已來,每有赦令,必曰:凡欠官物,無侵欺盜用,及雖有侵盜而本家及伍保人無家業者,並與除放。祖宗非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幸免之弊,特以民既乏竭,無以為生,雖加鞭撻,終無所得,緩之則為奸吏之所蠶食,急之則為盜賊之所憑藉,故舉而放之,則天下悅服,雖有水旱盜賊,民不思亂,此為捐虛名而收實利也。

自二聖臨御以來,每以施舍己責為先務,登極赦令,每次郊赦,或隨事指揮,皆以寬厚。凡今所催欠負,十有六七,皆聖意所貸矣。而官吏刻薄,與聖恩異,舞文巧詆,使不該放。監司以催欠為職業,守令上為監司之所迫,下為胥吏之所使,大率縣有監催千百家,則縣中胥徒舉欣欣然,當日有所得,而一旦除放,則此等皆寂寥無獲矣。自非有力之家,納賂請賕,誰肯舉行恩貸。而積欠之人,皆鄰於寒餓,何賂之有。其間貧困掃地,無可蠶食者,則縣胥教令供指平人,或云衷私擅買,抵當物業,或雖非衷私,而云買不當價,似此之類,蔓延追擾,自甲及乙,自乙及丙,無有窮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錢,謂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蓋無虛日,俗謂此等為縣胥食邑戶。嗟呼,聖人在上,使民不得為陛下赤子,而皆為奸吏食邑戶,此何道也!

商賈販賣,例無現錢,若用現錢,則無利息,須今年索去年所賣,明年索今年所賒,然後計算得行,彼此通濟。今富戶先已殘破,中農又有積欠,誰敢賒賣物貨,則商賈自然不行,此酒稅課利所以日虧,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諸路連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轉運司窘於財用,例不肯放稅,縱放亦不盡實。雖無明文指揮,而以喜怒風曉官吏,孰敢違者。所以逐縣例皆拖欠兩稅,較其所欠,與依實撿放無異,於官了無所益,而民有追擾鞭撻之苦。近日詔旨,凡積欠皆分為十料催納,通計五年而足。聖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謂有旨,倚閣者方得依十料指揮,餘皆並催。縱使盡依十料,吏卒乞覓,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戶既未納足,則追擾常在,縱分百料,與一料同。

臣頃知杭州,又知潁州,今知揚州,親見兩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為積欠所壓,日就窮蹙,死亡過半。而欠籍不除,以至虧欠兩稅,走陷課利,農末皆病,公私並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潁移揚州,舟過濠、壽、楚、泗等州,所至麻麥如雲。臣每屏去吏卒,親入村落,訪問父老,皆有憂色。云:「豐年不如凶年。天災流行,民雖乏食,縮衣節口,猶可以生。若豐年舉催積欠,胥徒在門,枷棒在身,則人戶求死不得。」言訖,淚下。臣亦不覺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麥既熟,舉催積欠,故流民不敢歸鄉。」臣聞之孔子曰:「苛政猛於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觀之,殆有甚者。水旱殺人,百倍於虎,而人畏催欠,乃甚於水旱。

臣竊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餘萬虎狼,散在民間,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來,日以檢察本州積欠為事。內已有條貫除放,而官吏不肯舉行者,臣即指揮本州一面除放去訖。其餘理合放而於條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權住催理,聽候指揮。其於理合放而於條有礙者,臣亦不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聖旨。

【乞開杭州西湖狀】

臣聞天下所在陂湖河渠之利,廢興成毀,皆若有數。惟聖人在上,則興利除害,易成而難廢。昔西漢之末,翟方進為丞相,始決壞汝南鴻隙陂,父老怨之,歌曰:「壞誰,翟子威,飯我豆食羹芋魁。反乎覆,陂當復。誰言者?兩黃鵠,」蓋民心之所欲,而託之天,以為有神下告我也。孫皓時,吳郡上言,臨平湖自漢末草穢壅塞,今忽開通,長老相傳,此湖開,天下平,皓以為已端,已而晉武帝平吳。由此觀之,陂湖河渠之類,久廢復開,事關興運。雖天道難知,而民心所欲,天必從之。

杭州之有西湖,如人之有眉目,蓋不可廢也。唐長慶中,白居易為刺史,方是時,西湖溉田千餘頃。及錢氏有國,置撩湖兵士千人,日夜開浚。自國初以來,稍廢不治,水涸草生,漸成封田。熙寧中,臣通判本州,則湖之封合,蓋十二三耳。至今才十六七年之間,遂堙塞其半。父老皆言十年以來,水淺封橫,如云翳空,倏忽便滿,更二十年,無西湖矣。使杭州而無西湖,如人去其眉目,豈復為人乎?

臣愚無知,竊謂西湖不可廢者五。天禧中,故相王欽若始奏以西湖為放生池,禁捕魚鳥,為人主祈福。自是以來,每歲四月八日,郡人數萬會於湖上,所活羽毛鱗介以百萬數,皆西北向稽首,仰祝千萬歲壽。若一旦堙塞,使蛟龍魚鱉同為涸轍之鮒,臣子坐觀,亦何心哉!此西湖之不可廢者,一也。杭之為州,本江海故也,水泉鹹苦,居民零落,自唐李泌始引湖水作六井,然後民足於水,井邑日富,百萬生聚,待此而後食。今湖狹水淺,六井漸壞,若二十年之後,盡為封田,則舉城之人,復飲鹹苦,其勢必自耗散。此西湖之不可廢者,二也。白居易作《西湖石函記》云:「放水溉田,每減一寸,可溉十五頃;每一伏時,可溉五十頃。若蓄泄及時,則瀕河千頃,可無凶歲。」今歲不及千頃,而下湖數十里間,茭菱穀米,所獲不貲。此西湖之不可廢者,三也。西湖深闊,則運河可以取足於湖水。若湖水不足,則必取足於江潮。潮之所過,泥沙渾濁,一石五斗。不出三歲,輒調兵夫十餘萬功開浚,而河行市井中蓋十餘里,吏卒搔擾,泥水狼藉,為居民莫大之患。此西湖之不可廢者,四也。天下酒稅之盛,未有如杭者也,歲課二十餘萬緡。而水泉之用,仰給於湖,若湖漸淺狹,水不應溝,則當勞人遠取山泉,歲不下二十萬功。此西湖不可廢者,五也。

臣以侍從,出膺寵寄,日睹西湖有必廢之漸,有五不可廢之憂,豈得苟安歲月,不任其責。輒已差官打量湖上封田,計二十五萬餘丈,度用二十餘萬功。近者伏蒙皇帝陛下、太皇太后陛下以本路饑饉,特寬轉運司上供額斛五十餘尤石,出糶常平米亦數十萬石,約敕諸路,不取五穀力勝稅錢,東南之民,所活不可勝計。今又特賜本路度牒三百,而杭獨得百道。臣謹以聖意增價召入中米,減價出糶以濟饑民,而增減耗折之餘,尚得錢米約其一萬餘貫石。臣輒以此錢米募民開湖,度可得十萬功。自今月二十八日興功,農民父老,縱觀太息,以為二聖既捐利與民,活此一方,而又以其餘棄,興久廢無窮之利,使數千人得食其力以度此凶歲,蓋有泣下者。臣伏見民情如此,而錢米有限,所募未廣,封合之地,尚存大半,若來者不嗣,則前功復棄,深可痛惜。若更得度牒百道,則一舉募民除去淨盡,不復遺患矣。

伏望皇帝陛下、太皇太后上少賜詳覽,察臣所論西湖五不可廢之狀,利害較然,特出聖斷,別賜臣度牒五十道,仍敕轉運、提刑司,於前來所賜諸州度牒二百道內,契勘賑濟支用不盡者,更撥五十道價錢與臣,通成一百道。使臣得盡力畢誌,半年之間,目見西湖復唐之舊,環三十里,際山為岸,則農民父老,與羽毛鱗介,同詠聖澤,無有窮已。臣不勝大願,謹錄奏聞,伏候敕者。

【乞相度開石門河狀】

臣謹按《史記》秦始皇三十六年,東遊至錢塘,臨浙江,水波惡,乃西去二十里從狹中渡、始皇帝以天下之力徇其意,意之所欲出,赭山橋海無難,而獨畏浙江水波惡,不敢徑度,以此知錢塘江天下之險,無出其右者。

臣昔通守此邦,今又忝郡寄,二十年間,親見覆溺無數。自溫、台、明、越往來者,皆由西興徑渡,不涉浮山之險,時有覆舟,然尚希少。自衢、睦、處、婺、宣、歙、饒、信及福建路八州往來者,皆出入龍山,氵公泝此江,江水灘淺,必乘潮而行。湖自海門東來,勢若雷霆,而浮山峙於江中,與漁浦諸山相望,犬牙錯入,以亂潮水,洄洑激射其怒自倍,沙磧轉移,狀如鬼神,往往於淵潭中,湧出陵阜十數里,旦夕之間,又復失去,雖舟師、沒人,不能前知其深淺,以故公私坐視覆溺,無如之何,老弱叫號,求救於湍沙之間,聲未及終,已為潮水卷去,行路為之流涕而已。縱有勇悍敢往之人,又多是盜賊,利其財物,或因而擠之,能自全者,百無一二,性命之外,公私亡失,不知一歲凡幾千萬。而衢、睦等州,人眾地狹,所產五穀,不足於食,歲常漕蘇、秀米至桐廬,散入諸郡。錢塘億萬生齒,待上江薪炭而活,以浮山之隊覆溺留礙之故,此數州薪州米常貴。又衢、婺、睦、歙等州及杭之富陽、新城二邑,公私所食鹽,取足於杭、秀諸場,以浮山之險覆溺留礙之故,官給腳錢甚厚,其所亡失,與依托風水以侵盜者不可勝數。此最其大者。其餘公私利害,未可以一二遽數。

臣伏見宣德郎前權知信州軍州事侯臨,因葬所生母於杭州之南蕩,往來江濱,相視地形,訪聞父老,參之舟人,反復講求,具得其實。建議: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門,並山而東,或因斥鹵棄地,鑿為運河,引浙江及溪谷諸水,凡二十二里有奇,以達於江。又並江為岸,度潮水所向則用石,所不向則用竹。大凡八里有奇,以達於龍山之大慈浦。自大慈浦北折,抵小嶺下,鑿嶺六十五丈,以達於嶺東之古河。因古河稍加浚治,東南行四里有奇,以達於今龍山之運河,以避浮山之險。度用錢十五萬貫,用捍江兵及諸郡廂軍三千人,二年而成。臣與前轉運使葉溫叟,轉運判官張璹,躬往按視,皆如臨言。凡福建、兩浙士民。聞臣與臨欲奏開此河,萬口同聲,以為莫大無窮之利。臣縱欲不言,已為眾論所迫,勢不得默已。

臣聞之父老,章獻皇后臨朝日,以江水有皇天蕩之險,內出錢數十萬貫,築長蘆,起僧舍,以拯溺者。又見先帝以長淮之險,賜錢十萬貫,米十萬石,起夫九萬二千人,以開龜山河。今浮山之險,非特長蘆,龜山之比,而二聖仁慈,視民如傷,必將捐十五萬緡以平此積險也。謹昧董華用臨之說,約度功料,及合用錢物料狀一本,並地圖一面。伏乞降付三省看詳,或召臨赴省而加質問。仍乞下本路監司或更特差官同其相視。若臣與臨言不妄,乞自朝廷擘畫,支賜錢物施行。

臣觀古今之事,非知之難,言之亦易,難在成之而已。臨之才幹,眾所共知。臣謂此河非臨不成。伏望聖慈,特賜訪問左右近臣,必有知臨者。乞專差臨督此役,不唯救活無窮之性命,完惜不貲之財物,又使數州薪米流通,田野市井,詠歌聖澤,子孫不忘。臣不勝大願,謹錄奏聞,伏候敕旨。

【杭州召還乞君狀】

臣近奉詔書及聖旨劄子,不允臣辭免翰林學士承旨恩命及乞郡事。臣已第三次奏乞除臣揚、越陳、葵一郡去訖。竊慮區區之誠,未能遽回天意,須至盡露本心,重幹聖聽,惶恐死罪!惶恐死罪!

臣昔於治平中,自鳳翔職官得替入朝,首被英宗皇帝知遇,欲驟用臣。當時宰相韓琦以臣年少資淺,未經試用,故且與館職。亦會臣丁父憂去官,及服闋入覲,便蒙神宗皇帝召對,麵賜獎激,許臣職外言事。自惟羈旅之臣,未應得此,豈非以英宗皇帝知臣有素故耶?是時王安石新得政,變易法度,臣若少加附會,進用可必,自惟遠人,蒙二帝非常之知,不忍欺天負心,欲具論王安石所為不可施行狀,以裨萬一。然未測聖意待臣深淺,因上元有旨買燈四千碗,有司無狀,虧減市價,臣即上書論奏,先帝大喜,即時施行。臣以此卜知先帝聖明,能受盡言,上疏六千餘言,極論新法不便。後復因考試進士,擬對禦試策進士,並言安石不知人,不可大用。先帝雖未聽從,然亦嘉臣愚直,初不譴問。而安石大怒,其黨無不切齒,爭欲傾臣。御史知雜謝景溫,首出死力,彈奏臣於憂歸鄉日,舟中曾販私鹽。遂下諸路體量追捕當時梢公篙手等,考掠取證,但以實無其事,其鍛煉不成而止。臣緣此懼禍乞出,連三任外補。而先帝眷臣不衰,時因賀謝表章,即對左右稱道。黨人疑臣復用,而李定、何正臣、舒亶三人,構造飛語,醞釀百端,必欲致於臣於死。先帝初亦不聽,而此三人執奏不已,故臣得罪下獄。定等選差悍吏皇甫遵,將帶吏卒,就湖州追攝,如捕寇賊。臣即與妻子訣別,留書於弟轍,處置後事,自期必死。過揚子江,便欲自投江中,而吏卒監守不果。到獄,即欲不食求死,而先帝遣使就獄,有所約敕,故獄吏不敢別加非橫。臣亦覺知先帝無意殺臣,故復留殘喘,得至今日。及竄責黃州,每有表疏,先帝復對左右稱道,哀憐獎激,意欲復用。而左右固爭,以為不可。臣雖在遠,亦具聞之。古人有言,聚蚊成雷,積羽沉舟,言寡不勝眾也。以先帝知臣特達如此,而臣終不免於患難者,以左右疾臣者眾也。

及陛下即位,起臣於貶所,不及一年,備位禁林,遭遇之異,古今無比。臣每自惟昆蟲草木之微,無以仰報天地生成之德,惟有獨立不倚,知無不言,可以少報萬一。始論衙前差雇利害,與孫永、傅堯俞,韓給爭議,因亦與司馬光異論。光初不以此怒臣,而台諫諸人,逆深光意,遂與臣為仇,臣又素疾和頤之奸,未嘗假以色詞,故頤之黨人,無不側目。自朝廷廢黜大奸數人,而其餘黨猶在要近,陰為之地,特未敢發爾。小臣周穜草芥之微,敢建此議,必有陰主其事者。是以上書逆折其奸鋒,乞重賜行遣,以破小人之謀。因此,黨人尤加忿疾。其後,又於經筵極論黃河不可回奪利害,且上疏爭之,遂大失執政意。積此數事,恐別致患禍。又繃臂痛目昏,所以累章力求補外。

竊伏思念,自忝禁近,三年之間,台前言臣者數四,隻因發策草麻,羅織語言,以為謗訕,本無疑似,白加誣執。其間暖昧譖,陛下察其無實而不降出者,又不知其幾何矣。若非二聖仁明,洞照肝膈,則臣為黨人所傾,首領不保,豈敢望如先帝之赦臣乎?自出知杭州二年,粗免人言,中間法外刺配顏章、顏益二人,蓋攻積弊,事不獲已。陛下亦已赦臣,而言者不赦,論奏不已。其意豈為顏章等哉?以此知黨人之意,未嘗一日不在傾臣,洗垢求瑕,止得此事。

今有忽蒙聖恩召還擢用,又除臣弟轍為執政,此二事,皆非大臣本意。竊計黨人必大猜忌,磨厲以須,勢必如此。聞命悸恐,以福為災,即日上章,辭免乞郡。行至中路,果聞弟轍為台諫所攻,般出廨宇待罪。又蒙陛下委曲,照見情狀,方獲保全。臣之剛褊,眾所共知,黨人嫌忌,甚於弟轍。豈敢以衰病之餘,復犯其鋒,雖自知無罪可言,而今之言者,豈問是非曲直。竊謂人主之待臣子,不過公道以相知,黨人之報怨嫌,必為巧發而陰中。臣豈敢恃二聖公道之知,而傲黨人陰中之禍。所以不避煩瀆,自陳入仕以來進退未,欲陛下知臣危言危行,獨立不回,以犯眾怒者,所從來遠矣。又欲陛下知臣平生冒涉患難危險如此,今餘年無幾,不免有遠禍全身之意,再三辭遜實非矯飾。柳下惠有言:「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臣若貪得患失,隨世俯仰,改其常度,則陛下亦安所用。臣若守其初心,始終不變,則群小側目,必無安理。雖蒙二聖深知,亦恐終不勝眾。所以反復計慮,莫若求去,非不懷戀天地父母之恩,而衰老之餘,恥復與群小計較短長曲直,為世間高人長者所笑。

伏望聖慈察臣至誠,特賜指揮執政檢會累奏,隻作親嫌回避,早除一郡。所有今來奏狀,乞留中不出,以保全臣子,臣不勝大願。若朝廷不以臣不才,猶欲驅使,或除一重難邊郡,臣不敢辭避,極國之心,死而後已。惟不願在禁近,使黨人猜疑,別加陰中也。幹犯天威,謹俟斧锧。


卷八·表、啟

【謝除龍圖閣學士表】

臣軾言。伏蒙聖恩,以臣累章請郡,特除臣龍圖閣學士知杭州者。中禁寶儲,上應奎壁之象,先朝謨訓,遠同河洛之符。隸職其間,省躬非據。臣軾誠惶誠恐,頓首頓首。伏念臣學非有得,愚至不移。雖叨過實之名,卒無適用之器。少時妄意,蓋嘗有志於事功;晚歲積憂,但欲歸安於田畝。屬聖神之履運,荷識拔之非常。猶冀桑榆之收,遽迫犬馬之疾。力求閑散,庶免顛擠。豈謂皇帝陛下,聖度包荒,天慈委照。察其才有所短,不欲強置之禁嚴;知其進不由人,故特保全其終始。遂加此職,以賁其行。臣敢不仰緣末光,益勵素守。往何之而不可,中無愧之為安。但未死亡,必期報塞。

【謝宣召入院表】

詔語春溫,再命而僂;使華天降,一節以趨。在故事以嘗聞,豈平生之敢望。省循非稱,愧汗交深。竊以視草之官,自唐為盛。加職位要事祕,號為北門學士之榮;而祿薄地寒,至有京兆掾曹之請。豈如聖代,一振儒風。非徒好爵之縻,兼享大烹之養。玉堂賜篆,仰淳化之彌文;寶帶重金,佩元豐之新渥。既厚其禮,愈難其人。而臣以空疏冗散之材,衰病流離之後。生還萬里,坐閱三遷。不緣左右之容,蠟處賢豪之上。此蓋伏遇皇帝陛下,生資文武,天胙聖神。雖亮陰不言,尚隱高宗之德;而訪落求助,已啟成王之心。首擇輔臣,次求法從。知人材之難得,采虛名而用臣。敢不益勵初心,力圖後效。才不逮古,雖慚內相之名;誌常在民,庶免私人之誚。

【杭州謝放罪表】

職在承宣,當遵三尺之約束;事關利害,輒從一切之便宜。曲荷天慈,不從吏議。伏念臣早緣剛拙,屢致憂虞。用之朝廷,則逆耳之奏形於言;施之郡縣,則疾惡之心見於政。雖知難每以為戒,而臨事不能自回。苟非日月之明,肝膽必照,則臣豈惟獲罪於今日,久已見傾於眾言。恭惟皇帝陛下,睿哲生知,清明旁達。委任群下,謁托於不能;愛養成材,惟恐其有過。知臣欲去一方之積弊,須除二猾以示民。特屈憲章,以求器使。臣敢不省循過咎,祇服簡書。眷此善良,自不犯於漢法;時有貸舍,用益廣於堯仁。

【謝復官提舉玉局觀表】

七年遠謫,不意一;萬里生還,適宜天幸。驟從縲絏,復齒縉紳。伏念臣才不逮人,性多忤物。剛愎自用,可謂小忠;猖狂妄行,乃蹈大難。皆臣自取,不敢怨尤。會真人之勃興,與萬物而更始。而臣獨在幽遠,最為冥頑。迨茲起廢之初,倍費生成之力。終蒙記錄,不遂棄捐。此蓋優遇皇帝陛下,正位龍飛,對時虎變。神武不殺,孰非受命之符。清淨無為,坐獲銷兵之福。聰明不作。邪正自分。使臣得同草木之微,共沾雷雨之澤。臣敢不益堅素守,深念往愆。沒齒何求,不厭飯疏之陋;蓋棺未已,猶懷結草之忠。

【謝賜衣襖表】

齊官三服,已寬卒歲之憂;漢劄十行,更佩先春之暖。恩均吏士,聲動華夷。伏以《禮》著始裘,《詩》歌無褐。邊陲更戍,本為臣子之常;朔易早寒,特軫聖神之念。惟德其物,豈曰無衣。恭惟皇帝陛下,廣運聰明,力行恭儉。威風旁振,方戰栗於天驕;溫詔下融,遂流澌於河凍。既無功而坐食,實有愧於解衣。敢不推廣朝廷之仁,益收凍餒;申嚴祖宗之法,少肅惰偷。庶收汗馬之勞,以解濡鵜之誚。

【到昌化軍謝表】

並鬼門而東騖,浮瘴海以南遷。生無還期,死有餘責。伏念臣頃緣際會,偶竊寵榮。曾無毫髮之能,而有丘山之罪。宜三黜而未已,跨萬里以獨來。恩重命輕,咎深責淺。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堯文炳煥,湯德寬仁。赫日月之照臨,廓天地之覆育。譬之蠕動,稍賜矜憐;俾就窮途,以安餘命。而臣孤老無托,瘴癘交攻。子孫痛哭於江邊,已為死別;魑魅逢迎於海上,寧許生還。念報德之何時,悼此心之未已。俯伏流涕,不知所云。

【謝賜對衣金帶馬狀】

服官奠篚,響動佩章;圉士效牽,光生韉策。伏以三賜之重,莫隆於車馬;五采之貴,兼施於衣裳。汝必有功,服之無斁。而臣衰年弱幹,固難強於馳騁;枯木朽株,本不願於文繡。寵加意外,愧溢顏間。此蓋伏遇皇帝陛下,因能任官,稱物平施。操名器以勵士,上有誠心;正銜勒以馭人,下無遺力。臣敢不思稱其服,益勵厥躬。雖愧立朝,乏能言之近用;猶希辨道,輸老智於暮年。

【謝賜對衣金帶馬表二】

服章在笥,賁及衰殘;銜勒過庭,喜先徒禦。伏以物生有待,天施無窮。草木何知,昌慶雲之渥采;魚蝦至陋,借滄海之榮光。雖若可觀,終非其有。妻孥相顧,驚屢致於匪頒;道路竊窺,或反增於指目。此蓋伏遇太皇太后陛下,聰明齊聖,陳賜載周。含垢匿瑕,而察於求賢;卑宮菲食,而侈於養士。士豈輕於千里,念匪其人;言有重於兼金,當思所報。

【謝除兵部尚書賜對衣金帶馬表】

盛服在躬,無復曳婁之歎;名駒出廄,遂忘奔走之勞。施重丘山,身輕毫末。伏念臣少賤而鄙,性椎少文。衣敝縕袍,未嘗有恥;乘款段馬,自以為安。豈意晚年,屢膺此寵。此蓋伏遇皇帝陛下,紹隆景命總攬群英。無競維人,勢已加於九鼎;惟德其物,恩有重於千金。臣敢不上體眷懷,勉思報稱。贈繞朝之策,愧不能謀;振屈原之衣,期於自潔。

【謝兼侍讀表】

重地隆名,不擇所付;清資厚祿,以養不才。伏念臣以草木之微,當天地之澤;七典名郡,再入翰林。兩除尚書,三忝侍讀。雖當世之豪傑,猶未易居;矧如臣之孤危,其何能副。恭惟皇帝陛下,聖神格物,文武憲邦。重離繼明,何煩爝火之助;大夏既構,尚求一木之支。而臣白首復來,丹心已折。望西清之帷幄,久立徬徨;聞長樂之鼓鍾,恍如夢寐。莫報丘山之施,猶貪頃刻之榮。

【謝賜對衣金帶馬表一】

錫之上駟,敢忘致遠之勞;佩以良金,無復忘腰之適。執鞭請事,顧景知慚。恭惟皇帝陛下,禹儉中修,堯文外煥。長轡以禦,率皆四牡之良;所寶惟賢,豈徒三品之貴。出捐車服,收輯事功。而臣衰不待年,寵常過分。枯羸之質,匪伊垂之,而帶有餘;斂退之心,非敢後也,而馬不進,徒堅晚節,難報深恩。

【謝賜對衣金帶馬表二】

出笥之珍,以旌有德;在之駟,豈及無功。而臣首尾四年,叨塵三錫。省躬內灼,服寵汗流。恭惟太皇太后陛下,慈儉自居,龍光四達。德被海宇,豈惟一襲之衣;恩結華夷,何止十圍之帶。郡賢在馭,六轡自調。而臣頃以衰羸,止求安使。奉宣德意,庶幾五袴之謠;收斂壯心,無復千里之志。更期力報,有愧空言。

【杭州謝上表二】

入奉禁嚴,出膺方面,皆人臣之殊選,在儒者以尤榮。伏念臣受寵逾涯,積憂成疾。既思退就於安養,又欲少逃於滿盈。仰荷至仁,曲從微願。江山故國,所至如緊;父老遺民,與臣相問。知朝廷輟近侍為太守,蓋聖主視天下如一家。鞭撲未施,爭訟幾絕。臣之厚幸,豈易名言。此蓋伏遇太皇太后陛下,天地之仁,賢愚兼取;日月之照,邪正自分。每包函其蠢迂,欲保全其終始。兄弟孤立,嘗親奉於德音;死生不移,更誓堅於晚節。

【謝南省主文與歐陽內翰啟】

右軾啟,竊以天下之事,難於改為。自昔五代之餘,文教衰落,風俗靡靡,日以塗地。聖上慨然太息,思有以澄其源,疏其流,明詔天下,曉諭厥旨。於是招來雄俊魁偉敦厚樸直之士,罷去浮巧輕媚叢錯繡采之文,將以追兩漢之餘,而漸復三代之故。士大夫不深明天子之心,用意過,求深者或至於迂,務奇者怪僻而不可讀,餘風未殄,新弊復作。大者鏤之金石,以傳久遠;小者轉相模寫,號稱古文。紛紛肆行,莫之或林。蓋唐之古文,自韓愈始。其後學韓而不至者為皇甫湜。學皇甫湜而不至者為孫樵。自樵以降,無足觀矣。伏惟內翰執事,天之所付以收拾先王之遺文,天下之所待以覺悟學者。恭承王命親執文柄,意其必得天下之奇士以塞明詔。軾也遠方鄙人,家居碌碌,無所稱道。及來京師,久不知名,將治行西歸,不意執事擢在第二。惟其素所蓄積,無以尉士大夫之心,是以群嘲而取罵者,動滿千百,亦惟恃有執事之知,與眾君子之議論,故恬然不以動其心。猶幸禦試不為有司之所排,使得搢笏跪起,謝恩於門下。聞之古人,士無賢愚,惟其所遇,蓋樂毅去燕,不復一戰;而范蠡去越,亦終不能有所為。軾願長在下風,與賓客之末,使區區之心,長有所發。夫豈惟軾之幸,亦執事將有取一二焉。不宣,謹啟。

【謝應中制科啟】

臨軒策士,方搜絕異之才;隨問獻言,誤占久虛之等。忽徙佐縣,擢與評刑,內自顧於無堪,凜不知其所措。恭惟製治之要,惟有取人之難。用法者畏有司之不公,故舍其平生,而論其一日;通變者恐人材之未盡,故詳於采聽,而略於臨時。茲二者之相形,顧兩三而未有。一之於考試,而掩之於倉卒,所以為無私也,然而才行之跡,無由而深知;委之於察舉,而要之於久長,所以為無失也,然而請屬之風,或因而滋長。此隋、唐進士之所以為有弊,魏晉中正之所以為多奸。惟是賢良茂異之科,兼用考試察舉之法。每中年輒下明詔,使兩製各舉所聞。在家者能孝而恭,在官者能廉而慎。臨之以患難而能不變,邀之以寵利而能不回。既已得其行己之大方,然後責其當世之要用。學博者又須守約而後取,文麗者或以用寡而見尤。特於萬人之中,求其百全之美。凡與中書之召命,已為天下之選人。而又有不可測知之論,以觀其默識之能;無所不問之策,以考其博通之實。至於此而下去,則其人之可知。然猶使御史得以求其疵,諫官得以考其素。一陷清議,輒為廢人。是以始由察舉,而無請謁公行之私;終用考試,而無倉卒不審之患。蓋其取人也如此之密,則夫不肖者安得而容。軾才不迨人,少而自信。治經獨傳於家學,為文不原於世知。特以饑寒之憂,出求斗升之祿。不謂諸公之過聽,使與群豪而並遊。始不自量,欲行其志,遂竊俊良之舉,不知才力之微。論事迂闊,而不能動人;讀書疏略,而無以應敵。取之甚愧,得而益慚。此蓋伏遇某官,以堯舜之道輔吾君,以伊周之業為己任。恐一夫不獲自盡,以為廟堂之憂;思天下所以太平,必用芻蕘之說。亟收末學,以輔大猷。然而誌卑處高,德薄寵厚。曆觀前輩,由此為致君之資;敢以微軀,自今為許國之始。

【謝賈朝奉啟】

自蜀徂京,幾四千里;攜孥去國,蓋二十年。側聞松楸,已中梁柱。過而下馬,空瞻董相之陵;酹以隻雞,誰副橋公之約。宦遊歲晚,坐念涕流。未報不貲之恩,敢懷盍歸之意。常恐樵牧不禁,行有雍門之悲;雨露既濡,空引太行之望。豈謂通判某官,政先慈孝,義篤友朋。首隆學校之師儒,次訪里閭之耆舊。自嗟來暮,不聞拔薤之規;尚意神交,特致生芻之奠。父老感歎,桑梓光華。深衣練冠,莫克垂洟於墓道;昔襦今袴,尚能鼓舞於民謠。仰佩之深,力占難盡。

【賀歐陽少師致仕啟】

伏審抗章得謝,釋位言還。天眷雖隆,莫奪已行之志;士流太息,共高難繼之風。凡在庇庥,共增慶慰。伏以懷安天下之公患,去就君子之所難。世靡不知,人更相笑。而道不勝欲,私於為身。君臣之恩,係縻之於前;妻子之計,推荷之於後。至於山林之士,猶有降誌於垂老;而況廟堂之舊,欲使辭祿於當年。有其言而無其心,有其心而無其決。愚智共蔽,古今一途。是以用舍行藏,仲尼獨許於顏子;存亡進退,《周易》不及於賢人。自非智足以周知,仁足以自愛,道足以忘物之得喪,誌足以一氣之盛衰。則孰能見幾禍福之先,脫屣塵垢之外。常恐茲世,不見其人。伏惟致政觀文少師,全德難名,巨材不器。事業三朝之望,文章百世之師。功存社稷,而人不知。躬履艱難,而節乃見。縱使耄期篤老,猶當就見質疑。而乃力辭於未及之年,退托以不能而止。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貴無軒冕而榮,至仁不導引而壽。較其所得,孰與昔多。軾受知最深,聞道有自。雖外為天下惜老成之去,而私喜明哲得保身之全。伏暑向闌,台候何似。伏冀為時自重,少慰輿情。

【賀韓丞相再入啟】

伏睹詔書,登庸舊德。傳聞四海,歡喜一辭。竊以君臣之間,古今異道。任法而不任人,則責輕而憂淺,庸人之所安;任人而不任法,則責重而憂深,賢者之所樂。凡吾君所以推心忘記,一切不問,而聽其所為;蓋其後必將責報收功,三年有成,而底於至治。自非量足以容物,智足以知人,強足以濟艱難,勇足以斷取舍,則何以首膺民望,力報主知。恭惟史館相公,忠誠在天,德望冠世。如《乾》之中正,挺然而純粹精;如《坤》之六二,隤然而直方大。更練三朝之用舍,出入四方之險夷。疲民係心,有識引領。必將發其蘊蓄,以次施行。始緩獄以裕民,終措刑而隆禮。軾登門最舊,荷顧亦深。喜忭之懷,實倍倫等。

【謝館職啟】

試言無取,錫命過優。進貽朋友之譏,退有簡書之畏。顏就列,撫己若驚。國家取士之門至多,而製舉號為首冠;育才之地非一,而冊府處其最高。觀其所以待之,蓋亦可謂至矣。知寶玉、璵璠難得而易毀,故篋櫝以養其全;知楩楠、豫章積歲而後成,故封殖以待其長。施等天地,恩均父師。恭惟先帝臨御以來四十二載,所擢賢良方正之士十有五人。其志莫不欲舉明主於三代之隆,其言莫不欲措天下於泰山之固。大則欲興禮樂以範來世,小則欲操數術以馭四夷。然而進有後先,名有隱顯;命有窮達,時有重輕。或已踐廟堂之崇,或已登侍從之列。或反流落於遠郡,或尚滯留於小官。或死生之乖睽,已為陳跡;或擯斥於罪戾,僅齒平民。雖曰功名富貴所由之途,亦為毀譽得喪必爭之地。名重則於實難副,論高則與世常疏。故雖絕異之資,猶有不任之懼。軾之內顧,豈不自知。性任己以直前,學師心而無法。自始操筆,知不適時。會宗伯之選掄,疾時文之靡弊。擢居異等,以風四方。不知滿溢之憂,復玷良能之舉。負賢者所難之任,爭四海欲得之求。其為蠢愚,可為危慓。是以一參賓幕,輒蹈危機。已嘗名掛於深文,不自意全於今日。而況大明繼照,百度惟新。理財訓兵,有鞭笞四方之志;信賞必罰,有追述祖宗之風。凡用人曆試其能,苟敗事必誅無赦。此太平可待之日,豈不肖兼容之時。而乃度越賢豪,曲收微賤。縱不能力辭而就下,亦當知非分以自慚。此蓋伏遇某官,志在斯民,仁為己任。欲辦大事,務兼尺寸之長;將求多聞,故引涓埃之助。致此忝冒,有逾等倫。欲報無緣,將何望於頑鄙;遇寵知懼,庶不至於惰偷。

【謝王內翰啟】

竊以取士之道,古難其全。欲求倜倘超拔之才,則懼其放蕩,而或至於無度;欲求規矩尺寸之士,則病其齷齪,而不能有所為。進士之科,昔稱浮剽。本朝更製,漸復古風。博觀策論,以開天下豪俊之途;精取詩賦,以折天下英雄之氣。使齷齪者望而不敢進,放蕩者退而有所裁。此聖人所以網羅天下之逸民,追復先王之舊跡。元臣大老,皆出此途。伏惟內翰執事,天材俊麗,神氣橫溢。奇文高論,大或出於繩檢;比聲協句,小亦合於方圓。蓋天下望為權衡,故明主委之黜陟。軾之不肖,與在下風。顧惟山野之見聞,安識朝廷之忌諱。軾亦恃有執事之英鑒,以為小節之何拘。執事亦將收天下之遺才,觀其大綱之所在。驟置殊等,實聞四方。使知大國之選材,非顧當時之所悅。眇然陋器,雖不能勝多士之喧言;卓爾大賢,自足以破萬人之浮議。方將奔走厥職,厲精乃心。苟庶幾無朝夕之愆,以辱知己;亦萬一有毛髮之效,少答至仁。感懼之懷,不知所措。

【賀韓丞相啟】

伏審誕膺策命,首冠輔臣。四方聳觀,萬口同慶。天下幸甚,天下幸甚。自古在昔,治少亂多。夫天將欲措世於大安,必有異人之間出;使民莫不回心而向道,類非俗吏之所能。方陋漢唐,將追堯舜。洪惟上聖之後,眷求一德之臣。謂莫如公,遂授以政。付八音於師曠,孰敢爭能;捐六轡於王良,坐將致遠。引領以望,惟日為年。恭以昭文相公,全德難名,巨才不器。亹申伯之望,堂堂漢相之風。出入三朝,險夷一節。蕞爾種羌之叛命,慨然當寧以請行。威聲所加,亶穢自屏。淮蔡既定而裴度相,徐方不回而召虎歸。縱復遺種龍荒,遊魂沙海,譬之癬疥,豈足爬搔。必將訓兵擇帥,而授之規摹,積穀堅城,而磨以歲月。破斧之惡四國,實願周公之亟還;折箠以鞭赤眉,無煩鄧禹之久外。天下是望,豈惟一人。即日邊徼苦寒,台候何似。伏冀為國,善調寢興。

【定州到任謝執政啟】

多病早衰,屢有江湖之請;誤恩過聽,遂分疆場之憂。才無取於折衝,愧已之深於臥鎮。敢緣厚德,尚許兼容。伏惟某官,名重縉紳,望隆中外。承宣帝澤,民忘流殍之災;肅振台風,吏若親臨之畏。顧惟朽鈍,得奉教務。但交欣悚之懷,莫罄瞻依之頌。

【答陳提刑啟】

遠竄島夷,偶未書於鬼錄;逃歸空谷,固喜聞於足音。況清廟瑚璉之姿,為明堂杞梓之用。欲聞名而未敢,豈流問之輒先。恭惟提刑刑部,才高一時,望重多士。魯諸儒之德業,緣飾政刑;漢循吏之風流,本源經術。暫屈雲霄之步,來蘇嶺嶠之民。憐遷客之無歸,墜尺書而起廢。助其羽翼,借以齒牙。但憂枯朽之餘,難副吹噓之力。既感且怍,不知所云。

【答彭賀州啟】

竄流海國,脫身羈鬼之林;灑掃真祠,拜賜散人之號。喜歸田之有漸,悼報國之無期。方自愧於心顏,敢聞名於左右。豈謂某官,曲敦雅好,深軫窮途。賜以尺書,借之餘論。溫詞曲盡,賢於十部之見臨;陋質增華,果已五漿之先饋。但慚衰朽,虛辱品題。敬佩至言,永以為好。

【答王承議啟】

泮水受成,繆膺桑梓之敬;海邦畫諾,又觀枳棘之棲。多難百罹,流年半世。恍如昨夢,復見故人。伏惟知郡承議,居以才稱,進由德選。淵源師友,舊仰鄭公之高;歌詠風流,近傳邵父之繼。不忘疇昔,曲賜拊存。豈獨憐衰朽而借寵光,蓋將敦風義以勵流俗。感佩之至,筆舌難周。

【答王幼安宣德啟】

俯仰十年,忽焉如昨;間關百罹,何所不有。頃者海外,澹乎蓋將終焉;偶然生還,置之勿復道也。方將求田問舍,為三百指之養;杜門麵壁,觀六十年之非。豈獨江湖之相忘,蓋已寂寥而喪我。不謂某官,講修舊好,收錄陳人。粲然雲漢之章,被此枯朽之質。欲其洗濯宿負,激昂晚節。粗行平生之志,少慰朋友之望。此意厚矣,我心悠哉。如焦穀牙,如伏櫪馬。非吹噓之所及,縱鞭策以何加。藏之不忘,永以為好。

【登州謝兩府啟】

迂愚之守,沒齒不移。廢逐之餘,歸田已幸。豈謂承宣之寄,忽為枯朽之榮。眷此東州,下臨北徼。俗習齊魯之厚,跡皆秦漢之陳。賓出日於麗譙,山川炳耀;傳夕烽於海嶠,鼓角清閑。顧靜樂之難名,笑妄庸之竊據。此蓋伏遇某官,股肱元聖,師保萬民。才全而德不形,任重而道愈遠。謂使功不如使過,而觀過足以知仁。特借齒牙,曲成羽翼。軾敢不服勤簿領,祗畏簡書。策蹇磨鉛,少答非常之遇;息黥補劓,漸收無用之材。過此以還,未知所措。


卷九·書

【上富丞相書】

軾聞之。進說於人者,必其人之有間而可入,則其說易行。戰國之人貪,天下之士,因其貪而說之。危國之人懼,天下之士,因其懼而說之。是故其說易行。古之人一說而合,至有立談之間而取公相者,未嘗不始於戰國、危國。何則?有間而可入也。

居今之世,而欲進說於明公之前,不得其間而求入焉,則亦可謂天下之至愚無知者矣。地方萬里,而製於一姓,極天下之尊,而盡天下之富,不可以有加矣。而明公為之宰。四夷不作,兵革不試,是明公無貪於得,而無懼於失也。方西戎之熾也,狄人乘間以跨吾北,中國之大不畏,而畏明公之一辭。是明公之勇,冠於天下也。明公居於山東,而傾河朔之流人,父棄其子,夫棄其妻而自歸於明公者百餘萬。明公人人而食之,旦旦而撫之。此百萬人者,出於溝壑之中,而免於烏鳶豺狼之患。生得以養其父母,而祭其祖考,死得以使其子孫葬埋祭祀,不失其故常。是明公之仁,及於百世也。勇冠於天下,而仁及於百世,士之生於世,如此亦足矣。今也處於至足之勢,則是明公無復有所羨慕於天下之功名也。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書,莫不盡讀。禮樂刑政之大小,兵農財賦之盛衰,四海之內,地裏之遠近,山川之險易,土物之所宜,莫不盡知。當世之賢人君子,與夫奸偽險詐之徒,莫不盡究。至於曲學小數,茫昧戃怳而不可知者,皆獵其華而咀其英,泛其流而涉其源。雖自謂當世之辯,不能傲之以其所不知。則是明公無復有所畏憚於天下之博學也。

名為天下之賢人,而貴為天子之宰,無貪於得,而無懼於失,無羨於功名,而無畏於博學,是其果無間而可入也?天下之士,果不可以進說也?軾也聞之楚左史倚相曰:「昔魏武公年九十有五,猶日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官師,苟在朝者,無謂我老耄而舍我,朝夕以交戒我。」猶以為未也,而作詩以自戒。其詩曰:『抑抑威儀,惟德之隅』」。夫魏武公惟居於至足,而日以為不足,故其沒也,諡之曰睿聖武公。嗟夫明公,豈以其至足而無間以拒天下之士,則士之進說者亦何必其間之入哉?不然,軾將誦其所聞,而明公試觀之。

夫天下之小人,所為奔走輻輳於大人之門而為之用者,何也?大人得其全,小人得其偏。大人得其全,故能兼受而獨製。小人得其偏,是以聚而求合於大人之門。古之聖人,惟其聚天下之偏而各收其用,以為非偏則莫肯聚也,是故不以其全而責其偏。夫惟全者之不可以多有也,故天下之偏者,惟全之求。今以其全而責其偏,夫彼若能全,將亦為我而已矣,又何求焉。昔者夫子廉潔而不為異眾之行,勇敢而不為過物之操,孝而不徇其親,忠而不犯其君。凡此者,是夫子之全也。原憲廉而至於貧,公良孺勇而至於鬥,曾子孝而徇其親,子路忠而犯其君。凡此者,是數子之偏也。夫子居其全,而收天下之偏,是以若此巍巍也。若夫明公,其亦可謂天下之全矣。廉而天下不以為介,直而天下不以為訐,剛健而不為強,敦厚而不為弱。此明公之所得之於天,而天下之所不可望於明公者也。明公居其全,天下效其偏,其誰曰不可。

異時士大夫皆喜為卓越之行,而世亦貴狡悍之才。自明公執政,朝廷之間,習為中道,而務循於規矩。士之矯飾力行為異者,眾必共笑之。夫卓越之行,非至行也,而有取於世。狡悍之才,非真才也,而有用於天下。此古之全人所以坐而收其功也。今天下卓越之行,狡悍之才,舉不敢至於明公之門,懼以其不純而獲罪於門下。軾之不肖,竊以為天下之未大治,兵之未振,財之未豐,天下之有望於明公而未獲者,其或由此也歟?昔范公收天下之士,不考其素。苟可用者,莫不咸在。雖其狂狷無行之徒,亦自效於下風,而范公亦躬為詭特之操以震之。夫范公之取人者,是也,其自為者,非也。伏惟明公以天下之全而自居,去其短而襲其長,以收功於無窮。

軾也西南之匹夫,求斗升之祿而至於京師。翰林歐陽公不知其不肖,使與於製舉之末,而發其猖狂之論。是以輒進說於左右,以為明公必能容之。所進策論五十篇,貧不能盡寫,而致其半。觀其大略,幸甚。

【上曾丞相書】軾聞之。將有求於人,而其說不誠,則難以望其有合矣。

世之奇特之士,其處也,莫不為異眾之行。而其出也,莫不為怪詭之詞,比物引類,以搖撼當世。理不可化,則欲以勢劫之,將以術售其身。古之君子有韓子者,其為說曰:「王公大人,不可以無貧賤之士居其下風而推其後,大其聲名而久其傳。雖其貴賤之闊絕,而其相需之急,不啻若左右手。」嗚呼,果其用是說也,則夫世之君子為老死而不遇者,無足怪矣。

今夫扣之者急,則應之者疑。其辭誇,則其實必有所不副。今吾以為王公大人不可以一日而無吾也,彼將退而考其實,則亦無乃未至於此耶?昔者漢高未嘗喜儒,而不失為明君,衛、霍未嘗薦士,而不失為賢公卿。吾將以吾之說,而彼將以彼之說。彼是相拒,而不得其歡心,故貴賤之間,終不可以合,而道終不可以行。何者?其扣之急而辭誇也。鬻千金之璧者,不之於肆,而願觀者塞其門。觀者歎息,而主人無言焉。非不能言,知言之無加也。今也不幸而坐於五達之衢,又呶呶焉自以為希世之珍,過者不顧,執其裾而強觀之,則其所鬻者可知矣。王公大人,其無意於天下後世者,亦安以求為也。苟其不然,則士之過於其前而有動於其目者,彼將褰裳疾行而摟取之。故凡皇皇汲汲者,舉非吾事也。昔者嘗聞明公之風矣。以大臣之子孫,而取天下之高第。才足以過人,而自視缺然,常若不足。安於小官,而樂於恬淡。方其在太學之中,衣繒飯糗,若將終身,至於德發而不可掩,名高而不可抑。貴為天子之少宰,而其自視不加於其舊之錙銖。其度量宏達,至於如此。此其尤不可以誇詞而急扣者也。

軾不佞,自為學至今,十有五年。以為凡學之難者,難於無私。無私之難者,難於通萬物之理。故不通乎萬物之理,雖欲無私,不可得也。己好則好之,己惡則惡之,以是自信則惑也。是故幽居默處而觀萬物之變,盡其自然之理,而斷之於中。其所不然者,雖古之所謂賢人之說,亦有所不取。雖以此自信,而亦以此自知其不悅於世也。故其言語文章,未嘗輒至於公相之門。今也天子舉直諫之士,而兩製過聽,謬以其名聞。竊以為與於此者,皆有求於吾君吾相者也。故亦有敢獻。其文凡十篇,而書為之先。惟所裁擇,幸甚。

【上劉侍讀書】

軾聞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才滿於天下,而事不立。天下之所少者,非才也,氣也。何謂氣?曰:是不可名者也。若有鬼神焉而陰相之。今夫事之利害,計之得失,天下之能者,舉知之而不能辦。能辦其小,而不能辦其大,則氣有所不足也。夫氣之所加,則己大而物小,於是乎受其至大,而不為之驚,納其至繁,而不為之亂,任其至難,而不為之憂,享其至樂,而不為之蕩。是氣也,受之於天,得之於不可知之間,傑然有以蓋天下之人,而出萬物之上,非有君長之位,殺奪施與之權,而天下環向而歸之,此必有所得者矣。多才而敗者,世之所謂不幸者也。若無能焉而每以成者,世之所謂天幸者也。夫幸與不幸,君子之論,不施於成敗之間,而施於窮達之際,故凡所以成者,其氣也,其所以敗者,其才也。氣不能守其才,則焉往而不敗?世之所以多敗者,皆知求其才,而不知論其氣也。若夫明公,其亦有所得矣。軾非敢以虛詞而曲說,誠有所見焉耳。

夫天下有分,得其分則安,非其分,而以一毫取於人,則群起而爭之。天下有無窮之利,自一命以上,至於公相,其利可愛,其途甚夷,設為科條,而待天下之擇取。然天下之人,翹足跂首而群望之,逡巡而不敢進者,何也?其分有所止也。天下有無功而遷一級者,則眾指之矣。遷者不容於下,遷之者不容於上,而況其甚者乎!明公起於徒步之中,執五寸之翰,書方尺之簡,而列於士大夫之上,橫翔捷出,冠壓百吏,而為之表。猶以為未也,而加之師友之職,付之全秦之地,地方千里,則古之方伯連帥所不能有也;東障崤澠,北跨河渭,南倚巴蜀。西控戎夏,則古之秦昭王、商君、白起之徒,所以堇身殘民百戰而有之者也。奮臂而取兩製,不十餘年,而天下不以為速。非有汗馬之勞,米鹽之能,以擅富貴之美,而天下不以為無功。抗顏高議,自以無前,而天下不以為無讓。此其氣固有以大服於天下矣。天下無大事也,天下而有大事,非其氣之過人者,則誰實辦之?

軾遠方之鄙人,遊於京師,聞明公之風,幸其未至於公相,而猶可以誦其才氣之盛美,而庶幾於知言。惜其將遂西去而不得從也,故請間於門下,以願望見其風采。不宣。軾再拜。

【上韓太尉書】

軾生二十有二年矣。自七八歲知讀書,及壯大,不能曉習時事,獨好觀前世盛衰之跡,與其一時風俗之變。自三代以來,頗能論著。

以為西漢之衰,其大臣守尋常,不務大略。東漢之末,士大夫多奇節,而不循正道。元、成之間,天下無事,公卿將相安其祿位,顧其子孫,各欲樹私恩,買田宅,為不可動之計,低回畏避,以苟歲月,而皆依仿儒術六經之言,而取其近似者,以為口實。孔子曰:「惡居下流而訕上,惡訐以為直。」而劉歆、穀永之徒,又相與彌縫其缺而緣飾之。故其衰也,靡然如蛟龍釋其風雲之勢而安於豢畜之樂,終以不悟,使其肩披股裂登於匹夫之俎,豈不悲哉!其後桓、靈之君,懲往昔之弊,而欲樹人主之威權,故頗用嚴刑,以督責臣下。忠臣義士,不容於朝廷,故群起於草野,相與力為險怪驚世之行,使天下豪俊奔走於其門,得為之執鞭,而其自喜,不啻若卿相之榮。於是天下之士,囂然皆有無用之虛名,而不適於實效。故其亡也,如人之病狂,不知堂宇宮室之為安,而號呼奔走,以自顛仆。昔者太公治齊,舉賢而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弑之臣。」周公治魯,親親而尊尊。太公曰:「後世浸微矣。」漢之事跡,誠大類此。豈其當時公卿士大夫之行,與其風俗之剛柔,各有以致之耶?古之君子,剛毅正直,而守之以寬,忠恕仁厚,而發之以義。故其在朝廷,則士大夫皆自洗濯磨淬,戮力於王事,而不敢為非常可怪之行,此三代王政之所由興也。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天下之人,幸而有不為阿附、苟容之事者,則務為倜儻矯異,求如東漢之君子,惟恐不及,可悲也已。

軾自幼時,聞富公與太尉皆號為寬厚長者,然終不可犯以非義。及來京師,而二公同時在兩府。愚不能知其心,竊於道途,望其容貌,寬然如有容,見惡不怒,見善不喜,豈古所謂大臣者歟?夫循循者固不能有所為,而翹翹者又非聖人之中道,是以願見太尉,得聞一言,足矣。太尉與大人最厚,而又嘗辱問其姓名,此尤不可以不見。今已後矣。不宣。軾再拜。

【上王兵部書】

荊州南北之交,而士大夫往來之衝也。執事以高才盛名,作牧於此,蓋亦嘗有以相馬之說告於左右者乎?聞之曰:騏驥之馬,一日行千里而不殆,其脊如不動,其足如無所著,升高而不輊,走下而不軒。其技藝卓絕而效見明著至於如此,而天下莫有識者,何也?不知其相而責其伎也。夫馬者,有昂目而豐臆,方蹄而密睫,捷乎若深山之虎,曠乎若秋後之兔,遠望目若視日而誌不存乎芻粟,若是者飄忽騰踔,去而不知所止。是故古之善相者立於五達之衢,一目而眄之,聞其一鳴,顧而循其色,馬之伎盡矣。何者?其相溢於外而不可蔽也。士之賢不肖,見於麵顏而發泄於辭氣,卓然其有以存乎耳目之間,而必曰久居而後察,則亦名相士者之過矣。

夫軾,西川之鄙人,而荊之過客也。其足跡偶然而至於執事之門,其平生之所治以求聞於後世者,又無所挾持以至於左右,蓋亦易疏而難合也。然自蜀至於楚,舟行六十日,過郡十一,縣三十有六,取所見郡縣之吏數十百人,莫不孜孜論執事之賢,而教之以求通於下吏。且執事何修而得此稱也?軾非敢以求知而望其所以先後於仕進之門者,亦徒以為執事立於五達之衢,而庶幾乎一目之眄,或有以信其平生爾。

夫今之世,豈惟王公擇士,士亦有所擇。軾將自楚遊魏,自魏無所不遊,恐他日以不見執事為恨也,是以不敢不進。不宣。軾再拜。【上梅直講書】

某官執事。軾每讀《詩》至《鴟鴞》,讀《書》至《君奭》,常竊悲周公之不遇。及觀史,見孔子厄於陳、蔡之間,而弦歌之聲不絕,顏淵、仲由之徒相與問答。夫子曰:「匪兕匪虎,率彼曠野。吾道非邪,吾何為於此?」顏淵曰:「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雖然,不容何病,不容然後見君子。」夫子油然而笑曰:「回,使爾多財,吾為爾宰。」夫天下雖不能容,而其徒自足以相樂如此。乃今知周公之富貴,有不如夫子之貧賤。夫以召公之賢,以管、蔡之親而不知其心,則周公誰與樂其富貴。而夫子之所與共貧賤者,皆天下之賢才,則亦足與樂乎此矣。

軾七八歲時,始知讀書,聞今天下有歐陽公者,其為人如古孟軻、韓愈之徒。而又有梅公者從之遊,而與之上下其議論。其後益壯,始能讀其文詞,想見其為人,意其飄然脫去世俗之樂而自樂其樂也。方學為對偶聲律之文,求斗升之祿,自度無以進見於諸公之間。來京師逾年,未嘗窺其門。今年春,天下之士群至於禮部,執事與歐陽公實親試之。誠不自意,獲在第二。既聞之人,執事愛其文,以為有孟軻之風。而歐陽公亦以其能不為世俗之文也而取焉。是以在此。非左右為之先容,非親舊為之請屬,而向之十餘年間,聞其名而不得見者,一朝為知己。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貴,亦不可以徒貧賤。有大賢焉而為其徒,則亦足恃矣。苟其僥一時之幸,從車騎數十人,使閭巷小民聚觀而讚歎之,亦何以易此樂也。

《傳》曰:「不怨天,不尤人。」蓋優哉遊哉,可以卒歲。執事名滿天下,而位不過五品。其容色溫然而不怒,其文章寬厚敦樸而無怨言,此必有所樂乎斯道也,軾願與聞焉。

【黃州上文潞公書】

軾再拜。孟夏漸熱,恭惟留守太尉執事台候萬福。承以元功,正位兵府,備物典冊,首冠三公。雖曾孫之遇,絕口不言;而金縢之書,因事自顯。真古今之異事,聖朝之光華也。有自京師來轉示所賜書教一通,行草爛然,使破甑敝帚,復增九鼎之重。

軾始得罪,倉皇出獄,死生未分,六親不相保。然私心所念,不暇及他。但顧平生所存,名義至重,不知今日所犯,為已見絕於聖賢,不得復為君子乎?抑雖有罪不可赦,而猶可改也?伏念五六日,至於旬時,終莫能決。輒復強顏忍恥,飾鄙陋之詞,道疇昔之眷,以卜於左右。遽辱還答,恩禮有加。豈非察其無他,而恕其不及,亦如聖天子所以貸而不殺之意乎?伏讀灑然,知其不肖之軀,未死之間,猶可以洗濯磨治,復入於道德之場,追申徒而謝子產也。

軾始就逮赴獄,有一子稍長,徒步相隨。其餘守舍,皆婦女幼稚。至宿州,御史符下,就家取文書。州郡望風,遣吏發卒,圍船搜取,老幼幾怖死。既去,婦女恚罵曰:「是好著書,書成何所得,而怖我如此!」悉取燒之。比事定,重復尋理,十亡其七八矣。

到黃州,無所用心,輒復覃思於《易》、《論語》,端居深念,若有所得,遂因先子之學,作《易傳》九卷。又自以意作《論語說》五卷。窮苦多難,壽命不可期。恐此書一旦復淪沒不傳,意欲寫數本留人間。念新以文字得罪,人必以為凶衰不詳之書,莫肯收藏。又自非一代偉人不足托以必傳者,莫若獻之明公。而《易傳》文多,未有力裝寫,獨致《論語說》五卷。公退閑暇,一為讀之,就使無取,亦足見其窮不忘道,老而能學也。

軾在徐州時,見諸郡盜賊為患,而察其人多凶俠不遜,因之以饑饉,恐其憂不止於竊攘剽殺也。輒草具其事上之。會有旨移湖州而止。家所藏書,既多亡佚,而此書本以為故紙糊籠篋,獨得不燒,籠破見之,不覺惘然如夢中事,輒錄其本以獻。軾廢逐至此,豈敢復言天下事,但惜此事粗有益於世,既不復施行,猶欲公知之,此則宿昔之心掃除未盡者也。公一讀訖,即燒之而已。

黃州食物賤,風土稍可安,既未得去,去亦無所歸,必老於此。拜見無期,臨紙於邑。惟冀以時為國自重。【與章子厚書】

子厚參政諫議執事。春初辱書,尋遞中裁謝,不審得達否?比日機務之暇,起居萬福。軾蒙恩如昨,顧以罪廢之餘,人所鄙惡,雖公不見棄,亦不欲頻通姓名。今茲復陳區區,誠義有不可已者。

軾在徐州日,聞沂州丞縣界有賊何九郎者,謀欲劫利國監,又有闞溫、秦平者,皆猾賊,往來沂、兗間。欲使人緝捕,無可使者。聞沂州葛墟村有程棐者,家富,有心膽。其弟嶽,坐與李逄往還,配桂州牢城。棐雖小人,而篤於兄弟,常欲為嶽洗雪而無由。竊意其人可使。因令本州支使孟易呼至郡,喻使自效,以刷門戶垢汙,苟有成績,當為奏乞放免其弟。棐願盡力,因出帖付與。不逾月,軾移湖州,棐相送出境,云:「公更留兩月,棐必有以自效,今已去,奈何!」軾語棐:「但盡力,不可以軾去而廢也。苟有所獲,當速以相報,不以遠近所在,仍為奏乞如前約也。」是歲七月二十七日,棐使人至湖州見報,云:「已告捕獲妖賊郭先生等。」及得徐州孔目官以下狀申告捕妖賊事,如棐言不謬。軾方欲具始末奏陳,棐所以盡力者,為其弟也,乞勘會其弟嶽所犯,如祇是與李逄往還,本不與其謀者,乞賜放免,以勸有功。草具未上,而軾就逮赴詔獄。遂不果發。

今者,棐又遣人至黃州見報,云:郭先生等皆已鞫治得實,行法久矣,蒙恩授殿直;且錄其告捕始末以相示。原棐之意所以孜孜於軾者,凡為其弟以曩言見望也,軾固不可以復有言矣。然獨念愚夫小人,以一言感發,猶能奮身不顧,以遂其言。而軾乃以罪廢之故,不為一言以負其初心,獨不愧乎?且其弟嶽,亦豪健絕人者也。徐、沂間人,鷙勇如棐、嶽類甚眾。若不收拾驅使令捕賊,即作賊耳。謂宜因事勸獎,使皆歆豔捕告之利,懲創為盜之禍,庶幾少變其俗。今棐必在京師參班,公可自以意召問其始末,特為一言放免其弟嶽,或與一名目牙校、鎮將之類,付京東監司驅使緝捕,其才用當復過於棐也。此事至微末,公執政大臣,豈復治此。但棐於軾,本非所部吏民,而能自效者,以軾為不食言也。今既不可言於朝廷,又不一言於公,是終不言矣。以此愧於心不能自己,可否在公,獨願秘其事,毋使軾重得罪也。

徐州南北襟要,自昔用武之地,而利國監去州七十里,土豪百餘家,金帛山積,三十六冶器械所產,而兵衛微寡,不幸有猾賊十許人,一呼其間,吏兵皆棄而走耳,散其金帛,以嘯召無賴烏合之眾,可一日得也。軾在郡時,常令三十六冶,每戶點集冶夫數十人,持卻刃槍,每月兩衙於知監之庭,以示有備而已。此地蓋常為京東豪猾之所擬,公所宜知。因程棐事,輒復及之。秋冷,伏冀為國自重。

【應製舉上兩制書】

軾聞古者有貴賤之際,有聖賢之分。二者相勝而不可以相參,其勢然也。治其貴賤之際,則不知聖賢之為高。行其聖賢之分,則不知貴賤之為差。昔者子思、孟軻之徒,不見諸侯而耕於野,比閭小吏一呼於其門,則攝衣而從之。至於齊、魯千乘之君,操幣執贄,因門人以願交於下風,則閉門而不納。此非苟以為異而已,將以明乎聖賢之分,而不參於貴賤之際。故其攝衣而從之也,君子不以為畏。而其閉門而拒之也,君子不以為傲。何則?其分定也。士之賢不肖,固有之矣。子思、孟軻,不可以人人而求之,然而貴賤之際,聖賢之分,二者要以不可以不知也。世衰道喪,不能深明於斯二者而錯行之,施之不得其處,故其道兩亡。

今夫軾,朝生於草茅塵土之中,而夕與於州縣之小吏,其官爵勢力不足較於世,亦明矣。而諸公之貴,至與人主揖讓周旋而無間,大車駟馬至於門者,逡巡而不敢入。軾也,非有公事而輒至於庭,求以賓客之禮見於下執事,固已獲罪於貴賤之際矣。雖然,當世之君子,不以其愚陋,而使與於製舉之末,朝廷之上,不以其疏賤,而使奏其猖狂之論。軾亦自忘其不肖,而以為是兩漢之主所孜孜而求之,親降色辭而問之政者也。其才雖不足以庶幾於聖賢之間,而學其道,治其言,則所守者其分也。是故踽踽然而來,仰不知明公之尊,而俯不知其身之賤。不由紹介,不待辭讓,而直言當世之故,無所委曲者,以為貴賤之際,非所以施於此也。

軾聞治事不若治人,治人不若治法,治法不若治時。時者,國之所以存亡,天下之所最重也。周之衰也,時人莫不苟偷而不立,周雖欲其立,而不可得也,故周亡。秦之衰也,時人莫不貪利而不仁,秦雖欲其仁,而不可得也,故秦亡。西漢之衰也,時人莫不柔懦而謹畏,故君臣相蒙,而至於危。東漢之衰也,時人莫不矯激而奮厲,故賢不肖不相容,以至於亂。夫時者,豈其所自為邪?王公大人實為之。軾將論其時之病,而以為其權在諸公。諸公之所好,天下莫不好。諸公之所惡,天下莫不惡。故軾敢以今之所患二者,告於下執事。其一曰:用法太密而不求情。其二曰:好名太高而不適實。此二者,時之大患也。

何謂用法太密而不求情?昔者天下未平而法不立,則人行其私意,仁者遂其仁,勇者致其勇,君子小人莫不以其意從事,而不困於繩墨之間,故易以有功,而亦易以亂。及其治也,天下莫不趨於法,不敢用其私意,而惟法之知。故雖賢者所為,要以如法而止,不敢於法律之外,有所措意。夫人勝法,則法為虛器。法勝人,則人為備位。人與法並行而不相勝,則天下不安。今自一命以上至於宰相,皆以奉法循令為稱其職,拱手而任法,曰,吾豈得自由哉。法既大行,故人為備位。其成也,其敗也,其治也,其亂也,天下皆曰非我也,法也。法之弊豈不亦甚矣哉。昔者漢高之時,留侯為太子少傅,位於叔孫之後,而周昌亦自御史大夫為諸侯相,天下有緩急,則功臣左遷而不怨。此亦知其君臣之權,不以法而相持也。今天下所以任法者,何也?任法生於自疑。自疑生於多私。惟天下之無私,則能於法律之外,有以效其智。何則?其自信明也。夫唐永泰之間,奸臣執政,政以賄成,德宗發憤而用常袞,袞一切用法,四方奏請,莫有獲者。然天下否塞,賢愚不分,君子不以為能也。崔祐甫為相,不至期年,而除吏八百,多其親舊。或者以為譏,祐甫曰:「不然。非親與舊,則安得而知之?顧其所用如何爾。」君子以為善用法。今天下汎汎焉莫有深思遠慮者,皆任法之過也。

何謂好名太高而不適實?昔者聖人之為天下,使人各致其能以相濟也。不一則不專,不專則不能。自堯舜之時,而伯夷、後夔、稷契之倫,皆不過名一藝辦一職以盡其能,至於子孫世守其業而不遷。夔不敢自與於知禮,而契不敢自任於播種。至於三代之際,亦各輸其才而安其習,以不相犯巤。凡書傳所載者,自非聖人,皆止於名一藝辦一職,故其藝未嘗不精,而其職未嘗不舉,後世之所希望而不可及者,由此故也。下而至於漢,其君子各務其所長,以相左右,故史之所記,武、宣之際,自公孫、魏、邴以下,皆不過以一能稱於當世。夫人各有才,才各有小大。大者安其大,而無忽於小。小者樂其小,而無慕於大。是以各適其用,而不喪其所長。及至後世,上失其道,而天下之士,皆有侈心,恥以一藝自名,而欲盡天下之能事。是故喪其所長,而至於無用。今之士大夫,其實病此也。仕者莫不談王道,述禮樂,皆欲復三代,追堯舜,終於不可行,而世務因以不舉。學者莫不論天人,推性命,終於不可究,而世教因以不明。自許太高,而措意太廣。太高則無用。太廣則無功。是故賢人君子布於天下,而事不立。聽其言,則侈大而可樂。責其效,則汗漫而無當。此皆好名之過。

深惟古之聖賢,建功立業,興利捍患,至於百工小民之事,皆有可觀,不若今世之因循鹵莽。其故出於此二者歟?

伏惟明公才略之宏偉,度量之寬厚,學術之廣博,聲名之煒赫,冠於一時,而振於百世。百世之所望而正者,意有所向,則天下奔走而趨之。則其湣時憂世之心,或有取於斯言也。軾將有深於此者,而未敢言焉。不宣。軾再拜。


卷十·書

【上韓魏公論場務書】

軾再拜獻書昭文相公執事。軾得從宦於西,嘗以為當今制置西事,其大者未便,非痛整齊之,其勢不足以久安,未可以隨欹而拄、隨壞而補也。然而其事宏闊浩汗,非可以倉卒輕言者。今之所論,特欲救一時之急,解朝夕之患耳。

往者寶元以前,秦人之富強可知也。中戶不可以畝計,而計以頃。上戶不可以頃計,而計以賦。耕於野者,不願為公侯。藏於民家者,多於府庫也。然而一經元昊之變,水災火燎,十不存三四。今之所謂富民者,向之仆隸也。今之所謂蓄聚者,向之殘棄也。然而不知昊賊之遺種,其將永世而臣伏耶?其亦有時而不臣也?以向之民力堅完百倍而不能支,以今之傷殘之餘而能辦者,軾所不識也。夫平安無事之時,不務多方優裕其民,使其氣力渾厚,足以勝任縣官權時一切之政,而欲一旦納之於患難,軾恐外憂未去而內憂乘之也。鳳翔、京兆,此兩郡者,陝西之囊橐。今使有變,則緣邊被兵之郡,知戰守而已。戰而無食則北,守而無財則散。使戰不北,守不散,其權固在此兩郡也。

軾官於鳳翔,見民之所最畏者,莫若衙前之役。自其家之甕盎釜甑以上計之,長役及十千,鄉戶及二十千,皆占役一分。所謂一分者,名為糜錢,十千可辦,而其實皆十五六千,至二十千,而多者至不可勝計也。科役之法,雖始於上戶,然至於不足,則遞取其次,最下至於家貲及二百千者,於法皆可科。自近歲以來,凡所科者,鮮有能大過二百千者也。夫為王民,自甕盎釜甑以上計之而不能滿二百千,則何以為民。今也,及二百千則不免焉,民之窮困亦可知矣。然而縣官之事,歲以二千四百分為計,所謂優輕而可以償其勞者,不能六百分,而捕獲強惡者願入焉,擿發贓弊者願入焉,是二千四百分者,衙前之所獨任,而六百分者,未能純被於衙前也。民之窮困,又可知矣。

今之最便,惟重難日損,優輕日增,則民尚可以生,此軾之所為區區議以官榷與民也。其詳固已具於府之所錄以聞者。從軾之說,而盡以予民,失錢之以貫計者,軾嘗粗較之,歲不過二萬。失之於酒課,而償之於稅緡,是二萬者,未得為全失也。就使為全失二萬,均多補少,要以共足,此一轉運使之所辦也。如使民日益困窮而無告,異日無以待倉卒意外之患,則雖復歲得千萬,無益於敗,此賢將帥之所畏也。

軾以為陛下新禦宇內,方求所以為千萬年之計者,必不肯以一轉運使之所能辦,而易賢將帥之所畏。況於相公,才略冠世,不牽於俗人之論。乃者變易茶法,至今以為不便者,十人而九,相公尚不顧,行之益堅。今此事至小,一言可決。去歲赦書使官自買木,關中之民,始知有生意。向非相公果斷而力行,必且下三司。三司固不許,幸而許,必且下本路。本路下諸郡,或以為可,或以為不可,然後監司類聚其說而參酌之。比復於朝廷,固已期歲矣。其行不行,又未可知也。如此,而民何望乎?

方今山陵事起,日費千金,軾乃於此時議以官榷與民,其為迂闊取笑可知矣。然竊以為古人之所以大過人者,惟能於擾攘急迫之中,行寬大閑暇久長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測而大服也。朝廷自數十年以來,取之無術,用之無度,是以民日困,官日貧。一旦有大故,則政出一切,不復有所擇。此從來不革之過,今日之所宜深懲而永慮也。山陵之功,不過歲終。一切之政,當訖事而罷。明年之春,則陛下逾年即位改元之歲,必將首行王道以風天下。及今使郡吏議之,減定其數,當復以聞,則言之今其時矣。伏惟相公留意。千萬幸甚。

【上文侍中論榷鹽書】

留守侍中執事。當今天下勳德俱高,為主上所倚信,華實兼隆,為士民所責望,受恩三世,宜與社稷同憂,皆無如明公者。今雖在外,事有關於安危,而非職之所憂者,猶當盡力爭之,而況其事關本職而憂及生民者乎?竊意明公必已言之而人不知,若猶未也,則願效其愚。

頃者三司使章惇建言:「乞榷河北、京東鹽。」朝廷遣使按視,召周革入覲,已有成議矣。惇之言曰:「河北與陝西皆為邊防,而河北獨不榷鹽,此祖宗一時之誤恩也。」軾以為陝西之鹽,與京東、河北不同。解池廣袤不過數十里,既不可捐以予民,而官亦易以籠取。青鹽至自虜中,有可禁止之道,然猶法存而實不行。城門之外,公食青鹽。今東北循海皆鹽也,其欲籠而取之,正與淮南、兩浙無異。軾在餘杭時,見兩浙之民以犯鹽得罪者,一歲至萬七千人而莫能止。奸民以兵仗護送,吏士不敢近者,常以數百人為輩,特不為他盜,故上下通知,而不以聞耳。東北之人,悍於淮、浙遠甚,平居椎剽之奸,常甲於他路,一旦榷鹽,則其禍未易以一二數也。由此觀之,祖宗以來,獨不榷河北鹽者,正事之適宜耳。何名為誤哉!且榷鹽雖有故事,然要以為非王政也。陝西、淮、浙既未能罷,又欲使京東、河北隨之,此猶患風痹人曰,吾左臂既病矣,右臂何為獨完,則以酒色伐之,可乎?

今議者曰:「吾之法與淮、浙不同。淮、浙之民所以不免於私販,而灶戶所以不免於私賣者,以官之買價賤而賣價貴耳。今吾賤買而賤賣,借如每斤官三錢得之,則以四錢出之,鹽商私買於灶戶,利其賤耳,賤不能減三錢,灶戶均為得三錢也,寧以予官乎?將以予私商而犯法乎?此必不犯之道也。此無異於兒童之見。東海皆鹽也。苟民力之所及,未有舍而不煎,煎而不賣者也。而近歲官錢常若窘迫,遇其急時,百用橫生,以有限之錢,買無窮之鹽,灶戶有朝夕薪米之憂,而官錢在期月之後,則其利必歸於私販無疑也。食之於鹽,非若饑之於五穀也。五穀之乏,至於節口並日,而況鹽乎?故私販法重而官鹽貴,則民之貧而懦者或不食鹽。往在浙中,見山谷之人,有數月食無鹽者,今將榷之,東北之俗,必不如往日之嗜鹽也,而望官課之不虧,疏矣。且淮、浙官鹽,本輕而利重,雖有積滯,官未病也。今以三錢為本,一錢為利,自祿吏購賞修築廒庾之外,所獲無幾矣。一有積滯不行,官之所喪,可勝計哉!失民而得財,明者不為。況民財兩失者乎?

且禍莫大於作始,作俑之漸,至於用人,今兩路未有鹽禁也,故變之難。遣使會議,經年而未果。自古作事欲速而不取眾議,未有如今日者也。然猶遲久如此,以明作始之難也。今既已榷之矣,則他日國用不足,添價貴賣,有司以為熟事,行半紙文書而決矣。且明公能必其不添乎?非獨明公不能也,今之執政能自必乎?苟不可必,則兩路之禍,自今日始。

夫東北之蠶,衣被天下。蠶不可無鹽,而議者輕欲奪之,是病天下也。明公可不深哀而速救之歟?或者以為朝廷既有成議矣,雖爭之必不從。竊以為不然。乃者手實造簿,方赫然行法之際,軾嘗論其不可,以告今太原韓公。公時在政府,莫之行也,而手實卒罷,民賴以少安。凡今執政所欲必行者,青苗、助役、市易、保甲而已,其他猶可以庶幾萬一。或者又以為明公將老矣,若猶有所爭,則其請老也難。此又軾之所不識也。使明公之言幸而聽,屈己少留,以全兩路之民,何所不可。不幸而不聽,是議不中意,其於退也尤易矣。願少留意。軾一郡守也,猶以為職之所當憂,而冒聞於左右,明公其得已乎?幹瀆威重,俯伏待罪而已。

【上蔡省主論放欠書】

軾於門下,蹤跡絕疏。然私自揆度,亦似見知於明公者。尋常無因緣,固不敢造次致書,今既有所欲言,而又默默拘於流俗人之議,以為跡疏不當幹說,則是謂明公亦如凡人拘於疏密之分者,竊以為不然,故輒有所言不顧,惟少留聽。

軾於府中,實掌理欠。自今歲麥熟以來,日與小民結為嫌恨,鞭笞鎖係,與縣官日得千百錢,固不敢憚也。彼實侵盜欺官,而不以時償,雖日撻無愧。然其間有甚足悲者。或管押竹木,風水之所漂;或主持糧斛,歲久之所壞;或布帛惡弱,估剝以為虧官;或糟滓潰爛,紐計以為實欠;或未輸之贓,責於當時主典之吏;或敗折之課,均於保任幹係之家。官吏上下,舉知其非辜,而哀其不幸,迫於條憲,勢不得釋,朝廷亦深知其無告也,是以每赦必及焉。凡今之所追呼鞭撻日夜不得休息者,皆更數赦,遠者六七赦矣。問其以不得釋之狀,則皆曰:「吾無錢以與三司之曹吏。」以為不信,而考諸舊籍,則有事同而先釋者矣。曰:「此有錢者也。」嗟夫,天下之人以為言出而莫敢逆者,莫若天子之詔書也。今詔書且已許之,而三司之曹吏獨不許,是猶可忍耶?

伏惟明公在上,必不容此輩,故敢以告。凡四十六條,二百二十五人,錢七萬四百五十九千,粟米三千八百三十斛。其餘炭鐵器用材木冗雜之物甚眾。皆經監司選吏詳定灼然可放者,軾已具列聞於本府。府當以奏,奏且下三司,議者皆曰:「必不報,雖報,必無決然了絕之命。」軾以為不然。往年韓中丞詳定放欠,以為赦書所放,必待其家業蕩盡,以至於幹係保人亦無孑遺可償者,又當計赦後月日以為放數。如此則所及甚少,不稱天子一切寬貸之意。自今苟無所隱欺者,一切除免,不問其他。以此知今之所奏者,皆可放無疑也。伏惟明公獨斷而力行之,使此二百二十五家皆得歸安其藜糗,養其老幼,日晏而起,吏不至門,以歌詠明公之德,亦使赦書不為空言而無信者。幹冒威重,退增恐悚。

【答畢仲舉書】

軾啟。奉別忽十餘年,愚瞽頓仆,不復自比於朋友,不謂故人尚爾記錄,遠枉手教,存問甚厚,且審比來起居佳勝,感慰不可言。羅山素號善地,不應有瘴癘,豈歲時適爾。既無所失亡,而有得於齊寵辱、忘得喪者,是天相子也。

仆既以任意直前不用長者所教以觸罪罟,然禍福要不可推避,初不論巧拙也。黃州濱江帶山,既適耳目之好,而生事百須,亦不難致,早寢晚起,又不知所謂禍福果安在哉?偶讀《戰國策》,見處士顏蠋之語「晚食以當肉」,欣然而笑。若蠋者,可謂巧於居貧者也。菜羹菽黍,差饑而食,其味與八珍等;而既飽之餘,芻豢滿前,惟恐其不持去也。美惡在我,何與於物。

所云讀佛書及合藥救人二事,以為閑居之賜甚厚。佛書舊亦嘗看,但闇塞不能通其妙,獨時取其粗淺假說以自洗濯,若農夫之去草,旋去旋生,雖若無益,然終愈於不去也。若世之君子,所謂超然玄悟者,仆不識也。往時陳述古好論禪,自以為至矣,而鄙仆所言為淺陋。仆嘗語述古,公之所談,譬之飲食龍肉也,而仆之所學,豬肉也,豬之與龍,則有間矣,然公終日說龍肉,不如仆之食豬肉實美而真絕也。不知君所得於佛書者果何耶?為出生死、超三乘,遂作佛乎?抑尚與仆輩俯仰也?學佛老者,本期於靜而達,靜似懶,達似放,學者或未至其所期,而先得其所似,不為無害。仆常以此自疑,故亦以為獻。

來書云處世得安穩無病,粗衣飽飯,不造冤業,乃為至足。三復斯言,感歎無窮。世人所作,舉足動念,無非是業,不必刑殺無罪,取非其有,然後為冤業也。

無緣面論,以當一笑而已。【答張文潛書】

軾頓首文潛縣丞張君足下。久別思仰。到京公私紛然,未暇奉書。忽辱手教,且審起居佳勝,至慰!至慰!惠示文編,三復感歎。甚矣,君之似子由也。子由之文實勝仆,而世俗不知,乃以為不如。其為人深不願人知之,其文如其為人,故汪洋淡泊,有一唱三歎之聲,而其秀傑之氣,終不可沒。作《黃樓賦》乃稍自振厲,若欲以警發憒憒者。而或者便謂仆代作,此尤可笑。是殆見吾善者機也。文字之衰,未有如今日者也。其源實出於王氏。王氏之文,未必不善也,而患在於好使人同己。自孔子不能使人同,顏淵之仁,子路之勇,不能以相移。而王氏欲以其學同天下!地之美者,同於生物,不同於所生。惟荒瘠斥鹵之地,彌望皆黃茅白葦,此則王氏之同也。近見章子厚言,先帝晚年甚患文字之陋,欲稍變取士法,特未暇耳。議者欲稍復詩賦,立《春秋》學官,甚美。仆老矣,使後生猶得見古人之大全者,正賴黃魯直、秦少遊、晁無咎、陳履常與君等數人耳。如聞君作太學博士,願益勉之。「德如毛,民鮮克舉之。我儀圖之,愛莫助之。」

此外千萬善愛。偶飲卯酒,醉。來人求書,不能覼縷。【謝張太保撰先人墓碣書】

軾頓首再拜。伏蒙再示先人《墓表》特載《辨奸》一篇,恭覽涕泗,不知所云。竊惟先人早歲汩沒,晚乃有聞。雖當時學者知師尊之,然於其言語文章,猶不能盡,而況其中之不可形者乎?所謂知之盡而信其然者,舉世惟公一人。雖若不幸,然知我者希,正老氏之所貴。《辨奸》之始作也,自軾與舍弟皆有「嘻其甚矣」之諫,不論他人。獨明公一見,以為興我意合。公固已論之先朝,載之史冊,今雖容有不知,後世決不可沒。而先人之言,非公表而出之,則人未必信。信不信何足深計,然使斯人用區區小數以欺天下,天下莫覺莫知,恐後世必有秦無人之歎。此《墓表》之所以作,而軾之所以流涕再拜而謝也。黃叔度澹然無作,郭林宗一言,至今以為顏子。林宗於人材小大畢取,所賢非一人,而叔度之賢,無一見於外者,而後世猶信,徒以林宗之重也。今公之重,不減林宗,所賢惟先人,而其心跡,粗若可見,其信於後世必矣。多言何足為謝,聊發一二。

【答黃魯直書】

軾始見足下詩文於莘老之坐上,聳然異之,以為非今世之人也。莘老言:「此人,人知之者尚少,子可為稱揚其名。」軾笑曰:「此人如精金美玉,不即人而人即之,將逃名而不可得,何以我稱揚為?」然觀其文以求其為人,必輕外物而自重者;今之君子莫能用也。其後過李公擇於濟南,則見足下之詩文愈多,而得其為人益詳。意其超逸絕塵,獨立萬物之表,馭風騎氣以與造物者遊;非獨今世之君子所不能作,雖如軾之放浪自棄,與世闊疏者,亦莫得而友也。今者辱書詞累幅,執禮恭甚,如見所畏者,何哉?軾方以此求交於足下,而懼其不可得。豈意得此於足下乎?喜愧之懷,殊不可勝。然自入夏以來,家人輩更臥病,忽忽至今,裁答甚緩想未深訝也。《古風》二首,托物引類,真得古詩人之風。而軾非其人也。聊復次韻,以為一笑。秋暑,不審起居何如?未由會見,萬萬以時自重。

【答秦太虛書】

軾啟。五月末,舍弟來,得手書勞問甚厚,日欲裁謝,因循至今,遞中復辱教,感愧益甚。比日履茲初寒,起居何如。

軾寓居粗遣,但舍弟初到筠州,即喪一女子,而軾亦喪一老乳母,悼念未衰,又得鄉信,堂兄中舍九月中逝去。異鄉衰病,觸目淒感,念人命脆弱如此。又承見諭,中間得疾不輕,且喜復健。

吾儕漸衰,不可復作少年調度,當速用道書方士之言,厚自養煉。謫居無事,頗窺其一二。已借得本州大慶觀道堂三間,冬至後,當入此室,四十九日乃出,自非廢放,安得就此。太虛他日一為仕宦所縻,欲求四十九日閑,豈可復得耶?當及今為之。但擇平時所謂簡要易行者,日夜為之,寢食之外,不治他事,但滿此期,根本立矣。此後縱復出從人事,事已則心返,自不能廢矣。此書到日,恐已不及,然亦不須用冬至也。

寄示詩文,皆超然勝絕,亹焉來逼人矣。如我輩,亦不勞逼也。太虛未免求祿仕,方應舉求之,應舉不可必。竊為君謀,宜多著書,如所示論兵及盜賊等數篇,但似此得數十首,當卓然有可用之實者,不須及時事也。但旋作此書,亦不可廢應舉,此書若成,聊復相示,當有知君者,想喻此意也。

公擇近過此,相聚數日,說太虛不離口。莘老未嘗得書,知未暇通問。程公辟須其子履中哀詞,軾本自求作,今豈可食言。但得罪以來,不復作文字,自持頗嚴,若復一作,則決壞藩牆,今後仍復袞袞多言矣。

初到黃,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儉,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每月朔便取四千五百錢,斷為三十塊,掛屋梁上,平旦用畫乂挑取一塊,即藏去叉,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此賈耘老法也。度囊中尚可支一歲有餘,至時,別作經畫,水到渠成,不須預慮。以此,胸中都無一事。

所居對岸武昌,山水佳絕,有蜀人王生在邑中,往往為風濤所隔,不能即歸,則王生能為殺雞炊忝,至數日不厭。又有潘生者,作酒店樊口,棹小舟徑至店下,村酒亦自醇釅。柑桔椑柿極多,大芋長尺餘,不減蜀中。外縣米斗二十,有水路可致。羊肉如北方,豬、牛、獐、鹿如土,魚、蟹不論錢。岐亭監酒胡定之,載書萬卷隨行,喜借人看。黃州曹官數人,皆家善庖饌,喜作會。太虛視此數事,吾事豈不既濟矣乎!欲與太虛言者無窮,但紙盡耳。展讀至此,想見掀髯一笑也。

子駿固吾所畏,其子亦可喜,曾與相見否?此中有黃岡少府張舜臣者,其兄堯臣,皆云與太虛相熟。兒子每蒙批問,適會葬老乳母,令勾當作墳,未暇拜書。歲晚苦寒,惟萬萬自重。李端叔一書,托為達之。夜中微被酒,書不成字,不罪!不罪!不宣。

【與李方叔書】

屢獲來教,因循不一裁答,悚息不已。比日履茲秋暑,起居佳勝。錄示《子駿行狀》及數詩,辭意整暇。有加於前,得之極喜慰。累書見現以不相薦引,讀之甚愧。然其說不可不盡。君子之知人,務相勉於道,不務相引於利也。足下之文,過人處不少,如《李氏墓表》及《子駿行狀》之類,筆勢翩翩。有可以追古作者之道。至若前所示《兵鑒》,則讀之終篇,莫知所謂。意者足下未甚有得於中而張其外者,不然,則老病昏惑,不識其趣也。以此,私意猶冀足下積學不倦,落其華而成其實。深願足下為禮義君子,不願足下豐於才而廉於德也。若進退之際,不甚慎靜,則於定命不能有毫髮增益,鴯地道德有丘山之損矣。古之君子,貴賤相因,先後相援,固多矣。軾非敢廢此道,平生相知心,所謂賢者則於稠人中譽之,或因其言以考其實,實至則名隨之,名不可掩,其自為世用,理勢固然,非力致也。陳履常居都下逾年,未嘗一至貴人之門,章子厚欲一見,終不可得。中丞傅欽之、侍郎孫莘老薦之,軾亦掛名其間。會朝廷多知履常者,故得一官。軾孤立言輕,未嘗獨薦人也。爵祿乃人主所專,宰相猶不敢必,而欲責於軾,可乎?東漢處士私相諡,非古也。殆似丘明為素臣,當得罪於孔門矣。孟生貞曜,蓋亦蹈襲流弊,不足法,而況近相名字者乎?甚不願足下此等也。軾於足下非愛之深期之遠,定不及此,猶能察其意否?近秦少遊有書來,亦論足下近文益奇。明主求人如不及,豈有終汩沒之理。足下但信道自守,當不求自至。若不深自重,恐喪失所有。言切而盡,臨紙悚息。未即會見,千萬保愛。近夜眼昏,不一!不一!

【與謝民師推官書】

軾受性剛簡,學迂材下,坐廢累年,不敢復齒縉紳。自還海北,見平生親舊,惘然如隔世人,況與左右無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數賜見臨,傾蓋如故,幸甚過望,不可言也。

所示書教及詩賦雜文,觀之熟矣。大略如行雲流水,初無定質,但常行於所當行,常止於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之不遠。」又曰:「辭達而已矣。」夫言止於達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係風捕影,能使是物了然於心者,蓋千萬人而不一遇也。而況能使了然於口與手者乎?是之謂辭達。辭至於能達,則文不可勝用矣。

揚雄好為艱深之辭,以文淺易之說,若正言之,則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謂雕蟲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類也。而獨悔於賦,何哉?終身雕蟲,而獨變其音節,便謂之經,可乎?屈原作《離騷經》,蓋風、雅之再變者,雖與日月爭光可也。可以其似賦而謂之雕蟲乎?使賈誼見孔子,升堂有餘矣,而乃以賦鄙之,至與司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眾。可與知者道,難與俗人言也。因論文偶及之耳。歐陽文忠公言文章如精金美玉,市有定價,非人所能以口舌定貴賤也。紛紛多言,豈能有益於左右。愧悚不已。

【答劉沔都曹書】

軾頓首都曹劉君足下。蒙示書教,及編錄拙詩文二十卷。軾平生以言語文字見知於世,亦以此取疾於人,得失相補,不如不作之安也。以此常欲焚棄筆硯,為喑默人,而習氣宿業,未能盡去,亦謂隨手雲散鳥沒矣。不知足下默隨其後,掇拾編綴,略無遺者,覽之慚汗,可為多言之戒。

然世之蓄軾詩文者多矣,率真偽相半,又多為俗子所改竄,讀之使人不平。然亦不足怪。識真者少,蓋從古所病。梁蕭統集《文選》,世以為工。以軾觀之,拙於文而陋於識者,莫統若也。宋玉賦《高唐》、《神女》,其初略陳所夢之因,如子虛、亡是公相與問答,皆賦矣。而統謂之敘,此與兒童之見何異。李陵、蘇武贈別長安,而詩有「江漢」之語。及陵與武書,詞句儇淺,正齊梁間小兒所擬作,決非西漢文。而統不悟。劉子玄獨知之。范曄作《蔡琰傳》,載其二詩,亦非是。董卓已死,琰乃流落,方卓之亂,伯喈尚無恙也,而其詩乃雲以卓亂故,流入於胡。此豈真琰語哉!其筆勢乃效建安七子者,非東漢詩也。李太白、韓退之、白樂天詩文,皆為庸俗所亂,可為太息。今足下所示二十卷,無一篇偽者,又少謬誤。及所示書詞,清婉雅奧,有作者風氣,知足下致力於斯文久矣。

軾窮困,本坐文字,蓋願刳形去智而不可得者。然幼子過文益奇,在海外孤寂無聊,過時出一篇見娛,則為數日喜,寢食有味。以此知文章如金玉珠貝,未易鄙棄也。見足下詞學如此,又喜吾同年兄龍圖公之有後也。故勉作報書,匆匆。不宣。

【答李端叔書一首】

軾頓首再拜。聞足下名久矣,又於相識處,往往見所作詩文,雖不多,亦足以仿佛其為人矣。尋常不通書問,怠慢之罪,猶可闊略,及足下斬然在疚,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先蒙惠書,又復懶不即答,頑鈍廢禮,一至於此,而足下終不棄絕,遞中再辱手書,待遇益隆,覽之面熱汗下也。

足下才高識明,不應輕許與人,得非用黃魯直、秦太虛輩語,真以為然耶?不肖為人所憎,而二子獨喜見譽,如人嗜昌歜、羊棗,未易詰其所以然者,以二子為妄則不可,遂欲以移之眾口,又大不可也。

軾少年時,讀書作文,專為應舉而已。既及進士第,貪得不已,又舉製策,其實何所有。而其科號為直言極諫,故每紛然誦說古今,考論是非,以應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為實能之,故譊譊至,坐此得罪幾死,所謂齊虜以口舌得官,真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軾為欲立異同,則過矣。妄論利害,攙說得失,此正製科人習氣。譬之候蟲時鳥,自鳴自已,何足為損益。軾每怪時人待軾過重,而足下又復稱說如此,愈非其實。

得罪以來,深自閉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間,與樵漁雜處,往往為醉人所推罵。輒自喜漸不為人識,平生親友無一字見及,有書與之亦不答,自幸庶幾免矣。足下又復創相推與,甚非所望。木有癭,石有暈,犀有通,以取妍於人,皆物之病也。謫居無事,默自觀省,回視三十年以來所為,多其病者。足下所見皆故我,非今我也。無乃聞其聲不考其情,取其華而遺其實乎?抑將又有取於此也?此事非相見不能盡。自得罪後,不敢作文字。此書雖非文,然信筆書意,不覺累幅,亦不須示人。必喻此意。

歲行盡,寒苦。惟萬萬節哀強食。不次。


卷十一·論

【正統論三首·總論一(至和二年作)】

正統者,何耶?名耶?實耶?正統之說曰:「正者,所以正天下之不正也;統者,所以合天下之不一也。」不幸有天子之實,而無其位,有天子之名,而無其德,是二人者立於天下,天下何正何一,而正統之論決矣。正統之為言,猶曰有天下云爾。人之得此名,而又有此實也,夫何議。

天下固有無其實而得其名者,聖人於此不得已焉,而不以實傷名。而名卒不能傷實,故名輕而實重。不以實傷名,故天下不爭。名輕而實重,故天下趨於實。

天下有不肖而曰吾賢者矣,未有賤而曰吾貴者也。天下之爭,自賢不肖始,聖人憂焉,不敢以亂貴賤,故天下知賢之不能奪貴。天下之貴者,聖人莫不貴之,恃有賢不肖存焉。輕以與人貴,而重以與人賢,天下然後知貴之不如賢,知賢之不能奪貴,故不爭。知貴之不如賢,故趨於實,使天下不爭而趨於實,是亦足矣。正統者,名之所在焉而已。名之所在,而不能有益乎其人,而後名輕。名輕而後實重。吾欲重天下之實,於是乎名輕。

正統聽其自得者十,曰:堯、舜、夏、商、周、秦、漢、晉、隋、唐。予其可得者六以存教,曰:魏、梁、後唐、晉、漢、周。使夫堯舜三代之所以為賢於後世之君者,皆不在乎正統。故後世之君不以其道而得之者,亦無以為堯舜三代之比。於是乎實重。

【正統論三首·辯論二】

正統之論,起於歐陽子,而霸統之說,起於章子。二子之論,吾與歐陽子,故不得不與章子辨,以全歐陽子之說。歐陽子之說全,而吾之說又因以明。章子之說曰:「進秦梁,得而未善也。進魏,非也。」是章子未知夫名實之所在也。夫所謂正統者,猶曰有天下云爾,名耳。正統者,果名也,又焉實之知!視天下之所同君而加之,又焉知其他!章子以為,魏不能一天下,不當與之統。夫魏雖不能一天下,而天下亦無有如魏之強者,吳雖存,非兩立之勢,奈何不與之統。章子之不絕五代也,亦徒以為天下無有與之敵者而已。今也絕魏,魏安得無辭哉!正統者,惡夫天下之無君而作也。故天下雖不合於一,而未至乎兩立者,則君子不忍絕之於無君。且夫德同而力均,不臣焉可也。今以天下不幸而不合於一,德既無以相過,而弱者又不肯臣乎強,於是焉而不與之統,亦見其重天下之不幸,而助夫不臣者也。

章子曰:「鄉人且恥與盜者偶,聖人豈得與篡君同名哉?」吾將曰:是鄉人與是為盜者,民則皆民也,士則皆士也,大夫則皆大夫也,則亦與之皆坐乎?苟其勢不得不與之皆坐,則鄉人何恥耶?聖人得天下,篡君亦得天下,顧其勢不得不與之同名,聖人何恥耶?吾將以聖人恥夫篡君,而篡君又焉能恥聖人哉!

章子曰:「君子大居正,而以不正人居之,是正不正之相去未能相遠也。」且章子之所謂正者,何也?以一身之正為正耶?以天下有君為正耶?一身之正,是天下之私正也。天下有君,是天下之公正也。吾無取乎私正也。天下無君,篡君出而製天下,湯武既沒,吾安所取正哉。故篡君者,亦當時之正而已。

章子曰:「祖與孫雖百歲,而子五十,則子不得為壽。漢與晉雖得天下,而魏不能一,則魏不得為有統。」吾將曰:其兄四十而死,則其弟五十為壽。弟為壽乎其兄,魏為有統乎當時而已。章子比之婦謂舅嬖妾為姑。吾將曰舅則以為妻,而婦獨奈何不以為姑乎?以妾為妻者,舅之過也。婦謂之姑,蓋非婦罪也。舉天下而授之魏、晉,是亦漢、魏之過而已矣。與之統者,獨何罪乎。

雖然,歐陽子之論,猶有異乎吾說者。歐陽子之所與者,吾之所與也。歐陽子之所以與之者非吾之所以與之也。歐陽子重與之,而吾輕與之。且其言曰:「秦、漢而下,正統屢絕,而得之者少。以其得之者少,故其為名甚尊而重也。」嗚呼,吾不善夫少也。幸而得之者少,故有以尊重其名。不幸而皆得,歐陽子其敢有所不與耶?且其重之,則其施於篡君也,誠若過然,故章子有以啟其說。夫以文王而終身不得,以魏、晉、梁而得之,果其為重也,則文王將有愧於魏、晉、梁焉。必也使夫正統者,不得為聖人之盛節,則得之為無益。得之為無益,故雖舉而加之篡君,而不為過。使夫文王之所不得,而魏、晉、梁之所得者,皆吾之所輕者也,然後魏、晉、梁無以愧文王,而文王亦無所愧於魏、晉、梁焉。

【正統論三首·辯論三】

始終得其正,天下合於一,是二者,必以其道得之耶?亦或不以其道得之耶?病乎或者之不以其道得之也,於是乎舉而歸之名。歐陽子曰皆正統,是以名言者也。章子曰正統,又曰霸統,是以實言者也。歐陽子以名言而純乎名,章子以實言而不盡乎實。

章子之意,以霸統重其實,而不知實之輕自霸統始。使天下之名皆不得過乎實者,固章子意也。天下之名果不過乎實也,則吾以章子為過乎聖人。聖人不得已則不能以實傷名,而章子則能之。且吾豈不知居得其正之為正,(如魏受之於漢,晉受之於魏。)不如至公大義之為正也哉?蓋亦有不得已焉耳。如章子之說,吾將求其備。堯、舜以德,三代以德與功,漢、唐以功,秦、隋、後唐、晉、漢、周以力,晉、梁以弑。(不言魏者,因章子之說而與之辯)。以實言之,則德與功不如德,功不如德與功,力不如功,弑不如力,是堯、舜而下得統者,凡更四不如,而後至於晉、梁焉。而章子以為天下之實,盡於其正統霸統之間矣。

歐陽子純乎名,故不知實之所止。章子雜乎實,故雖晉、梁弑君之罪,天下所不容之惡,而其實反不過乎霸。彼其初得正統之虛名,而不測其實罪之所至也。章子則告之曰:「爾,霸者也」。夫以弑君得天下而不失為霸,則章子之說,固便乎篡者也。夫章子豈曰弑君者其實止乎霸也哉,蓋已舉其實而著之名,雖欲復加之罪,而不可得也。

夫王者沒而霸者有功於天下,吾以為在漢、唐為宜。必不得已而秦、隋、後唐、晉、漢、周得之,吾猶有憾焉,奈何其舉而加之弑君之人乎。嗚呼!吾不惜乎名而惜乎實也。霸之於王也,猶兄之於父也。聞天下之父嘗有曰堯者,而曰必堯而後父,少不若堯而降為兄,則瞽、鯀懼至仆妾焉。天下將有降父而至於仆妾者,無怪也。從章子之說者,其弊固至乎此也。

故曰:莫若純乎名。純乎名,故晉、梁之得天下,其名曰正統,而其弑君之實,惟天下後世之所加,而吾不為之齊量焉,於是乎晉、梁之惡不勝誅於天下,實於此反不重乎。章子曰:「堯、舜曰帝,三代曰王,夏曰氏,商、周曰人,古之人輕重其君有是也。」以為其霸統之說。夫執聖人之一端以藉其口,夫何說而不可?吾亦將曰:孔子刪書,而虞、夏、商、周皆曰書,湯武王、伯禽、秦穆公皆曰誓,以為吾皆曰正統之說,其誰曰不可?聖人之於實也,不傷其名而後從之,帝亦天子也,王亦天子也,氏亦人也,人亦氏也,夫何名之傷?若章子之所謂霸統者,傷乎名而喪乎實者也。

【秦拙取楚】

秦始皇帝十八年,取韓;二十二年,取魏;二十五年,取趙、取楚;二十六年,取燕、取齊,初並天下。

蘇子曰:秦並天下,非有道也,特巧耳,非幸也。然吾以為巧於取齊而拙於取楚,其不敗於楚者,幸也。嗚呼,秦之巧,亦創智伯而已。魏、韓肘足接而智伯死,秦知創智伯而諸侯終不知師韓、魏,秦並天下,不亦宜乎!

齊涽王死,法章立,君王後佐之,秦猶伐齊也。法章死,王建立六年而秦攻趙,齊、楚救之,趙乏食,請粟於齊,而齊不予。秦遂圍邯鄲,幾亡趙。趙雖未亡,而齊之亡形成矣。秦人知之,故不加兵於齊者四十餘年。夫以法章之才而秦伐之,建之不才而秦不伐,何也?太史公曰:「君王後事秦謹,故不被兵。」夫秦欲並天下耳,豈以謹故置齊也哉!吾故曰「巧於取齊」者,所以大慰齊之心而解三晉之交也。

齊、秦不兩立,秦未嘗須臾忘齊也,而四十餘年不加兵者,豈其情乎?齊人不悟而與秦合,故秦得以其間取三晉。三晉亡,齊蓋岌岌矣。方是時,猶有楚與燕也,三國合,猶足以拒秦。秦大出兵伐楚伐燕而齊不救,故二國亡,而齊亦虜不閱歲:如晉取虞、虢也,可不謂巧乎!二國既滅,齊乃發兵守西界,不通秦使。嗚呼,亦晚矣!秦初遣李信以二十萬人取楚,不克,乃使王翦以六十萬攻之,蓋空國而戰也。使齊有中主具臣知亡之無日,而掃境以伐秦,以久安之齊而入厭兵空虛之秦,覆秦如反掌也。吾故曰「拙於取楚」。

然則奈何曰:「古之取國者必有數,如取齠齒也,必以漸,故齒脫而兒不知。」今秦易楚,以為齠齒也,可拔,遂抉其口,一拔而取之,兒必傷,吾指必齧。故秦之不亡者,幸也,非數也。吳為三軍迭出以肄楚,三年而入郢。晉之平吳,隋之平陳,皆以是物也。惟苻堅不然,使堅知出此,以百倍之眾,為迭出之計,雖韓、白不能支,而況謝玄、牢之之流乎!吾以是知二秦之一律也:始皇幸,勝;而堅不幸耳。

【秦廢封建】

秦初並天下,丞相綰等言:「燕、齊、荊地遠,不置王無以鎮之,請立諸子。」始皇下其議,群臣皆以為便。廷尉斯曰:「周文、武所封子弟同姓甚眾,然後屬疏遠,相攻擊如仇讎,諸侯更相誅伐,天子不能禁止。今海內賴陛下神靈一統,皆為郡縣,諸子功臣以公賦稅重賞賜之,甚足易製。天下無異意,則安寧之術也,置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共苦戰鬥不休,以有侯王。賴宗廟之靈,天下初定,又復立國,是樹兵也,而求其寧息,豈不難哉!廷尉議是。」分天下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監。

蘇子曰:聖人不能為時,亦不失時。時非聖人之所能為也,能不失時而已。三代之興,諸侯無罪不可奪削,因而君之雖欲罷侯置守,可得乎?此所謂不能為時者也。周衰,諸侯相並,齊、晉、秦、楚皆千餘里,其勢足以建侯樹屏。至於七國皆稱王,行天子之事,然終不封諸侯,不立強家世卿者,以魯三桓、晉六卿、齊田氏為戒也。久矣,世之畏諸侯之禍也,非獨李斯、始皇知之。始皇既並天下,分郡邑,置守宰,理固當然,如冬裘夏葛,時之所宜,非人之私智獨見也,所謂不失時者,

而學士大夫多非之。漢高帝欲立六國後,張子房以為不可,世未有非之者,李斯之論與子房何異?世特以成敗為是非耳。高帝聞子房之言,吐哺罵酈生,知諸侯之不可復,明矣。然卒王韓、彭、英、盧,豈獨高帝,子房亦與焉。故柳宗元曰:「封建非聖人意也,勢也。」

昔之論封建者,曹元首、陸機、劉頌,及唐太宗時魏征、李百藥、顏師古,其後有劉秩、杜佑、柳宗元。宗元之論出,而諸子之論廢矣,雖聖人復起,不能易也。故吾取其說而附益之,曰:凡有血氣必爭,爭必以利,利莫大於封建。封建者,爭之端而亂之始也。自書契以來,臣弑其君,子弑其父,父子兄弟相賊殺,有不出於襲封而爭位者乎?自三代聖人以禮樂教化天下,至刑措不用,然終不能已篡弑之禍。至漢以來,君臣父子相賊虐者,皆諸侯王子孫,其餘卿大夫不世襲者,蓋未嘗有也。近世無復封建,則此禍幾絕。仁人君子,忍復開之歟?故吾以為李斯、始皇之言,柳宗元之論,當為萬世法也。

【大臣論上】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天下不幸而無明君,使小人執其權,當此之時,天下之忠臣義士莫不欲奮臂而擊之。夫小人者,必先得於其君而自固於天下,是故法不可擊。擊之而不勝身死,其禍止於一身。擊之而勝,君臣不相安,天下必亡。是以《春秋》之法,不待君命而誅其側之惡人,謂之叛。晉趙鞅入於晉陽以叛是也。

世之君子,將有志於天下,欲扶其衰而救其危者,必先計其後而為可居之功,其濟不濟則命也,是故功成而天下安之。今夫小人,君不誅而吾誅之,則是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夫既已侵君之權,而能北面就人臣之位,使君不吾疑者,天下未嘗有也。國之有小人,猶人之有癭。今人之癭,必生於頸而附於咽,是以不可去。有賤丈夫者,不勝其忿而決去之,夫是以去疾而得死。漢之亡,唐之滅,由此故也。自桓、靈之後,至於獻帝,天下之權,歸於內豎,賢人君子,進不容於朝,退不容於野,天下之怒,可謂極矣。當此之時,議者以為天下之患獨在宦官,宦官去則天下無事,然竇武、何進之徒擊之不勝,止於身死,袁紹擊之而勝,漢遂以亡。唐之衰也,其跡亦大類此。自輔國、元振之後,天子之廢立,聽於宦官。當此之時,士大夫之論,亦惟宦官之為去也。然而李訓、鄭注、元載之徒,擊之不勝,止於身死,至於崔昌遐擊之而勝,唐亦以亡。

方其未去也,是累然者癭而已矣。及其既去,則潰裂四出,而繼之以死。何者?此侵君之權,而不可居之功也。且為人臣而不顧其君,捐其身於一決,以快天下之望,亦已危矣。故其成則為袁、為崔,敗則為何、竇,為訓、注。然則忠臣義士,亦奚取於此哉?夫竇武、何進之亡,天下悲之,以為不幸。然亦幸而不成,使其成也,二子者將何以君之?故曰:以義正君,而無害於國,可謂大臣矣。

【大臣論下】

天下之權,在於小人,君子之欲擊之也,不亡其身,則亡其君。然則是小人者,終不可去乎?聞之曰:迫人者,其智淺;迫於人者,其智深。非才有不同,所居之勢然也。古之為兵者,圍師勿遏,窮寇勿迫,誠恐其知死而致力,則雖有眾無所用之。故曰:「同舟而遇風,則吳越可使相救如左右手。」小人之心,自知其負天下之怨,而君子之莫吾赦也,則將日夜為計,以備一旦卒然不可測之患;今君子又從而疾惡之,是以其謀不得不深,其交不得不合。交合而謀深,則其致毒也忿戾而不可解。

故凡天下之患,起於小人,而成於君子之速之也。小人在內,君子在外。君子為客,小人為主。主未發而客先焉,則小人之詞直,而君子之勢近於不順。直則可以欺眾,而不順則難以令其下。故昔之舉事者,常以中道而眾散,以至於敗,則其理豈不甚明哉?

若夫智者則不然。內以自固其君子之交,而厚集其勢;外以陽浮而不逆於小人之意,以待其間。寬之使不吾疾,狃之使不吾慮,啖之以利,以昏其智,順適其意,以殺其怒。然後待其發而乘其隙,推其墜而挽其絕。故其用力也約,而無後患。莫為之先,故君不怒而勢不逼。如此者,功成而天下安之。

今夫小人急之則合,寬之則散,是從古以然也。見利不能不爭,見患不能不避,無信不能不相詐,無禮不能不相瀆,是故其交易間,其黨易破也。而君子不務寬之以待其變,而急之以合其交,亦已過矣。君子小人,雜居而未決,為君子之計者,莫若深交而無為。苟不能深交而無為,則小人倒持其柄而乘吾隙。昔漢高之亡,以天下屬平、勃。及高後臨朝,擅王諸呂,廢黜劉氏。平日縱酒無一言,及用陸賈計,以千金交歡絳侯,卒以此誅諸呂,定劉氏。使此二人者而不相能,則是將相相攻之不暇,而何暇及於劉、呂之存亡哉!

故其說曰:將相和調,則士豫附。士豫附,則天下雖有變而權不分。嗚呼,知此,其足以為大臣矣夫!【思治論(嘉祐八年作)】

方今天下何病哉!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厭之而愈不立也。凡人之情,一舉而無功則疑,再則倦,三則去之矣。今世之士,所以相顧而莫肯為者,非其無有忠義慷慨之志也,又非其才術謀慮不若人也,患在苦其難成而不復立。不知其所以不成者,罪在於不立也。苟立而成矣。

今世有三患而終莫能去,其所從起者,則五六十年矣。自宮室禱祠之役興,錢幣茶鹽之法壞,加之以師旅,而天下常患無財。五六十年之間,下之所以遊談聚議,而上之所以變政易令以求豐財者,不可勝數矣,而財終不可豐。自澶淵之設,北虜雖求和,而終不得其要領,其後重之以西羌之變,而邊陲不寧,二國益驕。以戰則不勝,以守則不固,而天下常患無兵。五六十年之間,下之所以遊談聚議,而上之所以變政易令以求強兵者,不可勝數矣,而兵終不可強。自選舉之格嚴,而吏拘於法,不誌於功名;考功課吏之法壞,而賢者無所勸,不肖者無所懼,而天下常患無吏。五六十年之間,下之所以遊談聚議,而上之所以變政易令以求擇吏者,不可勝數矣,而吏終不可擇。財之不可豐,兵之不可強,吏之不可擇,是豈真不可耶?故曰:「其始不立,其卒不成,惟其不成,是以厭之而愈不立也。

夫所貴於立者,以其規模先定也。古之君子,先定其規模,而後從事,故其應也有候,而其成也有形。眾人以為是汗漫不可知,而君子以為理之必然,如炊之無不熟,種之無不生也。是故其用力省而成功速。

昔者子太叔問政於子產。子產曰:「政如農功,日夜以思之,思其始而圖其終,朝夕而行之,行無越思,如農之有畔。」子產以為不思而行,與凡行而出於思之外者,如農之無畔也,其始雖勤,而終必棄之。今夫富人之營宮室也,必先料其資財之豐約,以製宮室之大小,既內決於心,然後擇工之良者而用一人焉,必告之曰:「吾將為屋若干,度用材幾何?役夫幾人?幾日而成?土石材葦,吾於何取之?」其工之良者必告之曰:「某所有木,某所有石,用材役夫若干,某日而成。」主人率以聽焉。及期而成,既成而不失當,則規模之先定也。

今治天下則不然。百官有司,不知上之所欲為也,而人各有心。好大者欲王,好權者欲霸,而偷者欲休息。文吏之所至,則治刑獄,而聚斂之臣,則以貨財為急。民不知其所適從也。及其發一政,則曰姑試行之而已,其濟與否,固未可知也。前之政未見其利害,而後之政復發矣。凡今之所謂新政者,聽其始之議論,豈不甚美而可樂哉。然而布出於天下,而卒不知其所終。何則?其規模不先定也。用舍係於好惡,而廢興決於眾寡。故萬全之利,以小不便而廢者有之矣;百世之患,以小利而不顧者有之矣。所用之人無常責,而所發之政無成效。此猶適千里不齎糧而假丐於塗人;治病不知其所當用之藥,而百藥皆試,以僥幸於一物之中。欲三患之去,不可得也。

昔者太公治齊,周公治魯,至於數十世之後,子孫之強弱,風俗之好惡,皆可得而逆知之。何者?其所施專一,則其勢固有以使之也。管仲相桓公,自始為政而至於霸,其所施設,皆有方法。及其成功,皆知其所以然,至今可覆也。咎犯之在晉,范蠡之在越,文公、勾踐嘗欲用其民,而二臣皆以為未可,及其以為可用也,則破楚滅吳,如寄諸其鄰而取之。此無他,見之明而策之熟也。

夫今之世,亦與明者熟策之而已。士爭言曰:如是而財可豐,如是而兵可強,如是而吏可擇。吾從其可行者而規模之,發之以勇,守之以專,達之以強,日夜以求合於其所規模之內,而無務出於其所規模之外。其人專,其政一,然而不成者,未之有也。財之不豐,兵之不強,吏之不擇,此三者,存亡之所以出,而天下之大事也。夫以天下之大事,而有一人焉,獨擅而兼言之,則其所以治此三者之術,其得失固未可知也。雖不可知,而此三者決不可不治者可知也。

是故不可以無術。其術非難知而難聽,非難聽而難行,非難行而難收。孔子曰:「好謀而成。」使好謀而不成,不如無謀。蓋世有好劍者,聚天下之良金,鑄之三年而成,以為吾劍天下莫敵也,劍成而狼戾缺折不可用。何者?是知鑄而不知收也。今世之舉事者,雖其甚小,而欲成之者常不過數人,欲壞之者常不可勝數。可成之功常難形,若不可成之狀常先見。上之人方且眩瞀而不自信,又何暇及於收哉!

古之人,有犯其至難而圖其至遠者,彼獨何術也?且非特聖人而已。商君之變秦法也,攖萬人之怒,排舉國之說,勢如此其逆也。蘇秦之為從也,合天下之異以為同,聯六姓之疏以為親,計如此其迂也。淮陰侯請於高帝,求三萬人,願以北舉燕趙,東擊齊,南絕楚之糧道,而西會於滎陽。耿弇亦言於世祖,欲先定漁陽,取涿郡,還收富平而東下齊,世祖以為落落難合。此皆越人之都邑而謀人國,功如此其疏也。然而四子者行之若易然。出於其口,成於其手,以為既已許吾君,則親挈而還之。今吾以自有之天下,而行吾所得為之事,其事又非有所拂逆於天下之意也,非有所待於人而後具也,如有財而自用之,有子而自教之耳。然而政出於天下,有出而無成者,五六十年於此矣。是何也?意者知出而不知收歟?非不知收,意者汗漫而無所收歟?故為之說曰:先定其規模而後從事。先定者,可以謀人。不先定者,自謀常不給,而況於謀人乎!

且今之世俗,則有所可患者,士大夫所以信服於朝廷者不篤,而皆好議論以務非其上,使眩於是非,而不知其所從。從之,則事舉無可為者,不從,則其所行者常多故而易敗。夫所以多故而易敗者,人各持其私意以賊之,議論勝於下,而幸其無功者眾也。富人之謀利也常獲,世以為福,非也。彼富人者,信於人素深,而服於人素厚,所為而莫或害之,所欲而莫或非之,事未成而眾已先成之矣。夫事之行也有勢,其成也有氣。富人者,乘其勢而襲其氣也。欲事之易成,則先治其所以信服天下者。

天下之事,不可以力勝。力不可勝,則莫若從眾。從眾者,非從眾多之口,而從其所不言而同然者,是真從眾也。眾多之口非果眾也,特聞於吾耳而接於吾前,未有非其私說者也。於吾為眾,於天下為寡。彼眾之所言而同然者,眾多之口,舉不樂也。以眾多之口所不樂,而棄眾之所不言而同然,則樂者寡而不樂者眾矣。古之人,常以從眾得天下之心,而世之君子,常以從眾失之。不知夫古之人,其所從者,非從其口,而從其所同然也。何以明之?世之所謂逆眾斂怨而不可行者,莫若減任子。然不顧而行之者,五六年矣,而天下未嘗有一言。何則?彼其口之所不樂,而心之所同然也。從其所同然而行之,若猶有言者,則可以勿恤矣。

故為之說曰:「發之以勇,守之以專,達之以強。苟知此三者,非獨為吾國而已,雖北取契丹可也。


卷十二·論

【武王論】

武王克殷,以殷遺民封紂子武庚祿父,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武王崩,祿父與管、蔡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

蘇子曰:武王非聖人也。昔者孔子蓋罪湯、武,顧自以為殷之子孫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數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堯、舜也!「禹,吾無間然」。其不足於湯、武也亦明矣,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齊之於武王也,蓋謂之弑君,至恥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

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國之存亡,民之死生,將於是乎在,其孰敢不嚴?而孟軻始亂之,曰:「吾聞武王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也。」自是學者以湯、武為聖人之正若當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當時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書,牧野之事必以弑書。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法受惡。周公作《無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上不及湯,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時,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稱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計紂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紂,紂不見伐而以考終,或死於亂,殷人立君以事周,命為二王後以祀殷,君臣之道,豈不兩全也哉!武王觀兵於孟津而歸,紂若不改過,則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無王,有聖人者出而天下歸之,聖人所以不得辭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殺之,可乎?漢末大亂,豪傑並起。荀文若,聖人之徒也,以為非曹操莫與定海內,故起而佐之。所以與操謀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豈教操反者哉?以仁義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將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謀九錫,則文若死之,故吾嘗以文若為聖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張子房而道似伯夷也。

殺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則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則必死之。楚人將殺令尹子南,子南之子棄疾為王馭士,王泣而告之。既殺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與殺吾父,行將焉入?」「然則臣王乎?」曰:「棄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縊而死。武王親以黃鉞斬紂,使武庚受封而不叛,豈復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後知也。武王之封,蓋亦有不得已焉耳。

殷有天下六百年,賢聖之君六七作,紂雖無道,其故家遺民未盡滅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誅其君,夷其社稷,諸侯必有不悅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豈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聖人也。

【平王論】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蘇子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謬者也。自平王至於亡,非有大無道者也。[AA85]王[AA85]音茲,之神聖,諸侯服享,然終以不振,則東遷之過也。昔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成王、周公復增營之,周公既沒,蓋君陳、畢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於遷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畢,此豈有意於遷哉?

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遺其子孫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敗,至於乞假以生可也,然終不可議田宅。今平王舉文、武、成、康之業而大棄之,此一敗而粥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無以過周,而後王之敗亦不減幽、厲,然至於桀、紂而後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東周之名存而實亡也。是何也?則不粥田宅之效也。

盤庚之遷也,復殷之舊也。古公遷於岐,方是時,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豈所難哉?衛文公東徙渡河,恃齊而存耳。齊遷臨淄,晉遷於絳、於新田,皆其盛時,非有所畏也。其餘避寇而遷都,未有不亡;雖不即亡,未有能復振者也。

春秋時楚大饑,群蠻叛之,申、息之北門不啟。楚人謀徙於阪高,蒍賈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於是乎以秦人巴人滅庸,而楚始大。蘇峻之亂,晉幾亡矣,宗廟宮室盡為灰燼。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欲遷會稽,將從之矣,獨王導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豐儉移都,若弘衛文大帛之冠,何適而不可?不然,雖樂土為墟矣。且北寇方強,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望實皆喪矣!」乃不果遷,而晉復安。賢哉導也,可謂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雖不如楚之強,顧不愈於東晉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導,定不遷之計,收豐、鎬之遺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勢臨東諸侯,齊、晉雖強,未敢貳也,而秦何自霸哉?

魏惠王畏秦,遷於大梁;楚昭王畏吳,遷於鄀;頃襄王畏秦,遷於陳;考烈王畏秦,遷於壽春:皆不復振,有亡征焉。東漢之末,董卓劫帝遷於長安,漢遂以亡。近世李景遷於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謬者也。

【始皇論一】

秦始皇帝時,趙高有罪,蒙毅按之,當死,始皇赦而用之。長子扶蘇好直諫,上怒,使北監蒙恬兵於上郡。始皇東遊會稽,並海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趙高從。道病,使蒙毅還禱山川,未及還,上崩。李斯、趙高矯詔立胡亥,殺扶蘇、蒙恬、蒙毅,卒以亡秦。

蘇子曰:始皇製天下輕重之勢,使內外相形以禁奸備亂者,可謂密矣。蒙恬將三十萬人,威振北方,扶蘇監其軍,而蒙毅侍帷幄為謀臣,雖有大奸賊,敢睥睨其間哉?不幸道病,禱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謀。始皇之遣毅,毅見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國,其禍敗必出於智所不及。聖人為天下,不恃智以防亂,恃吾無致亂之道耳。始皇致亂之道,在用趙高。夫閹尹之禍,如毒藥猛獸,未有不裂肝碎膽者也。自書契以來,惟東漢呂強、後唐張承業二人號稱善良,豈可望一二於千萬,以徼必亡之禍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漢桓、靈,唐肅、代,猶不足深怪,始皇、漢宣皆英主,亦湛於趙高、恭、顯之禍。彼自以為聰明人傑也,奴仆熏腐之餘何能為,及其亡國亂朝,乃與庸主不異。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如始皇、漢宣者。

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謂不智。扶蘇親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陳勝假其名猶足以亂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誅而復請之,則斯、高無遺類矣。以斯之智而不慮此,何哉?」

蘇子曰:嗚呼,秦之失道,有自來矣,豈獨始皇之罪?自商鞅變法,以誅死為輕典,以參夷為常法,人臣狼顧脅息,以得死為幸,何暇復請!方其法之行也,求無不獲,禁無不止,鞅自以為軼堯、舜而駕湯、武矣。及其出亡而無所舍,然後知為法之弊。夫豈獨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荊軻之變,持兵者熟視始皇環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復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復請也。二人之不敢請,亦知始皇之鷙悍而不可回也,豈料其偽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為心而以平易為政,則上易知而下易達,雖有賣國之奸,無所投其隙,倉卒之變,無自發焉。然其令行禁止,蓋有不及商鞅者矣,而聖人終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於徙木,立威於棄灰,刑其親戚師傅,積威信之極。以及始皇,秦人視其君如雷電鬼神,不可測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後制刑。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漢武與始皇,皆果於殺者也,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寧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寧反而不訴,知訴之必不察也。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無聊也。故為二君之子者,有死與反而已。李斯之智,蓋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之果於殺者。

【始皇論二】

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養生之具,擊搏挽裂與禽獸爭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謀夕,憂死之不給,是故巧詐不生,而民無知。然聖人惡其無別,而憂其無以生也,是以作為器用、耒耜、弓矢、舟車、網罟之類,莫不備至,使民樂生便利,役禦萬物而適其情,而民始有以極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詐生,求得欲從而心志廣,聖人又憂其桀猾變詐而難治也,是故制禮以反其初。禮者,所以反本復始也。

聖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於人情,而適於四體之安也。將必使之習為迂闊難行之節,寬衣博帶,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與而不可以馳驟。上自朝廷,而下至於民,其所以視聽其耳目者,莫不近於迂闊。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籩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進取選舉以學校,其治民以諸侯,嫁娶死喪莫不有法,嚴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時,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輕為奸。故曰:禮之近於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區區於升降揖讓之間,丁寧反覆而不敢失墜者,世俗之所謂迂闊,而不知夫聖人之權固在於此也。

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詐力而並諸侯,自以為智術之有餘,而禹、湯、文、武之不知出此也。於是廢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於便利,而不恥於無禮,決壞聖人之藩牆,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來,天下惟知所以救生避死之具,而以禮者為無用贅疣之物。何者?其意以為生之無事乎禮也。苟生之無事乎禮,則凡可以得生者無所不為矣。嗚呼!此秦之禍,所以至今而未息歟!

昔者始有書契,以科鬥為文,而其後始有規矩摹畫之跡,蓋今所謂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隸,其後日以變革,貴於速成,而從其易。又創為紙以易簡策。是以天下簿書符檄,繁多委壓,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書簡策,則雖欲繁多,其勢無由。由此觀之,則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開詐偽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及矣。苟後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利之求,則是引民而日趨於詐也,悲夫!

【漢高帝論】

有進說於君者,因其君之資而為之說,則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義可以誘而進,不義可以劫而退。若漢高帝起於草莽之中,徒手奮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與兵之勝負而已,安知所謂仁義者哉!觀其天資,固亦有合於仁義者,而不喜仁義之說,此如小人終日為不義,而至以不義說之,則亦怫然而怒。故當時之善說者,未嘗敢言仁義與三代禮樂之教,亦惟曰如此而為利,如此而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後高帝擇其利與可者而從之,蓋亦未嘗遲疑。

天下既平,以愛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孫通、周昌之徒力爭之,不能得,用留侯計僅得之。盍讀其書至此,未嘗不太息以為高帝最易曉者,苟有以當其心,彼無所不從,盍亦告之以呂後太子從帝起於布衣以至於定天下,天下望以為君,雖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歲後,誰肯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謂愛之者,隻以禍之。嗟夫!無有以奚齊、卓子之所以死為高帝言者歟?叔孫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計,獨有廢嫡立庶之說,而欲持此以卻之,此固高帝之所輕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為天子,惠帝為臣,絳灌之徒,圜視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與其全安而不失為王之利也?如意之為王,而不免於死,則亦高帝之過矣。不少抑遠之,以泄呂後不平之氣,而又厚封焉,其為計不已疏乎?

或曰:呂後強悍,高帝恐其為變,故欲立趙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時而言之,計呂後之年,當死於惠帝之手。呂後雖悍,亦不忍奪之其子以與侄。惠帝既死,而呂後始有邪謀,此出於無聊耳,而高帝安得逆知之!

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樂從吾說,而欲以勢奪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計,高帝顧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勢不得不從,是以猶欲區區為趙王計,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猶未悟,以為一強項之周昌,足以抗呂氏而捍趙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識天下之勢者,無如高帝,然至此而惑,亦無有以告之者。悲夫!

【魏武帝論】

世之所謂智者,知天下之利害,而審乎計之得失,如斯而已矣。此其為智猶有所窮。唯見天下之利而為之,唯其害而不為,則是有時而窮焉,亦不能盡天下之利。古之所謂大智者,知天下利害得失之計,而權之以人。是故有所犯天下之至危,而卒以成大功者,此以其人權之,輕敵者敗,重敵者無成功。何者?天下未嘗有百全之利也,舉事而待其百全,則必有所格,是故知吾之所以勝人,而人不知其所以勝我者,天下莫能敵之。

昔者晉荀息知虢公必不能用宮之奇,齊鮑叔知魯君必不能用施伯,薛公知黥布必不出於上策,此三者,皆危道也,而直犯之,彼不知用其所長,又不知出吾之所忌,是故可以冒害而就利。自三代之亡,天下以詐力相並,其道術政教無以相過,而能者得之。當漢氏之衰,豪傑並起而圖天下,二袁、董、呂,爭為強暴,而孫權、劉備,又已區區於一隅,其用兵制勝,固不足以敵曹氏,然天下終於分裂,訖魏之世,而不能一。

蓋嘗試論之。魏武長於料事,而不長於料人。是故有所重發而喪其功,有所輕為而至於敗。劉備有蓋世之才,而無應卒之機。方其新破劉璋,蜀人未附,一日而四五驚,斬之不能禁。釋此時不取,而其後遂至於不敢加兵者終其身。孫權勇而有謀,此不可以聲勢恐喝取也。魏武不用中原之長,而與之爭於舟楫之間,一日一夜,行三百里以爭利。犯此二敗以攻孫權,是以喪師於赤壁,以成吳之強。且夫劉備可以急取,而不可以緩圖。方其危疑之間,卷甲而趨之,雖兵法之所忌,可以得志。孫權者,可以計取,而不可以勢破也,而欲以荊州新附之卒,乘勝而取之。彼非不知其難,特欲僥幸於權之不敢抗也。此用之於新造之蜀,乃可以逞。故夫魏武重發於劉備而喪其功,輕為於孫權而至於敗。此不亦長於料事而不長於料人之過歟?

嗟夫!事之利害,計之得失,天下之能者舉知之,知之而不能權之以人,則亦紛紛焉或勝或負,爭為雄強,而未見其能一也。【隱公論一】

魯隱公元年,不書即位,攝也。公子翬請殺桓公。公曰:「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毛焉。」翬懼,反譖公於桓,而使賊殺公。歐陽子曰:「隱公非攝也。使隱而果攝也,則《春秋》不書為公,《春秋》書為公,則隱非攝,無疑也。」

蘇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隱攝而桓弑,著於史也詳矣。周公攝而克復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稱王。隱公攝而不克復子者也,以魯公薨,故稱公。史有諡,國有廟,《春秋》獨得不稱公乎?

然則隱公之攝也,禮歟?曰:禮也。何自聞之?曰:聞之孔子。曾子問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從攝主北面於西階南。」何謂攝主?曰:古者天子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則其弟若兄弟之子次當立者為攝主。子生而女也,則攝主立;男也,則攝主退。此之謂攝主,古之人有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則以告而立之;女也,則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載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遺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則以告於君與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請退。康子之謂攝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

自秦、漢以來不修是禮也,而以母後攝。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使與聞外事且不可,曰:「牝雞之晨,惟家之索」,而況可使攝位而臨天下乎?女子為政而國安,惟齊之君王後、吾宋之曹、高、向也,蓋亦千一矣。自東漢馬、鄧不能無譏,而漢呂後、魏胡武靈、唐武氏之流,蓋不勝其亂,王莽、楊堅遂因以易姓。由是觀之,豈若攝主之庶幾乎?使母後而可信也,攝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則攝主取之,猶吾先君之子孫也,不猶愈於異姓之取哉?

或曰:「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三年,安用攝主?」曰:非此之謂也。嗣天子長矣,宅憂而未出令,則以禮攝塚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則三代之禮,孔子之學,決不以天下付異姓,其付之攝主也。夫豈非禮而周公行之歟?故隱公亦攝主也。

鄭玄,儒之陋者也,其傳「攝主」也,曰:「上卿代君聽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則上卿豈繼世者乎?蘇子曰:攝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習見母後之攝也,而以為當然。故吾不可不論,以待後世之君子。

【隱公論二】

公子翬請殺桓公,以求太宰。隱公曰:「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老焉。」翬懼,反譖公於桓公而弑之。

蘇子曰:盜以兵擬人,人必殺之,夫豈獨其所擬,途之人皆捕擊之矣。途之人與盜非仇也,以為不擊則盜且並殺己也。隱公之智,曾不若是塗人也,哀哉!隱公,惠公繼室之子也,其為非嫡,與桓均耳,而長於桓。隱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可不謂仁乎?惜乎其不敏於智也。使隱公誅翬而讓桓,雖夷、齊何以尚茲?

驪姬欲殺申生而難裏克,則施優來之;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禍亦不少異:裏克不免於惠公之誅,李斯不免於二世之戮,皆無足哀者。吾獨哀而出之,以為世戒。君子之為仁義也,非有計於利害,然君子之所為,義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聽趙高之謀,非其本意,獨畏蒙氏之奪其位,故勉而聽高。使斯聞高之言,即召百官、陳六師而斬之,其德於扶蘇,豈有既乎?何蒙氏之足憂!釋此不為,而具五刑於市,非下愚而何!

嗚呼,亂臣賊子猶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猶足以殺人,況其所噬齧者歟?鄭小同為高貴鄉公侍中,嘗詣司馬師,師有密疏未屏也,如廁還,問小同:「見吾疏乎?」曰:「不見。」師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鴆之。王允之從王敦夜飲,辭醉先寢。敦與錢鳳謀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疑己,遂大吐,衣麵皆汙。敦果照視之,見允之臥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有由也夫!

吾讀史得隱公、晉裏克、秦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禍福如此,故特書其事,後之君子可以覽觀焉。【宋襄公論】

魯僖公二十二年冬十有一月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師敗績。《春秋》書戰,未有若此之嚴而盡也。宋公,天子之上公。蘇子曰:天子之止公。宋,先代之後,於周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非列國諸侯之所敢敵也。而曰「及楚人戰於泓。」楚,蠻夷之國,人微者之稱。以天子之上公,而當蠻夷之微者,至於敗績,宋公之罪,蓋可見矣。而《公羊傳》以為文王之戰不過此,學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辨。

宋襄公非獨行仁義而不終者也。以不仁之資,盜仁者之名爾。齊宣有牽牛而過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將以釁鍾。」王曰:「舍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夫舍一牛,於德未有所損益者,而孟子予之以王。所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執鄫子用於次睢之社,君子殺一牛猶不忍,而宋公戕一國君若犬豕然,此而忍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泓之役,身敗國衄,乃欲以不重傷、不禽二毛欺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饑於壺餮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於鄫子,而不忍於重傷二毛,此豈可謂其情也哉?桓文之師,存亡繼絕,猶不齒於仲尼之門,況用人於夷鬼以求霸,而謂王者之師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討之,雖聲於諸侯而戮於社,天下不以為過。若以喜怒興師,則秦穆公獲晉侯,且猶釋之,而況敢用諸淫昏之鬼乎?以愚觀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諸侯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為可以文取也。其得喪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則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損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蓋王莽之篡。使莽無成則宋襄公。使襄公之得志,亦一莽也。

古人有言:「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師,猶足以當桓文之師,一戰之餘,救死扶傷不暇。此獨妄庸耳。齊桓、晉文得管仲、子犯而興,襄公有一子魚不能用,豈可同日而語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論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於後世者也。


卷十三·論

【伊尹論】

辦天下之大事者,有天下之大節者也。立天下之大節者,狹天下者也。夫以天下之大而不足以動其心,則天下之大節有不足立,而大事有不足辦者矣。

今夫匹夫匹婦皆知潔廉忠信之為美也,使其果潔廉而忠信,則其智慮未始不如王公大人之能也。惟其所爭者,止於簞食豆羹,而簞食豆羹足以動其心,則宜其智慮之不出乎此也。簞食豆羹,非其道不取,則一鄉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矣。一鄉之人,莫敢以不正犯之,而不能辦一鄉之事者,未之有也。推此而上,其不取者愈大,則其所辦者愈遠矣。讓天下與讓簞食豆羹,無以異也。治天下與治一鄉,亦無以異也。然而不能者,有所蔽也。天下之富,是簞食豆羹之積也。天下之大,是一鄉之推也。非千金之子,不能運千金之資。販夫販婦得一金而不知其所措,非智不若,所居之卑也。

孟子曰:「伊尹耕於有莘之野,非其道也,非其義也,雖祿之以天下,弗受也。」夫天下不能動其心,是故其才全。以其全才而製天下,是故臨大事而不亂。古之君子,必有高世之行,非苟求為異而已。卿相之位,千金之富,有所不屑,將以自廣其心,使窮達利害不能為之芥蒂,以全其才,而欲有所為耳。後之君子,蓋亦嘗有其志矣,得失亂其中,而榮辱奪其外,是以役役至於老死而不暇,亦足悲矣。孔子敘書至於舜、禹、皋陶相讓之際,蓋未嘗不太息也。夫以朝廷之尊,而行匹夫之讓,孔子安取哉?取其不汲汲於富貴,有以大服天下之心焉耳。

夫太甲之廢,天下未嘗有是,而伊尹始行之,天下不以為驚。以臣放君,天下不以為僭。既放而復立,太甲不以為專。何則?其素所不屑者,足以取信於天下也。彼其視天下眇然不足以動其心,而豈忍以廢放其君求利也哉?

後之君子,蹈常而習故,惴惴焉懼不免於天下,一為希闊之行,則天下群起而誚之。不知求其素,而以為古今之變時有所不可者,亦已過矣夫。【周公論】

論周公者多異說,何也?周公居禮之變,而處聖人之不幸,宜乎說者之異也。凡周公之所為,亦不得已而已矣。若得已而不已,則周公安得而為之?成王幼不能為政,周公執其權,以王命賞罰天下,是周公不得已者,如此而已。

今儒者曰:周公踐天子之位,稱王而朝諸侯。則是豈不可以已耶?《書》曰:「周公位塚宰,正百工。群叔流言。」又曰:「召公為保,周公為師,相成王,為左右。召公不說。」又曰:「周公曰」、「王若曰」,則是周公未嘗踐天子之位而稱王也。周公稱王,則成王宜何稱?將亦稱王耶?將不稱耶?不稱,則是廢也。稱王,則是二王也。而周公將何以安之?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儒者之患,患在於名實之不正。故亦有以文王為稱王者,是以聖人為後世之僭君急於為王者也。天下雖亂,有王者在,而己自王,雖聖人不能以服天下。昔高帝擊滅項籍,統一四海,諸侯大臣,相率而帝之,然且辭以不德。惟陳勝、吳廣,乃囂囂乎急欲自王。而謂文王亦為之耶?武王伐商,師渡孟津,會於牧野,其所以稱先君之命命於諸侯者,蓋猶曰文考而已。至於武成,既以柴望告天,百工奔走,受命於周,而後其稱曰「我文考文王,克成厥勳。由此觀之,則是武王不敢一日妄尊其先君,而況於文王之自王乎?《詩》曰:「虞芮質厥成,文王蹶厥生。」是亦追稱而已矣。《史記》曰:「嫗乎采芑,歸乎田成子。」夫田常之時,安知其為成子而稱之!故凡以文王、周公為稱王者,皆過也。是資後世之篡君而為藉之也。

陳賈問於孟子曰:「周公使管叔監商,管叔以商叛。知而使之,是不仁,不知是不智。」孟子曰:「周公,弟也,管叔,兄也。周公之過,不亦宜乎!」從孟子之說,則是周公未免於有過也。夫管、蔡之叛,非逆也,是其智不足以知周公而已矣。周公之誅,非疾之也,其勢不得不誅也。故管、蔡非所謂大惡也。兄弟之親,而非有大惡,則其道不得不封。管、蔡之封,武王之世也。武王之世,未知有周公、成王之事。苟無周公、成王之事,則管、蔡何從而叛?周公何從而誅之?故曰:周公居禮之變,而處聖人之不幸也。

【管仲論一】

鄭太子華言於齊桓公,請去三族而以鄭為內臣,公將許之,管仲不可。公曰:「諸侯有討於鄭,未捷,苟有釁,從之不亦可乎?」管仲曰:「君若綏之以德,加之以訓辭,而率諸侯以討鄭,鄭將覆亡之不暇,豈敢不慎?若總其罪人以臨之,鄭有辭矣。」公辭子華,鄭伯乃受盟。

蘇子曰:大哉,管仲之相桓公也!辭子華之請而不違曹沫之盟,皆盛德之事也,齊可以王矣。恨其不學道,不自誠意正身以刑其國,使家有三歸之病而國有六嬖之禍,故桓公不王,而孔子小之。然其予之也亦至矣,曰:「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管仲之功也。如其仁,如其仁!」曰:「仲尼之徒無道桓、文之事者」,孟子蓋過矣。吾讀《春秋》以下史而得七人焉,皆盛德之事,可以為萬世法,又得八人焉,皆反是,可以為萬世戒,故具論之。

太公之治齊也,舉賢而尚功。周公曰:「後世必有篡弑之臣」,天下誦之,齊其知之矣。田敬仲之始生也,周史筮之,其奔齊矣,齊懿氏卜之,皆知其當有齊國也。篡弑之疑,蓋萃於敬仲矣,然桓公、管仲不以是廢之,乃欲以為卿,非盛德能如此乎?故吾以謂:楚成王知晉之必霸而不殺重耳,漢高祖知東南之必亂而不殺吳王濞,晉武帝聞齊王攸之言而不殺劉元海,苻堅信王猛而不殺慕容垂,唐明皇用張九齡而不殺安祿山,皆盛德之事也。

而世之論者,則以為此七人者皆失於不殺以啟亂,吾以謂不然。七人者皆自有以致敗亡,非不殺之過也。齊景公不繁刑重賦,雖有田氏,齊不可取;楚成王不用子玉,雖有晉文公,兵不敗;漢景帝不害吳太子,不用晁錯,雖有吳王濞,無自發;晉武帝不立孝惠,雖有劉元海,不能亂;苻堅不貪江左,雖有慕容垂,不能叛;明皇不用李林甫、楊國忠,雖有安祿山,亦何能為?秦之由餘,漢之金日磾,唐之李光弼、渾瑊之流,皆蕃種也,何負於中國哉?而獨殺元海、祿山乎?且夫自今而言之,則元海、祿山死有餘罪,自當時而言之,則不免為殺無罪。豈有天子殺無罪而不得罪於天者?上失其道,途之人皆敵國也,天下豪傑其可勝既乎?

漢景帝以鞅鞅而殺周亞夫,曹操以名重而殺孔融,晉文帝以臥龍而殺嵇康,晉景帝亦以名重而殺夏侯玄,宋明帝以族大而殺王彧,齊後主以謠言而殺斛律光,唐太宗以讖而殺李君羨,武后以謠言而殺裴炎,世皆以為非也。此八人者,當時之慮豈非憂國備亂,與憂元海、祿山者同乎?久矣,世之以成敗為是非也!

故夫嗜殺人者,必以鄧侯不殺楚子為口實。以鄧之微,無故殺大國之君,使楚人舉國而仇之,其亡不愈速乎?吾以謂為天下如養生,憂國備亂如服藥:養生者不過慎起居飲食,節聲色而已,節慎在未病之前,而服藥於已病之後。今吾憂寒疾而先服鳥喙,憂熱疾而先服甘遂,則病未作而藥殺人矣。彼八人者,皆未病而服藥者也。

【管仲論二】

嘗讀《周官》、《司馬法》,得軍旅什伍之數。其後讀管夷吾書,又得《管子》所以變周之制。蓋王者之兵,出於不得已,而非以求勝敵也。故其為法,要以不可敗而已。至於桓文,非決勝無以定霸,故其法在必勝。繁而曲者,所以為不可敗也;簡而直者,所以為必勝也。周之制,萬二千五百人而為軍。萬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其數奇而不齊,唯其奇而不齊,是以知其所以為繁且曲也。

今夫天度三百六十,均之十二辰,辰得三十者,此其正也。五日四分之一者,此其奇也。使天度而無奇,則千載之日,雖婦人孺子,皆可以坐而計。唯其奇而不齊,是故巧曆有所不能盡也。聖人知其然,故為之章、會、統、元以盡其數,以極其變。《司馬法》曰:「五人為伍,五伍為兩,萬二千五百人而為軍,二百五十,十取三焉而為奇,其餘七以為正,四奇四正,而八陣生焉。」夫以萬二千五百人而均之八陣之中,宜其有奇而不齊者,是以多為之曲折,以盡其數,以極其變。鉤聯蟠踞,各有條理。故三代之興,治其兵農軍賦,皆數十百年而後得志於天下。自周之亡,秦、漢陣法不復三代。其後諸葛孔明,獨識其遺製,以為可用以取天下,然相持數歲,魏人不敢決戰,而孔明亦卒無尺寸之功。豈八陣者,先王所以為不可敗,而非以逐利爭勝者邪!

若夫管仲之制其兵,可謂截然而易曉矣。三分其國,以為三軍。五人為軌,軌有長。十軌為裏,裏有司。四里為連,連有長。十連為鄉,鄉有鄉良人。五鄉一帥,萬人而為一軍。公將其一,高子、國子將其二。三軍三萬人。如貫繩,如畫棋局,疏暢洞達,雖有智者無所施其巧。故其法令簡一,而民有餘力以致其死。

昔者嘗讀《左氏春秋》,以為丘明最好兵法。蓋三代之制,至於列國猶有存者,以區區之鄭,而魚麗鵝鸛之陣,見於其書。及至管仲相桓公,南伐楚,北伐孤竹,九合諸侯,威震天下,而其軍壘陣法,不少概見者,何哉?蓋管仲欲以歲月服天下,故變古司馬法而為是簡略速勝之兵,是以莫得而見其法也。其後吳、晉爭長於黃池,王孫雄教夫差以三萬人壓晉壘而陣,百人為行,百行為陣,陣皆徹行,無有隱蔽,援桴而鼓之,勇怯盡應,三軍皆嘩,晉師大駭,卒以得志。

由此觀之,不簡而直,不可以決勝。深惟後世不達繁簡之宜,以取敗亡。而三代什伍之數,與管子所以治齊之兵者,雖不可盡用;而其近於繁而曲者,以之固守,近於簡而直者,以之決戰,則庶乎其不可敗,而有所必勝矣。

【範文子論】

鄢陵之役,楚晨壓晉師而陣,諸將請從之。範文子獨不欲戰。晉卒敗楚,楚子傷目,子反殞命。

蘇子曰:料敵勢強弱,而知師之勝負,此將率之能也。不求一時之功,愛君以德,而全其宗嗣,此社稷之臣也。鄢陵之役,楚晨壓晉師而陳。範文子獨不欲戰,晉卒敗楚,範文子疑若懦而無謀者矣。然不及一年,三郤誅,厲公弑,胥童死,欒書、中行偃幾不免於禍,晉國大亂。鄢陵之功,實使之然也。

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之功,聖人所甚懼也。夜光之珠,明月之璧,無因而至前,匹夫猶或按劍,而況非常之功乎!故聖人必自反曰:此天之所以厚於我乎,抑天之禍予也?故雖有大功,而不忘戒懼。中常之主,銳於立事,忽於天戒,日尋干戈而殘民以逞,天欲全之,則必折其萌芽,挫其鋒芒,使其知所悔。天欲亡之,必先之以美利誘之以得志,使之有功以驕士,玩於寇讎,而侮其民人,至於亡國殺身而不悟者,天絕之也。嗚呼,小民之家,一朝而獲千金,非有大福,必有大咎。何則?彼之所獲者,終日勤勞,不過數金耳。所得者微,故所用者狹。無故而得千金,豈不驕其志而喪其所守哉。由是言之,有天下者,得之艱難,則失之不易。得之既易,則失之亦然。漢高皇帝之得天下,親冒矢石與秦、楚爭,轉戰五年,未嘗得志。比定天下,復有平城之圍。故終其身不事遠略,民亦不勞。繼之文、景不言兵。唐太宗舉晉陽之師,破竇建德,虜王世充,所過者下,易於破竹。然天下始定,外攘四夷,伐高昌,破突厥,終其身師旅不解,幾至於亂者,以其親見取天下之易也。

故兵之勝負,足以為國之強弱,而國之強弱足以為治亂之兆。蓋有勝而亡,有敗而興者矣。會稽之棲,而勾踐以霸。黃池之會,而夫差以亡。有以使之也。夫虢公敗戎於桑田,晉卜偃知其必亡,曰:「是天奪之鑒而益其疾也。」晉果滅虢。此範文子所以不得不諫。諫而不納,而又有功,敢逃其死哉!彼其不死,則厲公逞誌,必先圖於范氏,趙盾之事可見矣。趙盾雖免於死,而不免於惡名,則範文子之智,過於趙宣子也遠矣。

【范蠡論】

越既滅吳,范蠡以為句踐為人長頸烏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同安樂,乃以其私徒屬浮海而行,至於齊。以書遺大夫種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

蘇子曰:范蠡獨知相其君而已,以吾相蠡,蠡亦鳥喙也。夫好貨,天下之賤士也,以蠡之賢,豈聚斂積實者?何至耕於海濱,父子力作,以營千金,屢散而復積,此何為者哉?豈非才有餘而道不足,故功成名遂身退,而心終不能自放者乎?使句踐有大度,能始終用蠡,蠡亦非清淨無為而老於越者也,吾故曰「蠡亦鳥喙也」。

魯仲連既退秦軍,平原君欲封連,以千金為壽。連笑曰:「所貴於天下士者,為人排難解紛而無所取也。即有取,是商賈之事,連不忍為也。」遂去,終身不復見,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誌焉!」使范蠡之去如魯仲連,則去聖人不遠矣。嗚呼,春秋以來,用舍進退未有如蠡之全者,而不足於此,吾以是累歎而深悲焉。

【伍子胥論】

楚平王既殺伍奢、伍尚,而伍子胥亡入吳,事吳王闔閭。及楚平王卒,子昭王立。後子胥與孫武興兵及唐、蔡伐楚,夾漢水而陣,楚大敗。於是吳王乘勝而前,五戰,遂至郢。楚昭王出亡,吳兵入郢。子胥求昭王,既不得,乃掘平王墓,出其屍,鞭之五百,以報父兄之仇。

蘇子曰:子胥、種、蠡皆人傑,而揚雄,曲士也,欲以區區之學疵瑕此三人者:以三諫不去、鞭屍籍館為子胥之罪,以不強諫句踐而妻之會稽為種、蠡之過。雄聞古有三諫當去之說,即欲以律天下士,豈不陋哉!

三諫而去,為人臣交淺者言也,如宮之奇、泄冶乃可耳。至於子胥,吳之宗臣,與國存亡者也,去將安往哉?百諫不聽,繼之以死可也。孔子去魯,未嘗一諫,又安用三?父不受誅,子復仇,禮也。生則斬首,死則鞭屍,發其至痛,無所擇也。是以昔之君子皆哀而恕之,雄獨非人子乎?至於籍館,闔閭與群臣之罪,非子胥意也。勾踐困於會稽,乃能用二子,若先戰而諫以死之,則雄又當以子胥之罪罪之矣。

【孫武論上】

古之善言兵者,無出於孫子矣。利害之相權,奇正之相生,戰守攻圍之法,蓋以百數,雖欲加之而不知所以加之矣。然其所短者,智有餘而未知其所以有智,此豈非其所大闕歟?

夫兵無常形,而逆為之形,勝無常處,而多為之地。是以其說屢變而不同,縱橫委曲,期於避害而就利,雜然舉之,而聽用者之自擇也。是故不難於用,而難於擇。擇之為難者,何也?銳於西而忘於東,見其利而不見其所窮,得其一說,而不知其又有一說也。此豈非用智之難歟?

夫智本非所以教人,以智而教人者,是君子之急於有功也。變詐汩其外,而無守於其中,則是五尺童子皆欲為之,使人勇而不自知,貪而不顧,以陷於難,則有之矣。深山大澤,有天地之寶,無意於寶者得之。操舟於河,舟之逆順,與水之曲折,忘於水者見之。是故惟天下之至廉為能貪,惟天下之至靜為能勇,惟天下之至信為能詐。何者?不役於利也。夫不役於利,則其見之也明。見之也明,則其發之也果。

古之善用兵者,見其害而後見其利,見其敗而後見其成。其心閑而無事,是以若此明也。不然,兵未交而先誌於得,則將臨事而惑,雖有大利,尚安得而見之!若夫聖人則不然。居天下於貪,而自居於廉,故天下之貪者,皆可得而用。居天下於勇,而自居於靜,故天下之勇者,皆可得而役。居天下於詐,而自居於信,故天下之詐者,皆可得而使。天下之人欲有功於此,而即以此自居,則功不可得而成。是故君子居晦以禦明,則明者畢見;居陰以禦陽,則陽者畢赴。夫然後孫子之智,可得而用也。

《易》曰:「介於石,不終日。貞吉。」君子方其未發也,介然如石之堅,若將終身焉者;及其發也,不終日而作。故曰:不役於利,則其見之也明。見之也明,則其發之也果。今夫世俗之論則不然,曰:「兵者,詭道也。非貪無以取,非勇無以得,非詐無以成。廉靜而信者,無用於兵者也。」嗟夫,世俗之說行,則天下紛紛乎如鳥獸之相搏,嬰兒之相擊,強者傷,弱者廢,而天下之亂何從而已乎!

【孫武論下】

夫武,戰國之將也,知為吳慮而已矣。是故以將用之則可,以君用之則不可。今其書十三篇,小至部曲營壘芻糧器械之間,而大不過於攻城拔國用間之際,蓋亦盡於此矣。天子之兵,天下之勢,武未及也。

其書曰:「將能而君不禦者勝。」為君而言者,有此而已。竊以為天子之兵,莫大於禦將。天下之勢,莫大於使天下樂戰而不好戰。夫天下之患,不在於寇賊,亦不在於敵國,患在於將帥之不力,而以寇賊敵國之勢內邀其君。是故將帥多,而敵國愈強,兵加,而寇賊愈堅。敵國愈強,而寇賊愈堅,則將帥之權愈重。將帥之權愈重,則爵賞不得不加。夫如此,則是盜賊為君之患,而將帥利之;敵國為君之仇,而將帥幸之。舉百倍之勢,而立毫芒之功,以藉其口,而邀利於其上,如此而天下不亡者,特有所待耳。

昔唐之亂,始於明皇。自肅宗復兩京,而不能乘勝並力盡取河北之盜。德宗收潞博,幾定魏地,而不能斬田悅於孤窮之中。至於憲宗,天下略平矣,而其餘孽之存者,終不能盡去。夫唐之所以屢興而終莫之振者,何也?將帥之臣,養寇以自封也。故曰:天子之兵,莫大於禦將。禦將之術,開之以其所利,而授之以其所忌。如良醫之用藥,鳥喙蝮蠍,皆得自效於前,而不敢肆其毒。何者?授之以其所畏也。憲宗將討劉辟,以為非高崇文則莫可用,而劉澭者崇文之所忌也,故告之曰:「辟之不克,將澭實汝代。」是以崇文決戰,不旋踵擒劉辟,此天子禦將之法也。

夫使天下樂戰而不好戰者,何也?天下不樂戰,則不可與從事於危;好戰,則不可與從事於安。昔秦人之法,使吏士自為戰,戰勝而利歸於民,所得於敵者,即以有之。使民之所以養生送死者,非殺敵無由取也。故其民以好戰並天下,而亦以亡。夫始皇雖已墮名城,殺豪傑,銷鋒鏑,而民之好戰之心,囂然其未已也,是故不可與休息而至於亡。若夫王者之兵,要在於使之知愛其上而仇其敵,使之知其上之所以驅之於戰者,凡皆以為我也。是以樂其戰而甘其死。至於其戰也,務勝敵而不務得財。其賞也,發公室而行之於廟,使其利不在於殺人。是故其民不誌於好戰。夫然後可以作之於安居之中,而休之於爭奪之際。可與安,可與危,而不可與亂。此天下之勢也。


卷十四·論

【樂毅論】

自知其可以王而王者,三王也。自知其不可以王而霸者,五霸也。或者之論曰:「圖王不成,其弊猶可以霸。」嗚呼!使齊桓、晉文而行湯、武之事,將求亡之不暇,雖欲霸,可得乎?

夫王道者,不可以小用也。大用則王,小用則亡。昔者徐偃王、宋襄公嘗行仁義矣,然終以亡其身、喪其國者,何哉?其所施者,未足以充其所求也。故夫有可以得天下之道,而無取天下之心,乃可與言王矣。范蠡、留侯,雖非湯、武之佐,然亦可謂剛毅果敢,卓然不惑,而能有所必為者也。觀吳王困於姑蘇之上,而求哀請命於勾踐,勾踐欲赦之,彼范蠡者獨以為不可,援桴進兵,卒刎其頸。項籍之解而東,高帝亦欲罷兵歸國,留侯諫曰:「此天亡也,急擊勿失。」此二人者,以為區區之仁義,不足以易吾之大計也。

嗟夫!樂毅戰國之雄,未知大道,而竊嘗聞之,則足以亡其身而已矣。論者以為燕惠王不肖,用反間,以騎劫代將,卒走樂生。此其所以無成者,出於不幸,而非用兵之罪。然當時使昭王尚在,反間不得行,樂毅終亦必敗。何者?燕之並齊,非秦、楚、三晉之利。今以百萬之師,攻兩城之殘寇,而數歲不決,師老於外,此必有乘其虛者矣。諸侯乘之於內,齊擊之於外。當此時,雖太公、穰苴不能無敗。然樂毅以百倍之眾,數歲而不能下兩城者,非其智力不足,蓋欲以仁義服齊之民,故不忍急攻而至於此也。夫以齊人苦湣王之強暴,樂毅苟退而休兵,治其政令,寬其賦役,反其田里,安其老幼,使齊人無復鬥志,則田單者獨誰與戰哉!奈何以百萬之師,相持而不決,此固所以使齊人得徐而為之謀也。

當戰國時,兵強相吞者,豈獨在我?以燕、齊之眾壓其城,而急攻之,可滅此而後食,其誰曰不可?嗚呼!欲王則王,不王則審所處,無使兩失焉而為天下笑也。

【商君論】

商鞅用於秦,變法定令,行之十年,秦民大悅,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於公戰,怯於私鬥。秦人富強,天子致胙於孝公,諸侯畢賀。

蘇子曰:此皆戰國之遊士邪說詭論,而司馬遷暗於大道,取以為史。吾嘗以為遷有大罪二,其先黃、老,後《六經》,退處士,進奸雄,蓋其小小者耳。所謂大罪二,則論商鞅、桑弘羊之功也。自漢以來,學者恥言商鞅、桑弘羊,而世主獨甘心焉,皆陽諱其名而陰用其實,甚者則名實皆宗之,庶幾其成功,此則司馬遷之罪也。

秦固天下之強國,而孝公亦有誌之君也,修其政刑十年,不為聲色畋遊之所敗,雖微商鞅,有不富強乎?秦之所以富強者,孝公務本力穡之效,非鞅流血刻骨之功也。而秦之所以見疾於民,如豺狼毒藥,一夫作難而子孫無遺種,則鞅實使之。至於桑弘羊,斗筲之才,穿窬之智,無足言者,而遷稱之,曰:「不加賦而上用足。」善乎,司馬光之言也!曰:「天下安有此理?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則在官,譬如雨澤,夏澇則秋旱。不加賦而上用足,不過設法陰奪民利,其害甚於加賦也。」二子之名在天下者,如蛆蠅糞穢也,言之則汙口舌,書之則汙簡牘。二子之術用於世者,滅國殘民覆族亡軀者相踵也,而世主獨甘心焉,何哉?樂其言之便己也。

夫堯、舜、禹,世主之父師也;諫臣弼士,世主之藥石也;恭敬慈儉、勤勞憂畏,世主之繩約也。今使世主日臨父師而親藥石、履繩約,非其所樂也。故為商鞅、桑弘羊之術者,必先鄙堯笑舜而陋禹也,曰:「所謂賢主,專以天下適己而已」,此世主之所以人人甘心而不悟也。

世有食鍾乳鳥喙而縱酒色,所以求長年者,蓋始於何晏。晏少而富貴,故服寒食散以濟其欲,無足怪者。彼之所為,足以殺身滅族者日相繼也,得死於寒食散,豈不幸哉!而吾獨何為效之?世之服寒食散,疽背嘔血者相踵也,用商鞅、桑弘羊之術,破國亡宗者皆是也。然而終不悟者,樂其言之美便,而忘其禍之慘烈也。

【戰國任俠論】

春秋之末,至於戰國,諸侯卿相皆爭養士。自謀夫說客、談天雕龍、堅白同異之流,下至擊劍扛鼎、雞鳴狗盜之徒,莫不賓禮,靡衣玉食以館於上者,何可勝數。越王句踐有君子六千人;魏無忌,齊田文,趙勝、黃歇、呂不韋,皆有客三千人;而田文招致任俠奸人六萬家於薛,齊稷下談者亦千人;魏文侯、燕昭王、太子丹,皆致客無數。下至秦、漢之間,張耳、陳餘號多士,賓客廝養皆天下豪傑,而田橫亦有士五百人。其略見於傳記者如此,度其餘,當倍官吏而半農夫也。此皆奸民蠹國者,民何以支而國何以堪乎?

蘇子曰:此先王之所不能免也。國之有奸也,猶鳥獸之有猛鷙,昆蟲之有毒螫也。區處條理,使各安其處,則有之矣;鋤而盡去之,則無是道也。吾考之世變,知六國之所以久存而秦之所以速亡者,蓋出於此,不可以不察也。夫智、勇、辯、力,此四者皆天民之秀傑者也,類不能惡衣食以養人,皆役人以自養者也,故先王分天下之貴富與此四者共之。此四者不失職,則民靖矣。四者雖異,先王因俗設法,使出於一:三代以上出於學,戰國至秦出於客,漢以後出於郡縣吏,魏、晉以來出於九品中正,隋、唐至今出於科舉,雖不盡然,取其多者論之。六國之君虐用其民,不減始皇、二世,然當是時百姓無一人叛者,以凡民之秀傑者多以客養之,不失職也。其力耕以奉上,皆椎魯無能為者,雖欲怨叛,而莫為之先,此其所以少安而不即亡也。

始皇初欲逐客,因李斯之言而止。既並天下,則以客為無用,於是任法而不任人,謂民可以恃法而治,謂吏不必才取,能守吾法而已。故墮名城,殺豪傑,民之秀異者散而歸田畝。向之食於四公子、呂不韋之徒者,皆安歸哉?不知其能槁項黃馘以老死於布褐乎?抑將輟耕太息以俟時也?秦之亂雖成於二世,然使始皇知畏此四人者,有以處之,使不失職,秦之亡不至若是速也。縱百萬虎狼於山林而饑渴之,不知其將噬人,世以始皇為智,吾不信也。

楚、漢之禍,生民盡矣,豪傑宜無幾,而代相陳豨縱車千乘,蕭、曹為政,莫之禁也。至文、景、武之世,法令至密,然吳王濞、淮南、梁王、魏其、武安之流,皆爭致賓客,世主不問也。豈懲秦之禍,以為爵祿不能盡縻天下士,故少寬之,使得或出於此也耶?

若夫先王之政則不然,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嗚呼,此豈秦、漢之所及也哉!【范增論】

漢用陳平計,間疏楚君臣。項羽疑范增有私,稍奪其權。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為之,願賜骸骨歸卒伍!」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

蘇子曰:增之去,善矣,不去,羽必殺增,獨恨其不早耳。然則當以何事去?增勸羽殺沛公,羽不聽,終以此失天下,當於是去耶?曰:否。增之欲殺沛公,人臣之分也,羽之不殺,猶有人君之度也,增曷為以此去哉?《易》曰:「知幾其神乎!」《詩》曰:「相彼雨雪,先集維霰。」增之去,當以羽殺卿子冠軍時也。

陳涉之得民也,以項燕、扶蘇;項氏之興也,以立楚懷王孫心。而諸侯叛之也,以弑義帝。且義帝之立,增為謀主矣,義帝之存亡,豈獨為楚之盛衰,亦增之所以同禍福也,未有義帝亡而增獨能久存者也。羽之殺卿子冠軍也,是弑義帝之兆也。其弑義帝,則疑增之本也,豈必待陳平哉!物必先腐也而後蟲生之,人必先疑也而後讒入之,陳平雖智,安能間無疑之主哉?

吾嘗論義帝,天下之賢主也。獨遣沛公入關而不遣項羽,識卿子冠軍於稠人之中,而擢以為上將,不賢而能如是乎?羽既矯殺卿子冠軍,義帝必不能堪,非羽殺帝,則帝殺羽,不待智者而後知也。增始勸項梁立義帝,諸侯以此服,中道而弑之,非增之意也。夫獨非其意,將必力爭而不聽也。不用其言,殺其所立,項羽之疑增必自是始矣。

方羽殺卿子冠軍,增與羽比肩而事義帝,君臣之分未定也。為增計者,力能誅羽則誅之,不能則去之,豈不毅然大丈夫也哉?增年已七十,合則留,不合則去,不以此時明去就之分,而欲依羽以成功,陋矣。雖然,增,高帝之所畏也,增不去,項羽不亡。嗚呼,增亦人傑也哉!

【留侯論】

古之所謂豪傑之士者,必有過人之節,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見辱,拔劍而起,挺身而鬥,此不足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

夫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也,其事甚怪,然亦安知其非秦之世有隱君子者出而試之?觀其所以微見其意者,皆聖賢相與警戒之義。而世不察,以為鬼物,亦已過矣。且其意不在書。

當韓之亡,秦之方盛也,以刀鋸鼎鑊待天下之士,其平居無罪夷滅者,不可勝數,雖有賁、育,無所復施。夫持法太急者,其鋒不可犯,而其勢未可乘。子房不忍忿忿之心,以匹夫之力,而逞於一擊之間。當此之時,子房之不死者,其間不能容發,蓋亦已危矣。千金之子,不死於盜賊。何者?其身之可愛,而盜賊之不足以死也。子房以蓋世之才,不為伊尹、太公之謀,而特出於荊軻、聶政之計,以僥幸於不死,此圯上之老人所為深惜者也。是故倨傲鮮腆而深折之。彼其能有所忍也,然後可以就大事。故曰:孺子可教也。

楚莊王伐鄭,鄭伯肉袒牽羊以逆。莊王曰:「其君能下人,必能信用其民矣。」遂舍之。勾踐之困於會稽而歸,臣妾於吳者,三年而不倦。且夫有報人之志,而不能下人者,是匹夫之剛也。夫老人者,以為子房才有餘,而憂其度量之不足,故深折其少年剛銳之氣,使之忍小忿而就大謀。何則?非有平生之素,悴然相遇於草野之間,而命以仆妾之役,油然而不怪者,此固秦皇帝之所不能驚,而項籍之所不能怒也。

觀夫高祖之所以勝,而項籍之所以敗者,在能忍與不能忍之間而已矣。項籍惟不能忍,以百戰百勝而輕用其鋒。高祖忍之,養其全鋒而待其弊。此子房數之也。當淮陰破齊而欲自王,高祖發怒,見於辭色。由此觀之,猶有剛強不忍之氣,非子房其誰全之?

太史公疑子房以為魁梧奇偉,而其狀貌乃如婦人女子,不稱其志氣。嗚呼,此其所以為子房歟!【賈誼論】

非才之難,所以自用者實難。惜乎賈生王者之佐,而不能自用其才也。夫君子之所取者遠,則必有所待;所就者大,則必有所忍。古之賢人,皆有可致之才,而卒不能行其萬一者,未必皆其時君之罪,或者其自取也。

愚觀賈生之論,如其所言,雖三代何以遠過?得君如漢文,猶且以不用死。然則是天下無堯舜,終不可以有所為耶?仲尼聖人,歷試於天下,苟非大無道之國,皆欲勉強扶持,庶幾一日得行其道。將之荊,先之以子夏,申之以冉有,君子之欲得其君,如此其勤也。孟子去齊,三宿而後出晝,猶曰「王其庶幾召我」。君子之不忍棄其君,如此其厚也。公孫醜問曰:「夫子何為不豫?」孟子曰:「方今天下,舍我其誰哉,而吾何為不豫?」君子之愛其身,如此其至也。夫如此而不用,然後知天下之果不足與有為,而可以無憾矣。若賈生者,非漢文之不用生,生之不能用漢文也。

夫絳侯親握天子璽,而授之文帝,灌嬰連兵數十萬,以決劉、呂之雄雌。又皆高帝之舊將。此其君臣相得之分,豈特父子骨肉手足哉。賈生,洛陽之少年,欲使其一朝之間,盡棄其舊而謀其新,亦已難矣。為賈生者,上得其君,下得其大臣,如絳、灌之屬,優遊浸漬而深交之,使天子不疑,大臣不忌,然後舉天下而惟吾之所欲為,不過十年,可以得志。安有立談之間,而遽為人痛哭哉?觀其過湘,為賦以吊屈原,紆鬱憤悶,然有遠舉之志。其後卒以自傷哭泣,至於夭絕。是亦不善處窮者也。夫謀之一不見用,安知終不復用也?不知默默以待其變,而自殘至此。嗚呼,賈生誌大而量小,才有餘而識不足也。

古之人有高世之才,必有遺俗之累,是故非聰明睿哲不惑之主,則不能全其用。古今稱苻堅得王猛於草茅之中,一朝盡斥去其舊臣,而與之謀。彼其匹夫略有天下之半,以此哉。

愚深悲賈生之志,故備論之。亦使人君得如賈誼之臣,則知其有狷介之操,一不見用,則憂傷病沮,不能復振;而為賈生者,亦慎其所發哉。【晁錯論】

天下之患,最不可為者,名為治平無事,而其實有不測之憂。坐觀其變,而不為之所,則恐至於不可救。起而強為之,則天下狃於治平之安,而不吾信。唯仁人君子豪傑之士,為能出身為天下犯大難,以求成大功。此固非勉強期月之間,而苟以求名者之所能也。天下治平,無故而發大難之端,吾發之,吾能收之,然後能勉難於天下。事至而循循焉欲去之,使他人任其責,則天下之禍,必集於我。

昔者晁錯盡忠為漢,謀弱山東之諸侯。山東諸侯並起,以誅錯為名。而天子不察,以錯為說。天下悲錯之以忠而受禍,而不知錯之有以取之也。

古之立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忍不拔之志。昔禹之治水,鑿龍門,決大河而放之海。方其功之未成也,蓋亦有潰冒衝實可畏之患,惟能前知其當然,事至不懼,而徐為之所,是以得至於成功。

夫以七國之強而驟削之,其為變豈足怪哉!錯不於此時捐其身,為天下當大難之衝,而製吳楚之命,乃為自全之計,欲使天子自將,而己居守。且夫發七國之難者,誰乎?己欲求其名,安所逃其患?以自將之至危,與居守之至安,己為難首,擇其至安,而遺天子以其至危,此忠臣義士所以憤惋而不平者也。當此之時,雖無袁盎,錯亦不免於禍。何者?己欲居守,而使人主自將,以情而言,天子固已難之矣。而重違其議,是以袁盎之說,得行於其間。使吳、楚反,錯以身任其危,日夜淬礪,東向而待之,使不至於累其君,則天子將恃之以為無恐,雖有百袁盎,可得而間哉。

嗟夫!世之君子,欲求非常之功,則無務為自全之計。使錯自將而擊吳楚,未必無功。唯其欲自固其身,而天子不悅,奸臣得以乘其隙。錯之所以自全者,乃其所以自禍歟!

【霍光論】

古之人,惟漢武帝號知人。蓋其平生所用文武將帥、郡國邊鄙之臣,左右侍從、陰陽律曆博學之士,以至錢穀小吏、治刑獄、使絕城者,莫不獲盡其才,而各當其處。然此猶有所試,其功效著見,天下之所共知而信者。至於霍光,先無尺寸之功,而才氣術數,又非有以大過於群臣。而武帝擢之於稠人之中,付以天下後世之事。而霍光又有忘身一心,以輔幼主。處於廢立之際,其舉措甚閑而不亂。此其故何也?

夫欲有所立於天下,擊搏進取以求非常之功者,則必有卓然可見之才,而後可以有望於其成。至於捍社稷、托幼子,此其難者不在乎才,而在乎節,不在乎節,而在乎氣。天下固有能辦其事者矣,然才高而位重,則有僥幸之心,以一時之功,而易萬世之患,故曰「不在乎才,而在乎節」。古之人有失之者,司馬仲達是也。天下亦有忠義之士,可托以死生之間,而不忍負者矣。然狷介廉潔,不為不義,則輕死而無謀,能殺其身,而不能全其國,故曰「不在乎節,而在乎氣。」古之人有失之者,晉荀息是也。夫霍光者,才不足而節氣有餘,此武帝之所為取也。

《書》曰:「如有一介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是能容之。以保我子孫黎民。」嗟夫,此霍光之謂歟!使霍光而有他技,則其心安能休休焉容天下之才,而樂天下之彥聖,不忌不克,若自己出哉!

才者,爭之端也。夫惟聖人在上,驅天下之人各走其職,而爭用其所長。苟以人臣之勢,而居於廊廟之上,以捍衛幼衝之君,而以其區區之才,與天下爭能,則奸臣小人有以乘其隙而奪其權矣。霍光以匹夫之微而操生殺之柄,威蓋人主,而貴震於天下。其所以曆事三主而終其身天下莫與爭者,以其無他技,而武帝亦以此取之歟?

【諸葛亮論】

取之以仁義,守之以仁義者,周也。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者,秦也。以秦之所以取取之,以周之所以守守之者,漢也。仁義詐力雜用以取天下者,此孔明之所以失也。

曹操因衰乘危,得逞其奸,孔明恥之,欲信大義於天下。當此時,曹公威震四海,東據許、兗,南牧荊、豫,孔明之恃以勝之者,獨以其區區之忠信,有以激天下之心耳。夫天下廉隅節概慷慨死義之士,固非心服曹氏也,特以威劫而強臣之,聞孔明之風,宜其千里之外有響應者,如此則雖無措足之地而天下固為之用矣。且夫殺一不義而得天下,有所不為,而後天下忠臣義士樂為之死。劉表之喪,先主在荊州,孔明欲襲殺其孤,先主不忍也。其後劉璋以好逆之至蜀,不數月,扼其吭,拊其背,而奪之國。此其與曹操異者幾希矣。曹、劉之不敵,天下之所共知也。言兵不若曹操之多,言地不若曹操之廣,言戰不若曹操之能,而有以一勝之者,區區之忠信也。孔明遷劉璋,既已失天下義士之望,乃始治兵振旅,為仁義之師,東向長驅,而欲天下響應,蓋亦難矣。

曹操既死,子丕代立,當此之時,可以計破也。何者?操之臨終,召丕而屬之植,未嘗不以譚、尚為戒也。而丕與植,終於相殘如此。此其父子兄弟且為寇仇,而況能以得天下英雄之心哉!此有可間之勢,不過捐數十萬金,使其大臣骨肉內自相殘,然後舉兵而伐之,此高祖所以滅項籍也。孔明既不能全其信義,以服天下之心,又不能奮其智謀,以絕曹氏之手足,宜其屢戰而屢卻哉!

故夫敵有可間之勢而不間者,湯、武行之為大義,非湯、武而行之為失機。此仁人君子之大患也。呂溫以為孔明承桓、靈之後,不可強民以思漢,欲其播告天下之民,且曰「曹氏利汝吾事之,害汝吾誅之。」不知蜀之與魏,果有以大過之乎!苟無以大過之,而又決不能事魏,則天下安肯以空言竦動哉?嗚呼!此書生之論,可言而不可用也。


卷十五·論

【孔子論】

魯定公十三年,孔子言於公曰:「臣無藏甲,大夫無百雉之城。」使仲由為季氏宰,將墮三都。於是叔孫氏先墮郈。季氏將墮費,公山弗狃、叔孫輒率費人襲公。公與三子入於季氏之宮,孔子命申句須、樂頎下伐之,費人北,二子奔齊,遂墮費。將墮成,公斂處父以成叛,公圍成,弗克。或曰:「殆哉,孔子之為政也,亦危而難成矣!」孔融曰:「古者王畿千里,寰內不封建諸侯。」曹操疑其論建漸廣,遂殺融。融特言之耳,安能為哉?操以為天子有千里之畿,將不利己,故殺之不旋踵。季氏親逐昭公,公死於外,從公者皆不敢入,雖子家羈亦亡。季氏之忌刻忮害如此,雖地勢不及曹氏,然君臣相猜,蓋不減操也,孔子安能以是時墮其名都而出其藏甲也哉!考於《春秋》,方是時三桓雖若不悅,然莫能違孔子也。以為孔子用事於魯,得政與民,三桓畏之歟?則季桓子之受女樂也,孔子能卻之矣。彼婦之口可以出走,是孔子畏季氏,季氏不畏孔子也。夫孔子蓋始修其政刑,以俟三桓之隙也哉?

蘇子曰:此孔子之所以聖也。蓋田氏、六卿不服,則齊、晉無不亡之道;三桓不臣,則魯無可治之理。孔子之用於世,其政無急於此者矣。彼晏嬰者亦知之,曰:「田氏之僭,惟禮可以已之。在禮,家施不及國,大夫不收公利。」齊景公曰:「善哉,吾今而後知禮之可以為國也!」嬰能知之而莫能為之,嬰非不賢也,其浩然之氣,以直養而無害,塞乎天地之間者,不及孔、孟也。孔子以羈旅之臣得政期月,而能舉治世之禮,以律亡國之臣,墮名都,出藏甲,而三桓不疑其害己,此必有不言而信,不怒而威者矣。孔子之聖見於行事,至此為無疑也。嬰之用於齊也,久於孔子,景公之信其臣也,愈於定公,而田氏之禍不少衰,吾是以知孔子之難也。孔子以哀公十六年卒,十四年,陳恒弑其君,孔子沐浴而朝,告於哀公曰:「請討之!」吾是以知孔子之欲治列國之君臣,使如《春秋》之法者,至於老且死而不忘也。

或曰:「孔子知哀公與三子之必不從,而以禮告也歟?」曰:否,孔子實欲伐齊。孔子既告哀公,公曰:「魯為齊弱久矣,子之伐之,將若之何?」對曰:「陳恒弑其君,民之不與者半。以魯之眾,加齊之半,可克也。」此豈禮告而已哉?哀公患三桓之偪,嘗欲以越伐魯而去之。夫以蠻夷伐國,民不與也,皋如、出公之事,斷可見矣,豈若從孔子而伐齊乎?若從孔子而伐齊,則凡所以勝齊之道,孔子任之有餘矣。既克田氏,則魯之公室自張,三桓不治而自服也,此孔子之志也。

【子思論】

昔者夫子之文章,非有意於為文,是以未嘗立論也。所可得而言者,唯其歸於至當,斯以為聖人而已矣。

夫子之道,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議。此其不爭為區區之論,以開是非之端,是以獨得不廢,以與天下後世為仁義禮樂之主。夫子既沒,諸子之欲為書以傳於後世者,其意皆存乎為文,汲汲乎惟恐其汩沒而莫吾知也,是故皆喜立論。論立而爭起。自孟子之後,至於荀卿、揚雄,皆務為相攻之說,其餘不足數者紛紜於天下。

嗟夫!夫子之道,不幸而有老聃、莊周、楊朱、墨翟、田駢、慎到、申不害、韓非之徒,各持其私說以攻乎其外,天下方將惑之,而未知其所適從。奈何其弟子門人,又內自相攻而不決。千載之後,學者愈眾,而夫子之道益晦而不明者,由此之故歟?

昔三子之爭,起於孟子。孟子曰:「人之性善。」是以荀子曰:「人之性惡。」而揚子又曰:「人之性,善惡混。」孟子既已據其善,是故荀子不得不出於惡。人之性有善惡而已,二子既已據之,是以揚子亦不得不出於善惡混也。為論不求其精,而務以為異於人,則紛紛之說,未可以知其所止。

且夫夫子未嘗言性也,蓋亦嘗言之矣,而未有必然之論也。孟子之所謂性善者,皆出於其師子思之書。子思之書,皆聖人之微言篤論,孟子得之而不善用之,能言其道而不知其所以為言之名。舉天下之大,而必之以性善之論,昭昭乎自以為的於天下,使天下之過者,莫不欲援弓射之。故夫二子之為異論者,皆孟子之過也。

若夫子思之論則不然,曰:「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亦有所不能焉。」聖人之道,造端乎夫婦之所能行,而極乎聖人之所不能知。造端乎夫婦之所能行,是以天下無不可學。而極乎聖人之所不能知,是以學者不知其所窮。夫如是,則惻隱足以為仁,而仁不止於惻隱。羞惡足以為義,而義不止於羞惡。此不亦孟子之所以為性善之論歟!子思論聖人之道出於天下之所能行,而孟子論天下之人皆可以行聖人之道。此無以異者。而子思取必於聖人之道,孟子取必於天下之人。故夫後世之異議皆出於孟子。而子思之論,天下同是而莫或非焉。然後知子思之善為論也。

【孟軻論】

昔者仲尼自衛反魯,網羅三代之舊聞,蓋經禮三百,曲禮三千,終年不能究其說。夫子謂子貢曰:「賜·爾以吾為多學而識之者歟?非也,予一貫之。」天下苦其難而莫能用也,不知夫子之有以貫之也。是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法度禮樂刑政,與當世之賢人君子百氏之收,百工之技藝,九州之內,四海之外,九夷八蠻之事,荒忽誕謾而不可考者,雜然皆列乎胸中,而有卓然不可亂者,此固有以一之也。是以博學而不亂,深思而不惑,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與於此?

蓋嘗求之於六經,至於《詩》與《春秋》之際,而後知聖人之道,始終本末,各有條理。夫正化之本,始於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正化之本,始於天下之易行。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賊,而足以為孝矣。天下固知有父子也,父子不相賊,而足以為孝矣。天下固知有兄弟也,史弟不相奪,而足以為悌矣。孝悌足而王道備,此固非有深遠而難見,勤苦而難行者也。故《詩》之為教也,使人歌舞佚樂,無所不至,要在於不失正焉而已矣。雖然,聖人固有所甚畏也。一失容者,禮之所由廢也。一失言者,義之所由亡也。君臣之相攘,上下之相殘,天下大亂,未嘗不始於此道。是故《春秋》力爭於毫厘之間,而深明乎疑似之際,截然其有所必不可為也。不觀於《詩》,無以見王道之易。不觀於《春秋》,無以知王政之難。

自孔子沒,諸子各以所聞著書,而皆不得其源流,故其言無有統要,若孟子,可謂深於《詩》而長於《春秋》者矣。其道始於至粗,而極於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計。至寬而不可犯,至密而可樂者,此其中必有所守,而後世或未之見也。

且孟子嘗有言矣:「人能充其無欲害人之心,而仁不可勝用也。人能充其無欲為穿窬之心,而義不可勝用也。士未可以言而言,是以言餂之也。可以言而不言,是以不言餂之也。是皆穿窬之類也。」唯其不為穿窬也,而義至於不可勝用。唯其未可以言而言、可以言而不言也,而其罪遂至於穿窬。故曰:其道始於至粗,而極於至精。充乎天地,放乎四海,而毫厘有所必計。嗚呼,此其所以為孟子歟!後之觀孟子者,無觀之他,亦觀諸此而已矣。

【荀卿論】

嘗讀《孔子世家》,觀其言語文章,循循莫不有規矩,不敢放言高論,言必稱先王,然後知聖人憂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遠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婦之所共知;而所行者,聖人有所不能盡也。嗚呼!是亦足矣。使後世有能盡吾說者,雖為聖人無難,而不能者,不失為寡過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貢之辯,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謂難能而可貴者也。然三子者,每不為夫子之所悅。顏淵默然不見其所能,若無以異於眾人者,而夫子亟稱之。且夫學聖人者,豈必其言之云爾哉?亦觀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為後世必有不能行其說者矣,必有竊其說而為不義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為非常可喜之論,要在於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滅其書,大變古先聖王之法,於其師之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觀荀卿之書,然後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於荀卿,而不足怪也。

荀卿者,喜為異說而不讓,敢為高論而不顧者也。其言愚人之所驚,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軻,世之所謂賢人君子也。荀卿獨曰:「亂天下者,子思、孟軻也。」天下之人,如此其眾也;仁人義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獨曰:「人性惡。桀、紂,性也。堯、舜,偽也。」由是觀之,意其為人必也剛復不遜,而自許太過。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為不善,猶必有所顧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紂之殘暴,而先王之法度、禮樂、刑政,猶未至於絕滅而不可考者,是桀、紂猶有所存而不敢盡廢也。彼李斯者,獨能奮而不顧,焚燒夫子之六經,烹滅三代之諸侯,破壞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見其師曆詆天下之賢人,以自是其愚,以為古先聖王皆無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時之論,而荀卿亦不知其禍之至於此也。

其父殺人報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禮樂,而李斯以其學亂天下,其高談異論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論,未嘗異也,而天下卒無有及者。苟天下果無有及者,則尚安以求異為哉!

【韓非論】

聖人之所為惡夫異端盡力而排之者,非異端之能亂天下,而天下之亂所由出也。昔周之衰,有老聃、莊周、列禦寇之徒,更為虛無淡泊之言,而治其猖狂浮遊之說,紛紜顛倒,而卒歸於無有。由其道者,蕩然莫得其當,是以忘乎富貴之樂,而齊乎死生之分,此不得志於天下,高世遠舉之人,所以放心而無憂。雖非聖人之道,而其用意,固亦無惡於天下。自老聃之死百餘年,有商鞅、韓非著書,言治天下無若刑名之賢,及秦用之,終於勝、廣之亂,教化不足,而法有餘,秦以不祀,而天下被其毒。後世之學者,知申、韓之罪,而不知老聃、莊周之使然。

何者?仁義之道,起於夫婦、父子、兄弟相愛之間;而禮法刑政之原,出於君臣上下相忌之際。相愛則有所不忍,相忌則有所不敢。夫不敢與不忍之心合,而後聖人之道得存乎其中。今老聃、莊周論君臣、父子之間,汎汎乎若萍浮於江湖而適相值也。夫是以父不足愛,而君不足忌。不忌其君,不愛其父,則仁不足以懷,義不足以勸,禮樂不足以化。此四者皆不足用,而欲置天下於無有。夫無有,豈誠足以治天下哉!商鞅、韓非求為其說而不得,得其所以輕天下而齊萬物之術,是以敢為殘忍而無疑。

今夫不忍殺人而不足以為仁,而仁亦不足以治民;則是殺人不足以為不仁,而不仁亦不足以亂天下。如此,則舉天下唯吾之所為,刀鋸斧鉞,何施而不可?昔者夫子未嘗一日敢易其言。雖天下之小物,亦莫不有所畏。今其視天下眇然若不足為者,此其所以輕殺人歟!

太史遷曰:「申子卑卑,施於名實。韓子引繩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極慘核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嘗讀而思之,事固有不相謀而相感者,莊、老之後,其禍為申、韓。由三代之衰至於今,凡所以亂聖人之道者,其弊固已多矣,而未知其所終,奈何其不為之所也。

【揚雄論】

昔之為性論者多矣,而不能定於一。始孟子以為善,而荀子以為惡,揚子以為善惡混。而韓愈者又取夫三子之說,而折之以孔子之論,離性以為三品,曰:「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與下愚不移。」以為三子者,皆出乎其中,而遺其上下。而天下之所是者,於愈之說為多焉。

嗟夫,是未知乎所謂性者,而以夫才者言之。夫性與才相近而不同,其別不啻若白黑之異也。聖人之所與小人共之,而皆不能逃焉,是真所謂性也。而其才固將有所不同。今夫木,得土而後生,雨露風氣之所養,暢然而遂茂者,是木之所同也,性也。而至於堅者為轂,柔者為輪,大者為楹,小者為桷。桷之不可以為楹,輪之不可以為轂,是豈其性之罪耶?天下之言性者,皆雜乎才而言之,是以紛紛而不能一也。

孔子所謂中人可以上下,而上智與下愚不移者,是論其才也。而至於言性,則未嘗斷其善惡,曰「性相近也,習相遠也」而已。韓愈之說,則又有甚者,離性以為情,而合才以為性。是故其論終莫能通。彼以為性者,果泊然而無為耶?則不當復有善惡之說。苟性而有善惡也,則夫所謂情者,乃吾所謂性也。人生而莫不有饑寒之患,牝牡之欲,今告乎人曰:饑而食,渴而飲,男女之欲,不出於人之性也,可乎?是天下知其不可也。聖人無是,無由以為聖;而小人無是,無由以為惡。聖人以其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禦之,而之乎善;小人以是七者禦之,而之乎惡。由此觀之,則夫善惡者,性之所能之,而非性之所能有也。且夫言性者,安以其善惡為哉!雖然,揚雄之論,則固已近之。曰:「人之性善惡混。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此其所以為異者,唯其不知性之不能以有夫善惡,而以為善惡之皆出乎性也而已。

夫太古之初,本非有善惡之論,唯天下之所同安者,聖人指以為善,而一人之所獨樂者,則名以為惡。天下之人,固將即其所樂而行之,孰知夫聖人唯其一人之獨樂不能勝天下之所同安,是以有善惡之辨。而諸子之意將以善惡為聖人之私說,不已疏乎!而韓愈又欲以書傳之所聞一人之事跡,而折夫三子之論,區區乎以後稷之岐嶷,文王之不勤,瞽、鯀、管、蔡之跡而明之!聖人之論性也,將以盡萬物之天理,與眾人之所共知者,以折天下之疑。而韓愈欲以一人之才,定天下之性,且其言曰:「今之言性者,皆雜乎佛、老。」愈之說,以為性之無與乎情,而喜怒哀樂皆非性者,是愈流入於佛、老而不自知也。

【韓愈論】

聖人之道,有趨其名而好之者,有安其實而樂之者。珠璣象犀,天下莫不好。奔走出力,爭鬥奪取,其好之不可謂不至也。然不知其所以好之之實。至於粟米蔬肉,桑麻布帛,天下之人內之於口,而知其所以為美,被之於身,而知其所以為安,此非有所役乎其名也。

韓愈之於聖人之道,蓋亦知好其名矣,而未能樂其實。何者?其為論甚高,其待孔子、孟軻甚尊,而拒楊、墨、佛、老甚嚴。此其用力,亦不可謂不至也。然其論至於理而不精,支離蕩佚,往往自叛其說而不知。

昔者宰我、子貢、有若更稱其師,以為生民以來未有如夫子之盛,雖堯舜之賢,亦所不及。其尊道好學,亦已至矣。然而君子不以為貴,曰:宰我、子貢、有若,智足以知聖人之汙而已矣。若夫顏淵豈亦云爾哉!蓋亦曰「夫子循循焉善誘人」。由此觀之,聖人之道,果不在於張而大之也。韓愈者,知好其名,而未能樂其實者也。

愈之《原人》曰:「天者,日月星辰之主也。地者,山川草木之主也。人者,殊俗禽獸之主也。主而暴之,不得其為主之道矣。是故聖人一視而同仁,篤近而舉遠。」夫聖人之所為異乎墨者,以其有別焉耳。今愈之言曰「一視而同仁」,則是以待人之道待殊俗,待殊俗之道待禽獸也,而可乎?教之使有能,化之使有知,是待人之仁也。薄其禮而致其情,不責其去而厚其來,是待殊俗之仁也。殺之以時,而用之有節,是待禽獸之仁也。若之何其一之!儒墨之相戾,不啻若胡越。而其疑似之間,相去不能以發。宜乎愈之以為一也。孔子曰:「泛愛眾而親仁。」仁者之為親,則是孔子不兼愛也。「祭如在,祭神如神在。」神不可知,而祭者之心,以為如其存焉,則是孔子不明鬼也。

儒者之患,患在於論性,以為喜怒哀樂皆出於情,而非性之所有。夫有喜有怒,而後有仁義;有哀有樂,而後有禮樂。以為仁義禮樂皆出於情而非性,則是相率而叛聖人之教也。老子曰:「能嬰兒乎?」喜怒哀樂,苟不出乎性而出乎情,則是相率而為老子之「嬰兒」也。

儒者或曰老、《易》,夫《易》,豈老子之徒歟?而儒者至有以老子說《易》,則是離性以為情者,其弊固至此也。嗟夫,君子之為學,知其人之所長而不知其蔽,豈可謂善學耶?


卷十六·論

【書論】

愚讀《史記·商君列傳》,觀其改法易令,變更秦國之風俗,誅秦民之議令者以數千人,黥太子之師,殺太子之傅,而後法令大行,蓋未嘗不壯其勇而有決也。曰:「嗟夫,世俗之人,不可以慮始而可樂成也。使天下之人,各陳其所知而守其所學,以議天子之事,則事將有格而不得成者。

然及觀三代之書,至其將有以矯拂世俗之際,則其所以告諭天下者常丁寧激切,亹而不倦,務使天下盡知其君之心,而又從而折其不服之意,使天下皆信以為如此而後從事。其言回曲宛轉,譬如平人自相議論而詰其是非。愚始讀而疑之,以為近於濡滯迂遠而無決,然其使天下樂從而無黽勉不得已之意,其事既發而無紛紜異同之論,此則王者之意也。故常以為當堯舜之時,其君臣相得之心,歡然樂而無間,相與籲俞嗟歎唯諾於朝廷之中,不啻若朋友之親。雖其有所相是非論辯以求曲直之際,當亦無足怪者。

及至湯武征伐之際,周旋反覆,自述其用兵之意,以明曉天下,此又其勢然也。惟其天下既安,君民之勢闊遠而不同,天下有所欲為,而其匹夫匹婦私有異論於天下,以齟齬其上之畫策,令之而不肯聽。當此之時,刑驅而勢脅之,天下夫誰敢不聽從。而上之人,優遊而徐譬之,使之信之而後從。此非王者之心,誰能處而待之而不倦歟?

蓋盤庚之遷,天下皆谘嗟而不悅,盤庚為之稱其先王盛德明聖,而猶五遷以至於今,今不承於古,恐天之斷棄汝命,不救汝死。既又恐其不從也,則又曰,汝罔暨餘同心,我先後將降爾罪,暨乃祖,先父亦將告我高後曰,作大戮於朕孫。蓋其所以開其不悟之心,而諭之以其所以當然者,如此其詳也。

若夫商君則不然,以為要使汝獲其利,而何恤乎吾之所為,故無所求於眾人之論,而亦無以告諭天下。然其事亦終於有成。是以後世之論,以為三代之治柔懦不決。然此乃王霸之所以為異也。

夫三代之君,惟不忍鄙其民而欺之,故天下有故,而其議及於百姓,以觀其意之所向,及其不可聽也,則又反覆而諭之,以窮極其說,而服其不然之心,是以其民親而愛之。嗚呼,此王霸之所為不同也哉。

【禮論】

昔者商、周之際,何其為禮之易也。其在宗廟朝廷之中,籩豆、簠簋、牛羊、酒醴之薦,交於堂上,而天子、諸侯、大夫、卿、士周旋揖讓,獻酬百拜,樂作於下,禮行於上,雍容和穆,終日而不亂。夫古之人何其知禮而行之不勞也?當此之時,天下之人,惟其習慣而無疑,衣服、器皿、冠冕、佩玉,皆其所常用也,是以其人入於其間,耳目聰明,而手足無所忤,其身安於禮之曲折,而其心不亂,以能深思禮樂之意,故其廉恥退讓之節,然見於麵而盎然發於其躬。夫是以能使天下觀其行事,而忘其暴戾鄙野之氣。

至於後世風俗變易,更數千年以至於今,天下之事已大異矣。然天下之人,尚皆記錄三代禮樂之名,詳其節目,而習其俯仰,冠古之冠,服古之服,而禦古之器皿,傴僂拳曲勞苦於宗廟朝廷之中,區區而莫得其紀,交錯紛亂而不中節,此無足怪也。其所用者,非其素所習也,而強使焉。甚矣夫,後世之好古也。

昔者上古之世,蓋嘗有巢居穴處,汙樽抔飲,燔黍捭豚,蕢桴土鼓,而以為是足以養生送死,而無以加之者矣。及其後世,聖人以為不足以大利於天下,是以易之以宮室,新之以籩豆鼎俎之器,以濟天下之所不足,而盡去太古之法。惟其祭祀以交於鬼神,乃始薦其血毛,豚解而腥之,體解而燭之,以為是不忘本,而非以為後世之禮不足用也。是以退而體其犬豕牛羊,實其簠簋籩豆鉶羹,以極今世之美,未聞其牽於上古之說,選煗而不決也。且方今之人,佩玉服黻冕而垂旒拱手而不知所為,而天下之人,亦且見笑之,是何所復望於其有以感發天下之心哉!且又有所大不安者,宗廟之祭,聖人所以追求先祖之神靈,庶幾得而享之,以安恤孝子之志者也。是以思其平生起居飲食之際,而設其器用,薦其酒食,皆從其生,以冀其來而安之。而後世宗廟之際,皆用三代之器,則是先祖終莫得而安也。蓋三代之時,席地而食,是以其器用,各因其所便,而為之高下大小之制。今世之禮,坐於床,而食於床上,是以其器不得不有所變。雖正使三代之聖人生於今而用之,亦將以為便安。

故夫三代之視上古,猶今之視三代也。三代之器,不可復用矣,而其制禮之意,尚可依仿以為法也。宗廟之祭,薦之以血毛,重之以體薦,有以存古之遺風矣。而其餘者,可以易三代之器,而用今世之所便,以從鬼神之所安。惟其春秋社稷釋奠釋菜,凡所以享古之鬼神者,則皆從其器,蓋周人之祭蠟與田祖也。吹葦龠,擊土鼓,此亦各從其所安耳。

嗟夫,天下之禮宏闊而難言,自非聖人而何以處此。故夫推之而不明,講之而不詳,則愚實有罪焉。唯其近於正而易行,庶幾天下安而從之,是則有取焉耳。

【春秋論】

事有以拂乎吾心,則吾言忿然而不平,有以順適乎吾意,則吾言優柔而不怒。天下之人,其喜怒哀樂之情,可以一言而知也。喜之言,豈可以為怒之言耶?此天下之人,皆能辨之。而至於聖人,其言丁寧反覆,布於方冊者甚多,而其喜怒哀樂之所在者,又甚明而易知也。

然天下之人,常患求而得其意之所主,此其故何也?天下之人,以為聖人之文章,非復天下之言也,而求之太過。是以聖人之言,更為深遠而不可曉。且天下何不以己推之也?將以喜夫其人,而加之以怒之之言,則天下且以為病狂,而聖人豈有以異乎人哉?不知其好惡之情,而不求其言之喜怒,是所謂大惑也。

昔者仲尼刪《詩》於衰周之末,上自商、周之盛王,至於幽、厲失道之際,而下訖於陳靈。自詩人以來,至於仲尼之世,蓋已數百餘年矣。愚嘗怪《大雅》、《小雅》之詩,當幽、厲之時,而稱道文、武、成、康之盛德,及其終篇,又不見幽、厲之暴虐,此誰知其為幽、厲之詩而非文、武、成、康之詩者!蓋察其辭氣,有幽憂不樂之意,是以係之幽、厲而無疑也。

若夫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間,天下之是非,雜然而觸乎其心,見惡而怒,見善而喜,則求其是非之際,又可以求諸其言之喜怒之間矣。今夫人之於事,有喜而言之者,有怒而言之者,有怨而言之者。喜而言之,則其言和而無傷。怒而言之,則其言厲而不溫。怨而言之,則其言深而不泄。此其大凡也。《春秋》之於仲孫湫之來,曰「齊仲孫來」。於季友之歸,曰「季子來歸」。此所謂喜之之言也。於魯、鄭之易田,曰「鄭伯以璧假許田」。於晉文之召王,曰「天王狩於河陽」。此所謂怒之之言也。於叔牙之殺,曰「公子牙卒」。於慶父之奔,曰「公子慶父如齊」。此所謂怨之之言也。夫喜之而和,怒之而厲,怨之而深。此三者,無以加矣。

至於《公羊》、《穀梁》之傳則不然,日月土地,皆所以為訓也。夫日月之不知,土地之不詳,何足以為喜,而何足以為怒,此喜怒之所不在也。《春秋》書曰「戎伐凡伯於楚丘」,而以為「衛伐凡伯」,《春秋》書曰「齊仲孫來」,而以為「吳仲孫」,甚而至於變人之國。此又喜怒之所不及也。愚故曰《春秋》者,亦人之言而已,而人之言,亦觀其辭氣之所向而已矣。

【中庸論上】

甚矣,道之難明也。論其著者,鄙滯而不通;論其微者,汗漫而不可考。其弊始於昔之儒者,求為聖人之道而無所得,於是務為不可知之文,庶幾乎後世之以我為深知之也。後之儒者,見其難知,而不知其空虛無有,以為將有所深造乎道者,而自恥其不能,則從而和之曰然。相欺以為高,相習以為深,而聖人之道,日以遠矣。

自子思作《中庸》,儒者皆祖之以為性命之說。嗟夫,子思者,豈亦斯人之徒歟?蓋嘗試論之。夫《中庸》者,孔氏之遺書而不完者也。其要有三而已矣。三者是周公、孔子之所從以為聖人,而其虛詞蔓延,是儒者之所以為文也。是故去其虛詞,而取其三。其始論誠明之所入,其次論聖人之道所從始,推而至於其所終極,而其卒乃始內之於《中庸》。蓋以為聖人之道,略見於此矣。

《記》曰:「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誠則明矣,明則誠矣。」夫誠者,何也?樂之之謂也。樂之則自信,故曰誠。夫明者,何也?知之之謂也。知之則達,故曰明。夫惟聖人,知之者未至,而樂之者先入,先入者為主,而待其餘,則是樂之者為主也。若夫賢人,樂之者未至,而知之者先入,先入者為主,而待其餘,則是知之者為主也。樂之者為主,是故有所不知,知之未嘗不行。知之者為主,是故雖無所不知,而有所不能行。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樂之者。」知之者與樂之者,是賢人、聖人之辨也。好之者,是賢人之所由以求誠者也。君子之為學,慎乎其始。何則?其所先入者,重也。知之多而未能樂焉,則是不如不知之愈也。人之好惡,莫如好色而惡臭,是人之性也。好善如好色,惡惡如惡臭,是聖人之誠也。故曰「自誠明謂之性」。

孔子蓋長而好學,適周觀禮,問於老聃、師襄之徒,而後明於禮樂。五十而後讀《易》,蓋亦有晚而後知者。然其所先得於聖人者,是樂之而已。孔子厄於陳、蔡之間,問於子路、子貢,二子不悅,而子貢又欲少貶焉。是二子者,非不知也,其所以樂之者未至也。且夫子路能死於衛,而不能不慍於陳、蔡,是豈其知之罪耶?故夫弟子之所為從孔子遊者,非專以求聞其所未聞,蓋將以求樂其所有也。明而不誠,雖挾其所有,倀倀乎不知所以安之,苟不知所以安之,則是可與居安,而未可與居憂患也。夫惟憂患之至,而後誠明之辨,乃可以見。由此觀之,君子安可以不誠哉!

【中庸論中】

君子之欲誠也,莫若以明。夫聖人之道,自本而觀之,則皆出於人情。不循其本,而逆觀之於其末,則以為聖人有所勉強力行,而非人情之所樂者。夫如是,則雖欲誠之,其道無由。故曰「莫若以明」。使吾心曉然,知其當然,而求其樂。

今夫五常之教,惟禮為若強人者。何則?人情莫不好逸豫而惡勞苦,今吾必也使之不敢箕踞,而磬折百拜以為禮;人情莫不樂富貴而羞貧賤,今吾必也使之不敢自尊,而揖讓退抑以為禮;用器之為便,而祭器之為貴;褻衣之為便,而袞冕之為貴;哀欲其速已,而伸之三年;樂欲其不已,而不得終日;此禮之所以為強人而觀之於其末者之過也。盍亦反其本而思之?今吾以為磬折不如立之安也,而將惟安之求,則立不如坐,坐不如箕踞,箕踞不如偃仆,偃仆而不已,則將裸袒而不顧,苟為裸袒而不顧,則吾無乃亦將病之!夫豈獨吾病之,天下之匹夫匹婦,莫不病之也,苟為病之,則是其勢將必至於磬折而百拜。由此言之,則是磬折而百拜者,生於不欲裸袒之間而已也。夫豈惟磬折百拜,將天下之所謂強人者,其皆必有所從生也。辨其所從生,而推之至於其所終極,是之謂明。

故《記》曰:「君子之道,費而隱。夫婦之愚,可以與知焉。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知焉。夫婦之不肖,可以能行焉。及其至也,雖聖人有所不能焉。」君子之道,推其所從生而言之,則其言約,約則明。推其逆而觀之,故其言費,費則隱。君子欲其不隱,是故起於夫婦之有餘,而推之至於聖人之所不及,舉天下之至易,而通之於至難,使天下之安其至難者,與其至易,無以異也。

孟子曰:「簞食豆羹得之則生,不得則死。呼爾而與之,行道之人弗受,蹴爾而與之,乞人不屑也。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萬鍾於我何加焉。」向為身死而不受,今為朋友妻妾之奉而為之,此之謂失其本心。且萬鍾之不受,是王公大人之所難,而以行道乞人之所不屑,而較其輕重,是何以異於匹夫匹婦之所能行,通而至於聖人之所不及?故凡為此說者,皆以求安其至難,而務欲誠之者也。天下之人,莫不欲誠,而不得其說,故凡此者,誠之說也。

【中庸論下】

夫君子雖能樂之,而不知中庸,則其道必窮。《記》曰:「君子遵道而行,半途而廢,吾弗能已矣。」君子非其信道之不篤也,非其力行之不至也,得其偏而忘其中,不得終日安行乎通途,夫雖欲不廢,其可得耶?《記》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以為過者之難歟,復之中者之難歟?宜若過者之難也。然天下有能過而未有能中,則是復之中者之難也。

《記》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既不可過,又不可不及,如斯而已乎?曰:未也。孟子曰:「執中為近之。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書》曰:「不協於極,不罹於咎,皇則受之。」又曰:「會其有極,歸其有極。」而《記》曰:「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時中。」皇極者,有所不極,而會於極;時中者,有所不中,而歸於中。吾見中庸之至於此而尤難也,是有小人之中庸焉。有所不中,而歸於中,是道也,君子之所以為時中,而小人之所以為無忌憚。《記》曰:「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無忌憚也。」

嗟夫,道之難言也,有小人焉,因其近似而竊其名,聖人憂思恐懼,是故反復而言之不厭。何則?是道也,固小人之所竊以自便者也。君子見危則能死,勉而不死,以求合於中庸。見利則能辭,勉而不辭,以求合於中庸。小人貪而苟免,而亦欲以中庸之名私自便也。此孔子、孟子之所為惡鄉原也。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汙世,曰:「古之人,行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善期可矣。」以古之人為迂,而以今世之所善為足以已矣,則是不亦近似於中庸耶?故曰:「惡紫,恐其亂朱也,惡莠,恐其亂苗也。」何則?惡其似也。

信矣中庸之難言也。君子之欲從事乎此,無循其跡而求其味,則幾矣。《記》曰:「人莫不飲食也,鮮能知味也。」【續歐陽子朋黨論】

歐陽子曰:「小人欲空人之國,必進朋黨之說。」嗚呼,國之將亡,此其徵歟?禍莫大於權之移人,而君莫危於國之有黨。有黨則必爭,爭則小人者必勝,而權之所歸也,君子安得不危哉!何以言之?君子以道事君,人主必敬之而疏。小人唯予言而莫予違,人主必狎之而親。疏者易間,而親者難睽也。而君子者,不得志則奉身而退,樂道不仕。小人者,不得志則徼幸復用,唯怨之報。此其所以必勝也。

蓋嘗論之。君子如嘉禾也,封殖之甚難,而去之甚易。小人如惡草也,不種而生,去之復蕃。世未有小人不除而治者也,然去之為最難。斥其一則援之者眾,盡其類則眾之致怨也深。小者復用而肆威,大者得志而竊國。善人為之掃地,世主為之屏息。譬之斷蛇不死,刺虎不斃,其傷人則愈多矣。齊田氏、魯季孫是已。齊、魯之執事,莫非田、季之黨也,歷數君不忘其誅,而卒之簡公弑,昭、哀失國。小人之黨,其不可除也如此。而漢黨錮之獄,唐白馬之禍,忠義之士,斥死無餘。君子之黨,其易盡也如此。使世主知易盡者之可戒,而不可除者之可懼,則有瘳矣。

且夫君子者,世無若是之多也。小人者,亦無若是之眾也。凡才智之士,銳於功名而嗜於進取者,隨所用耳。孔子曰:「仁者安仁,智者利仁。」未必皆君子也。冉有從夫子則為門人之選,從季氏則為聚斂之臣。唐柳宗元、劉禹錫使不陷叔文之黨,其高才絕學,亦足以為唐名臣矣。昔欒懷子得罪於晉,其黨皆出奔,樂王鮒謂範宣子曰:「盍反州綽、邢蒯?勇士也。」宣子曰:「彼欒氏之勇也。餘何獲焉!」王鮒曰:「子為彼欒氏,乃亦子之勇也。」嗚呼,宣子早從王鮒之言,豈獨獲二子之勇,且安有曲沃之變哉!

愚以謂治道去泰甚耳。苟黜其首惡而貸其餘,使才者不失富貴,不才者無所致憾,將為吾用之不暇,又何怨之報乎!人之所以為盜者,衣食不足耳。農夫市人,焉保其不為盜?而衣食既足,盜豈有不能返農夫市人也哉!故善除盜者,開其衣食之門,使復其業。善除小人者,誘以富貴之道,使隳其黨。以力取威勝者,蓋未嘗不反為所噬也。

曹參之治齊曰:「慎無擾獄市。」獄市,奸人之所容也。知此,亦庶幾於善治矣。奸固不可長,而亦不可不容也。若奸無所容,君子豈久安之道哉!牛、李之黨遍天下,而李德裕以一夫之力,欲窮其類而致之必死,此其所以不旋踵而罹仇人之禍也。奸臣復熾,忠義益衰。以力取威勝者,果不可耶!愚是以續歐陽子之說,而為君子小人之戒。

【續楚語論】

屈到嗜芰,有疾,召其宗老而屬之,曰:「祭我必以芰。」及祥,宗老將薦芰,屈建命去之。君子曰:「違而道。」唐柳宗元非之曰:「屈子以禮之末,忍絕其父將死之言。且《禮》有『齋之日,思其所樂,思其所嗜。』子木去芰,安得為道?」

甚矣,柳子之陋也。子木,楚卿之賢者也。夫豈不知為人子之道,事死如事生,況於將死丁寧之言,棄而不用,人情之所忍乎!是必有大不忍於此者而奪其情也。夫死生之際,聖人嚴之。薨於路寢,不死於婦人之手,至於結冠纓、啟手足之末,不敢不勉。其於死生之變亦重矣。父子平日之言,可以恩掩義。至於死生至嚴之際,豈容以私害公乎?

曾子有疾,稱君子之所貴乎道者三。孟僖子卒,使其子學禮於仲尼。管仲病,勸桓公去三豎。夫數君子之言,或主社稷,或勤於道德,或訓其子孫,雖所趣不同,然皆篤於大義,不私其躬也如是。今赫赫楚國,若敖氏之賢,聞於諸侯,身為正卿,死不在民,而口腹是憂,其為陋亦甚矣。使子木行之,國人誦之,太史書之,天下後世不知夫子之賢,而唯陋是聞,子木其忍為此乎?故曰:是必有大不忍者而奪其情也。

然《禮》之所謂「思其所樂,思其所嗜」,此言人子追思之道也。曾皙嗜羊棗,而曾子不忍食。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母沒而不能執母之器,皆人子之情自然也,豈待父母之命耶?今薦芰之事,若出於子則可,自其父命,則為陋耳。豈可以飲食之故而成父莫大之陋乎!

曾子寢疾,曾元難於易簀。曾子曰:「君子之愛人也以德,細人之愛人也以姑息。」若以柳子之言為然,是曾元為孝子,而曾子顧禮之末易簀於病革之中,為不仁之甚也。

中行偃死,視不可含,範宣子盥而撫之曰:「事吳敢不如事主!」猶視。欒懷子曰:「主苟終,所不嗣事於齊者,有如河。」乃瞑。嗚呼,範宣子知事吳為忠於主,而不知報齊以成夫子憂國之美,其為忠則大矣。

古人以愛惡比之美疢藥石,曰:「石猶生我。疢之美者,其毒滋多。」由是觀之,柳子之愛屈到,是疢之美。子木之違父命,藥石也哉。


卷十七·試論

【刑賞忠厚之至論】

論曰:堯、舜、禹、湯、文、武、成、康之際,何其愛民之深,憂民之切,而待天下以君子長者之道也。有一善,從而賞之,又從而詠歌嗟歎之,所以樂其始而勉其終。有一不善,從而罰之,又從而哀矜懲創之,所以棄其舊而開其新。故其籲俞之聲,歡休慘戚,見於虞、夏、商、周之書。成、康既沒,穆王立,而周道衰。然猶命其臣呂侯,而告之以祥刑。其言憂而不傷,威而不怒,慈愛而能斷,惻然有哀憐無辜之心,故孔子猶有取焉。

《傳》曰:「賞疑從與,所以廣恩也。罰疑從去,所以慎刑也。」當堯之時,皋陶為士,將殺人,皋陶曰「殺之三」,堯曰「宥之三」,故天下畏皋陶執法之堅,而樂堯用刑之寬。四嶽曰「鯀可用」,堯曰「不可,鯀方命圮族」,既而曰「試之」。何堯之不聽皋陶之殺人,而從四嶽之用鯀也?然則聖人之意,蓋亦可見矣。

《書》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嗚呼,盡之矣。可以賞,可以無賞,賞之過乎仁。可以罰,可以無罰,罰之過乎義。過乎仁,不失為君子;過乎義,則流而入於忍人。故仁可過也,義不可過也。古者賞不以爵祿,刑不以刀鋸。賞以爵祿,是賞之道,行於爵祿之所加,而不行於爵祿之所不加也。刑之以刀鋸,是刑之威,施於刀鋸之所及,而不施於刀鋸之所不及也。先王知天下之善不勝賞,而爵祿不足以勸也,知天下之惡不勝刑,而刀鋸不足以裁也,是故疑則舉而歸之於仁,以君子長者之道待天下,使天下相率而歸於君子長者之道,故曰忠厚之至也。

《詩》曰:「君子如祉,亂庶遄已。君子如怒,亂庶遄沮。」夫君子之已亂,豈有異術哉?時其喜怒,而無失乎仁而已矣。《春秋》之義,立法貴嚴,而責人貴寬。因其褒貶之義以製賞罰,亦忠厚之至也。謹論。

【禦試重巽申命論】

論曰:昔聖人之始畫卦也,皆有以配乎物者也。巽之配於風者,以其發而有所動也。配於木者,以其仁且順也。夫發而有所動者,不仁則不可以久,不順則不可以行,故發而仁,動而順,而巽之道備矣。聖人以為不重,則不可以變,故因而重之,使之動而能變,變而不窮,故曰「重巽以申命」。言天子之號令如此而後可也。

天地之化育,有可以指而言者,有不可以求而得者。今夫日,皆知其所以為暖;雨,皆知其所以為潤;雷霆,皆知其所以為震;雪霜,皆知其所以為殺。至於風,悠然布於天地之間,來不知其所自,去不知其所入,噓而炎,吹而冷,大而鼓乎大山喬嶽之上,細而入乎竅空蔀屋之下,發達萬物,而天下不以為德,摧敗草木,而天下不以為怒,故曰天地之化育,有不可求而得者。此聖人之所法,以令天下之術也。

聖人在上,天下之民,各得其職。士者皆曰「吾學而仕」,農者皆曰「吾耕而食」,工者皆曰「吾作而用」,賈者皆曰「吾負而販」,不知聖人之制命令以鼓舞、通變其道,而使之安乎此也。聖人之在上也,天下可由而不可知,可言而不可議,蓋得乎巽之道也。易者,聖人之動,而卦者,動之時也。《蠱》之彖曰:「先甲三日,後甲三日。」而《巽》之九五亦曰:「先庚三日,後庚三日。」而說者謂甲庚皆所以申命,而先後者,慎之至也。聖人憫斯民之愚,而不忍使之遽陷於罪戾也,故先三日而令之,後三日而申之,不從而後誅,蓋其用心之慎也。以至神之化令天下,使天下不測其端;以至詳之法曉天下,使天下明知其所避。天下不測其端,而明知其所避,故靡然相率而不敢議也。上令而下不議,下從而上不誅,順之至也。故重巽之道,上下順也。謹論。

【學士院試孔子從先進論】

論曰:君子之欲有為於天下,莫重乎其始進也。始進以正,猶且以不正繼之,況以不正進者乎!古之人有欲以其君王者也,有欲以其君霸者也,有欲強其國者也,是三者其志不同,故其術有淺深,而其成功有巨細。雖其終身之所為,不可逆知,而其大節必見於其始進之日。何者?其中素定也。未有進以強國而能霸者也,未有進以霸而能王者也。

伊尹之耕於有莘之野也,其心固曰使吾君為堯舜之君,而吾民為堯舜之民也。以伊尹為以滋味說湯者,此戰國之策士,以己度伊尹也,君子疾之。管仲見桓公於累囚之中,其所言者,固欲合諸侯攘夷狄也。管仲度桓公足以霸,度其身足以為霸者之佐,是故上無侈說,下無卑論。古之人其自知明也如此。

商鞅之見孝公也,三說而後合。甚矣,鞅之懷詐挾術以欺其君也。彼豈不自知其不足以帝且王哉?顧其刑名慘刻之學,恐孝公之不能從,是故設為高論以衒之。君既不能是矣,則舉其國惟吾之所欲為。不然,豈其負帝王之略,而每見輒變以徇人乎?商鞅之不終於秦也,是其進之不正也。

聖人則不然,其志愈大,故其道愈高,其道愈高,故其合愈難。聖人視天下之不治,如赤子之在水火也。其欲得君以行道,可謂急矣。然未嘗以難合之故而少貶焉者,知其始於少貶,而其漸必至陵遲而大壞也。故曰:「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如用之,則吾從先進。」

孔子之世,其諸侯卿大夫,視先王之禮樂,猶方圓冰炭之不相入也。進而先之以禮樂,其不合必矣。是人也,以道言之則聖人,以世言之則野人也。若夫君子之急於有功者則不然,其未合也,先之以世俗之所好,而其既合也,則繼以先王之禮樂。其心則然,然其進不正,未有能繼以正者也。故孔子不從。而孟子亦曰:「枉尺直尋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則枉尋直尺而利,亦可為歟?」君子之得其君也,既度其君,又度其身。君能之而我不能,不敢進也;我能之而君不能,不可為也。不敢進而進,是易其君;不可為而為,是輕其身。是二人者,皆有罪焉。

故君子之始進也,曰:「君苟用我矣,我且為是,君曰能之,則安受而不辭,君曰不能,天下其獨無人乎!」至於人君亦然,將用是人也,則告之以己所欲為,要其能否而責成焉。其曰「姑用之而試觀之者」,皆過也。後之君子,其進也無所不至,惟恐其不合也,曰:「我將權以濟道。」既而道卒不行焉,則曰:「吾君不足以盡我也。」始不正其身,終以謗其君。是人也,自以為君子,而孟子所謂賊其君者也。謹論。

【學士院試春秋定天下之邪正論】

論曰:為《穀梁》者曰:「成天下之事業,定天下之邪正,莫善於《春秋》。」請因其說而極言之。夫《春秋》者,禮之見於事業者也。孔子論三代之盛,必歸於禮之大成,而其衰,必本於禮之漸廢。君臣、父子、上下,莫不由禮而定其位。至以為有禮則生,無禮則死。故孔子自少至老,未嘗一日不學禮而不治其他。以之出入周旋,亂臣強君莫能加焉。知天下莫之能用也,退而治其紀綱條目,以遺後世之君子。則又以為不得親見於行事,有其具而無其施設措置之方,於是因魯史記為《春秋》,一斷於禮。凡《春秋》之所褒者,禮之所與也,其所貶者,禮之所否也。《記》曰:「禮者,所以別嫌、明疑、定猶豫也。而《春秋》一取斷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決者,皆至於《春秋》而定。非定於《春秋》,定於禮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禮義之大宗也。為人君父而不知《春秋》者,前有讒而不見,後有賊而不知。為人臣子而不知《春秋》者,守經事而不知其宜,遭變事而不知其權。夫禮義之失,至於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其意皆以善為之,而不知其義,是以被之空言而不敢辭。」

夫邪正之不同也,不啻若黑白。使天下凡為君子者皆如顏淵,凡為小人者皆如桀蹠,雖微《春秋》,天下其孰疑之?天下之所疑者,邪正之間也。其情則邪,而其跡若正者有之矣。其情以為正,而不知其義以陷於邪者有之矣。此《春秋》之所以丁寧反復於其間也。

宋襄公,疑於仁者也。晉荀息,疑於忠者也。襄公不修德,而疲弊其民以求諸侯,此其心豈湯武之心也哉?獨至於戰,則曰「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非有仁者之素,而欲一旦竊取其名以欺後世,苟《春秋》不為正之,則世之為仁者,相率而為偽也。故其書曰:「冬十一月乙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師敗績。」《春秋》之書戰,未有若此其詳也。君子以為其敗固宜,而無有隱諱不忍之辭焉。荀息之事君也,君存不能正其過,沒又成其邪誌而死焉。荀息而為忠,則凡忠於盜賊、死於私昵者皆忠也,而可乎?故其書曰:「及其大夫荀息。」不然,則荀息、孔父之徒也,而可名哉!謹論。

【儒者可與守成論】

聖人之於天下也,無意於取也。譬之江海,百穀赴焉;譬之麟鳳,鳥獸萃焉。雖欲辭之,豈可得哉?禹治洪水,排萬世之患,使溝壑之地,疏為桑麻,魚鱉之民,化為衣冠。契為司徒,而五教行,棄為後稷,而蒸民粒,世濟其德。至於湯武拯塗炭之民,而置之於仁壽之域,故天下相率而朝之。此三聖人者,蓋推之而不可去,逃之而不能免者也。於是益修其政,明其教,因其民不易其俗。以是得之,以是守之,傳數十世,而民不叛。豈有二道哉?

周室既衰,諸侯並起力征爭奪者,天下皆是也。德既無以相過,則智勝而已矣;智既無以相傾,則力奪而已矣。至秦之亂,則天下蕩然,無復知有仁義矣。漢高帝以三尺劍,起布衣,五年而並天下。雖稍輔以仁義,然所用之人,常先於智勇,所行之策,常主於權謀。是以戰必勝,攻必取。天下既平,思所以享其成功,而安於無事,以為子孫無窮之計,而武夫謀臣,舉非其人,莫與為者。故陸賈譏之曰:「陛下以馬上得之,豈可以馬上治之!」叔孫通亦曰:「儒者難以進取,可與守成。」於是酌古今之宜興禮樂之中,取其簡而易知,近而易行者,以為朝覲會同冠昏喪祭一代之法。雖足以傳數百年,上下相安,然終不若三代聖人取守一道源深而流長也。

夫武夫謀臣,譬之藥石,可以伐病,而不可以養生。儒者譬之五穀,可以養生,而不可以伐病。宋襄公爭諸侯,不禽二毛,不鼓不成列,以敗於泓,身夷而國蹙。此以五穀伐病者也。秦始皇焚詩書,殺豪傑,東城臨洮,北築遼水,民不得休息,傳之二世,宗廟蕪滅。此以藥石養生者也。善夫,賈生之論曰:「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夫世俗不察,直以攻守為二道。故具論三代以來所以取守之術,使知禹湯文武之威德,亦儒者之極功。而陸賈、叔孫通之流,蓋儒術之粗也。

【物不可以苟合論】

論曰:昔者聖人之將欲有為也,其始必先有所甚難,而其終也至於久遠而不廢。其成之也難,故其散之也不易。其得之也重,故其失之也不輕。其合之也遲,故其散之也不速。夫聖人之所為詳於其始者,非為其始之不足以成,而憂其終之易敗也。非為其始之不足以得,而憂其終之易失也。非為其始之不足以合,而憂其終之易散也。天下之事,如是足以成矣,如是足以得矣,如是足以合矣,而必曰未也,又從而節文之,綢繆委曲而為之表飾,是以至於今不廢。及其後世,求速成之功,而倦於遲久,故其欲成也止於其足以成,欲得也止於其足以得,欲合也止於其足以合。而其甚者,又不能待其足。其始不詳,其終將不勝弊。嗚呼,此天下治亂、享國長短之所從出歟?聖人之始制為君臣、父子、夫婦、朋友也,坐而治政,奔走而執事,此足以為君臣矣。聖人懼其相易而至於相陵也,於是為之車服采章以別之,朝覲位著以嚴之。名非不相聞也,而見必以讚。心非不相信也,而出入必以籍。此所以久而不相易也。杖屨以為安,飲食以為養,此足以為父子矣。聖人懼其相褻而至於相怨也,於是制為朝夕問省之禮,左右佩服之飾。族居之為歡,而異宮以為別。合食之為樂,而異膳以為尊。此所以久而不相褻也。生以居於室,死以葬於野,此足以為夫婦矣。聖人懼其相狎而至於相離也,於是先之以幣帛,重之以媒妁。不告於廟,而終以為妾。晝居於內,而君子問其疾。此所以久而不相狎也。安居以為黨,急難以相救,此足以為朋友矣。聖人懼其相瀆而至於相侮也,於是戒其群居嬉遊之樂,而嚴其射禦飲食之節。足非不能行也,而待擯相之詔禮。口非不能言也,而待介紹之傳命。此所以久而不相瀆也。

天下之禍,莫大於苟可以為而止。夫苟可以為而止,則君臣之相陵,父子之相怨,夫婦之相離,朋友之相侮久矣。聖人憂焉,是故多為之飾。《易》曰:「藉用白茅,無咎。苟錯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此古之聖人所以長有天下,而後世之所謂迂闊也。又曰:「嗑者,合也。物不可以苟合,故受之以賁。」盡矣。

【形勢不如德論】

論曰:《傳》有之:「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言形勢之不如德也。而吳起亦云:「在德不在險。」太史公以為形勢雖強,要以仁義為本。儒者之言兵,未嘗不以藉其口矣。請拾其遺說而備論之。

凡形勢之說有二,有以人為形勢者,三代之封諸侯是也。天子之所以係於天下者,至微且危也。歡然而合,合而不去,則為君臣,其善可得而賞,其惡可得而罰,其穀米可得而食,其功利可得而役使。當此之時,君臣之勢甚固。及其一旦潰然而去,去而不返,則為寇仇。強者起而見攻,智者起而見謀,彷徨四顧,而不知所恃。當是時,君臣之勢甚危。先王知其固之不足恃,而危之不可以忽也,故大封諸侯,錯置親賢,以示天下形勢。劉頌所謂「善為國者,任勢而不在任人。郡縣之察,小政理而大勢危;諸侯為邦,近多違而遠慮固」。此以人為形勢者也。然周之衰也,諸侯肆行而莫之禁,自平王以下,其去亡無幾也,是則德衰而人之形勢不足以救也。

有以地為形勢者,秦、漢之建都是也。秦之取天下,非天下心服而臣之也。較之以富,搏之以力,而猶不服,又以詐囚其君,虜其將,然後僅得之。今之臣服而朝貢,皆昔之暴骨於原野之子孫也。則吾安得泰然而長有之!漢之取天下,雖不若秦之暴,然要之皆不本於仁義也。當此之時,不大封諸侯,則無以答功臣之望,諸侯大而京師不安,則其勢不得不以關中之固而臨之,此雖堯、舜、湯、武,亦不能使其德一日而信於天下,荀卿所謂合其參者。此以地為形勢者也。然及其衰也,皆以大臣專命,危自內起,而關中之形勢,曾不及施,此亦德衰而地之形勢不能救也。

夫三代、秦、漢之君,慮其後世而為之備患者,不可謂不至矣,然至其亡也,常出於其所不慮。此豈形勢不如德之明效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人存則德存,德存則無諸侯而安、無障塞而固矣。謹論。

【劉愷丁鴻孰賢論】

論曰:君子之為善,非特以適己自便而已。其取於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與我也。其予人也,必度其人之可以受於我也。我可以取之,而其人不可以與我,君子不取。我可以予之,而其人不可受,君子不予。既為己慮之,又為人謀之,取之必可予,予之必可受。若己為君子,而使人為小人,是亦去小人無幾耳。

東漢劉愷讓其弟封而詔聽之。丁鴻亦以陽狂讓其弟,而其友人鮑駿責之以義,鴻乃就封。其始,自以為義而行之,其終也,知其不義而復之。以其能復之,知其始之所行非詐也,此范氏之所以賢鴻而下愷也。其論稱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讓也。故太伯稱至德,伯夷稱賢人。及後世徇其名而昧其致,於是詭激之行興矣。若劉愷之徒讓其弟,使其弟非服,而己受其名,不已過乎?丁鴻之心,主於忠愛,何其終悟而從義也。范氏之所賢者,固已得之矣,而其未盡者,請得畢其說。

夫先王之制,立長所以明宗,明宗所以防亂,非有意私其長而沮其少也。天子與諸侯皆有太祖,其有天下、有一國,皆受之太祖,而非己之所得專有也。天子不敢以其太祖之天下與人,諸侯不敢以其太祖之國與人,天下之通義也。夫劉愷、丁鴻之國,不知二子所自致耶,將亦受之其先祖耶?受之其先祖,而傳之於所不當立之人,雖其弟之親,與塗人均耳。夫吳太伯、伯夷,非所以為法也,太伯將以成周之王業,而伯夷將以訓天下之讓,而為是詭時特異之行,皆非所以為法也。今劉愷舉國而讓其弟,非獨使弟受非服之為過也,將以壞先王防亂之法,輕其先祖之國,而獨為是非常之行,考之以禮,繩之以法,而愷之罪大矣。

然漢世士大夫多以此為名者,安、順、桓、靈之世,士皆反道矯情,以盜一時之名。蓋其弊始於西漢之世。韋玄成以侯讓其兄,而為世主所賢,天下高之,故漸以成俗。履常而蹈易者,世以為無能而擯之。則丁鴻之復於中道,尤可以深嘉而屢歎也。謹論。

【禮以養人為本論】

論曰:三代之衰,至於今且數千歲,豪傑有意之主,博學多識之臣,不可以勝數矣,然而禮廢樂墜,則相與谘嗟發憤而卒於無成者,何也?是非其才之不逮,學之不至,過於論之太詳,畏之太甚也?夫禮之初,緣諸人情,因其所安者,而為之節文,凡人情之所安而有節者,舉皆禮也,則是禮未始有定論也。然而不可以出於人情之所不安,則亦未始無定論也。執其無定以為定論,則塗之人皆可以為禮。

今儒者之論則不然,以為禮者,聖人之所獨尊,而天下之事最難成者也。牽於繁文,而拘於小說,有毫毛之差,則終身以為不可。論明堂者,惑於《考工》、《月令》之說;議郊廟者,泥於鄭氏、王肅之學。紛紛交錯者,累歲而不決。或因而遂罷,未嘗有一人果斷而決行之。此皆論之太詳而畏之太甚之過也。

夫禮之大意,存乎明天下之分,嚴君臣、篤父子、形孝悌而顯仁義也。今不幸去聖人遠,有如毫毛不合於三代之法,固未害其為明天下之分也,所以嚴君臣、篤父子、形孝悌而顯仁義者猶在也。今使禮廢而不修,則君臣不嚴,父子不篤,孝悌不形,義不顯,反不足重乎?

昔者西漢之書,始於仲舒,而至於劉向,悼禮樂之不興,故其言曰:「禮以養人為本。如有過差,是過而養人也。刑罰之過,或至殺傷。今吏議法,筆則筆,削則削,而至禮則不敢。是敢於殺人,而不敢於養人也。」而范曄以為「樂非夔、襄而新音代作,律謝皋、蘇而製令亟易」。而至於禮,獨何難歟?

夫法者,末也。又加以慘毒繁難,而天下常以為急。禮者,本也。又加以和平簡易,而天下常以為緩。如此而不治,則又從而尤之曰,是法未至也,則因而急之。甚矣,人之惑也。平居治氣養生,宣故而納新,其行之甚易,其過也無大患,然皆難之而不為。悍藥毒石,以搏去其疾,則皆為之。此天下之公患也。嗚呼,王者得斯說而通之,禮樂之興,庶乎有日矣。謹論。


卷十八·論解

【鄭伯克段於鄢(隱元年)】

《春秋》之所深譏、聖人之所哀傷而不忍言者三;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齊國夏、衛石曼姑帥師圍戚,而父子之恩絕;公與夫人薑氏遂如齊,而夫婦之道喪;鄭伯克段於鄢,而兄弟之義亡。此三者,天下之大戚也。夫子傷之,而思其所以至此之由,故其言尤為深且遠也。

且夫蒯聵之得罪於靈公,逐之可也,逐之而立其子,是召亂之道也。使輒上之不得從王之言,下之不得從父之令者,靈公也。故書曰:「晉趙鞅帥師納衛世子蒯聵於戚。」蒯聵之不去世子者,是靈公不得乎逐之之道。靈公何以不得乎逐之之道?逐之而立其子也。魯桓公千乘之君,而陷於一婦人之手,夫子以為文薑之不足譏,而傷乎桓公製之不以漸也,故書曰:「公與夫人薑氏遂如齊」,言其禍自公作也。段之禍生於愛。鄭莊公之愛其弟也,足以殺之耳。孟子曰:「舜封象於有庳,使之源源而來,不及以政。」孰知夫舜之受其弟之深,而鄭莊公賊之也。當太叔之據京城,取廩延以為己邑,雖舜復生,不能全兄弟之好,故書曰「鄭伯克段於鄢」,而不曰「鄭伯殺其弟段」。以為當斯時,雖聖人亦殺之而已矣。夫婦、父子、兄弟之親,天下之至情也,而相殘之禍至如此,夫豈一日之故哉!

《穀梁》曰:「克,能也,能殺也。不言殺,見段之有徒眾也。段不稱弟,不稱公子,賤段而甚鄭伯也。於鄢,遠也。猶曰取之其母之懷中而殺之云爾。甚之也。然則為鄭伯宜奈何,緩追逸賊,親親之道也。」嗚呼!以兄弟之親,至交兵而戰,固親親之道絕已久矣。雖緩追逸賊,而其存者幾何,故曰於斯時也,雖聖人亦殺之而已矣。然而聖人固不使至此也。《公羊傳》曰:「母欲立之,己殺之,如勿與而已矣。」而又區區於當國內外之言,是何思之不遠也。《左氏》以為段不弟,故不稱弟,如二君故曰克,稱鄭伯譏失教,求聖人之意,若《左氏》可以有取焉。

【論用郊(成十七年)】

先儒之論,或曰魯郊僭也,《春秋》譏焉,非也。魯郊僭也,而《春秋》之所譏者,當其罪也。賜魯以天子之禮樂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禮樂者,伯禽也。《春秋》之譏魯也,上則譏成王,次則譏伯禽。成王、伯禽不見於《春秋》,而夫子無所致其譏也。無所致其譏而不譏焉,《春秋》之所以求信天下也。夫以魯而僭天子之郊,其罪惡如此之著也。夫子以為無所致其譏而不譏焉,則其譏之者,固天下之所用而信之也。

郊之書於《春秋》者,其類有三。書卜郊不從乃免牲者,譏卜常祀而不譏郊也。鼷鼠食郊牛角,郊牛之口傷改卜牛者,譏養牲之不謹而不譏郊也。書四月、五月、九月郊者,譏郊之不時而不譏郊也。非卜常祀、非養牲之不謹、非郊之不時則不書,不書則不譏也。禘於太廟者,為致夫人而書也。有事於太廟者,為仲遂卒而書也。《春秋》之書郊者,猶此而已。故曰不譏郊也。

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見之於周也。故因魯之所有天子之禮樂,而記郊之變焉耳。《成十七年》:「九月辛丑,用郊。」《公羊傳》曰:「用者,不宜用者也,九月非所用郊也。」《穀梁傳》曰:「夏之始,猶可以承春。以秋之末,承春之始,蓋不可矣。」且夫郊未有至九月者也。」曰「用」者,著其不時之甚也。杜預以為用郊從史文,或說用然後郊者,皆無取焉。

【論會於澶淵宋災故(襄三十年)】

春秋之時,忠信之道缺,大國無厭而小國屢叛,朝戰而夕盟,朝盟而夕會,夫子蓋厭之矣。觀周之盛時,大宗伯所製朝覲、會同之禮,各有遠近之差,遠不至於疏而相忘,近不至於數而相瀆。春秋之際,何其亂也,故曰春秋之盟,無信盟也,春秋之會,無義會也。雖然,紛紛者,天下皆是也。夫子將譏之,而以為不可以勝譏之也,故擇其甚者而譏焉。桓二年會於稷,以成宋亂。襄三十年會於澶淵,宋災故。皆以深譏而切責之也。

《春秋》之書會多矣,書其所會而不書其所以會。書其所以會,桓之稷、襄之澶淵而已矣。宋督之亂,諸侯將討之,桓公平之,不義孰甚焉?宋之災,諸侯之大夫會,以謀歸其財,既而無歸,不信孰甚焉?非不義不信之甚,《春秋》之譏不至於此也。《左氏》之論,得其正矣。

皆諸侯之大夫,而書曰某人某人會於澶淵,宋災故,尤之也。不書魯大夫,諱之也。且夫見鄰國之災,匍匐而救之者,仁人君子之心也。既言而忘之,既約而背之,委巷小人之事也。故書其始之為君子仁人之心,而後可以見後之為委巷小人之事。《春秋》之意,蓋明白如此。而《公羊傳》曰:「會未有言其所為者,此言其所為何?錄伯姬也。」且《春秋》為女子之不得其所而死,區區焉為人之死錄之,是何夫子之志不廣也!《穀梁》曰:「不言災故,則無以見其為善;澶淵之會,中國不侵夷狄,夷狄不入中國,無侵伐八年,善之也,晉趙武、楚屈建之力也。」如《穀梁》之說,宋之盟可謂善矣,其不曰息兵故,何也?嗚呼!《左氏》得其正矣。

【論黑肱以濫來奔(昭三十一年)】

諸侯之義,守先君之封土,而不敢有失也,守天子之疆界,而不敢有過也。故夫以力而相奪,以兵而相侵者,《春秋》之所謂暴君也。侵之雖不以兵,奪之雖不以力,而得之不義者,《春秋》之所謂汙君也,鄭伯以璧假許田,晉侯使韓穿來言汶陽之田歸之於齊,此諸侯之以不義而取魯田者也。邾庶其以漆閭丘來奔,莒牟夷以防茲來奔,黑肱以濫來奔,此魯之以不義而取諸侯之田者也。諸侯以不義而取魯田,魯以不義而取諸侯之田,皆不容於《春秋》者也。

夫子之於庶其、牟夷、黑肱也責之薄,而於魯也罪之深。彼其竊邑叛君為穿窬之事,市人屠沽且羞言之,而安足以重辱君子之譏哉?夫魯,周公之復,守天子之東藩,招聚小國叛亡之臣,與之為盜竊之事,孔子悲傷而悼痛之,故於三叛之人,具文直書而無隱諱之詞,蓋其罪魯之深也。先儒之說,區區於叛人之過惡,其論固已狹矣。且夫《春秋》豈為穿窬竊盜之人而作哉?使天下之諸侯,皆莫肯容夫如此之人,而穿窬盜竊之事,將不禁而自絕,此《春秋》之所以用意於其本也。《左氏》曰:「或求名而不得,或欲蓋而名彰。書齊豹盜,三叛人名。」而《公羊》之說,最為疏謬,以為叔術之後而通濫於天下,故不係黑肱於邾。嗚呼,誰謂孔子而賢叔術耶?

蓋嘗論之。黑肱之不係邾也,意其若欒盈於之不係於晉歟?欒盈既奔齊,而還入曲沃以叛,故書曰「欒盈入於晉」。黑肱或者既絕於邾,而歸竊其邑以叛歟?當時之簡牘既亡,其詳不可得而聞矣。然以類而求之,或亦然歟?《穀梁》曰:「不言邾,別乎邾也;不言濫子,非天子之所封也。」此尤迂闊而不可用矣。

【左傳三道·問小雅周之衰】

對:《詩》之中,唯周最備,而周之興廢,於《詩》為詳。蓋其道始於閨門父子之間,而施及乎君臣之際,以被冒乎天下者,存乎《二南》。後稷、公劉、文、武創業之艱難,而幽、厲失道之漸,存乎《二雅》。成王纂承文、武之烈,而禮樂文章之備,存乎《頌》。其愈衰愈削而至夷於諸侯者,存乎《王·黍離》。蓋周道之盛衰,可以備見於此矣。《小雅》者,言王政之小,而兼陳乎其盛衰之際者也。夫幽、厲雖失道,文、武之業未墜,而宣王又從而中興之故,雖怨刺並興,而未列於《國風》者,以為猶有王政存焉。故曰:「《小雅》者,兼乎周之盛衰者也。」昔之言者,皆得其偏,而未備也。季劄觀周樂,歌《小雅》,曰:「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之衰乎?」《文中子》曰:「《小雅》烏乎衰?其周之盛乎!」劄之所謂衰者,蓋其當時親見周道之衰,而不睹乎文、武、成、康之盛也。文中子之所謂盛者,言文、武之餘烈,歷數百年而未忘,雖其子孫之微,而天下猶或宗周也。故曰:二子者,皆得其偏而未備也。太史公曰:「《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當周之衰,雖君子不能無怨,要在不至於亂而已。《文中子》以為周之全盛,不已過乎。故通乎二子之說,而《小雅》之道備矣。謹對。

【公羊三道·問大夫無遂事】

對:《春秋》之書遂一也,而有善惡存焉,君子觀其當時之實而已矣。利害出於一時,而製之於千里之外,當此之時而不遂,君子以為固。上之不足以利國,下之不足以利民,可以復命而後請,當此之時而遂,君子以為專。專者,固所貶也,而固者,亦所譏也。故曰:《春秋》之書遂一也,而有善惡存焉,君子觀其當時之實而已矣。公子結媵陳人之婦於鄄,遂及齊侯、宋公盟。《公羊傳》曰:「媵不書,此何以書?以其有遂事書。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國家、利社稷,則專之可也。」公子遂如周,遂如晉。《公羊》亦曰:「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公不得為政也。」其書遂一也,而善惡如此之相遠,豈可以不察其實哉。《春秋》者,後世所以學為臣之法也。謂遂之不譏,則愚恐後之為臣者,流而為專。謂遂之皆譏,則愚恐後之為臣者,執而為固。故曰:觀乎當時之實而已矣。西漢之法,有矯詔之罪,而當時之名臣,皆引以為據。若汲黯開倉以賬饑民,陳湯發兵以誅郅支,若此者,專之可也。不然,獲罪於《春秋》矣。謹對。

【公羊三道·問定何以無正月】

對:始終授受之際,《春秋》之所甚謹也。無事而書首時,事在二月而書王二月,事在三月而書王三月者,例也。至於公之始年,雖有二月、三月之書,而又特書正月。隱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儀父盟於蔑。」莊元年:「春王正月;二月,夫人孫於齊。」所以揭天子之正朔,而正諸侯之始也。《公羊傳》曰:「緣民臣之心,不可一日無君。緣始終之義,一年不二君。不可曠年無君。」故諸侯皆逾年即位而書正月。定公元年書曰:「王三月,晉人執宋仲幾於京師。」先儒疑焉,而未得其當也。嘗試論之。《春秋》十有二公,其得終始之正而備即位之禮者四,文公、成公、襄公、哀公也。攝而立,不得備即位之禮者一,隱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終,而已不得備即位之禮者六,桓公、莊公、閔公、僖公、宣公、昭公也。先君不以其道終而又在外者二,莊公、定公也。在外逾年而後至者一,定公也。且夫先君雖在外不以其道終,然未嘗有逾年而後至者,則是二百四十二年未嘗一日無君,而定公之元年魯之統絕者自正月至於六月而後續也。正月者,正其君也。昭公未至,定公未立,季氏當國,而天子之正朔將誰正耶?此定之所以無正月也。《公羊傳》曰:「正月者,正即位也。定無正月者,即位後也。定、哀多微辭。」而何休以為昭公出奔,國當絕,定公不得繼體奉正,故諱為微辭。嗚呼!昭公絕而定公又不得立,是魯遂無君矣。《穀梁》以為昭無正終,故定無正始。觀莊公元年書正,則不言而知其妄矣。謹對。

【穀梁四道·問魯猶三望】

對:先儒論書「猶」之義者,可以已也。愚以為不然。《春秋》之所以書「猶」者二,曰如此而猶如此者,甚之之辭也。「公子遂如齊,至黃乃復。辛巳,有事於太廟,仲遂卒於垂。壬午,猶繹。萬入去籥」是也。曰不如此而猶如此者,幸之之辭也。「閏月不告朔,猶朝於廟」、「不郊,猶三望」是也。夫子傷周道之衰,禮樂文章之壞,而莫或救之也。故區區焉掇拾其遺亡,以為其全不可得而見矣,得見一二斯可矣,故「閏月不告朔,猶朝於廟」者,憫其不告朔而幸其猶朝於廟也。「不郊猶三望」者,傷其不郊而幸其猶三望也。夫郊祀者,先王之大典,而夫子不得親見之於周也,故因魯之所行郊祀之禮而備言之耳。《春秋》之書三望者,皆為不郊而書也。或「卜郊,不從,乃免牲,猶三望」,或「郊牛之口傷,改卜牛,牛死。乃不郊,猶三望」,或「鼷鼠食郊牛角,改卜牛,鼷鼠又食其角,乃免牛。不郊,猶三望。」《穀梁傳》曰:「乃者,亡乎人之辭也。猶者,可以已之辭也。」且夫魯雖不郊而猶有三望者存焉,此夫子之所以存周之遺典也。若曰可以已,則是周之遺典絕矣。或曰:魯郊,僭也。而夫子何存焉!曰:魯郊,僭也。而夫子不譏。夫子之所譏者,當其罪也。賜魯以天子之禮樂者,成王也。受天子之禮樂者,伯禽也。《春秋》而譏魯郊也,上則譏成王,次則譏伯禽。成王、伯禽不見於經,而夫子何譏焉。故曰「猶三望」者,所以存周之遺典也。範寧以三望為海、岱、淮。《公羊》以為泰山、河、海。而杜預之說最備,曰:分野之星,及國中山川,皆因郊而望祭之。此說宜可用。謹對。

【觀過斯知仁矣】

孔子曰:「人之過也,各於其黨,觀過斯知仁矣。」自孔安國以下,解者未有得其本指者也。《禮》曰:「與仁同功,其仁未可知也。與仁同過,然後其仁可知也。」聞之於師曰:此《論語》之義疏也。請得以論其詳。人之難知也,江海不足以喻其深,山谷不足以配其險,浮雲不足以比其變。揚雄有言:「有人則作之,無人則輟之。」夫苟見其作,而不見其輟,雖盜蹠為伯夷可也。然古有名知人者,其效如影響,其信如蓍龜,此何道也。故彼其觀人也,亦多術矣。委之以利,以觀其節,乘之以猝,以觀其量,伺之以獨,以觀其守,懼之以敵,以觀其氣。故晉文公以壺飧得趙衰,郭林宗以破甑得孟敏,是豈一道也哉。夫與仁同功而謂之仁,則公孫之布被與子路之縕袍何異,陳仲子之螬李與顏洲之簞瓢何辨。何則?功者人所趨也,過者人所避也。審其趨避而真偽見矣。古人有言曰:「鉏麑違命也,推其仁可以托國。」斯其為觀過知仁也歟!

【君使臣以禮】

君以利使臣,則其臣皆小人也。幸而得其人,亦不過健於才而薄於德者也。君以禮使臣,則其臣皆君子也。不幸而非其人,猶不失廉恥之士也。其臣皆君子,則事治而民安。士有廉恥,則臨難不失其守。小人反是。故先王謹於禮。禮以欽為主,宜若近於弱,然而服暴者,莫若禮也。禮以文為飾,宜若近於偽;然而得情者,莫若禮也。哀公問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不有爵祿刑罰也乎,何為其專以禮使臣也!以爵祿而至者,貪利之人也,利盡則逝矣。以刑罰而用者,畏威之人也,威之所不及,則解矣。故莫若以禮。禮者,君臣之大義也,無時而已也。漢高祖以神武取天下,其得人可謂至矣。然谘慢而侮人,洗足箕踞,溺冠跨頂,可謂無禮矣。故陳平論其臣,皆嗜利無恥者,以是進取可也,至於守成,則殆矣。高帝晚節不用叔孫通、陸賈,其禍豈可勝言哉。呂後之世,平、勃背約,而王諸呂幾危劉氏,以廉恥不足故也。武帝踞廁而見衛青,不冠不見汲黯。青雖富貴,不改奴仆之姿,而黯社稷臣也,武帝能禮之而不能用,可以太息矣。


卷十九·策

【策略一】

臣聞天下治亂,皆有常勢。是以天下雖亂,而聖人以為無難者,其應之有術也。水旱盜賊,人民流離,是安之而已也。亂臣割據,四分五裂,是伐之而已也。權臣專製,擅作威福,是誅之而已也。四夷交侵,邊鄙不寧,是攘之而已也。凡此數者,其於害民蠹國,為不淺矣。然其所以為害者有狀,是故其所以救之者有方也。

天下之患,莫大於不知其然而然,不知其然而然者,是拱手而待亂也。國家無大兵革,幾百年矣。天下有治平之名,而無治平之實,有可憂之勢,而無可憂之形,此其有未測者也。方今天下,非有水旱盜賊人民流亡之禍,而谘嗟怨憤,常若不安其生。非有亂臣割據四分五裂之憂,而休養生息,常若不足於用。非有權臣專製擅作威福之弊,而上下不交,君臣不親。非有四夷交侵邊鄙不寧之災,而中國皇皇,常有外憂。此臣所以大惑也。

今夫醫之治病,切脈觀色,聽其聲音,而知病之所由起,曰「此寒也,此熱也」,或曰「此寒熱之相搏也」,及其他,無不可為者。今且有人恍然而不樂,問其所苦,且不能自言,則其受病有深而不可測者矣。其言語飲食,起居動作,固無以異於常人,此庸醫之所以為無足憂,而扁鵲、倉公之所以望而驚也。其病之所由起者深,則其所以治之者,固非鹵莽因循苟且之所能去也。而天下之士,方且掇拾三代之遺文,補葺漢、唐之故事,以為區區之論,可以濟世,不已疏乎!

方今之勢,苟不能滌蕩振刷,而卓然有所立,未見其可也。臣嘗觀西漢之衰,其君皆非有暴鷙淫虐之行,特以怠惰弛廢,溺於宴安,畏期月之勞,而忘千載之患,是以日趨於亡而不自知也。夫君者,天也。仲尼讚《易》,稱天之德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由此觀之,天之所以剛健而不屈者,以其動而不息也。惟其動而不息,是以萬物雜然各得其職而不亂,其光為日月,其文為星辰,其威為雷霆,其澤為雨露,皆生於動者也。使天而不知動,則其塊然者將腐壞而不能自持,況能以禦萬物哉!苟天子一日赫然奮其剛明之威,使天下明知人主欲有所立,則智者願效其謀,勇者樂致其死,縱橫顛倒無所施而不可。苟人主不先自斷於中,群臣雖有伊呂稷契,無如之何。故臣特以人主自斷而欲有所立為先,而後論所以為立之要云。

【策略二】

天下無事久矣,以天子之仁聖,其欲有所立以為子孫萬世之計至切也。特以為發而不中節,則天下或受其病,當寧而太息者,幾年於此矣。蓋自近歲,始柄用二三大臣,而天下皆洗心滌慮,以聽朝廷之所為,然而數年之間,卒未有以大慰天下之望,此其故何也?二虜之大憂未去,而天下之治,終不可為也。

聞之師曰:「應敵不暇,不可以自完。自完不暇,不可以有所立。」自古創業之君,皆有敵國相持之憂,命將出師,兵交於外,而中不失其所以為國。故其兵可敗,而其國不可動,其力可屈,而其氣不可奪。今天下一家,二敵且未動也,而吾君吾相終日皇皇焉應接之不暇,亦竊為執事者不取也。昔者大臣之議,不為長久之計,而用最下之策,是以歲出金繒數十百萬,以啖二虜,此其既往之咎,不可追之悔也。而議者方將深課當時之失,而不求後日之計,亦無益矣。臣雖不肖,竊論當今之弊。

蓋古之為國者,不患有所費,而患費之無名。不患費之無名,而患事之不立。今一歲而費千萬,是千萬而已。事之不立,四海且不可保,而奚千萬之足云哉!今者二虜不折一矢,不遺一鏃,走一介之使,馳數乘之傳,所過騷然,居人為之不寧。大抵皆有非常之辭,無厭之求,難塞之請,以觀吾之所答。於是朝廷恟然,大臣會議,既而去未數月,邊垂且復告至矣。由此觀之,二敵之使未絕,則中國未知息肩之所,而況能有所立哉!臣故曰:「二虜之大憂未去,則天下之治終不可為也。

中書者,王政之所由出,天子之所與宰相論道經邦而不知其他者也。非至逸無以待天下之勞,非至靜無以製天下之動。是故古之聖人,雖有大兵役、大興作,百官奔走,各執其職,而中書之務,不至於紛紜。今者曾不得歲月之暇,則夫禮樂刑政教化之源,所以使天下回心而向道者,何時而議也?

千金之家,久而不治,使販夫豎子,皆得執券以誅其所負,苟一朝發憤,傾囷倒廩以償之,然後更為之計,則一簪之資,亦足以富,何遽至於皇皇哉!臣嘗讀《吳越世家》,觀勾踐困於會稽之上,而行成於吳,凡金玉女子所以為賂者,不可勝計。既反國,而吳之百役無不從者,使大夫女女於大夫,士女女於士,春秋貢獻,不絕於吳府。嘗竊怪其以蠻夷之國,承敗亡之後,救死扶傷之餘,而賂遺費耗又不可勝計如此,然卒以滅吳,則為國之患,果不在費也。彼其內外不相擾,是以能有所立。使范蠡、大夫種二人分國而製之。范蠡曰:「四封之外,種不如蠡,使蠡主之。凡四封之外所以待吳者,種不知也。四封之內,蠡不如種,使種主之。凡四封之內所以強國富民者,蠡不知也。」二人者,各專其能,各致其力,是以不勞而滅吳。其所以賂遺於吳者,甚厚而有節也,是以財不匱。其所以聽役於吳者,甚勞而有時也,是以本不搖。然後勾踐得以安意肆誌焉,而吳國固在其指掌中矣。

今以天下之大,而中書常有蠻夷之憂,宜其內治有不辦者,故臣以為治天下不若清中書之務。中書之務清,則天下之事不足辦也。今夫天下之財,舉歸之司農,天下之獄,舉歸之廷尉,天下之兵,舉歸之樞密,而宰相特持其大綱,聽其治要而責成焉耳。夫此三者,豈少於蠻夷哉?誠以為不足以累中書也。

今之所以待二虜者,失在於過重。古者有行人之官,掌四方賓客之政。當周之盛時,諸侯四朝,蠻夷君長莫不來享,故行人之官,治其登降揖讓之節,牲芻委積之數而已。至於周衰,諸侯爭強,而行人之職為難且重。春秋時,秦聘於晉,叔向命召行人子員。子朱曰:「朱也當禦。」叔向曰:「秦、晉不和久矣,今日之事,幸而集,秦、晉賴之,不集,三軍暴骨。」其後楚伍員奔吳,為吳行人以謀楚,而卒以入郢。西劉之興,有典屬國。故賈誼曰:「陛下試以臣為屬國,請必係單于之頸而制其命,伏中行說而笞其背,舉匈奴之眾,惟上所令。」今若依仿行人、屬國特建一官,重任而厚責之,使宰相於兩製之中,舉其可用者,而勿奪其權;使大司農以每歲所以饋於二虜者,限其常數,而豫為之備;其餘者,朝廷不與知也。凡吾所以遣使於虜,與吾所以館其使者,皆得以自擇。而其非常之辭,無厭之求,難塞之請,亦得以自答。使其議不及於朝廷,而其閑暇,則收羅天下之俊才,治其戰攻守禦之策,兼聽博采,以周知敵國之虛實,凡事之關於境外者,皆以付之。如此,則天子與宰相特因其能否,而定其黜陟,其實不亦甚簡歟!今自宰相以下,百官泛泛焉莫任其責,今舉一人而授之,使日夜思所以待二虜,宜無不濟者。然後得以安居靜慮,求天下之大計,唯所欲為,將無不可者。

【策略三】

臣聞聖王之治天下,使天下之事,各當其處而不相亂,天下之人,各安其分而不相躐,然後天子得優遊無為而制其上。今也不然。夷狄抗衡,本非中國之大患,而每以累朝廷,是以徘徊擾攘,卒不能有所立。今委任而責成,使西北不過為未誅之寇,則中國固吾之中國,而安有不可為哉。於此之時,臣知天下之不足治也。

請言當今之勢。夫天下有二患,有立法之弊,有任人之失。二者疑似而難明,此天下之所以亂也。當立法之弊也,其君必曰:「吾用某也而天下不治,是某不可用也。」又從而易之。不知法之弊,而移咎於其人。及其用人之失也,又從而尤其法。法之變未有已也,如此,則雖至於覆敗、死亡相繼而不悟,豈足怪哉。

昔者漢興,因秦以為治,刑法峻急,禮義消亡,天下蕩然,恐後世無所執守,故賈誼、董仲舒谘嗟歎息,以立法更制為事。後世見二子之論,以為聖人治天下,凡皆如此,是以腐儒小生,皆欲妄有所變改,以惑亂世主。

臣竊以為當今之患,雖法令有所未安,而天下之所以不大治者,失在於任人,而非法制之罪也。國家法令凡幾變矣,天下之不大治,其咎果安在哉?曩者大臣之議,患天下之士,其進不以道,而取之不精也,故為之法,曰中年而舉,取舊數之半,而復明經之科。患天下之吏無功而遷,取高位而不讓也,故為之法,曰當遷者有司以聞,而自陳者為有罪。此二者,其名甚美,而其實非大有益也。而議者欲以此等致天下之大治,臣竊以為過矣。

夫法之於人,猶五聲六律之於樂也。法之不能無奸,猶五聲六律之不能無淫樂也。先王知其然,故存其大略,而付之於人,苟不至於害人,而不可強去者,皆不變也。故曰:失在任人而已。

夫有人而不用,與用而不行其言,行其言而不盡其心,其失一也。古之興王,一人而已。湯以伊尹,武王以太公,皆捐天下以與之,而後伊、呂得捐其一身以經營天下。君不疑其臣,功成而無後患,是以知無不言,言無不行。其所欲用,雖其親愛可也;其所欲誅,雖其仇隙可也。使其心無所顧忌,故能盡其才而責其成功。及至後世之君,始用區區之小數以繩天下之豪俊,故雖有國士,而莫為之用。

夫賢人君子之欲有所樹立,以昭著不朽於後世者,甚於人君,顧恐功未及成而有所奪,隻以速天下之亂耳。晁錯之事,斷可見矣。夫奮不顧一時之禍,決然徒欲以身試人主之威者,亦以其所挾者不甚大也,斯固未足與有為。而沉毅果敢之士,又必有待而後發,苟人主不先自去其不可測,而示其可信,則彼孰從而發哉!慶曆中,天子急於求治,擢用元老,天下日夜望其成功。方其深思遠慮而未有所發也,雖天子亦遲之。至其一旦發憤,條天下之利害,百未及一二,而舉朝喧嘩,以至於逐去,曾不旋踵。此天下之士,所以相戒而不敢深言也。

居今之勢,而欲納天下於至治,非大有所矯拂於世俗,不可以有成也。何者?天下獨患柔弱而不振,怠惰而不肅,苟且偷安而不知長久之計。臣以為宜如諸葛亮之治蜀,王猛之治秦,使天下悚然,人人不敢飾非,務盡其心。凡此者,皆庸人之所大惡,而讒人之所由興也。是故先主拒關、張之間,而後孔明得以盡其才;苻堅斬樊世,逐仇騰,黜席寶,而後王猛得以畢其功。夫天下未嘗無二子之才也,而人主思治又如此勤,相須甚急,而相合甚難者,獨患君不信其臣,而臣不測其君而已矣。惟天子一日鏗然明告執政之臣所以欲為者,使知人主之深知之也而內為之信,然後敢有所發於外而不顧。不然,雖得賢人千萬,一日百變法,天下益不可治。歲復一歲,而終無以大慰天下之望,豈不亦甚可惜哉!

【策略四】

天子與執政之大臣,既已相得而無疑,可以盡其所懷,直己而行道,則夫當今之所宜先者,莫如破庸人之論,以開功名之門,而後天下可為也。夫治天下譬如治水。方其奔衝潰決,騰湧漂蕩而不可禁止也,雖欲盡人力之所至,以求殺其尺寸之勢而不可得,及其既衰且退也,駸駸乎若不足以終日。故夫善治水者,不惟有難殺之憂,而又有易衰之患。導之有方,決之有漸,疏其故而納其新,使不至於壅淤腐敗而無用。嗟夫!人知江河之有水患也,而以為沼沚之可以無憂,是烏知舟楫灌溉之利哉?

夫天下之未平,英雄豪傑之士,務以其所長,角奔而爭利,惟恐天下一日無事也,是以人人各盡其材。雖不肖者,亦自淬厲而不至於怠廢。故其勇者相吞,智者相賊,使天下不安其生。為天下者,知夫大亂之本,起於智勇之士爭利而無厭,是故天下既平,則削去其具,抑遠天下剛健好名之士,而獎用柔懦謹畏之人,不過數十年,天下靡然無復往時之喜事也,於是能者不自憤發,而無以見其能,不能者益以弛廢而無用。當是之時,人君欲有所為,而左右前後皆無足使者,是以綱紀日壞而不自知,此其為患,豈特英雄豪傑之士趑趄而已哉。

聖人則不然。當其久安於逸樂也,則以術起之,使天下之心翹翹然常喜於為善,是故能安而不衰。且夫人君之所恃以為天下者,天下皆為,而己不為。夫使天下皆為而己不為者,開其利害之端,而辨其榮辱之等,使之踴躍奔走,皆為我役而自知,夫是以坐而收其功也。如使天下皆欲不為而得,則天子誰與共天下哉?今者治平之日久矣,天下之患,正在此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論,開功名之門,而後天下可為也。

今夫庸人之論有二,其上之人務為寬深不測之量,而下之士好言中庸之道。此二者,皆庸人相與議論,舉先賢之言,而獵取其近似者,以自解說其無能而已矣。

夫寬深不測之量,古人所以臨大事而不亂,有以鎮世俗之躁,蓋非以隔絕上下之情,養尊而自安也。譽之則勸,非之則沮,聞善則喜,見惡則怒,此三代聖人之所共也。而後之君子,必曰譽之不勸,非之不沮,聞善不喜,見惡不怒,斯以為不測之量,不已過乎!夫有勸有沮,有喜有怒,然後有間而可入;有間而可入,然後智者得為之謀,才者得為之用。後之君子,務為無間,夫天下誰能入之?

古之所謂中庸者,盡萬物之理而不過,故亦曰皇極。夫極,盡也。後之所謂中庸者,循循焉為眾人之所能為,斯以為中庸矣,此孔子、孟子之所謂鄉原也。一鄉皆稱原人焉,無所往而不為原人。同乎流俗,合乎汙世,曰:古之人何為踽踽涼涼,生斯世也,為斯世也,善斯可矣。謂其近於中庸而非,故曰「德之賊也。」孔子、孟子惡鄉原之賊夫德也,欲得狂者而見之。狂者又不可得見,欲得狷者而見之,曰:「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也。」今日之患,惟不取於狂者、狷者,皆取於鄉原,是以若此靡靡不立也。孔子,子思之所從受中庸者也;孟子,子思之所授以中庸者也。然皆欲得狂者、狷者而與之,然則淬勵天下而作其怠惰,莫如狂者、狷者之賢也。臣故曰:破庸人之論,開功名之門,而後天下可為也。

【策略五】

臣聞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之乎巍巍之上,以其一心運之乎茫茫之中,安而為泰山,危而為累卵,其間不容毫厘。是故古之聖人,不恃其有可畏之資,而恃其有可愛之實;不恃其有不可拔之勢,而恃其有不忍叛之心。何則?其所居者,天下之至危也。天子恃公卿以有其天下。公卿大夫士以至於民,轉相屬也,以有其富貴。苟不得其心,而欲羈之以區區之名,控之以不足恃之勢者,其平居無事,猶有以相制。一旦有急,是皆行道之人,掉臂而去,尚安得而用之?

古之失天下者,皆非一日之故,其君臣之歡,去已久矣,適會其變,是以一散而不可復收。方其未也,天子甚尊,大夫士甚賤,奔走萬里,無敢後先,儼然南面以臨其臣,曰:天何言哉!百官俯首就位,斂足而退,兢兢惟恐有罪,群臣相率為苟安之計,賢者既無所施其才,而愚者亦有所容其不肖,舉天下之事,聽其自為而已。及乎事出於非常,變起於不測,視天下莫與同其患,雖欲分國以與人,而且不及矣。秦二世、唐德宗,蓋用此術以至於顛沛而不悟,豈不悲哉!

天下者,器也。天子者,有此器者也。器久不用,而置諸篋笥,則器與人不相習,是以扞格而難操。良工者,使手習知其器,而器亦習知其手,手與器相信而不相疑,夫是故所為而成也。天下之患,非經營禍亂之足憂,而養安無事之可畏。何者?懼其一旦至於扞格而難操也。昔之有天下者,日夜淬厲其百官,撫摩其人民,為之朝聘會同燕享,以交諸侯之歡。歲時月朔,致民讀法,飲酒蠟臘,以遂萬民之情。有大事,自庶人以上,皆得至於外朝以盡其詞。猶以為未也,而五載一巡守,朝諸侯於方嶽之下,親見其耆老賢士大夫,以周知天下之風俗。凡此者,非以為苟勞而已,將以馴致服習天下之心,使不至於扞格而難操也。

及至後世,壞先王之法,安於逸樂,而惡聞其過。是以養尊而自高,務為深嚴,使天下拱手以貌相承,而心不服。其腐儒老生,又出而為之說曰:天子不可以妄有言也,史且書之,後世且以為譏。使其君臣相視而不相知,如此,則偶人而已矣。天下之心既已去,而倀倀焉抱其空器,不知英雄豪傑已議其後。

臣嘗觀西漢之初,高祖創業之際,事變之興,亦已繁矣,而高祖以項氏創殘之餘,與信、布之徒爭馳於中原。此六七公者,皆以絕人之姿,據有土地甲兵之眾,其勢足以為亂,然天下終以不搖,卒定於漢。傳十數世矣,而至於元、成、哀、平,四夷向風,兵革不試,而王莽一豎子乃舉而移之,不用寸兵尺鐵,而天下屏息,莫敢或爭,此其故何也?創業之君,出於布衣,其大臣將相,皆有握手之歡。凡在朝廷者,皆嘗試擠掇,以知其才之短長,彼其視天下如一身,苟有疾痛,其手足不相期而自救。當此之時,雖有近憂,而無遠患。及其子孫,生於深宮之中,而狃於富貴之勢,尊卑闊絕,而上下之情疏;禮節繁多,而君臣之義薄。是故不為近憂,而常為遠患。及其一旦,固已不可救矣。

聖人知其然,是以去苛禮而務至誠,黜虛名而求實效,不愛高位重祿以致山林之士,而欲聞切直不隱之言者,凡皆以通上下之情也。昔我太祖、太宗既有天下,法令簡約,不為崖岸。當時大臣將相,皆得從容終日,歡如平生,下至士庶人,亦得以自效。故天下稱其言至今,非有文采緣飾,而開心見誠,有以入人之深者,此英主之奇術,禦天下之大權也。

方今治平之日久矣,臣愚以為宜日新盛德,以鼓動天下久安怠惰之氣,故陳其五事以備采擇。其一曰:將相之臣,天子所恃以為治者,宜日夜召論天下之大計,且以熟觀其為人。其二曰:太守刺史,天子所寄以遠方之民者,其罷歸,皆當問其所以為政,民情風俗之所安,亦以揣知其才之所堪。其三曰:左右扈從侍讀侍講之人,本以論說古今興衰之大要,非以應故事備數而已。經籍之外,苟有以訪之,無傷也。其四曰:吏民上書,苟小有可觀者,宜皆召問優慰,以養其敢言之氣。其五曰: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雖其至賤,無以自通於朝廷,然人主之為,豈有所不可哉?察其善者,卒然召見之,使不知其所從來。如此,則遠方之賤吏,亦務自激發為善,不以位卑祿薄無由自通於上而不修飾。使天下習知天子樂善親賢恤民之心孜孜不倦如此,翕然皆有所感發,知愛於君而不可與為不善。亦將賢人眾多,而奸吏衰少,刑法之外,有以大慰天下之心焉耳。


卷二十·策

【專任使】

夫吏之與民,猶工人之操器。易器而操之,其始莫不齟齬而不相得。是故雖有長才異能之士,朝夕而去,則不如庸人之久且便也。自漢至今,言吏治者,皆推孝文之時,以為任人不可以倉卒而責其成功。又其三歲一遷,吏不可為長遠之計,則其所施設一切出於苟簡。此天下之士,爭以為言,而臣知其未可以卒行也。夫天下之吏,惟其病多而未有以處也,是以擾擾在此。如使五六年或七八年而後遷,則將有十年不得調者矣。朝廷方將減任子,清冗官,則其行之當有所待。而臣以為當今之弊,有甚不可者。

夫京兆府,天下之所觀望而化,王政之所由始也。四方之衝,兩河之交,舟車商賈之所聚,金玉錦繡之所積,故其民不知有耕稼織紝之勞。富貴之所移,貨利之所眩,故其不知有恭儉廉退之風。以書數為終身之能,以府史賤吏為鄉黨之榮,故其民不知有儒學講習之賢。夫是以獄訟繁滋而奸不可止,為治者益以苟且,而不暇及於教化,四方觀之,使風俗日以薄惡,未始不由此也。今夫為京兆者,戴星而出,見燭而入,案牘笞箠,交乎其前。拱手而待命者,足相躡乎其庭。持詞而求訴者,肩相摩乎其門。憧憧焉不知其為誰,一訊而去,得罪者不知其得罪之由,而無罪者亦不知其無罪之實。如此則刑之不服,赦之不悛,獄訟之繁,未有已也。

夫大司農者,天下之所以贏虛,外計之所從受命也。其財賦之出入,簿書之交錯,縱橫變化,足以為奸,而不可推究。上之人不能盡知而付吏。吏分職乎其中者,以數十百人,其耳目足以及吾之所不及,是以能者不過粗舉其大綱,而不能惟吏之聽。賄賂交乎其門,四方之有求者,聚乎其家。天下之大弊,無過此二者。

臣竊以為今省府之重,其擇人宜精,其任人宜久。凡今之弊,皆不精不久之故。何者?天下之賢者不可以多得。而賢者之中,求其治繁者,又不可以人人而能也。幸而有一人焉,又不久而去。夫世之君子,苟有志於天下,而欲為長遠之計者,則其效不可以朝夕見,其始若迂闊,而其終必將有所可觀。今期月不報政,則朝廷以為是無能為者,不待其成而去之。而其翕然見稱於人者,又以為有功而擢為兩府。然則是為省府者,能與不能,皆不得久也。夫以省府之繁,終歲不得休息,朝廷既以汲汲而去之,而其人亦莫不汲汲而求去。夫吏胥者,皆老於其局,長子孫於其中。以汲汲求去之人,而禦長子孫之吏,此其相視,如客主之勢,宜其奸弊不可得而去也。

省府之位,不為卑矣。苟有能者而老於此,不為不用矣。古之用人者,知其久勞於位,則時有以賜予勸獎之,以厲其心,不聞其驟遷以奪其成效。今天下之吏,縱未能一概久而不遷,至於省府,亦不可以倉卒而去。吏知其久居而不去也,則其欺詐固已少衰矣。而其人亦得深思熟慮周旋於其間,不過十年,將必有卓然可觀者也。

【厲法禁】

昔者聖人制為刑賞,知天下之樂乎賞而畏乎刑也,是故施其所樂者,自下而上。民有一介之善,不終朝而賞隨之,是以下之為善者,足以知其無有不賞也。施其所畏者,自上而下。公卿大臣有毫髮之罪,不終朝而罰隨之,是以上之為不善者,亦足以知其無有不罰也。《詩》曰:「剛亦不吐,柔亦不茹。」夫天下之所謂權豪貴顯而難令者,此乃聖人之所借以徇天下也。舜誅四凶而天下服,何也?此四族者,天下之大族也。夫惟聖人為能擊天下之大族,以服小民之心,故其刑罰至於措而不用。

周之衰也,商鞅、韓非峻刑酷法,以督責天下。然其所以為得者,用法始於貴戚大臣,而後及於疏賤,故能以其國霸。由此觀之,商鞅、韓非之刑法,非舜之刑,而所以用刑者,舜之術也。後之庸人,不深原其本末,而猥以舜之用刑之術,與商鞅、韓非同類而棄之。法禁之不行,奸宄之不止,由此其故也。

今州縣之吏,受賂而鬻獄,其罪至於除名,而其官不足以贖,則至於嬰木索,受笞箠,此亦天下之至辱也。而士大夫或冒行之。何者?其心有所不服也。今夫大吏之為不善,非特簿書米鹽出入之間也,其位愈尊,則其所害愈大;其權愈重,則其下愈不敢言。幸而有不畏強禦之士,出力而排之,又幸而不為上下之所抑,以遂成其罪,則其官之所減者,至於罰金,蓋無幾矣。夫過惡暴著於天下,而罰不傷其毫毛;鹵莽於公卿之間,而纖悉於州縣之小吏。用法如此,宜其天下之不心服也。用法而不服其心,雖刀鋸斧铖,猶將有所不避,而況於木索、笞箠哉!

方今法令至繁,觀其所以隄防之具,一舉足且入其中,而大吏犯之,不至於可畏,其故何也?天下之議者曰:古者之制,「刑不上大夫,」大臣不可以法加也。嗟夫!「刑不上大夫」者,豈曰大夫以上有罪而不刑歟?古之人君,責其公卿大臣至重,而待其士庶人至輕也。責之至重,故其所以約束之者愈寬;待之至輕,故其所堤防之者甚密。夫所貴乎大臣者,惟不待約束,而後免於罪戾也。是故約束愈寬,而大臣益以畏法。何者?其心以為人君之不我疑而不忍欺也。苟幸其不疑而輕犯法,則固已不容於誅矣。故夫大夫以上有罪,不從於訊鞫論報,如士庶人之法。斯以為「刑不上大夫」而已矣。

天下之吏,自一命以上,其蒞官臨民苟有罪,皆書於其所謂曆者,而至於館閣之臣出為郡縣者,則遂罷去。此真聖人之意,欲有以重責之也。奈何其與士庶人較罪之輕重,而又以其爵減耶?夫律,有罪而得以首免者,所以開盜賊小人自新之途。而今之卿大夫有罪亦得以首免,是以盜賊小人待之歟?天下惟無罪也,是以罰不可得而加。如知其有罪而特免其罰,則何以令天下?今夫大臣有不法,或者既已舉之,而詔曰勿推,此何為者也?聖人為天下,豈容有此曖昧而不決?故曰:厲法禁自大臣始,則小臣不犯矣。

【抑僥幸】

夫所貴乎人君者,予奪自我,而不牽於眾人之論也。天下之學者莫不欲仕,仕者莫不欲貴。如從其欲,則舉天下皆貴而後可。惟其不可從也,是故仕不可以輕得,而貴不可以易致。此非有所吝也。爵祿,出乎我者也,我以為可予而予之,我以為可奪而奪之,彼雖有言者,不足畏也。天下有可畏者,賦斂不可以不均,刑罰不可以不平,守令不可以不擇,此誠足以致天下之安危而可畏者也。我欲慎爵賞,愛名器,而囂囂者以為不可,是烏足卹哉?

國家自近歲以來,吏多而闕少,率一官而三人共之,居者一人,去者一人,而伺之者又一人,是一官而有二人者無事而食也。且其蒞官之日淺,而閑居之日長,以其蒞官之所得,而為閑居仰給之資,是以貪吏常多而不可禁,此用人之大弊也。

古之用人者,取之至寬,而用之至狹。取之至寬,故賢者不隔;用之至狹,故不肖者無所容。《記》曰:「司馬辨論官材,論進士之賢者,以告於王,而定其論。論定然後官之,任官然後爵之,位定然後祿之。」然則是取之者未必用也。今之進士,自二人以下者皆試官。夫試之者,豈一定之謂哉?固將有所廢置焉耳。國家取人,有制策,有進士,有明經,有詞科,有任子,有府史雜流,凡此者,雖眾無害也。其終身進退之決,在乎召見改官之日,此尤不可以不愛惜慎重者也。今之議者,不過曰多其資考,而責之以舉官之數。且彼有勉強而已,資考既足,而舉官之數亦以及格,則將執文墨以取必於我,雖千百為輩,莫敢不盡與。臣竊以為今之患,正在於任法太過。是以為一定之制,使天下可以歲月必得,甚可惜也。

方今之便,莫若使吏六考以上,皆得以名聞於吏部,吏部以其資考之遠近,舉官之眾寡,而次第其名,然後使一二大臣雜治之,參之以其才器之優劣而定其等,歲終而奏之,以詔天子廢置。度天下之吏,每歲以物故罪免者幾人,而增損其數,以所奏之等補之,及數而止,使其予奪亦雜出於賢不肖之間,而無有一定之制。則天下之吏,不敢有必得之心,將自奮厲磨淬,以求聞於時。而向之所謂用人之大弊者,將不勞而自去。

然而議者必曰:法不一定,而以才之優劣為差,則是好惡之私有以啟之也。臣以為不然。夫法者,本以存其大綱,而其出入變化,固將付之於人。昔者唐有天下,舉進士者,群至於有司之門。唐之制,惟有司之信也。是故有司得以搜羅天下之賢士,而習知其為人。至於一日之試,則固已不取也。唐之得人,於斯為盛。今以名聞於吏部者,每歲不過數十百人,使一二三大臣得以訪問參考其才,雖有失者,蓋已寡矣。如必曰任法而不任人,天下之人,必不可信。則夫一定之制,臣亦未知其果不可以為奸也。

【決壅蔽】

所貴乎朝廷清明而天下治平者,何也?天下不訴而無冤,不謁而得其所欲,此堯舜之盛也。其次不能無訴,訴而必見察;不能無謁,謁而必見省。使遠方之賤吏,不知朝廷之高;而一介之小民,不識官府之難。而後天下治。

今夫一人之身,有一心兩手而已。疾痛苛癢,動於百體之中,雖其甚微不足以為患,而手隨至。夫手之至,豈其一一而聽之心哉,心之所以素愛其身者深,而手之所以素聽於心者熟,是故不待使令而卒然以自至。聖人之治天下,亦如此而已。百官之眾,四海之廣,使其關節脈理,相通為一。叩之而必聞,觸之而必應。夫是以天下可使為一身。天子之貴,士民之賤,可使相愛。憂患可使同,緩急可使救。

今也不然。天下有不幸而訴其冤,如訴之於天。有不得已而謁其所欲,如謁之於鬼神。公卿大臣不能究其詳悉,而付之於胥吏,故凡賄賂先至者,朝請而夕得,徒手而來者,終年而不獲。至於故常之事,人之所當得而無疑者,莫不務為留滯,以待請屬。舉天下一毫之事,非金錢無以行之。

昔者漢唐之弊,患法不明,而用之不密,使吏得以空虛無據之法而繩天下,故小人以無法為奸。今也法令明具,而用之至密,舉天下惟法之知。所欲排者,有小不如法,而可指以為瑕。所欲與者,雖有所乖戾,而可借法以為解。故小人以法為奸。

今天下所為多事者,豈事之誠多耶?吏欲有所鬻而未得,則新故相仍,紛然而不決,此王化之所以壅遏而不行也。昔桓文之霸,百官承職,不待教令而辦,四方之賓至,不求有司。王猛之治秦,事至纖悉,莫不盡舉,而人不以為煩。蓋史之所記:麻思還冀州,請於猛。猛曰:「速裝,行矣。」至暮而符下。及出關,郡縣皆已被符。其令行禁止而無留事者,至於纖悉,莫不皆然。苻堅以戎狄之種,至為霸王,兵強國富,垂及升平者,猛之所為,固宜其然也。

今天下治安,大吏奉法,不敢顧私,而府史之屬招權鬻法,長吏心知而不問,以為當然。此其弊有二而已。事繁而官不勤,故權在胥吏。欲去其弊也,莫如省事而厲精。省事莫如任人,厲精莫如自上率之。

今之所謂至繁,天下之事,關於其中,訴者之多,而謁者之眾,莫如中書與三司。天下之事,分於百官,而中書聽其治要。郡縣錢幣製於轉運使,而三司受其會計。此宜若不至於繁多。然中書不待奏課以定其黜陟而關預其事,則是不任有司也。三司之吏,推析贏虛至於毫毛以繩郡縣,則是不任轉運使也。故曰:省事莫如任人。

古之聖王,愛日以求治,辨色而視朝,苟少安焉而至於日出,則終日為之不給。以少而言之,一日而廢一事,一月則可知也。一歲,則事之積者不可勝數矣。欲事之無繁,則必勞於始而逸於終。晨興而晏罷,天子未退,則宰相不敢歸安於私第。宰相日昃而不退,則百官莫不震悚盡力於王事,而不敢宴遊。如此,則纖悉隱微莫不舉矣。天子求治之勤過於先王,而議者不稱王季之晏朝而稱舜之無為,不論文王之日昃而論始皇之量書。此何以率天下之怠耶?臣故曰:厲精莫如自上率之。則壅蔽決矣。

【無責難】

無責難者,將有所深責也。昔者聖人之立法,使人可以過,而不可以不及。何則?其所求於人者,眾人之所能也。天下有能為眾人之所不能者,固無以加矣,而不能者不至於犯法。夫如此而猶有犯者,然後可以深懲而決去之。由此而言,則聖人之所以不責人之所不能者,將以深責乎人之所能也。後之立法者異於是。責人以其所不能,而其所能者,不深責也。是以其法不可行,而其事不立。

夫事不可以兩立也,聖人知其然,是故有所取,必有所舍;有所禁,必有所寬。寬之則其禁必止,舍之則其取必得。今夫天下之吏不可以人人而知也,故使長吏舉之。又恐其舉之以私而不得其人也,故使長吏任之。他日有敗事,則以連坐。其過惡重者其罰均。且夫人之難知,自堯舜病之矣。今日為善,而明日為惡,猶不可保,況於十數年之後,其幼者已壯,其壯者已老,而猶執其一時之言,使同被其罪,不已過乎!天下之人,仕而未得志也,莫不勉強為善以求舉。惟其既已改官而無憂,是故蕩然無所不至。方其在州縣之中,長吏親見其廉謹勤幹之節,則其勢不可以不舉,而又安知其終身之所為哉?故曰今之法責人以其所不能者,謂此也。

一縣之長,察一縣之屬。一郡之長,察一郡之屬。職司者,察其屬郡者也。此三者,其屬無幾耳。其貪其廉,其寬猛,其能與不能,不可謂不知也。今且有人牧牛羊者,而不知其肥瘠,是可復以為牧人歟?夫為長而屬之不知,則此固可以罷免而無足惜者。今其屬官有罪,而其長不即以聞,他日有以告者,則其長不過為失察。而去官者,又以不坐。夫失察,天下之微罪也。職司察其屬郡,郡縣各察其屬,此非人之所不能,而罰之甚輕,亦可怪也。

今之世所以重發贓吏者,何也?夫吏之貪者,其始必詐廉以求舉,舉者皆王公貴人,其下者亦卿大夫之列,以身任之。居官者莫不愛其同類等夷之人,故其樹根牢固而不可動。連坐者常六七人,甚者至十餘人,此如盜賊質劫良民以求苟免耳。為法之弊,至於如此,亦可變已乎!

如臣之策,以職司守令之罪罪舉官,以舉官之罪罪職司守令。今使舉官與所舉之罪均,縱又加之,舉官亦無如之何,終不能逆知終身之廉者而後舉,特推之於幸不幸而已。苟以其罪罪職司守令,彼其勢誠有以督察之。臣知貪吏小人無容足之地,又何必於舉官焉難之。

【無沮善】

昔者先王之為天下,必使天下欣欣然常有無窮之心,力行不倦,而無自棄之意。夫惟自棄之人,則其為惡也,甚毒而不可解。是以聖人畏之,設為高位重祿以待能者。使天下皆得踴躍自奮,扳援而來。惟其才之不逮,力之不足,是以終不能至於其間,而非聖人塞其門、絕其途也。夫然,故一介之賤吏,閭閻之匹夫,莫不奔走於善,至於老死而不知休息,此聖人以術驅之也。

天下苟有甚惡而不可忍也,聖人既已絕之,則屏之遠方,終身不齒。此非獨不仁也。以為既已絕之,彼將一旦肆其忿毒,以殘害吾民。是故絕之則不用,用之則不絕。既已絕之,又復用之,則是驅之於不善,而又假之以其具也。無所望而為善,無所愛惜而不為惡者,天下一人而已矣。以無所望之人,而責其為善,以無所愛惜之人,而求其不為惡,又付之以人民,則天下知其不可也。世之賢者,何常之有?或出於賈豎賤人,甚者至於盜賊,往往而是。而儒生貴族,世之所望為君子者,或至於放肆不軌,小民之不若。聖人知其然,是故不逆定於其始進之時,而徐觀其所試之效,使天下無必得之由,亦無必不可得之道。天下知其不可以必得也,然後勉強於功名而不敢僥幸。知其不至於必不可得而可勉也,然後有以自慰其心,久而不懈。嗟夫!聖人之所以鼓舞天下,天下之人日化而不自知者,此其為術歟?

後之為政者則不然。與人以必得,而絕人以必不可得。此其意以為進賢而退不肖。然天下之弊,莫甚於此。今夫製策之及等,進士之高第,皆以一日之間,而決取終身之富貴。此雖一時之文辭,而未知其臨事之否,則其用之不已太遽乎!

天下有用人而絕之者三。州縣之吏,苟非有大過而不可復用,則其他犯法,皆可使竭力為善以自贖。而今世之法,一陷於罪戾,則終身不遷,使之不自聊賴而疾視其民,肆意妄行而無所顧惜。此其初未必小人也,不幸而陷於其中,途窮而無所入,則遂以自棄。府史賤吏,為國者知其不可闕也,是故歲久則補以外官。以其所從來之卑也,而限其所至,則其中雖有出群之才,終亦不得齒於士大夫之列。夫人出身而仕者,將以求貴也,貴不可得而至矣,則將惟富之求,此其勢然也。如是,則雖至於鞭笞戮辱,而不足以禁其貪。故夫此二者,苟不可以遂棄,則宜有以少假之也。入貲而仕者,皆得補郡縣之吏,彼知其終不得遷,亦將逞其一時之欲,無所不至。夫此,誠不可以遷也,則是用之之過而已。臣故曰:絕之則不用,用之則不絕。此三者之謂也。

【敦教化】

夫聖人之於天下,所恃以為牢固不拔者,在乎天下之民可與為善,而不可與為惡也。昔者三代之民,見危而授命,見利而不忘義。此非必有爵賞勸乎其前,而刑罰驅乎其後也。其心安於為善,而忸怩於不義,是故有所不為。夫民知有所不為,則天下不可以敵,甲兵不可以威,利祿不可以誘,可殺可辱、可饑可寒而不可與叛,此三代之所以享國長久而不拔也。

及至秦、漢之世,其民見利而忘義,見危而不能授命。法禁之所不及,則巧偽變詐,無所不為,疾視其長上而幸其災。因之以水旱,加之以盜賊,則天下蕩然無復天子之民矣。世之儒者常有言曰:「三代之時,其所以教民之具,甚詳且密也。學校之制,射鄉之節,冠婚喪祭之禮,粲然莫不有法。及至後世,教化之道衰,而盡廢其具,是以若此無恥也。」然世之儒者,蓋亦嘗試以此等教天下之民矣,而卒以無效,使民好文而益偷,飾詐而相高,則有之矣,此亦儒者之過也。臣愚以為若此者,皆好古而無術,知有教化而不知名實之所存者也。實者所以信其名,而名者所以求其實也。有名而無實,則其名不行。有實而無名,則其實不長。凡今儒者之所論,皆其名也。

昔武王既克商,散財發粟,使天下知其不貪;禮下賢俊,使天下知其不驕;封先聖之後,使天下知其仁;誅飛廉、惡來,使天下知其義,如此,則其教化天下之實,固已立矣。天下聳然皆有忠信廉恥之心,然後文之以禮樂,教之以學校,觀之以射鄉,而謹之以冠婚喪祭,民是以目擊而心諭,安行而自得也。及至秦、漢之世,專用法吏以督責其民,至於今千有餘年,而民日以貪冒嗜利而無恥。儒者乃始以三代之禮所謂名者而繩之!彼見其登降揖讓盤辟俯僂之容,則掩口而竊笑;聞鍾鼓管磬希夷嘽緩之音,則驚顧而不樂。如此,而欲望其遷善遠罪,不已難乎?

臣愚以為宜先其實而後其名,擇其近於人情者而先之。今夫民不知信,則不可與久居於安。民不知義,則不要與同處於危。平居則欺其吏,而有急則叛其君。此教化之實不至,天下之所以無變者,幸也。欲民之知信,則莫若務實其言。欲民之知義,則莫若務去其貪。往者河西用兵,而家人子弟皆籍以為軍。其始也,官告以權時之宜,非久役者,事已當復爾業。少焉皆刺其額,無一人得免。自寶元以來,諸道以兵興為辭而增賦者,至今皆不為除去。夫如是,將何以禁小民之詐欺哉!

夫所貴乎縣官之尊者,為其恃於四海之富,而不爭於錐刀之末也。其與民也優,其取利也緩。古之聖人,不得已而取,則時有所置,以明其不貪。何者?小民不知其說,而惟貪之知。今雞鳴而起,百工雜作,匹夫入市,操挾尺寸,吏且隨而稅之,扼吭拊背,以收絲毫之利。古之設官者,求以裕民,今之設官者,求以勝民。賦斂有常限,而以先期為賢。出納有常數,而以羨息為能。天地之間,苟可以取者,莫不有禁。求利太廣,而用法太密,故民日趨於貪。臣愚以為難行之言,當有所必行。而可取之利,當有所不取。以教民信,而示之義。若曰「國用不足而未可以行」,則臣恐其失之多於得也。


卷二十一·策

【省費用】

夫天下未嘗無財也。昔周之興,文王、武王之國不過百里,當其受命,四方之君長交至於其廷,軍旅四出,以征伐不義之諸侯,而未嘗患無財。方此之時,關市無征,山澤不禁,取於民者不過什一,而財有餘。及其衰也,內食千里之租,外取千八百國之貢,而不足於用。由此觀之,夫財豈有多少哉!

人君之於天下,俯己以就人,則易為功;仰人以援已,則難為力。是故廣取以給用,不如節用以廉取之之為易也。臣請得以小民之家而推之。夫民方其窮困時,所望不過十金之資,計其衣食之費,妻子之奉,出入於十金之中,寬然而有餘。及其一旦稍稍蓄聚,衣食既足,則心意之欲,日以漸廣,所入益眾,而所欲益以不給。不知罪其用之不節,而以為求之未至也。是以富而愈貪,求愈多而財愈不供,此其為惑,未可以知其所終也。盍亦反其始而思之?夫向者豈能寒而不衣、饑而不食乎?今天下汲汲乎以財之不足為病,何以異此。

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之地至狹也。然歲歲出師以誅討僭亂之國,南取荊楚,西平巴蜀,而東下並潞,其費用之眾,又百倍於今可知也。然天下之士未嘗思其始,而惴惴焉患今世之不足,則亦甚惑矣。

夫為國有三計:有萬世之計,有一時之計,有不終月之計。古有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計,則可以九年無饑也。歲之所入,足用而有餘。是以九年之蓄,常閑而無用。卒有水旱之變,盜賊之憂,則官可以自辦而民不知。如此者,天不能使之災,地不能使之貧,四夷盜賊不能使之困,此萬世之計也。而其不能者,一歲之入,才足以為一歲之出,天下之產,僅足以供天下之用,其平居雖不至於虐取其民,而有急則不免於厚賦。故其國可靜而不可動,可逸而不可勞,此亦一時之計也。至於最下而無謀者,量出以為入,用之不給,則取之益多。天下晏然無大患難,而盡用衰世苟且之法,不知有急則將何以加之,此所謂不終月之計也。

今天下之利,莫不盡取。山陵林麓,莫不有禁。關有征,市有租,鹽鐵有榷,酒有課,茶有算,則凡衰世苟且之法,莫不盡用矣。譬之於人,其少壯之時,豐健勇武,然後可以望其無疾,以至於壽考。今未五六十,而衰老之候,具見而無遺,若八九十者,將何以待其後耶?然天下之人,方且窮思竭慮,以廣求利之門。且人而不思,則以為費用不可復省,使天下而無鹽鐵酒茗之稅,將不為國乎?臣有以知其不然也。天下之費,固有去之甚易而無損,存之甚難而無益者矣。臣不能盡知,請舉其所聞,而其餘可以類求焉。

夫無益之費,名重而實輕,以不急之實,而被之以莫大之名,是以疑而不敢去。三歲而郊,郊而赦,赦而賞,此縣官有不得已者。天下吏士,數日而待賜,此誠不可以卒去。至於大吏,所謂股肱耳目,與縣官同其憂樂者,此豈亦不得已而有所畏耶?天子有七廟,今又飾老佛之宮,而為之祠,固已過矣,又使大臣以使領之,歲給以巨萬計,此何為者也!天下之吏,為不少矣,將患未得其人。苟得其人,則凡民之利,莫不備舉,而其患莫不盡去。今河水為患,不使濱河州郡之吏親視其災,而責之以救災之術,顧為都水監。夫四方之水患,豈其一人坐籌於京師而盡其利害!天下有轉運使足矣,今江淮之間,又有發運,祿賜之厚,徒兵之眾,其為費豈可勝計哉!蓋嘗聞之,裏有蓄馬者,患牧人欺之而盜其芻菽也,又使一人焉為之廄長,廄長立而馬益臒。今為政不求其本,而治其末,自是而推之,天下無益之費,不為不多矣。

臣以為凡若此者,日求而去之,自毫厘以往,莫不有益。惟無輕其毫厘而積之,則天下庶乎少息也。【蓄材用】

夫今之所患兵弱而不振者,豈士卒寡少而不足使歟?器械鈍弊而不足用歟?抑為城郭不足守歟?廩食不足給歟?此數者,皆非也。然所以弱而不振,則是無材用也。

夫國之有材,譬如山澤之有猛獸,江河之有蛟龍,伏乎其中而威見乎其外,悚然有所不可狎者。至於鰍蚖之所蟠,羊豚之所牧,雖千仞之山,百尋之溪,而人易之。何則?其見於外者不可欺也。天下之大,不可謂無人。朝廷之尊,百官之富,不可謂無才。然以區區之二虜,舉數州之眾,以臨中國,抗天子之威,犯天下之怒,而其氣未嘗少衰,其詞未嘗少挫,則是其心無所畏也。主憂則臣辱,主辱則臣死。今朝廷之上,不能無憂,而大臣恬然未嘗有拒絕之議,非不欲絕也,而未有以待之。則是朝廷無所恃也。沿邊之民,西顧而戰慄。牧馬之士,不敢彎弓而北向。吏士未戰而先期於敗,則是民輕其上也。外之蠻夷無所畏,內之朝廷無所恃,而民之自輕其上,此猶足以為有人乎!

天下未嘗無才,患所以求才之道不至。古之聖人,以無益之名,而致天下之實,以可見之實,而較天下之虛名。二者相為用而不可廢。是故其始也,天下莫不紛然奔走從事於其間,而要之以其終,不肖者無以欺其上。此無他,先名而後實也。不先其名,而唯實之求,則來者寡。來者寡,則不可以有所擇。以一旦之急,而用不擇之人,則是不先名之過也。天子之所向,天下之所奔也。今夫孫、吳之書,其讀之者,未必能戰也。多言之士,喜論兵者,未必能用也。進之以武舉,而試之以騎射,天下之奇才,未必至也。然將以求天下之實,則非此三者不可以致。以為未必然而棄之,則是其必然者,終不可得而見也。

往者西師之興,其先也,惟不以虛名多致天下之才而擇之,以待一旦之用。故其兵興之際,四顧惶惑而不知所措。於是設武舉,購方略,收勇悍之士,而開猖狂之言,不愛高爵重賞,以求強兵之術。當此之時,天下囂然,莫不自以為知兵也。來者日多,而其言益以無據,至於臨事,終不可用。執事之臣,亦遂厭之,而知其無益,故兵休之日,舉從而廢之。今之論者,以為武舉、方略之類,適足以開僥幸之門,而天下之實才,終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過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虛名,而不較之以實,至其弊也,又舉而廢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復以兵術進,亦已過矣。

天下之實才,不可以求之於言語,又不可以較之於武力,獨見之於戰耳。戰不可得而試也,是故見之於治兵。子玉治兵於蒍,終日而畢,鞭七人,貫三人耳。蒍賈觀之,以為剛而無禮,知其必敗。孫武始見,試以婦人,而猶足以取信於闔閭,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觀將帥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驕豪而難令,勇悍而不知戰,此真足以觀天下之才也。武舉、方略之類以來之,新兵以試之。觀其顏色和易,則足以見其氣;約束堅明,則足以見其威;坐作進退,各得其所,則足以見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強也。故曰:先之以無益之虛名,而較之以可見之實。庶乎可得而用也。

【練軍實】

三代之兵,不待擇而精,其故何也?兵出於農,有常數而無常人,國有事,要以一家而備一正卒,如斯而已矣。是故老者得以養,疾病者得以為閑民,而役於官者,莫不皆其壯子弟。故其無事而田獵,則未嘗發老弱之民;兵行而饋糧,則未嘗食無用之卒。使之足輕險阻,而手易器械。聰明足以察旗鼓之節,強銳足以犯死傷之地,千乘之眾,而人人足以自捍。故殺人少而成功多,費用省而兵卒強。

蓋春秋之時,諸侯相並,天下百戰,其經傳所見謂之敗績者,如城濮、鄢陵之役,皆不過犯其偏師而獵其遊卒,斂兵而退,未有僵屍百萬流血於江河如後世之戰者,何也?民各推其家之壯者以為兵,則其勢不可得而多殺也。

及至後世,兵民既分,兵不得復而為民,於是始有老弱之卒。夫既已募民而為兵,其妻子屋廬,既已托於營伍之中,其姓名既已書於官府之籍,行不得為商,居不得為農,而仰食於官,至於衰老而無歸,則其道誠不可以棄去,是故無用之卒,雖薄其資糧,而皆廩之終身。凡民之生,自二十以上至於衰老,不過四十餘年之間。勇銳強力之氣足以犯堅冒刃者,不過二十餘年。今廩之終身,則是一卒凡二十年無用而食於官也。自此而推之,養兵十萬,則是五萬人可去也;屯兵十年,則是五年為無益之費也。民者,天下之本;而財者,民之所以生也。有兵而不可使戰,是謂棄財。不可使戰而驅之戰,是謂棄民。臣觀秦、漢之後,天下何其殘敗之多耶!其弊皆起於分民而為兵。兵不得休,使老弱不堪之卒,拱手而就戮。故有以百萬之眾,而見屠於數千之兵者。其良將善用,不過以為餌,委之啖賊。嗟夫!三代之衰,民之無罪而死者,其不可勝數矣。

今天下募兵至多,往者陝西之役,舉籍平民以為兵。繼以明道、寶元之間,天下旱蝗,次及近歲青、齊之饑,與河朔之水災,民急而為兵者,日以益眾。舉籍而按之,近世以來,募兵之多,無如今日。然皆老弱不教,不能當古之十五,而衣食之費,百倍於古。此甚非所以長久而不變者也。

凡民之為兵者,其類多非良民。方其少壯之時,博弈飲酒,不安於家,而後能捐其身。至其少衰而氣沮,蓋亦有悔而不可復者矣。臣以謂:五十已上,願復而為民者,宜聽;自今以往,民之願為兵者,皆三十以下則收,限以十年而除其籍。民三十而為兵,十年而復歸,其精力思慮,猶可以養生送死,為終身之計。使其應募之日,心知其不出十年,而為十年之計,則除其籍而不怨。以無用之兵終身坐食之費,而為重募,則應者必眾。如此,縣官長無老弱之兵,而民之不任戰者,不至於無罪而死。彼皆知其不過十年而復為平民,則自愛其身而重犯法,不至於叫呼無賴以自棄於凶人。

今夫天下之患,在於民不知兵。故兵常驕悍而民常怯。盜賊攻之而不能禦,戎狄掠之而不能抗。今使民得更代而為兵,兵得復還而為民,則天下之知兵者眾,而盜賊戎狄將有所忌。然猶有言者,將以為十年而代,故者已去而新者未教,則緩急有所不濟。夫所謂十年而代者,豈舉軍而並去之?有始至者,有既久者,有將去者,有當代者,新故雜居而教之,則緩急可以無憂矣。

【勸親睦】

夫民相與親睦者,王道之始也。昔三代之制,畫為井田,使其比閭族黨,各相親愛,有急相賙,有喜相慶,死喪相恤,疾病相養。是故其民安居無事,則往來歡欣,而獄訟不生;有寇而戰,則同心並力,而緩急不離。自秦、漢以來,法令峻急,使民乖其親愛歡欣之心,而為鄰里告訐之俗。富人子壯則出居,貧人子壯則出贅。一國之俗,而家各有法。一家之法,而人各有心。紛紛乎散亂而不相屬,是以禮讓之風息,而爭鬥之獄繁。天下無事,則務為欺詐相傾以自成。天下有變,則流徙渙散相棄以自存。嗟夫!秦、漢以下,天下何其多故而難治也!此無他,民不愛其身,則輕犯法。輕犯法,則王政不行。欲民之愛其身,則莫若使其父子親、兄弟和、妻子相好。夫民仰以事父母,旁以睦兄弟,而俯以恤妻子。則其所賴於生者重,而不忍以其身輕犯法。三代之政,莫尚於此矣。

今欲教民和親,則其道必始於宗族。臣欲復古之小宗,以收天下不相親屬之心。古者有大宗、有小宗。故《禮》曰:「別子為祖,繼別為宗。繼禰者為小宗。」有百世不遷之宗,有五世則遷之宗。百世不遷者,別子之後也。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古者諸侯之子弟,異姓之卿大夫,始有家者,不敢禰其父,而自使其嫡子後之,則為大宗。族人宗之,雖百世而宗子死,則為之服齊衰九月。故曰:「宗其繼別子之所自出者,百世不遷者也。」別子之庶子,又不得禰別子,而自使其嫡子為後,則為小宗。小宗五世之外則無服。其繼禰者,親兄弟為之服。其繼祖者,從兄弟為之服。其繼曾祖者,再從兄弟為之服。其繼高祖者,三從兄弟為之服。其服大功九月。而高祖以外親盡則易宗。故曰:「宗其繼高祖者,五世則遷者也。」小宗四,有繼高祖者,有繼曾祖者,有繼祖者,有繼禰者,與大宗為五,此所謂五宗也。古者立宗之道,嫡子既為宗,則其庶子之嫡子又各為其庶子之宗。其法止於四,而其實無窮。自秦、漢以來,天下無世卿。大宗之法,不可以復立。而其可以收合天下之親者,有小宗之法存,而莫之行,此甚可惜也。

今夫天下所以不重族者,有族而無宗也。有族而無宗,則族不可合。族不可合,則雖欲親之而無由也。族人而不相親,則忘其祖矣。今世之公卿大臣賢人君子之後,所以不能世其家如古之久遠者,其族散而忘其祖也。故莫若復小宗,使族人相率而尊其宗子。宗子死,則為之加服,犯之則以其服坐。貧賤不敢輕,而富貴不敢以加之。冠昏必告,喪葬必赴。此非有所難行也。今夫良民之家,士大夫之族,亦未必無孝悌相親之心,而族無宗子,莫為之糾率,其勢不得相親。是以世之人,有親未盡而不相往來,冠婚不相告,死不相赴,而無知之民,遂至於父子異居,而兄弟相訟,然則王道何從而興乎!

嗚呼!世人之患,在於不務遠見。古之聖人合族之法,近於迂闊,而行之期月,則望其有益。故夫小宗之法,非行之難,而在乎久而不怠也。天下之民,欲其忠厚和柔而易治,其必曰自小宗始矣。

【均戶口】

夫中國之地,足以食中國之民有餘也,而民常病於不足,何哉?地無變遷,而民有聚散。聚則爭於不足之中,而散則棄於有餘之外。是故天下常有遺利,而民用不足。

昔者三代之制,度地以居民,民各以其夫家之眾寡而受田於官,一夫而百畝,民不可以多得尺寸之地,而地亦不可以多得一介之民,故其民均而地有餘。當周之時,四海之內,地方千里者九,而京師居其一,有田百同,而為九百萬夫之地,山陵林麓,川澤溝瀆,城郭宮室塗巷,三分去一,為六百萬夫之地。又以上中下田三等而通之,以再易為率,則王畿之內,足以食三百萬之眾。以九州言之,則是二千七百萬夫之地也,而計之以下農夫一夫之地而食五人,則是萬有三千五百萬人可以仰給於其中。當成、康刑措之後,其民極盛之時,九州之籍,不過千三萬四千有餘夫。地以十倍,而民居其一,故穀常有餘,而地力不耗。何者?均之有術也。

自井田廢,而天下之民轉徙無常,惟其所樂,則聚以成市,側肩躡足,以爭尋常,挈妻負子,以分升合。雖有豐年,而民無餘蓄,一遇水旱,則弱者轉於溝壑,而強者聚為盜賊。地非不足,而民非加多也,蓋亦不得均民之術而已。

夫民之不均,其弊有二。上之人賤農而貴末,忽故而重新,則民不均。夫民之為農者,莫不重遷,其墳墓廬舍,桑麻果蔬,牛羊耒耜,皆為子孫百年之計。惟其百工技藝,無事種藝,遊手浮食之民,然後可以懷輕資而極其所往。是故上之人賤農而貴末,則民舍釋其耒耜而遊於四方,擇其所利而居之,其弊一也。

凡人之情,怠於久安,而謹於新集。水旱之後,盜賊之餘,則莫不輕刑罰,薄稅斂,輕力役,以懷逋逃之民。而其久安而無變者,則不肯無故而加恤。是故上之人忽故而重新,則其民稍稍引去,聚於其所重之地,以至於眾多而不能容,其弊二也。

臣欲去其二弊,而開其二利,以均斯民。昔者聖人之興作也,必因人之情,故易為功。必因時之勢,故易為力。今欲無故而遷徙安居之民,分多而益寡,則怨謗之門,盜賊之端,必起於此,未享其利,而先被其害。臣愚以為民之情,莫不懷土而重去。惟士大夫出身而仕者,狃於遷徙之樂,而忘其鄉。昔漢之制,吏二千石皆徙諸陵。為今之計,可使天下之吏仕至某者,皆徙荊、襄、唐、鄧、許、汝、陳、蔡之間,今士大夫無不樂居於此者,顧恐獨往而不能濟,彼見其儕類等夷之人莫不在焉,則其去惟恐後耳。此其所謂因人之情。

夫天下不能歲歲而豐也,則必有饑饉流亡之所,民方其困急時,父子且不能相顧,又安知去鄉之為戚哉?當此之時,募其樂徙者,而使所過廩之,費不甚厚,而民樂行。此所謂因時之勢。

然此二者,皆授其田,貸其耕耘之具,而緩其租,然後可以固其意。夫如是,天下之民,其庶乎有息肩之漸也。【較賦役】

自兩稅之興,因地之廣狹瘠腴而製賦,因賦之多少而製役,其初蓋甚均也。責之厚賦,則其財足以供。署之重役,則其力足以堪。何者?其輕重厚薄,一出於地,而不可易也。戶無常賦,視地以為賦。人無常役,視賦以為役。是故貧者鬻田則賦輕,而富者加地則役重。此所以度民力之所勝,亦所以破兼並之門,而塞僥幸之源也。

及其後世,歲月既久,則小民稍稍為奸,度官吏耳目之所不及,則雖有法禁,公行而不忌。今夫一戶之賦,官知其為賦之多少,而不知其為地之幾何也。如此,則增損出入,惟其意之所為。官吏雖明,法禁雖嚴,而其勢無由以止絕。且其為奸,常起於貿易之際。夫鬻田者,必窮迫之人,而所從鬻者,必富厚有餘之家。富者恃其有餘而邀之,貧者迫於饑寒,而欲其速售。是故多取其地,而少入其賦。有田者,方其貧困之中,苟可以緩一時之急,則不暇計其他日之利害。故富者地日以益,而賦不加多,貧者地日以削,而賦不加少。又其奸民欲以計免於賦役者,割數畝之地,加之以數倍之賦,而收其少半之直,或者亦貪其直之微而取焉。是以數十年來,天下之賦,大抵淆亂。有兼並之族而賦甚輕,有貧弱之家而不免於重役,以至於破敗流移而不知其所往,其賦存而其人亡者,天下皆是也。

夫天下不可以有僥幸也。天下有一人焉僥幸而免,則亦必有一人焉不幸而受其弊。今天下僥幸者如此之眾,則其不幸而受其弊者從亦可知矣。三代之賦,以什一為輕。今之法,本不至於什一而取,然天下嗷嗷然以賦斂為病者,豈其歲久而奸生,偏重而不均,以至於此歟?雖然,天下皆知其為患而不能去。何者?勢不可也。今欲按行其地之廣狹瘠腴,而更制其賦之多寡,則奸吏因緣為賄賂之門,其廣狹瘠腴,亦將一切出於其意之喜怒,則患益深,是故士大夫畏之而不敢議,而臣以為此最易見者,顧弗之察耳。

夫易田者必有契,契必有所直之數。具所直之數,必得其廣狹瘠腴之實,而官必據其所直之數,而取其易田之稅,是故欲知其地之廣狹瘠腴,可以其稅推也。久遠者不可復知矣,其數十年之間,皆足以推較,求之故府,猶可得而見。苟其稅多者則知其直多,其直多者則知其田多且美也。如此,而其賦少,其役輕,則夫人亡而賦存者可以有均矣。鬻田者皆以其直之多少而給其賦,重為之禁,而使不敢以不實之直而書之契,則夫自今以往者,貿易之際,為奸者其少息矣。要以知凡地之所直,與凡賦之所宜多少,而以稅參之,如此,則一持籌之吏坐於帳中,足以周知四境之虛實,不過數月,而民得以少蘇。不然,十數年之後,將不勝其弊,重者日以輕,而輕者日以重,而未知其所終也。

【去奸民】

自昔天下之亂,必生於治平之日,休養生息,而奸民得容於其間,蓄而不發,以待天下之釁。至於時有所激,勢有所乘,則潰裂四出,不終朝而毒流於天下。聖人知其然,是故嚴法禁,督官吏,以司察天下之奸民而去之。

夫大亂之本,必起於小奸。惟其小而不足畏,是故其發也常至於亂天下。今夫世人之所憂以為可畏者,必曰豪俠大盜。此不知變者之說也。天下無小奸,則豪俠大盜無以為資。且以治平無事之時,雖欲為大盜,將安所容其身?而其殘忍貪暴之心無所發泄,則亦時出為盜賊,聚為博弈,群飲於市肆,而叫號於郊野。小者呼雞逐狗,大者椎牛發塚,無所不至,捐父母,棄妻孥,而相與嬉遊。凡此者,舉非小盜也。天下有釁,鋤耰棘矜相率而剽奪者,皆向之小盜也。

昔三代之聖王,果斷而不疑,誅除擊去,無有遺類,所以擁護良民而使安其居。及至後世,刑法日以深嚴,而去奸之法,乃不及於三代。何者?待其敗露,自入於刑而後去也。夫為惡而不入於刑者,固已眾矣。有終身為不義,而其罪不可指名以附於法者。有巧為規避,持吏短長而不可詰者。又有因緣幸會而免者。如必待其自入於刑,則其所去者蓋無幾耳。昔周之制,民有罪惡未麗於法而害於州裏者,桎梏而坐諸嘉石,重罪役之期,以次輕之。其下罪三月役,使州裏任之,然後宥而舍之。其化之不從,威之不格,患苦其鄉之民,而未入於五刑者,謂之罷民。凡罷民,不使冠帶而加明刑,任之以事,而不齒於鄉黨。由是觀之,則周之盛時,日夜整齊其人民,而鋤去其不善。譬如獵人,終日馳驅踐蹂於草茅之中,搜求伏兔而搏之,不待其自投於網羅而後取也。夫然後小惡不容於鄉,大惡不容於國,禮樂之所以易化,而法禁之所以易行者,由此之故也。

今天下久安,天子以仁恕為心,而士大夫一切以寬厚為稱上意,而懦夫庸人,又有所僥幸,務出罪人,外以邀雪冤之賞,而內以待陰德之報。臣是以知天下頗有不誅之奸,將為子孫憂。宜明敕天下之吏,使以歲時糾察凶民,而徙其尤無良者,不必待其自入於刑,而間則命使出按郡縣,有子不孝、有弟不悌、好訟而數犯法者,皆誅無赦。誅一鄉之奸,則一鄉之人悅。誅一國之之奸,則一國之人悅。要以誅寡而悅眾,則雖堯舜亦如此而已矣。

天下有三患,而蠻夷之憂不與焉。有內大臣之變,有外諸侯之叛,有匹夫群起之禍,此三者其勢常相持。內大臣有權,則外諸侯不叛。外諸侯強,則匹夫群起之禍不作。今者內無權臣,外無強諸侯,而萬世之後,其尤可憂者,奸民也。臣故曰去奸民。以為安民之終云。


卷二十二·策

【倡勇敢】

臣聞戰以勇為主,以氣為決。天子無皆勇之將,而將軍無皆勇之士,是故致勇有術。致勇莫先乎倡,倡莫善乎私。此二者,兵之微權,英雄豪傑之士,所以陰用而不言於人,而人亦莫之識也。

臣請得以備言之。夫倡者,何也?氣之先也。有人人之勇怯,有三軍之勇怯。人人而較之,則勇怯之相去,若莛與楹。至於三軍之勇怯,則一也。出於反覆之間,而差於毫厘之際,故其權在將與君。人固有暴猛獸而不操兵,出入於白刃之中而色不變者。有見虺蜴而卻走,聞鍾鼓之聲而戰慄者。是勇怯之不齊,至於如此。然閭閻之小民,爭鬥戲笑,卒然之間,而或至於殺人。當其發也,其心翻然,其色勃然,若不可以已者,雖天下之勇夫,無以過之。及其退而思其身,顧其妻子,未始不惻然悔也。此非必勇者也。氣之所乘,則奪其性而忘其身。故古之善用兵者,用其翻然勃然於未悔之間。而其不善者,沮其翻然勃然之心,而開其自悔之意。則是不戰而先自敗也。故曰致勇有術。

致勇莫先乎倡。均是人也,皆食其食,皆任其事,天下有急,而有一人焉奮而爭先而致其死,則翻然者眾矣。弓矢相及,劍楯相交,勝負之勢,未有所決,而三軍之士,屬目於一夫之先登,則勃然者相繼矣。天下之大,可以名劫也。三軍之眾,可以氣使也。諺曰:「一人善射,百夫決拾。」苟有以發之,及其翻然勃然之間而用其鋒,是之謂倡。

倡莫善乎私。天下之人,怯者居其百,勇者居其一,是勇者難得也。捐其妻子,棄其身以蹈白刃,是勇者難能也。以難得之人,行難能之事,此必有難報之恩者矣。天子必有所私之將,將軍必有所私之士,視其勇者而陰厚之。人之有異材者,雖未有功,而其心莫不自異。自異而上不異之,則緩急不可以望其為倡。故凡緩急而肯為倡者,必其上之所異也。昔漢武帝欲觀兵於四夷,以逞其無厭之求,不愛通侯之賞,以招勇士,風告天下,以求奮擊之人,然卒無有應者。於是嚴刑峻法,致之死地,而聽其以深入贖罪,使勉強不得已之人,馳驟於萬死亡之地,是故其將降,其兵破敗,而天下幾至於不測。何者?先無所異之人,而望其為倡,不已難乎!

私者,天下之所惡也。然而為已而私之,則私不可用。為其賢於人而私之,則非私無以濟。蓋有無功而可賞,有罪而可赦者,凡所以愧其心而責其為倡也。天下之禍,莫大於上作而下不應。上作而下不應,則上亦將窮而自止。方西戎之叛也,天子非不欲赫然誅之,而將帥之臣,謹守封略,收視內顧,莫有一人先奮而致命,而士卒亦循循焉莫肯盡力,不得已而出,爭先而歸,故西戎得以肆其猖狂,而吾無以應,則其勢不得不重賂而求和。其患起於天子無同憂患之臣,而將軍無腹心之士。西師之休,十有餘年矣,用法益密,而進人益艱,賢者不益異,勇者不見私,天下務為奉法循令,要以如式而止,臣不知其緩急將誰為之倡哉?

【定軍製】

自三代之衰,井田廢,兵農異處,兵不得休而為民,民不得息肩而無事於兵者,千有餘年,而未有如今日之極者也。三代之制,不可復追矣。至於漢、唐,猶有可得而言者。

夫兵無事而食,則不可使聚,聚則不可使無事而食。此二者相勝而不可並行,其勢然也。今夫有百頃之閑田,則足以牧馬千駟,而不知其費。聚千駟之馬,而輸百頃之芻,則其費百倍,此易曉也。昔漢之制,有踐更之卒,而無營田之兵,雖皆出於農夫,而方其為兵也,不知農夫之事,是故郡縣無常屯之兵,而京師亦不過有南北軍、期門、羽林而已。邊境有事,諸侯有變,皆以虎符調發郡國之兵,至於事已而兵休,則渙然各復其故。是以其兵雖不知農,而天下不至於弊者,未嘗聚也。唐有天下,置十六衛府兵,天下之府八百餘所,而屯於關中者,至有五百,然皆無事則力耕而積穀,不惟以自贍養,而又有以廣縣官之儲。是以兵雖聚於京師,而天下亦不至於弊者,未嘗無事而食也。

今天下之兵,不耕而聚於京畿三輔者,以數十萬計,皆仰給於縣官。有漢、唐之患,而無漢、唐之利,擇其偏而兼用之,是以兼受其弊而莫之分也。天下之財,近自淮甸,而遠至乎吳、蜀,凡舟車所至,人力所及,莫不盡取以歸於京師。晏然無事,而賦斂之厚,至於不可復加,而三司之用,猶苦其不給。其弊皆起於不耕之兵聚於內,而食四方之貢賦。

非特如此而已,又有循環往來屯戍於郡縣者。昔建國之初,所在分裂,擁兵而不服,太祖、太宗躬擐甲胄,力戰而取之。既降其君,而籍其疆土矣,然其故基餘孽猶有存者。上之人見天下之難合而恐其復發也,於是出禁兵以戍之,大自藩府,而小至於縣鎮,往往皆有京師之兵。由此觀之,則是天下之地,一尺一寸,皆天子自為守也。而可以長久而不變乎?

費莫大於養兵,養兵之費,莫大於征行。今出禁兵而戍郡縣,遠者或數千里,其月廩歲給之外,又日供其芻糧。三歲而一遷,往者紛紛,來者累累,雖不過數百為輩,而要其歸,無以異於數十萬之兵三歲而一出征也。農夫之力,安得不竭?饋運之卒,安得不疲?

且今天下未嘗有戰鬥之事,武夫悍卒,非有勞伐可以邀其上之人,然皆不得為休息閑居無用之兵者,其意以為為天子出戍也。是故美衣豐食,開府庫,輦金帛,若有所負,一逆其意,則欲群起而噪呼,此何為者也?天下一家,且數十百年矣。民之戴君,至於海隅,無以異於畿甸,亦不必舉疑四方之兵而專信禁兵也。曩者蜀之有均賊,與近歲貝州之亂,未必非禁兵致之。

臣愚以為郡縣之土兵,可以漸訓而陰奪其權,則禁兵可以漸省而無用。天下武健,豈有常所哉?山川之所習,風氣之所咻,四方之民一也。昔者戰國嘗用之矣。蜀人之怯懦,吳人之短小,皆嘗以抗衡於上國,夫安得禁兵而用之!今之土兵,所以鈍弊劣弱而不振者,彼見郡縣皆有禁兵,而待之異等,是以自棄於賤隸役夫之間,而將吏亦莫之訓也。苟禁兵可以漸省,而以其資糧益優郡縣之土兵,則彼固已歡欣踴躍出於意外,戴上之恩而願效其力,又何遽不如禁兵耶?夫土兵日以多,禁兵日以少,天子扈從捍城之外,無所復用。如此,則內無屯聚養給之費,而外無遷徙供饋之勞,費之省者,又已過半矣。

【教戰守】

夫當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於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其患不見於今,將見於他日。今不為之計,其後將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雖平,不敢忘戰。秋冬之隙,致民田獵以講武,教之以進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習於鍾鼓旌旗之間而不亂,使其心志安於斬刈殺伐之際而不懾。是以雖有盜賊之變,而民不至於驚潰。及至後世,用迂儒之議,以去兵為王者之盛節,天下既定,則卷甲而藏之。數十年之後,甲兵頓弊,而人民日以安於太平之佚樂。卒有盜賊之警,則相與恐懼訛言,不戰而走。開元、天寶之際,天下豈不大治?惟其民安於太平之樂,酣豢於遊戲酒食之間,其剛心勇氣,消耗鈍毛,痿蹶而不復振,是以區區之祿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獸奔鳥竄,乞為囚虜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因以微矣。

蓋嘗試論之。天下之勢,譬如一身。王公貴人所以養其身者,豈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於多疾。至於農夫小民,終歲勞苦,而未嘗告疾,此其故何也?夫風雨霜露寒暑之變,以疾之所由生也。農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窮冬暴露,其筋骸之所衝犯,肌膚之所浸漬,輕霜露而狎風雨,是故寒暑不能為之毒。今王公貴人處於重屋之下,出則乘輿,風則襲裘,雨則禦蓋,凡所以慮患之具,莫不備至。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小不如意,則寒暑入之矣。是故善養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勞,步趨動作,使其四體狃於寒暑之變,然後可以剛健強力,涉險而不傷。

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驕惰脆弱,如婦人孺子不出於閨門,論戰鬥之事,則縮頸而股栗;聞盜賊之名,則掩耳而不願聽。而士大夫亦未嘗言兵,以為生事擾民,漸不可長。此不亦畏之太甚而養之太過歟?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見四方之無事,則以為變故無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國家所以奉西北之虜者,歲以百萬計。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無厭,此其勢必至於戰。戰者,必然之勢也。不先於我,則先於彼,不出於西,則出於北。所不可知者,有遲速遠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於用兵,而用之不以漸,使民於安樂無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則其為患必有所不測。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勞。此臣所謂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講習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陣之節。役民之司盜者,授以擊刺之術。每歲終則聚之郡府,如古都試之法,有勝負,有賞罰,而行之既久,則又以軍法從事。然議者必以為無故而動民,又撓以軍法,則民將不安,而臣以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則其一旦將以不教之民而驅之戰。夫無故而動民,雖有小恐,然孰與夫一旦之危哉?今天下屯聚之兵,驕奢而多怨,陵壓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為天下之知戰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習於兵,彼知有所敵,則固已破其奸謀,而折其驕氣。利害之際,豈不亦甚明歟?

【策斷上】

西、北為中國患,至深遠也。天下謀臣猛將,豪傑之士,欲有所逞於西北者,久矣。聞之兵法曰:「先為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向者,臣愚以為西北雖有可勝之形,而中國未有不可勝之備,故嘗竊以為可特設一官,使獨任其責,而執政之臣,得以專治內事。苟天下之弊,莫不盡去,紀綱修明,食足而兵強,百姓樂業,知愛其君,卓然有不可勝之備。如此,則臣固將備論而極言之。

夫天下將興,其積必有源。天下將亡,其發必有門。聖人者,唯知其門而塞之。古之亡天下者四,而天子無道不與焉。蓋有以諸侯強逼而至於亡者,周、唐是也。有以匹夫橫行而至於亡者,秦是也。有以大臣執權而至於亡者,漢、魏是也。有以蠻夷內侵而至於亡者,二晉是也。(司馬氏、石氏。)使此七代之君,皆能逆知其所由亡之門而塞之,則至於今可以不廢。惟其諱亡而不為之備,或備之而不得其門,故禍發而不救。夫天子之勢,蟠於天下而結於民心者甚厚,故其亡也,必有大隙焉,而日潰之。其窺之甚難,其取之甚密,曠日持久,然後可得而間,蓋非有一日卒然不救之患也。是故聖人必於其全甚盛之時,而塞其所由亡之門。

蓋臣以為當今之患,外之可畏者,西戎、北狄,而內之可畏者,天子之民也。西戎、北狄,不足以為中國之大憂,而其動也,有以召內之禍。內之民實執其存亡之權,而不能獨起,其發也必將待外之變。先之以戎狄,而繼之以吾民,臣之所謂可畏者,在此而已。

昔者敵國之患,起於多求而不供。供者有倦而求者無厭,以有倦待無厭,而能久安於無事,天下未嘗有也。故夫二虜之患,特有遠近耳,而要以必至於戰。敢問今之所以戰者何也?其無乃出於倉卒而備於一時乎!且夫兵不素定,而出於一時,當其危疑擾攘之間,而吾不能自必,則權在敵國。權在敵國,則吾欲戰不能,欲休不可。進不能戰,而退不能休,則其計將出於求和。求和而自我,則其所以為媾者必重。軍旅之後,而繼之以重媾,則國用不足。國用不足,則加賦於民。加賦而不已,則凡暴取豪奪之法,不得不施於今之世矣。天下一動,變生無方,國之大憂,將必在此。

蓋嘗聞之,用兵有權,權之所在,其國乃勝。是故國無小大,兵無強弱,有小國弱兵而見畏於天下者,權在焉耳。千鈞之牛,製於三尺之童,弭耳而下之,曾不如狙猿之奮擲於山林,此其故何也?權在人也。我欲則戰,不欲則守。戰則天下莫能支,守則天下莫能窺。昔者秦嘗用此矣。開關出征以攻諸侯,則諸侯莫不願割地而求和。諸侯割地而求和於秦,秦人未嘗急於割地之利,若不得已而後應。故諸侯常欲和而秦常欲戰。如此,則權固在秦矣。且秦非能強於天下之諸侯,秦惟能自必,而諸侯不能。是以天下百變,而卒歸於秦。諸侯之利,固在從橫也。朝聞陳軫之說而合為從,暮聞張儀之計而散為橫。秦則不然。橫人之欲為橫,從人之欲為從,皆使其自擇而審處之。諸侯相顧,而終莫能自必,則權之在秦,不亦宜乎?

向者寶元、慶曆之間,河西之役,可以見矣。其始也,不得已而後戰。其終也,逆探其意而與之和,又從而厚饋之,惟恐其一日復戰也。如此,則賊常欲戰而我常欲和。賊非能常戰也,特持其欲戰之形,以乘吾欲和之勢,屢用而屢得志,是以中國之大,而權不在焉。欲天下之安,則莫若使權在中國。欲權之在中國,則莫若先發而後罷。示之以不憚,形之以好戰,而後天下之權,有所歸矣。

今夫庸人之論,則曰勿為禍始。古之英雄之君,豈其樂禍而好殺。唐太宗既平天下,而又歲歲出師,以從事於夷狄,蓋晚而不倦,暴露於千里之外,親擊高麗者再焉。凡此者,皆所以爭先而處強也。當時群臣不能深明其意,以為敵國無釁而我則發之。夫為國者,使人備已,則權在我,而使已備人,則權在人。當太宗之時,四夷狼顧以備中國,故中國之權重。苟不先之,則彼或以執其權矣,而我又鰓鰓焉惡戰而樂罷,使敵國知吾之所忌,而以是取必於吾。如此,則雖有天下,吾安得而為之?唐之衰也,惟其厭兵而畏戰,一有敗衄,則兢兢焉縮首而去之,是故奸臣執其權以要天子。及至憲宗,奮而不顧,雖小挫而不為之沮。當此之時,天下之權,在於朝廷。伐之則足以為威,舍之則足以為恩。臣故曰:先發而後罷,則權在我矣。

【策斷中】

用兵有可以逆為數十年之計者,有朝不可以謀夕者。攻守之方,戰鬥之術,一日百變,猶以為拙,若此者,朝不可以謀夕者也。古之欲謀人之國者,必有一定之計。勾踐之取吳,秦之取諸侯,高祖之取項籍,皆得其至計而固執之。是故有利有不利,有進有退,百變而不同,而其一定之計未始易也。勾踐之取吳,是驕之而已。秦之取諸侯,是散其從而已。高祖之取項籍,是間疏其君臣而已。此其至計不可易者,雖百年可知也。今天下晏然未有用兵之形,而臣以為必至於戰,則其攻守之方,戰鬥之術,固未可以豫論而臆斷也。然至於用兵之大計,所以固執而不變者,臣請得以豫言之。

夫西戎、北胡,皆為中國之患。而西戎之患小,北胡之患大。此天下之所明知也。管仲曰:「攻堅則瑕者堅,攻瑕則堅者瑕。」故二者,皆所以為憂。而臣以為兵之所加,宜先於西。故先論所以制禦西戎之大略。

今夫鄒與魯戰,則天下莫不以為魯勝,大小之勢異也。然而勢有所激,則大者失其所以為大,而小者忘其所以為小,故有以鄒勝魯者矣。夫大有所短,小有所長,地廣而備多,備多而力分,小國聚而大國分,則強弱之勢,將有所反。大國之人,譬如千金之子,自重而多疑。小國之人,計窮而無所恃,則致死而不顧。是以小國常勇,而大國常怯。恃大而不戒,則輕戰而屢敗。知小而自畏,則深謀而必克。此又其理然也。夫民之所以守戰至死而不去者,以其君臣上下歡欣相得之際也。國大則君尊而上下不交,將軍貴而吏士不親,法令繁而民無所措其手足。若夫小國之民,截然其若一家也,有憂則相恤,有急則相赴。凡此數者,是小國之所長,而大國之所短也。大國而不用其所長,使小國常出於其所短,雖百戰而百屈,豈足怪戰!

且夫大國,則固有所長矣,長於戰而不長於守。夫守者,出於不足而已。譬之於物,大而不用,則易以腐敗,故凡擊搏進取,所以用大也。孫武之法,十則圍之,五則攻之,倍則分之,敵則能戰之,少則能逃之,不若則能避之。自敵以上者,未嘗有不戰也。自敵以上而不戰,則是以有餘而用不足之計,固已失其所長矣。凡大國之所恃,吾能分兵,而彼不能分,吾能數出,而彼不能應。譬如千金之家,日出其財,以罔市利,而販夫小民終莫能與之競者,非智不若,其財少也。是故販夫小民,雖有桀黠之才,過人之智,而其勢不得不折而入於千金之家。何則?其所長者不可以與較也。

西戎之於中國,可謂小國矣。向者惟不用其所長,是以聚兵連年而終莫能服。今欲用吾之所長,則莫若數出,數出莫若分兵。臣之所謂分兵者,非分屯之謂也,分其居者與行者而已。今河西之戍卒,惟患其多,而莫之適用,故其便莫若分兵。使其十一而行,則一歲可以十出;十二而行,則一歲可以五出。十一而十出,十二而五出,則是一人而歲一出也。吾一歲而一出,彼一歲而十被兵焉,則眾寡之不侔,勞逸之不敵,亦已明矣。夫用兵必出於敵人之所不能。我大而敵小,是故我能分而彼不能。此吳之所以肄楚,而隋之所以狃陳歟?夫禦戎之術,不可以逆知其詳,而其大略,臣未見有過此者也。

【策斷下】

古者匈奴之眾,不過漢一大縣,然所以能敵之者,其國無君臣上下朝覲會同之節,其民無穀米絲麻耕作織紝之勞。其法令以言語為約,故無文書符傳之繁。其居處以逐水草為常,故無城郭邑居聚落守望之助。其旃裘肉酪,足以為養生送死之具。故戰則人人自鬥,敗則驅牛羊遠徙,不可得而破。蓋非獨古聖人法度之所不加,亦其天性之所安者,猶狙猿之不可使冠帶,虎豹之不可被以羈絏也。故中行說教單于無愛漢物,所得繒絮,皆以馳草棘中,使衣袴弊裂,以示不如旃裘之堅善也;得漢食物皆去之,以示不如湩酪之便美也。由此觀之,中國以法勝,而匈奴以無法勝。

聖人知其然,是故精修其法而謹守之,築為城郭,塹為溝池,大倉廩,實府庫,明烽燧,遠斥堠,使民知金鼓進退坐作之節,勝不相先,敗不相棄。此其所以謹守其法而不敢失也。一失其法,則不如無法之為便也。故夫各輔其性而安其生,則中國與胡,本不能相犯。惟其不然,是故皆有以相制,胡人之不可從中國之法,猶中國之不可從胡人之無法也。

今夫佩玉服韍冕而垂旒者,此宗廟之服,所以登降揖讓折旋俯仰為容者也,而不可以騎射。今夫蠻夷而用中國之法,豈能盡如中國哉!苟不能盡如中國,而雜用其法,則是佩玉服韍冕垂旒而欲以騎射也。昔吳之先,斷發紋身,與魚鱉龍蛇居者數十世,而諸侯不敢窺也。其後楚申公巫臣始教以乘車射禦,使出兵侵楚,而闔廬、夫差又逞其無厭之求,開溝通水,與齊、晉爭強,黃池之會,強自冠帶,吳人不勝其弊,卒入於越。夫吳之所以強者,乃其所以亡也。何者?以蠻夷之資,而貪中國之美,宜其可得而圖之哉。

西晉之亡也,匈奴、鮮卑、氐、羌之類,紛紜於中國,而其豪傑間起,為之君長,如劉元海、苻堅、石勒、慕容儁之儔,皆以絕異之姿,驅駕一時之賢俊,其強者至有天下太半,然終於覆亡相繼,遠者不過一傳再傳而滅,何也?其心固安於無法也,而束縛於中國之法。中國之人,固安於法也,而苦其無法。君臣相戾,上下相厭。是以雖建都邑,立宗廟,而其心岌岌然常若寄居於其間,而安能久乎?且人而棄其所得於天之分,未有不亡者也。

契丹自五代南侵,乘石晉之亂,奄至京邑,睹中原之富麗、廟社宮闕之壯而悅之,知不可以留也,故歸而竊習焉。山前諸郡,既為所並,則中國士大夫有立其廟者矣。故其朝廷之儀,百官之號,文武選舉之法,都邑郡縣之制,以至於衣服飲食,皆雜取中國之象。然其父子聚居,貴壯而賤老,貪得而忘失,勝不相讓,敗不相救者猶在也。其中未能革其犬羊豺狼之性,而外牽於華人之法,此其所以自投於陷阱網羅之中。而中國之人,猶曰今之匈奴非古也,其措置規畫,皆不復蠻夷之心,以為不可得而圖之,亦過計矣。且夫天下固有沉謀陰計之士也。昔先王欲圖大事,立奇功,則非斯人莫之與共。梁之尉繚,漢之陳平,皆以樽俎之間,而製敵國之命。此亦王者之心,期以紓天下之禍而已。

彼契丹者,有可乘之勢三,而中國未之思焉,則亦足惜矣。臣觀其朝廷百官之眾,而中國士大夫交錯於其間,固亦有賢俊慷慨不屈之士,而詬辱及於公卿,鞭撲行於殿陛,貴為將相,而不免囚徒之恥,宜其有惋憤鬱結而思變者,特未有路耳。凡此皆可以致其心,雖不為吾用,亦以間疏其君臣。此由餘之所以入秦也。幽燕之地,自古號多雄傑,名於圖史者,往往而是。自宋之興,所在賢俊,雲合響應,無有遠邇,皆欲洗濯磨淬以觀上國之光,而此一方,獨陷於非類。昔太宗皇帝親征幽州,未克而班師,聞之諜者曰:幽州士民,謀欲執其帥以城降者,聞乘輿之還,無不泣下。且胡人以為諸郡之民,非其族類,故厚斂而虐使之,則其思內附之心,豈待深計哉,此又足為之謀也。使其上下相猜,君民相疑,然後可攻也。語有之曰:鼠不容穴,銜窶藪也。彼僭立四都,分置守宰,倉廩府庫,莫不備具,有一旦之急,適足以自累,守之不能,棄之不忍,華夷雜居,易以生變。如此,則中國之長,足以有所施矣。

然非特如此而已也。中國不能謹守其法,彼慕中國之法,而不能純用,是以勝負相持而未有決也。夫蠻夷者以力攻,以力守,以力戰,顧力不能則逃。中國則不然。其守以形,其攻以勢,其戰以氣,故百戰而力有餘。形者,有所不守,而敵人莫不忌也。勢者,有所不攻,而敵人莫不憊也。氣者,有所不戰,而敵人莫不懾也。苟去此三者而角之於力,則中國固不敵矣。尚何云乎!伏惟國家留意其大者而為之計,其小者臣未敢言焉。


卷二十三

【范文正公文集敘】

慶曆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石守道所作《慶曆聖德詩》示鄉先生。軾從旁竊觀,則能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人也?先生曰:「童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為其不可!」先生奇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範、富、歐陽,此四人者,人傑也。」時雖未盡了,則已私識之矣。嘉祐二年,始舉進士至京師,則范公沒。既葬,而墓碑出,讀之至流涕,曰:「吾得其為人。」蓋十有五年而不一見其面,豈非命也歟。

是歲登第,始見知於歐陽公,因公以識韓、富,皆以國士待軾,曰:「恨子不識范文正公。」其後三年,過許,始識公之仲子,今丞相堯夫。又六年,始見其叔彝叟京師。又十一年,遂與其季德孺同僚於徐。皆一見如舊。且以公遺稿見屬為敘。又十三年,乃克為之。

嗚呼,公之功德,蓋不待文而顯,其文亦不待敘而傳。然不敢辭者,自以八歲知敬愛公,今四十七年矣。彼三傑者,皆得從之遊,而公獨不識,以為平生之恨,若獲掛名其文字中,以自托於門下士之末,豈非疇昔之願也哉。

古之君子,如伊尹、太公、管仲、樂毅之流,其王霸之略,皆定於畎畝中,非仕而後學者也。淮陰侯見高帝於漢中,論劉、項短長,畫取三秦如指諸掌,及佐帝定天下,漢中之言,無一不酬者。諸葛孔明臥草廬中,與先主策曹操、孫權,規取劉璋,因蜀之資,以爭天下,終身不易其言。此豈口傳耳受嘗試為之而僥幸其或成者哉。

公在天聖中,居太夫人憂,則已有憂天下、致太平之意,故為萬言書以遺宰相,天下傳誦。至用為將,擢為執政,考其平生所為,無出此書者,今其集二十卷,為詩賦二百六十八,為文一百六十五。其於仁義禮樂,忠信孝悌,蓋如饑渴之於飲食,欲須臾忘而不可得,如火之熱,如水之濕,蓋其天性有不得不然者,雖弄翰戲語,率然而作,必歸於此。故天下信其誠,爭師尊之。孔子曰:「有德者必有言。」非有言也,德之發於口者也。又曰:「我戰則克,祭則受福。」非能戰也,德之見於怒者也。元祐四年四月十一日。

【六一居士集敘】

夫言有大而非誇,達者信之,眾人疑焉。孔子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孟子曰:「禹抑洪水。孔子作《春秋》。而予距楊、墨。」蓋以是配禹也。文章之得喪,何與於天,而禹之功與天地並,孔子、孟子以空言配之。不已誇乎。自《春秋》作而亂臣賊子懼。孟子之言行而楊、墨之道廢。天下以為是固然,而不知其功。孟子既沒,有申、商、韓非之學,違道而趨利,殘民以厚主,其說至陋也,而士以是罔其上。上之人僥幸一切之功。靡然從之,而世無大人先生如孔子、孟子者,推其本末,權其禍福之輕重,以救其惑,故其學遂行。秦以是喪天下,陵夷至於勝、廣、劉、項之禍,死者十八九,天下蕭然。洪水之患,蓋不至此也。方秦之未得志也,使復有一孟子,則申、韓為空言,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必不至若是烈也。使楊、墨得志於天下,其禍豈減於申、韓哉!由此言之,雖以孟子配禹可也。

太史公曰:「蓋公言黃、老,賈誼、晁錯明申、韓。」錯不足道也,而誼亦為之,餘以是知邪說之移人。雖豪傑之士有不免者,況眾人乎!自漢以來,道術不出於孔氏,而亂天下者多矣。晉以老莊亡,梁以佛亡,莫或正之,五百餘年而後得韓愈,學者以愈配孟子,蓋庶幾焉。愈之後三百有餘年而後得歐陽子,其學推韓愈、孟子以達於孔氏,著禮樂仁義之實,以合於大道。其言簡而明,信而通,引物連類,折之於至理,以服之人心,故天下翕然師尊之。自歐陽子之存,世之不說者。嘩而功之,能折困其身,而不能屈其言。士無賢不肖不謀而同曰:「歐陽子,今之韓愈也。」

宋興七十餘年,民不知兵,富而教之,至天聖、景祐極矣,而斯文終有愧於古。士亦因陋守舊,論卑氣弱。自歐陽子出,天下爭自濯磨,以通經學古為高,以救時行道為賢,以犯顏納諫為忠。長育成就,至嘉祐末,號稱多士。歐陽子之功為多。嗚呼,此豈人力也哉?非天其孰能使之!

歐陽子沒十有餘年,士始為新學,以佛老之似,亂周孔之真識者憂之。賴天子明聖,詔修取士法,風厲學者專治孔氏,黜異端,然後風俗一變。考論師友淵源所自,復知誦習歐陽子之書。予得其詩文七百六十六篇於其子棐,乃次而論之,曰:「歐陽子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此非餘言也,天下之言也。」歐陽子諱修,字永叔。既老,自謂六一居士云。

【田表聖奏議敘】

故諫議大夫贈司徒田公表聖奏議十篇。嗚呼,田公,古之遺直也。其盡言不諱,蓋自敵以下受之,有不能堪者,而況於人主乎!吾是以知二宗之聖也。自太平興國以來,至於咸平,可謂天下大治,千載一時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測之憂,近在朝夕者,何哉?

古之君子,必憂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絕人之資,而治世無可畏之防。夫有絕人之資,必輕其臣。無可畏之防,必易其民。此君子之所甚懼也。方漢文時,刑措不用,兵革不試,而賈誼之言曰:「天下有可長太息者,有可流涕者,有可痛哭者。」後世不以是少漢文,亦不以是甚賈誼。由此觀之,君子之遇,治世而事明主,法當如是也。

誼雖不遇,而其所言略已施行,不幸早世,功烈不著於時。然誼嘗建言,使諸侯王子孫各以次受分地,文帝未及用,歷孝景至武帝,而主父偃舉行之,漢室以安。今公之言,十未用五六也,安知來世不有若偃者舉而行之歟。願廣其書於世,必有與公合者,此亦忠臣孝子之志也。

【鳧繹先生詩集敘】

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史之不闕文,與馬之不借人也,豈有損益於世者哉?然且識之,以為世之君子長者,日以遠矣,後生不復見其流風遺俗,是以日趨於智巧便佞而莫之止。是二者雖不足以損益,而君子長者之澤在焉,則孔子識之,而況其足以損益於世者乎。

昔吾先君適京師,與卿士大夫遊,歸以語軾曰:「自今以住,文章其日工,而道將散矣。士慕遠而忽近,貴華而賤實,吾已見其兆矣。」以魯人鳧繹先生之詩文十餘篇示軾曰:「小子識之。後數十年,天下無復為斯文者也。」先生之詩文,皆有為而作,精悍確苦,言必中當世之過,鑿鑿乎如五穀必可以療饑,斷斷乎如藥石必可以伐病。其遊談以為高,枝詞以為觀美者,先生無一言焉。

其後二十餘年,先君既沒,而其言存。士之為文者,莫不超然出於形器之表,微言高論,既已鄙陋漢、唐,而其反復論難,正言不諱,如先生之文者,世莫之貴矣。軾是以悲於孔子之言,而懷先君之遺訓,益求先生之文,而得之於其子復,乃錄而藏之。先生諱太初,字醇之,姓顏氏,先師兗公之四十七世孫云。

【樂全先生文集敘】

孔北海誌大而論高,功烈不見於世,然英偉豪傑之氣,自為一時所宗。其論盛孝章、郗鴻豫書,慨然有烈丈夫之風,諸葛孔明不以文章自名,而開物成務之姿,綜練名實之意,自見於言語。至《出師表》簡而盡,直而不肆,大哉言乎,與《伊訓》、《說命》相表裏,非秦漢以來以事君為悅者所能至也。常恨二人之文,不見其全,今吾樂全先生張公安道,其庶幾乎!

嗚呼,士不以天下之重自任,久矣。言語非不工也,政事文學非不敏且博也。然至於臨大事。鮮不忘其故、失其守者,其器小也。公為布衣,則頎然已有公輔之望。自少出仕,至老而歸,未嘗以言徇物,以色假人。雖對人主,必審而後言。毀譽不動,得喪若一,真孔子所謂大臣以道事君者。世遠道散,雖志士仁人,或少貶以求用,公獨以邁往之氣,行正大之言,曰:「用之則行,舍之則藏。」上不求合於人主,故雖貴而不用,用而不盡。下不求合於士大夫,故悅公者寡,不悅者眾。然至言天下偉人,則必以公為首。公盡性知命,體乎自然,而行乎不得已,非蘄以文字名世者也。然自慶曆以來訖元豐四十餘年,所與人主論天下事,見於章疏者多矣,或用或不用,而皆本於禮義,合於人情,是非有考於前,而成敗有驗於後。及其他詩文,皆清遠雄麗,讀者可以想見其為人。信乎其有似於孔北海、諸葛孔明也。

軾年二十,以諸生見公成都,公一見,待以國士。今三十餘年,所以開發成就之者至矣,而軾終無所效尺寸於公者,獨求其文集,手校而家藏之,且論其大略,以待後世之君子。昔曾魯公嘗為軾言,公在人主前論大事,他人終日反覆不能盡者,公必數言而決,粲然成文,皆可書而誦也。言雖不盡用,然慶曆以來名臣為人主所敬,莫如公者。公今年八十一,杜門卻掃,終日危坐,將與造物者遊於無何有之鄉,言且不可得聞,而況其文乎。凡為文若干卷,詩若干首。

【王定國詩集敘】

太史公論《詩》,以為「《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以餘觀之,是特識變風、變雅耳,烏睹《詩》之正乎?昔先王之澤衰,然後變風發乎情,雖衰而未竭,是以猶止於禮義,以為賢於無所止者而已。若夫發於性止於忠孝者,其詩豈可同日而語哉!古今詩人眾矣,而杜子美為首,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

今定國以餘故得罪,貶海上三年,一子死貶所,一子死於家,定國亦病幾死。餘意其怨我甚,不敢以書相聞。而定國歸至江西,以其嶺外所作詩數百首寄餘,皆清平豐融,藹然有治世之音,其言與誌得道行者無異。幽憂憤歎之作,蓋亦有之矣,特恐死嶺外,而天子之恩不及報,以忝其父祖耳。孔子曰:「不怨天,不尤人。」定國且不我怨,而肯怨天乎!餘然後廢卷而歎,自恨其人之淺也。

又念昔日定國遇餘於彭城,留十日,往返作詩幾百餘篇,餘苦其多,畏其敏,而服其工也。一日,定國與顏復長道遊泗水,登桓山,吹笛飲酒,乘月而歸。餘亦置酒黃樓上以待之,曰:「李太白死,世無此樂三百年矣。」

今餘老,不復作詩,又以病止酒,閉門不出。門外數步即大江,經月不至江上,毛毛焉真一老農夫也。而定國詩益工,飲酒不衰,所至翱翔徜徉,窮山水之勝,不以厄窮衰老改其度。今而後,餘之所畏服於定國者,不獨其詩也。

【錢塘勤上人詩集敘】

昔翟公罷延尉,賓客無一人至者。其後復用,賓客欲往,翟公大書其門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貧一富,乃知交態。一貴一賤,交情乃見。」世以為口實。然余嘗薄其為人,以為客則陋矣,而公之所以待客者獨不為小哉?故太子太師歐陽公好士,為天下第一。士有一言中於道,不遠千里而求之,甚於士之求公。以故盡致天下豪傑,自庸眾人以顯於世者固多矣。然士之負公者亦時有。蓋嘗慨然太息,以人之難知,為好士者之戒。意公之於士,自是少倦。而其退老於潁水之上,餘往見之,則猶論士之賢者,唯恐其不聞於世也。至於負己者,則曰是罪在我,非其過。翟公之客負之於死生貴賤之間,而公之士叛公於瞬息俄頃之際。翟公罪客,而公罪己,與士益厚,賢於古人遠矣。公不喜佛老,其徒有治詩書學仁義之說者,必引而進之。佛者惠勤,從公遊三十餘年,公常稱之為聰明才智有學問者,尤長於詩。公薨於汝陰,餘哭之於其室。其後見之,語及於公,未嘗不涕泣也。勤固無求於世,而公又非有德於勤者,其所以涕泣不忘,豈為利也哉。餘然後益知勤之賢。使其得列於士大夫之間,而從事於功名,其不負公也審矣。熙寧七年,餘自錢塘將赴高密,勤出其詩若干篇,求餘文以傳於世。餘以為詩非待文而傳者也,若其為人之大略,則非斯文莫之傳也。

【送水丘秀才敘】

水丘仙夫治六經百家說為歌詩,與揚州豪俊交遊,頭骨磽然,有古丈夫風。其出詞吐氣,亦往往驚世俗。予知其必有用也。仙夫其自惜哉。今之讀書取官者,皆屈折拳曲,以合規繩,曾不得自伸其喙。仙夫恥不得為,將曆琅琊,之會稽,浮沅湘,溯瞿塘,登高以望遠,搖槳以泳深,以自適其適也。過餘而語行。餘謂古之君子,有絕俗而高,有擇地而泰者,顧其心常足而已。坐於廟堂,君臣賡歌,與夫據稿梧擊朽枝而聲犁然,不知其心之樂奚以異也。其在窮也,能知舍。其在通也,能知用。餘以是卜仙夫之還也,仙夫勉矣哉!若夫習而不試,往即而獨後,則仙夫之屐可以南矣。

【方山子傳】

方山子,光、黃間隱人也。少時慕朱家、郭解為人,閭里之俠皆宗之。稍壯,折節讀書,欲以此馳騁當世。然終不遇。晚乃遁於光、黃間,曰岐亭。庵居蔬食,不與世相聞。棄車馬,毀冠服,徒步往來山中,人莫識也。見其所著帽,方屋而高,曰:「此豈古方山冠之遺像乎?」因謂之方山子。

餘謫居於黃,過岐亭,適見焉。曰:「嗚呼,此吾故人陳慥季常也,何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問餘所以至此者。餘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餘宿其家。環堵蕭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餘既聳然異之。

獨念方山子少時使酒好劍,用財如糞土。前十有九年,餘在歧下,見方山子從兩騎,挾二矢,遊西山。鵲起於前,使騎逐而射之,不獲。方山子怒馬獨出,一發得之。因與餘馬上論用兵及古今成敗,自謂一世豪士。今幾時耳,精悍之色,猶見於眉間,而豈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勳閥,當得官,使從事於其間,今已顯聞。而其家在洛陽,園宅壯麗與公侯等。河北有田,歲得帛千匹,亦足以富樂。皆棄不取,獨來窮山中,此豈無得而然哉?

餘聞光、黃間多異人,往往陽狂垢汙,不可得而見,方山子儻見之歟?【陳公弼傳】

公諱希亮,字公弼,姓陳氏,眉之青神人。其先京兆人也,唐廣明中始遷於眉。曾祖延祿,祖瓊,父顯忠,皆不仕。

公幼孤,好學。年十六,將從師。其兄難之,使治息錢三十餘萬。公悉召取錢者,焚其券而去。學成,乃召其兄之子庸、諭使學,遂與俱中天聖八年進士第。里人表其閭曰三雋坊。

始為長沙縣。浮屠有海印國師者,交通權貴人,肆為奸利,人莫敢正視。公捕置諸法,一縣大聳。

去為雩都。老吏曾腆侮法粥獄,以公少年易之。公視事之日,首得其重罪,腆扣頭出血,願自新。公戒而舍之。會公築縣學,腆以家財助官,悉遣子弟入學,卒為善吏,而子弟有登進士第者。巫覡歲斂民財祭鬼,謂之春齋,否則有火災。民訛言有緋衣三老人行火,公禁之,民不敢犯,火亦不作。毀淫祠數百區,勒巫為農者七十餘家。及罷去,父老送之出境,遣去,不可,皆泣曰:「公舍我去,緋衣老人復出矣。」

以母老,乞歸蜀。得劍州臨津。以母憂去官。服除,為開封府司錄。福勝塔火,官欲更造,度用錢三萬萬。公言陝西方用兵,願以此饋軍,詔罷之。先趙元昊未反,青州民趙禹上書論事,且言元昊必反。宰相以禹為狂言,徙建州,而元昊果反。禹自建州逃還京師,上書自理。宰相怒,下禹開封府獄。公言禹可賞,不可罪。與宰相爭不已,上卒用公言。以禹為徐州推官。且欲以公為御史。會外戚沈氏子以奸盜殺人事下獄,未服。公一問得其情,驚仆立死,沈氏訴之。詔御史劾公及諸掾史。公曰:「殺此賊者,獨我耳。」遂自引罪坐廢。

期年,盜起京西,殺守令,富丞相薦公可用。起知房州。州素無兵備,民凜凜欲亡去。公以牢城卒雜山河戶得數百人,日夜部勒,聲振山南。民恃以安,盜不敢入境。而殿侍雷甲以兵百餘人,逐盜致竹山,甲不能戢士,所至為暴。或告有大盜入境且及門,公自勒兵阻水拒之。身居前行,命士持滿無得發。士皆植立如偶人,甲射之不動,乃下馬拜,請死,曰:「初不知公官軍也。」吏士請斬甲以徇。公不可,獨治為暴者十餘人,勞其餘而遣之,使甲以捕盜自贖。

時劇賊黨軍子方張,轉運使使供奉官崔德贇捕之。德贇既失黨軍子,則以兵圍竹山民賊所嘗舍者曰向氏,殺其父子三人,梟首南陽市,曰:「此黨軍子也。」公察其冤,下德贇獄。未服,而黨軍子獲於商州。詔賜向氏帛,復其家,流德贇通州。

或言華陰人張元走夏州,為元昊謀臣,詔徙其族百餘口於房,譏察出入,饑寒且死。公曰:「元事虛實不可知。使誠有之,為國者終不顧家,徒堅其為賊耳。此又皆其疏屬,無罪。」乃密以聞,詔釋之。老幼哭庭下,曰:「今當還故鄉,然奈何去父母乎?」至今,張氏畫像祠焉。

代還,執政欲以為大理少卿。公曰:「法吏守文非所願,願得一郡以自效。」乃以為宿州。州跨汴為橋,水與橋爭,率常壞舟。公始作飛橋,無柱,至今沿汴皆飛橋。

移滑州,奏事殿上,仁宗皇帝勞之曰:「知卿疾惡,無懲沈氏子事。」未行,詔提舉河北便糴。都轉運使魏瓘劾奏公擅增損物價。已而瓘除龍圖閣學士、知開封府,公乞廷辯。既對,上直公,奪瓘職知越州。且欲用公。公言臣與轉運使不和,不得為無罪。力請還滑。會河溢魚池埽,且決。公發禁兵捍之,廬於所當決。吏民涕泣更諫,公堅臥不動,水亦漸去。人比之王尊。是歲盜起宛句,執濮州通判井淵。上以為憂,問執政可用者?未及對。上曰:「吾得之矣。」乃以公為曹州。不逾月,悉禽其黨。

淮南饑,安撫、轉運使皆言壽春守王正民不任職,正民坐免。詔公乘傳往代之。轉運使調里胥米而蠲其役,凡十三萬石,謂之折役米。米翔貴,民益饑。公至則除之,且表其事。旁郡皆得除。又言正民無罪。職事辦治。詔復以正民為鄂州,徙知廬州。

虎翼軍士屯壽春者以謀反誅,而遷其餘不反者數百人於廬。士方自疑不安。一日,有竊入府舍將為不利者。公笑曰:「此必醉耳。」貸而流之,盡以其餘給左右使令,且以守倉庫。人為公懼,公益親信之。士皆指心,誓為公死。

提點刑獄江東,又移河北,入為開封府判官,改判三司戶部勾院,又兼開拆司。滎州煮鹽凡十八井,歲久漸竭,而有司責課如初。民破產籍沒者三百一十五家。公為言,還其所籍,歲蠲三十餘萬斤。三司簿書不治,其滯留者,自天禧以來,朱帳六百有四,明道以來,生事二百一十二萬。公日夜課吏,凡九月而去其三之二。

會接伴契丹使還,自請補外。乃以為京西轉運使。石塘河役兵叛,其首周元,自稱大王,震動汝、洛間。公聞之,即日輕騎出按。吏請以兵從,公不許。賊見公輕出,意色閑和,不能測,則相與列訴道周。公徐問其所苦,命一老兵押之,曰:「以是付葉縣,聽吾命。」既至,令曰:「汝已自首,皆無罪。然必有首謀者。」眾不敢隱,乃斬元以徇,而流軍校一人,其餘悉遣赴役如初。

遷京東轉運使。濰州參軍王康赴官,道博平。博平大猾有號截道虎者,歐康及其女幾死,吏不敢問。博平隸河北。公移捕甚急,卒流之海島,而劾吏故縱,坐免者數人。山東群盜,為之屏息。徐州守陳昭素以酷聞,民不堪命,他使者不敢按。公發其事,徐人至今德之。

移知鳳翔。倉粟支十二年,主者以腐敗為憂。歲饑,公發十二萬石以貸。有司憂恐,公以身任之。是歲大熟,以新易陳,官民皆便之。于闐使者入朝,過秦州,經略使以客禮享之。使者驕甚,留月餘,壞傳舍什物無數,其徒入市掠飲食,人戶晝閉。公聞之,謂其僚曰:「吾嘗主契丹使,得其情,虜人初不敢暴橫,皆譯者教之。吾痛繩以法,譯者懼,則虜不敢動矣,況此小國乎!」乃使教練使持符告譯者曰:「入吾境,有秋毫不如法,吾且斬。若取軍令狀以還。」使者亦素聞公威名,至則羅拜庭下,公命坐兩廊飲食之,護出諸境,無一人嘩者。始,州郡以酒相餉,例皆私有之,而法不可。公以遺遊士之貧者,既而曰:「此亦私也。」以家財償之。且上書自劾,求去不已。坐是分司西京。

未幾,致仕卒,享年六十四,仕至太常少卿,贈工部侍郎。娶程氏。子四人:忱,今為度支郎中;恪,卒於滑州推宮;恂,今為大理寺丞;慥,未仕。公善著書,尤長於《易》,有集十卷,《製器尚象論》十二篇,《辨鉤隱圖》五十四篇。

為人清勁寡欲。長不逾中人,麵瘦黑。目光如冰,平生不假人以色,自王公貴人,皆嚴憚之。見義勇發,不計禍福,必極其志而後已。所至奸民猾吏,易心改行,不改者必誅,然實出於仁恕,故嚴而不殘。以教學養士為急,輕財好施,篤於恩義。少與蜀人宋輔遊,輔卒於京師,母老子少,公養其母終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與諸子遊學,卒與忱同登進士第。當蔭補子弟,輒先其族人,卒不及其子慥。

公於軾之先君子,為丈人行。而軾官於風翔,實從公二年。方是時,年少氣盛,愚不更事,屢與公爭議,至形於言色,已而悔之。竊嘗以為古之遺直,而恨其不甚用,無大功名,獨當時士大夫能言其所為。公沒十有四年,故人長老日以衰少,恐遂就湮沒,欲私記其行事,而恨不能詳,得範景仁所為公墓誌,又以所聞見補之,為公傳。軾平生不為行狀墓碑,而獨為此文,後有君子得以考覽焉。

讚曰:聞之諸公長者,陳公弼面目嚴冷,語言確訒,好面折人。士大夫相與燕遊,聞公弼至,則語笑寡味,飲酒不樂,坐人稍稍引去。其天資如此。然所立有絕人者。諫大夫鄭昌有言:「山有猛獸,藜藿為之不采。」淮南王謀反,論公孫丞相若發蒙耳,所憚獨汲黯。使公弼端委立於朝,其威折衝於千里之外矣。


卷二十四·記

【仁宗皇帝御白飛書記】

問世之治亂,必觀其人。問人之賢不肖,必以世考之。《孟子》曰:「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合抱之木,不生於步仞之丘;千金之子,不出於三家之市。

臣嘗逮事仁宗皇帝,其愚不足以測知聖德之所至,獨私竊覽觀四十餘年之間,左右前後之人,其大者固已光明儁偉,深厚雄傑,不可窺較。而其小者,猶能敦樸愷悌,靖恭持重,號稱長者。當是之時,天人和同,上下歡心。才智不用而道德有餘,功業難名而福祿無窮。升遐以來,十有二年,若臣若子,罔有內外,下至深山窮穀老婦稚子,外薄四海裔夷君長,見當時之人,聞當時之事,未有不流涕稽首者也。此豈獨上之澤歟?凡在廷者,與有力焉。

太子少傅安簡王公,諱舉正,臣不及見其人矣,而識其為人。其流風遺俗可得而稱者,以世考之也。熙寧六年冬,以事至姑蘇,其子誨出慶曆中所賜公端敏字二飛白筆一以示臣,且謂臣記之,將刻石而傳諸世。

臣官在太常,職在太史,於法得書。且以為抱烏號之弓,不若藏此筆,寶曲阜之履,不若傳此書;考追蠡以論音聲,不若推點畫以究觀其所用之意;存昌歜以追嗜好,不若因褒貶以想見其所與之人。或藏於名山,或流於四方,凡見此者,皆當聳然而作,如望旄頭之塵,而聽屬車之音,相與勉為忠厚而恥為浮薄,或由此也夫。

【南安軍學記】

古之為國者四,井田也,肉刑也,封建也,學校也。今亡矣,獨學校僅存耳。古之為學者四,其大者則取士論政,而其小者則弦誦也。今亡矣,直誦而已。舜之言曰:「庶頑讒說,若不在時。候以明之,撻以記之。書用識哉,欲並生哉。工以納言,時而颺之。格則承之庸之,否則威之。」格之言改也。《論語》曰:「有恥且格。」承之言薦也。《春秋傳》曰:「奉承齊犧。」庶頑讒說不率是教者,舜皆有以待之。夫化惡莫若進善,故擇其可進者,以射候之禮舉之。其不率教甚者,則撻之,小則書其罪以記之,非疾之也,欲與之並生而同憂樂也。此士之有罪而未可棄者,故使樂工采其謳謠諷議之言而颺之,以觀其心。其改過者,則薦之,且用之。其不悛者,則威之、屏之、僰之、寄之之類是也。此舜之學政也。

射之中否,何與於善惡,而曰「候以明之」,何也?曰:射所以致眾而論士也。眾一而後論定。孔子射於矍相之圃,蓋觀者如堵,使弟子揚觶而敘點者三,則僅有存者。由此觀之,以射致眾,眾集而後論士,蓋所從來遠矣。《詩》曰:「在泮獻囚。」又曰:「在泮獻馘。」《禮》曰:「受成於學。」鄭人遊於鄉校,以議執政,或謂子產:「毀鄉校何如?」子產曰:「不可。善者吾行之,不善者吾改之,是吾師也。」孔子聞之,謂子產仁。古之取士論政者,必於學。有學而不取士、不論政,猶無學也。學莫盛於東漢,士數萬人,噓枯吹生。自三公九卿,皆折節下之,三府辟召,常出其口。其取士議政,可謂近古,然卒為黨錮之禍,何也?曰:此王政也。王者不作,而士自以私意行之於下,其禍敗固宜。

朝廷自慶曆、熙寧、紹聖以來,三致意於學矣。雖荒服郡縣必有學,況南安江西之南境,儒術之富,與閩、蜀等,而太守朝奉郎曹侯登,以治郡顯聞,所至必建學,故南安之學,甲於江西。侯仁人也,而勇於義。其建是學也,以身任其責,不擇劇易,期於必成。士以此感奮,不勸而力。費於官者,為錢九萬三千,而助者不貲。為屋百二十間,禮殿講堂,視大邦君之居。凡學之用,莫不嚴具。又以其餘增置廩給食數百人。始於紹聖二年之冬,而成於四年之春。學成而侯去,今為潮州。

軾自海南還,過南安,見聞其事為詳。士既德侯不已,乃具列本末,贏糧而從軾者三百餘里,願紀其實。夫學,王者事也。故首以舜之學政告之。然舜遠矣,不可以庶幾。有賢太守,猶可以為鄭子產也。學者勉之,無愧於古人而已。

建中靖國元年三月四日,朝奉郎提舉成都府玉局觀眉山蘇軾書。【醉白堂記】

故魏國忠獻韓公作堂於私第之池上,名之曰醉白。取樂天《池上》之詩,以為醉白堂之歌。意若有羨於樂天而不及者。天下之士,聞而疑之,以為公既已無愧於伊、周矣,而猶有羨於樂天,何哉?

軾聞而笑曰:公豈獨有羨於樂天而已乎?方且願為尋常無聞之人而不可得者。天之生是人也,將使任天下之重,則寒者求衣,饑者求食,凡不獲者求得。苟有以與之,將不勝其求。是以終身處乎憂患之域,而行乎利害之途,豈其所欲哉!夫忠獻公既已相三帝安天下矣,浩然將歸老於家,而天下共挽而留之,莫釋也。當是時,其有羨於樂天,無足怪者。然以樂天之平生而求之於公,較其所得之厚薄淺深,孰有孰無,則後世之論,有不可欺者矣。文致太平,武定亂略,謀安宗廟,而不自以為功。急賢才,輕爵祿,而士不知其恩。殺伐果敢,而六軍安之。四夷八蠻想聞其風采,而天下以其身為安危。此公之所有,而樂天之所無也。乞身於強健之時,退居十有五年,日與其朋友賦詩飲酒,盡山水園池之樂。府有餘帛,廩有餘粟,而家有聲伎之奉。此樂天之所有,而公之所無也。忠言嘉謀,效於當時,而文采表於後世。死生窮達,不易其操,而道德高於古人。此公與樂天之所同也。公既不以其所有自多,亦不以其所無自少,將推其同者而自托焉。方其寓形於一醉也,齊得喪,忘禍福,混貴賤,等賢愚,同乎萬物,而與造物者遊,非獨自比於樂天而已。古之君子,其處己也厚,其取名也廉。是以實浮於名,而世誦其美不厭。以孔子之聖,而自比於老彭,自同於丘明,自以為不如顏淵。後之君子,實則不至,而皆有侈心焉。臧武仲自以為聖,白圭自以為禹,司馬長卿自以為相如,揚雄自以為孟軻,崔浩自以為子房,然世終莫之許也。由此觀之,忠獻公之賢於人也遠矣。

昔公嘗告其子忠彥,將求文於軾以為記而未果。公薨既葬,忠彥以告,軾以為義不得辭也,乃泣而書之。【墨妙亭記】

熙寧四年十一月,高郵孫莘老自廣德移守吳興。其明年二月,作墨妙亭於府第之北,逍遙堂之東,取凡境內自漢以來古文遺刻以實之。

吳興自東晉為善地,號為山水清遠。其民足於魚稻蒲蓮之利,寡求而不爭。賓客非特有事於其地者不至焉。故凡守郡者,率以風流嘯詠投壺飲酒為事。自莘老之至,而歲適大水,上田皆不登,湖人大饑,將相率亡去。莘老大振廩勸分,躬自撫循勞來,出於至誠。富有餘者,皆爭出穀以佐官,所活至不可勝計。當是時,朝廷方更化立法,使者旁午,以為莘老當日夜治文書,赴期會,不能復雍容自得如故事。而莘老益喜賓客,賦詩飲酒為樂,又以其餘暇,網羅遺逸,得前人賦詠數百篇為《吳興新集》,其刻畫尚存而僵仆斷缺於荒陂野草之間者,又皆集於此亭。是歲十二月,餘以事至湖,周覽太息,而莘老求文為記。

或以謂餘:凡有物必歸於盡,而恃形以為固者,尤不可長。雖金石之堅,俄而變壞,至於功名文章,其傳世垂後,猶為差久。今乃以此托於彼,是久存者反求助於速壞。此既昔人之惑,而莘老又將深簷大屋以錮留之,推是意也,其無乃幾於不知命也夫。餘以為知命者,必盡人事,然後理足而無憾。物之有成必有壞,譬如人之有生必有死,而國之有興必有亡也。雖知其然,而君子之養身也,凡可以久生而緩死者無不用,其治國也,凡可以存存而救亡者無不為,至於不可奈何而後已。此之謂知命。是亭之作否,無足爭者,而其理則不可以不辨。故具載其說,而列其名物於左云。

【墨君堂記】

凡人相與號呼者,貴之則曰公,賢之則曰君,自其下則爾、汝之。雖公卿之貴,天下貌畏而心不服,則進而君、公,退而爾、汝者多矣。獨王子猷謂竹君,天下從而君之無異辭。今與可又能以墨像君之形容,作堂以居君,而屬餘為文,以頌君德,則與可之於君,信厚矣。

與可之為人也,端靜而文,明哲而忠,士之修潔博習,朝夕磨治洗濯,以求交於與可者,非一人也。而獨厚君如此。君又疏簡抗勁,無聲色臭味可以娛悅人之耳目鼻口,則與可之厚君也,其必有以賢君矣。世之能寒燠人者,其氣焰亦未至若雪霜風雨之切於肌膚也,而士鮮不以為欣戚喪其所守。自植物而言之,四時之變亦大矣,而君獨不顧。雖微與可,天下其孰不賢之。然與可獨能得君之深,而知君之所以賢。雍容談笑,揮灑奮迅而盡君之德。稚壯枯老之容,披折偃仰之勢。風雪淩厲以觀其操,崖石葷確以致其節。得志,遂茂而不驕;不得志,瘁瘠而不辱。群居不倚,獨立不懼。與可之於君,可謂得其情而盡其性矣。餘雖不足以知君,願從與可求君之昆弟子孫族屬朋友之象,而藏於吾室,以為君之別館云。

【靈壁張氏園亭記】

道京師而東,水浮濁流,陸走黃塵,陂田蒼莽,行者倦厭。凡八百里,始得靈壁張氏之園於汴之陽。其外修竹森然以高,喬木蓊然以深。其中因汴之餘浸,以為陂池,取山之怪石,以為岩阜。蒲葦蓮芡,有江湖之思。椅桐檜柏,有山林之氣。奇花美草,有京洛之態。華堂廈屋,有吳蜀之巧。其深可以隱,其富可以養。果蔬可以飽鄰里,魚鱉筍茹可以饋四方之賓客。餘自彭城移守吳興,由宋登舟,三宿而至其下。肩輿叩門,見張氏之子碩。碩求餘文以記之。

維張氏世有顯人,自其伯父殿中君,與其先人通判府君,始家靈壁,而為此園,作蘭皋之亭以養其親。其後出仕於朝,名聞一時,推其餘力,日增治之,於今五十餘年矣。其木皆十圍,岸穀隱然。凡園之百物,無一不可人意者,信其用力之多且久也。

古之君子,不必仕,不必不仕。必仕則忘其身,必不仕則忘其君。譬之飲食,適於饑飽而已。然士罕能蹈其義、赴其節。處者安於故而難出,出者狃於利而忘返。於是有違親絕俗之譏,懷祿苟安之弊。今張氏之先君,所以為其子孫之計慮者遠且周,是故築室藝園於汴、泗之間,舟車冠蓋之衝,凡朝夕之奉,燕遊之樂,不求而足。使其子孫開門而出仕,則跬步市朝之上,閉門而歸隱,則俯仰山林之下。於以養生治性,行義求誌,無適而不可。故其子孫仕者皆有循吏良能之稱,處者皆有節士廉退之行。蓋其先君子之澤也。

餘為彭城二年,樂其土風。將去不忍,而彭城之父老亦莫餘厭也,將買田於泗水之上而老焉。南望靈壁,雞犬之聲相聞,幅巾杖屨,歲時往來於張氏之園,以與其子孫遊,將必有日矣。

元豐二年三月二十七日記【寶繪堂記】

君子可以寓意於物,而不可以留意於物。寓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為樂,雖尤物不足以為病。留意於物,雖微物足以為病,雖尤物不足以為樂。老子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騁田獵令人心發狂。」然聖人未嘗廢此四者,亦聊以寓意焉耳。劉備之雄才也,而好結髦。嵇康之達也,而好鍛煉。阮孚之放也,而好蠟屐。此豈有聲色臭味也哉,而樂之終身不厭。

凡物之可喜,足以悅人而不足以移人者,莫若書與畫。然至其留意而不釋,則其禍有不可勝言者。鍾繇至以此嘔血發塚,宋孝武、王僧虔至以此相忌,桓玄之走舸,王涯之復壁,皆以兒戲害其國,凶其身。此留意之禍也。

始吾少時,嘗好此二者,家之所有,惟恐其失之,人之所有,惟恐其不吾予也。既而自笑曰:吾薄富貴而厚於書,輕死生而重畫,豈不顛倒錯繆失其本心也哉?自是不復好。見可喜者雖時復蓄之,然為人取去,亦不復惜也。譬之煙雲之過眼,百鳥之感耳,豈不欣然接之,去而不復念也。於是乎二物者常為吾樂而不能為吾病。

駙馬都尉王君晉卿雖在戚裏,而其被服禮義,學問詩書,常與寒士角。平居攘去膏粱,屏遠聲色,而從事於書畫,作寶繪堂於私第之東,以蓄其所有,而求文以為記。恐其不幸而類吾少時之所好,故以是告之,庶幾全其樂而遠其病也。

熙寧十年七月二十二日記【李氏山房藏書記】

象犀珠玉怪珍之物,有悅於人之耳目,而不適於用。金石草木絲麻五穀六材,有適於用,而用之則弊,取之則竭。悅於人之耳目而適於用,用之而不弊,取之而不竭,賢不肖之所得,各因其才,仁智之所見,各隨其分,才分不同,而求無不獲者,惟書乎!

自孔子聖人,其學必始於觀書。當是時,惟周之柱下史聃為多書。韓宣子適魯,然後見《易象》與魯《春秋》。季劄聘於上國,然後得聞《詩》之風、雅、頌。而楚獨有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士之生於是時,得見《六經》者蓋無幾,其學可謂難矣。而皆習於禮樂,深於道德,非後世君子所及。自秦、漢以來,作者益眾,紙與字畫日趨於簡便,而書益多,世莫不有,然學者益以苟簡,何哉?餘猶及見老儒先生,自言其少時,欲求《史記》、《漢書》而不可得,幸而得之,皆手自書,日夜誦讀,惟恐不及。近歲市人轉相摹刻諸子百家之書,日傳萬紙,學者之於書,多且易致如此,其文詞學術,當倍蓰於昔人,而後生科舉之士,皆束書不觀,遊談無根,此又何也?

餘友李公擇,少時讀書於廬山五老峰下白石庵之僧舍。公擇既去,而山中之人思之,指其所居為李氏山房。藏書凡九千餘卷。公擇既已涉其流,探其源,采剝其華實,而咀嚼其膏味,以為己有,發於文詞,見於行事,以聞名於當世矣。而書固自如也,未嘗少損。將以遺來者,供其無窮之求,而各足其才分之所當得。是以不藏於家,而藏於其所故居之僧舍,此仁者之心也。

餘既衰且病,無所用於世,惟得數年之閑,盡讀其所未見之書,而廬山固所願遊而不得者,蓋將老焉。盡發公擇之藏,拾其餘棄以自補,庶有益乎?而公擇求餘文以為記,乃為一言,使來者知昔之君子見書之難,而今之學者有書而不讀為可惜也。

【墨寶堂記(或題作《張君寶墨堂記》)】

世人之所共嗜者,美飲食,華衣服,好聲色而已。有人焉,自以為高而笑之,彈琴弈棋,蓄古法書圖畫,客至,出而誇觀之,自以為至矣。則又有笑之者曰:古之人所以自表見於後世者,以有言語文章也,是惡足好?而豪傑之士,又相與笑之。以為士當以功名聞於世,若乃施之空言,而不見於行事,此不得已者之所為也。而其所謂功名者,自知效一官,等而上之,至於伊、呂、稷、契之所營,劉、項、湯、武之所爭,極矣。而或者猶未免乎笑,曰:是區區者曾何足言,而許由辭之以為難,孔丘知之以為博。由此言之,世之相笑,豈有既乎?

士方誌於其所欲得,雖小物,有棄軀忘親而馳之者。故有好書而不得其法,則椎心嘔血幾死而僅存,至於剖塚斷棺而求之。是豈有聲色臭味足以移人哉。方其樂之也,雖其口不能自言,而況他人乎!人特以己之不好,笑人之好,則過矣。

毗陵人張君希元,家世好書,所蓄古今人遺跡至多,盡刻諸石,築室而藏之,屬餘為記。餘蜀人也。蜀之諺曰:「學書者紙費,學醫者人費。」此言雖小,可以喻大。世有好功名者,以其未試之學,而驟出之於政,其費人豈特醫者之比乎?今張君以兼人之能,而位不稱其才,優遊終歲,無所役其心智,則以書自娛。然以餘觀之,君豈久閑者,蓄極而通,必將大發之於政。君知政之費人也甚於醫,則願以餘之所言者為鑒。

【放鶴亭記】

熙寧十年秋,彭城大水,雲龍山人張君之草堂,水及其半扉。明年春,水落,遷於故居之東,東山之麓。升高而望,得異境焉,作亭於其上。彭城之山,岡嶺四合,隱然如大環,獨缺其西一面,而山人之亭適當其缺。春夏之交,草木際天。秋冬雪月,千里一色。風雨晦明之間,俯仰百變。山人有二鶴,甚馴而善飛。旦則望西山之缺而放焉,縱其所如,或立於陂田,或翔於雲表,暮則傃東山而歸。故名之曰放鶴亭。

郡守蘇軾,時從賓客僚吏往見山人,飲酒於斯亭而樂之,揖山人而告之曰:「子知隱居之樂乎?雖南面之君,未可與易也。《易》曰:『鳴鶴在陰,其子和之。』《詩》曰:『鶴鳴於九皋,聲聞於天。』蓋其為物,清遠閑放,超然於塵垢之外,故《易》、詩人以比賢人君子。隱德之士,狎而玩之,宜若有益而無損者。然衛懿公好鶴則亡其國。周公作《酒誥》,衛武公作《抑》戒,以為荒惑敗亂無若酒者,而劉伶、阮籍之徒以此全其真而名後世。嗟夫,南面之君,雖清遠閑放如鶴者猶不得好,好之則亡其國,而山林遁世之士,雖荒惑敗亂如酒者猶不能為害,而況於鶴乎?由此觀之,其為樂未可以同日而語也。」

山人忻然而笑曰:「有是哉。」乃作放鶴招鶴之歌曰:

鶴飛去兮西山之缺,高翔而下覽兮擇所適。翻然斂翼,婉將集兮,忽何所見,矯然而復擊。獨終日於澗谷之間兮,啄蒼苔而履白石。鶴歸來兮,東山之陰。其下有人兮,黃冠草履葛衣而鼓琴。躬耕而食兮,其餘以汝飽。歸來歸來兮,西山不可以久留。

元豐元年十一月初八日記【文與可畫筼簹穀偃竹記】

竹之始生,一寸之萌耳,而節葉具焉。自蜩腹蛇蚹以至於劍拔十尋者,生而有之也。今畫者乃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豈復有竹乎!故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與可之教予如此。予不能然也,而心識其所以然。夫既心識其所以然而不能然者,內外不一,心手不相應,不學之過也。故凡有見於中而操之不熟者,平居自視了然,而臨事忽焉喪之,豈獨竹乎!

子由為《墨竹賦》以遺與可曰:「庖丁,解牛者也,而養生者取之。輪扁,斫輪者也,而讀書者與之。今夫夫子之托於斯竹也,而予以為有道者,則非耶?」子由未嘗畫也,故得其意而已。若予者,豈獨得其意,並得其法。

與可畫竹,初不自貴重,四方之人持縑素而請者,足相躡於其門。與可厭之,投諸地而罵曰:「吾將以為襪。」士大夫傳之以為口實。

及與可自洋州還,而餘為徐州。與可以書遺餘曰:「近語士大夫,吾墨竹一派,近在彭城,可往求之。襪材當萃於子矣。」書尾復寫一詩,其略曰:「擬將一段鵝溪絹,掃取寒梢萬尺長。」予謂與可,竹長萬尺,當用絹二百五十匹,知公倦於筆硯,願得此絹而已。與可無以答,則曰:「吾言妄矣,世豈有萬尺竹也哉。」餘因而實之,答其詩曰:「世間亦有千尋竹,月落庭空影許長。」與可笑曰:「蘇子辯則辯矣。然二百五十匹,吾將買田而歸老焉。」因以所畫筼簹穀偃竹遺予,曰:「此竹數尺耳,而有萬尺之勢。」筼簹穀在洋州,與可嘗令予作《洋州三十詠》,筼簹穀其一也。予詩云:「漢川修竹賤如蓬,斤斧何曾赦籜龍。料得清貧饞太守,渭濱千畝在胸中。」與可是日與其妻遊穀中,燒筍晚食,發函得詩,失笑噴飯滿案。

元豐二年正月二十日,與可沒於陳州。是歲七月七日,予在湖州曝書畫,見此竹,廢卷而哭失聲。昔曹孟德《祭橋公文》,有「車過」、「腹痛」之語,而予亦載與可疇昔戲笑之言者,以見與可於予親厚無間如此也。

【石氏畫苑記】

石康伯,字幼安,蜀之眉山人,故紫微舍人昌言之幼子也。舉進士不第,即棄去,當以蔭得官,亦不就,讀書作詩以自娛而已,不求人知。獨好法書、名畫、古器、異物,遇有所見,脫衣輟食求之,不問有無。居京師四十年,出入閭巷,未嘗騎馬。在稠人中,耳目謖謖然,專求其所好。長七尺,黑而髯,如世所畫道人劍客,而徒步塵埃中,若有所營,不知者以為異人也。又善滑稽,巧發微中,旁人抵掌絕倒,而幼安淡然不變色。與人遊,知其急難,甚於為己。有客於京師而病者,輒舁置其家,親飲食之,死則棺斂之,無難色。凡識幼安者,皆知其如此。而餘獨深知之。幼安識慮甚遠,獨口不言耳。今年六十二,狀貌如四十許人,須三尺,鬱然無一莖白者,此豈徒然者哉。為亳州職官與富鄭公俱得罪者,其子夷庚也。

其家書畫數百軸,取其毫末雜碎者,以冊編之,謂之石氏畫苑。幼安與文與可遊,如兄弟,故得其畫為多。而餘亦善畫古木叢竹,因以遺之,使置之苑中。子由嘗言:「所貴於畫者,為其似也。似猶可貴,況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見人物,皆吾畫笥也。所不見者,獨鬼神耳,當賴畫而識,然人亦何用見鬼。」此言真有理。今幼安好畫,乃其一病,無足錄者,獨著其為人之大略云爾。

元豐三年十二月二日


卷二十五·記

【蓋公堂記】

始吾居鄉,有病寒而欬者,問諸醫,醫以為蠱,不治且殺人。取其百金而治之,飲以蠱藥,攻伐其腎腸,燒灼其體膚,禁切其飲食之美者。期月而百疾作,內熱惡寒,而咳不已,累然真蠱者也。又求於醫,醫以為熱,授之以寒藥,旦朝吐之,暮夜下之,於是始不能食。懼而反之,則鍾乳、烏喙雜然並進,而瘭疽癰疥眩瞀之狀,無所不至。三易醫而疾愈甚。裏老父教之曰:「是醫之罪,藥之過也。子何疾之有!人之生也,以氣為主,食為輔。今子終日藥不釋口,臭味亂於外,而百毒戰於內,勞其主,隔其輔,是以病也。子退而休之,謝醫卻藥而進所嗜,氣完而食美矣,則夫藥之良者,可以一飲而效。」從之。期月而病良已。

昔之為國者亦然。吾觀夫秦自孝公以來,至於始皇,立法更製,以鐫磨煉煉其民,可謂極矣。蕭何、曹參親見其斫喪之禍,而收其民於百戰之餘,知其厭苦憔悴無聊,而不可與有為也,是以一切與之休息,而天下安。始參為齊相,召長老諸先生問所以安集百姓,而齊故諸儒以百數,言人人殊,參未知所定。聞膠西有蓋公,善治黃老言,使人請之。蓋公為言治道貴清淨而民自定,推此類具言之,參於是避正堂以舍蓋公,用其言而齊大治。其後以其所以治齊者治天下,天下至今稱賢焉。

吾為膠西守,知公之為邦人也,求其墳墓、子孫而不可得,慨然懷之。師其言,想見其為人,庶幾復見如公者。治新寢於黃堂之北,易其弊陋,達其壅蔽,重門洞開,盡城之南北,相望如引繩,名之曰蓋公堂。時從賓客僚吏遊息其間,而不敢居,以待如公者焉。

夫曹參為漢宗臣,而蓋公為之師,可謂盛矣。而史不記其所終,豈非古之至人得道而不死者歟?膠西東並海,南放於九仙,北屬之牢山,其中多隱君子,可聞而不可見,可見而不可致,安知蓋公不往來其間乎?吾何足以見之!

【莊子祠堂記】

莊子,蒙人也。嘗為蒙漆園吏。沒千餘歲,而蒙未有祀之者。縣令秘書丞王兢始作祠堂,求文以為記。

謹按《史記》,莊子與梁惠王、齊宣王同時,其學無所不窺,然要本歸於老子之言。故其著書十餘萬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漁父》、《盜蹠》、《胠篋》,以詆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術。此知莊子之粗者。

餘以為莊子蓋助孔子者,要不可以為法耳。楚公子微服出亡,而門者難之。其仆操箠而罵曰:「隸也不力。」門者出之。事固有倒行而逆施者。以仆為不愛公子,則不可;以為事公子之法,亦不可。故莊子之言,皆實予而文不予,陽擠而陰助之,其正言蓋無幾。至於詆訾孔子,未嘗不微見其義。其論天下道術,自墨翟、禽滑厘、彭蒙、慎到、田駢、關尹、老聃之徒,以至於其身,皆以為一家,而孔子不與,其尊之也至矣。

然余嘗疑《盜蹠》、《漁父》,則若真詆孔子者。至於《讓王》、《說劍》,皆淺陋不入於道。反復觀之,得其《寓言》之意,終曰:「陽子居西遊於秦,遇老子。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誰與居。太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陽子居蹴然變容。其往也,舍者將迎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灶。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去其《讓王》、《說劍》、《漁父》、《盜蹠》四篇,以合於《列禦寇》之篇,曰:「列禦寇之齊,中道而反,曰:『吾驚焉,吾食於十漿,而五漿先饋。』」然後悟而笑曰:「是固一章也。」莊子之言未終,而昧者剿之以入其言。餘不可以不辨。凡分章名篇,皆出於世俗,非莊子本意。

元豐元年十一月十九日記【李太白碑陰記】

李太白,狂士也,又嘗失節於永王璘,此豈濟世之人哉。而畢文簡公以王佐期之,不亦過乎!曰:士固有大言而無實,虛名不適於用者,然不可以此料天下士。士以氣為主。方高力士用事,公卿大夫爭事之,而太白使脫靴殿上,固已氣蓋天下矣。使之得志,必不肯附權幸以取容,其肯從君於昏乎!夏侯湛讚東方生云:「開濟明豁,包含宏大。陵轢卿相,嘲哂豪傑。籠罩靡前,跆籍貴勢。出不休顯,賤不憂戚。戲萬乘若僚友,視儔列如草芥。雄節邁倫,高氣蓋世。可謂拔乎其萃,遊方之外者也。」吾於太白亦云。太白之從永王璘,當由迫脅。不然,璘之狂肆寢陋,雖庸人知其必敗也。太白識郭子儀之為人傑,而不能知璘之無成,此理之必不然者也。吾不可以不辯。

【眉州遠景樓記】

吾州之俗,有近古者三。其士大夫貴經術而重氏族,其民尊吏而畏法,其農夫合耦以相助。蓋有三代、漢、唐之遺風,而他郡之所莫及也。始朝廷以聲律取士,而天聖以前,學者猶襲五代之弊,獨吾州之士,通經學古,以西漢文詞為宗師。方是時,四方指以為迂闊。至於郡縣胥史,皆挾經載筆,應對進退,有足觀者。而大家顯人,以門族相上,推次甲乙,皆有定品,謂之江鄉。非此族也,雖貴且富,不通婚姻。其民事太守縣令,如古君臣,既去,輒畫象事之,而其賢者,則記錄其行事以為口實,至四五十年不忘。商賈小民,常儲善物而別異之,以待官吏之求。家藏律令,往往通念而不以為非,雖薄刑小罪,終身有不敢犯者。歲二月,農事始作。四月初吉,穀稚而草壯,耘者畢出。數十百人為曹,立表下漏,鳴鼓以致眾。擇其徒為眾所畏信者二人,一人掌鼓,一人掌漏,進退作止,惟二人之聽。鼓之而不至,至而不力,皆有罰。量田計功,終事而會之,田多而丁少,則出錢以償眾。七月既望,穀艾而草衰,則仆鼓決漏,取罰金與償眾之錢,買羊豕酒醴,以祀田祖,作樂飲食,醉飽而去,歲以為常。其風俗蓋如此。

故其民皆聰明才智,務本而力作,易治而難服。守令始至,視其言語動作,輒了其為人。其明且能者,不復以事試,終日寂然。苟不以其道,則陳義秉法以譏切之,故不知者以為難治。

今太守黎侯希聲,軾先君子之友人也。簡而文,剛而仁,明而不苟,眾以為易事。既滿將代,不忍其去,相率而留之,上不奪其請。既留三年,民益信,遂以無事。因守居之北墉而增築之,作遠景樓,日與賓客僚吏遊處其上。軾方為徐州,吾州之人以書相往來,未嘗不道黎侯之善,而求文以為記。

嗟夫,軾之去鄉久矣。所謂遠景樓者,雖想見其處,而不能道其詳矣。然州人之所以樂斯樓之成而欲記焉者,豈非上有易事之長,而下有易治之俗也哉!孔子曰:「吾猶及史之闕文也。有馬者借人乘之。今亡矣夫。」是二者,於道未有大損益也,然且錄之。今吾州近古之俗,獨能累世而不遷,蓋耆老昔人豈弟之澤,而賢守令撫循教誨不倦之力也,可不錄乎!若夫登臨覽觀之樂,山川風物之美,軾將歸老於故丘,布衣幅巾,從邦君於其上,酒酣樂作,援筆而賦之,以頌黎侯之遺愛,尚未晚也。

元豐元年七月十五日記【喜雨亭記】

亭以雨名,誌喜也。古者有喜,則以名物,示不忘也。周公得禾,以名其書;漢武得鼎,以名其年;叔孫勝狄,以名其子。喜之大小不齊,其示不忘一也。

餘至扶風之明年,始治官舍,為亭於堂之北,而鑿池其南,引流種樹,以為休息之所。是歲之春,雨麥於岐山之陽,其占為有年。既而彌月不雨,民方以為憂。越三月乙卯,乃雨,甲子又雨,民以為未足,丁卯,大雨,三日乃止。官吏相與慶於庭,商賈相與歌於市,農夫相與抃於野,憂者以樂,病者以愈,而吾亭適成。

於是舉酒於亭上,以屬客而告之,曰:「五日不雨,可乎?」曰:「五日不雨,則無麥。」「十日不雨,可乎?」曰:「十日不雨,則無禾。」無麥無禾,歲且薦饑,獄訟繁興,而盜益滋熾,則吾與二三子,雖欲優遊以樂於此亭,其可得耶!今天不遺斯民,始旱而賜之以雨,使吾與二三子,得相與優遊而樂於此亭者,皆雨之賜也。其又可忘邪!

既以名亭,又從而歌之,曰:「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為襦。使天而雨玉,饑者不得以為粟。一雨三日,繄誰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歸之天子,天子曰不然。歸之造物,造物不自以為功。歸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淩虛台記】

台因於南山之下,宜若起居飲食與山接也。四方之山,莫高於終南,而都邑之麗山者,莫近於扶風。以至近求最高,其勢必得。而太守之居,未嘗知有山焉。雖非事之所以損益,而物理有不當然者,此淩虛之所為築也。

方其未築也,太守陳公杖屨逍遙於其下,見山之出於林木之上者,累累如人之旅行於牆外而見其髻也,曰:「是必有異。」使工鑿其前為方池,以其土築台,出於屋之危而止。然後人之至於其上者,怳然不知台之高,而以為山之踴躍奮迅而出也。公曰:「是宜名淩虛。」以告其從事蘇軾,而求文以為記。軾復於公曰:「物之廢興成毀,不可得而知也。昔者荒草野田,霜露之所蒙翳,狐虺之所竄伏,方是時,豈知有淩虛台耶?廢興成毀相尋於無窮,則台之復為荒草野田,皆不可知也。嘗試與公登台而望,其東則秦穆之祈年、橐泉也,其南則漢武之長楊、五柞,而其北則隋之仁壽、唐之九成也。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於台而已哉!然而數世之後,欲求其仿佛,而破瓦頹垣無復存者,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於此台歟?夫台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於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歟?而或者欲以誇世而自足,則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既已言於公,退而為之記。

【超然台記】

凡物皆有可觀。苟有可觀,皆有可樂,非必怪奇偉麗者也。餔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飽。推此類也,吾安往而不樂?

夫所為求福而辭禍者,以福可喜而禍可悲也。人之所欲無窮,而物之可以足吾欲者有盡。美惡之辨戰乎中,而去取之擇交乎前,則可樂者常少,而可悲者常多。是謂求禍而辭福。夫求禍而辭福,豈人之情也哉?物有以蓋之矣。彼遊於物之內,而不遊於物之外。物非有大小也,自其內而觀之,未有不高且大者也。彼挾其高大以臨我,則我常眩亂反覆,如隙中之觀鬥,又烏知勝負之所在?是以美惡橫生,而憂樂出焉。可不大哀乎!

餘自錢塘移守膠西,釋舟楫之安,而服車馬之勞;去雕牆之美,而蔽采椽之居;背湖山之觀,而行桑麻之野。始至之日,歲比不登,盜賊滿野,獄訟充斥,而齋廚索然,日食杞菊,人固疑餘之不樂也。處之期年,而貌加豐,發之白者,日以反黑。餘既樂其風俗之淳,而其吏民亦安予之拙也,於是治其園圃,潔其庭宇,伐安丘、高密之木以修補破敗,為苟完之計。而園之北,因城以為台者舊矣,稍葺而新之。時相與登覽,放意肆誌焉。南望馬耳、常山,出沒隱見,若近若遠,庶幾有隱君子乎?而其東則盧山,秦人盧敖之所從遁也。西望穆陵,隱然如城郭,師尚父、齊桓公之遺烈猶有存者。北俯濰水,慨然太息,思淮陰之功,而吊其不終。台高而安,深而明,夏涼而冬溫。雨雪之朝,風月之夕,餘未嘗不在,客未嘗不從。擷園蔬,取池魚,釀秫酒,瀹脫粟而食之,曰:樂哉遊乎!

方是時,餘弟子由適在濟南,聞而賦之,且名其台曰超然。以見餘之無所往而不樂者,蓋遊於物之外也。【遊桓山記】

元豐二年正月己亥晦,春服既成,從二三子遊於泗之上。登桓山,入石室,使道士戴日祥鼓雷氏之琴,操《履霜》之遺音,曰:「噫嘻悲夫,此宋司馬桓魋之墓也。」或曰:「鼓琴於墓,禮歟?」曰:「禮也。季武子之喪,曾點倚其門而歌。仲尼,日月也,而魋以為可得而害也。且死為石槨,三年不成,古之愚人也。今將吊其藏,而其骨毛爪齒,既已化為飛塵,蕩為冷風矣,而況於槨乎,況於從死之臣妾、飯含之貝玉乎?使魋而無知也,餘雖鼓琴而歌可也。使魋而有知也,聞餘鼓琴而歌知哀樂之不可常、物化之無日也,其愚豈不少瘳乎?」二三子喟然而歎,乃歌曰:「桓山之上,維石嵯峨兮。司馬之惡,與石不磨兮。桓山之下,維水瀰瀰兮。司馬之藏,與水皆逝兮。」歌闋而去。從遊者八人:畢仲孫、舒煥、寇昌朝、王適、王遹、王肄、軾之子邁、煥之子彥舉。

【石鍾山記】

《水經》云:「彭蠡之口,有石鍾山焉。」酈元以為下臨深潭,微風鼓浪,水石相搏,聲如洪鍾。是說也,人常疑之。今以鍾磬置水中,雖大風浪,不能鳴也,而況石乎!至唐李渤始訪其遺蹤,得雙石於潭上,扣而聆之,南聲函胡,北音清越,枹止響騰,餘韻徐歇,自以為得之矣。然是說也,餘尤疑之。石之鏗然有聲者,所在皆是也,而此獨以鍾鳴,何哉?

元豐七年六月丁丑,餘自齊安舟行適臨汝,而長子邁將赴饒之德興尉,送之至湖口,因得觀所謂石鍾者。寺僧使小童持斧,於亂石間擇其一二扣之,硿硿焉,餘固笑而不信也。至莫夜月明,獨與邁乘小舟至絕壁下,大石側立千尺,如猛獸奇鬼,森然欲搏人。而山上棲鶻,聞人聲亦驚起,磔磔雲霄間。又有若老人咳且笑於山谷中者,或曰:「此鸛鵲也。」餘方心動欲還,而大聲發於水上,噌吰如鍾鼓不絕,舟人大恐。徐而察之,則山下皆石穴罅,不知其淺深,微波入焉,涵澹澎湃而為此也。舟回至兩山間,將入港口,有大石當中流,可坐百人,空中而多竅,與風水相吞吐,有窾坎鏜鞳之聲,與向之噌吰者相應,如樂作焉。因笑謂邁曰:「汝識之乎?噌吰者,周景王之無射也。窾坎鏜鞳者,魏莊子之歌鍾也。古之人不餘欺也。」

事不目見耳聞,而臆斷其有無,可乎?酈元之所見聞,殆與餘同,而言之不詳。士大夫終不肯以小舟夜泊絕壁之下,故莫能知。而漁工水師,雖知而不能言,此世所以不傳也。而陋者乃以斧斤考擊而求之,自以為得其實。餘是以記之,蓋歎酈元之簡,而笑李渤之陋也。

【成都大悲閣記】

大悲者,觀世音之變也。觀世音由聞而覺。始於聞而能無所聞,始於無所聞而能無所不聞。能無所聞,雖無身可也,能無所不聞,雖千萬億身可也,而況於手與目乎!雖然,非無身無以舉千萬億身之眾,非千萬億身無以示無身之至。故散而為千萬億身,聚而為八萬四千母陀羅臂、八萬四千清淨寶目,其道一爾。昔吾嘗觀於此,吾頭發不可勝數,而身毛孔亦不可勝數。牽一發而頭為之動,拔一毛而身為之變,然則發皆吾頭,而毛孔皆吾身也。彼皆吾頭而不能為頭之用,彼皆吾身而不能具身之智,則物有以亂之矣。吾將使世人左手運斤,而右手執削,目數飛雁而耳節鳴鼓,首肯傍人而足識梯級,雖有智者,有所不暇矣,而況千手異執而千目各視乎?及吾燕坐寂然,心念凝默,湛然如大明鏡。人鬼鳥獸,雜陳乎吾前,色聲香味,交遘乎吾體。心雖不起,而物無不接,接必有道。即千手之出,千目之運,雖未可得見,而理則具矣。彼佛菩薩亦然。雖一身不成二佛,而一佛能遍河沙諸國。非有他也。觸而不亂,至而能應,理有必至,而何獨疑於大悲乎?

成都,西南大都會也。佛事最勝,而大悲之像,未睹其傑。有法師敏行者,能讀內外教,博通其義,欲以如幻三昧為一方首,乃以大旃檀作菩薩像,莊嚴妙麗,具慈湣性。手臂錯出,開合捧執,指彈摩拊,千態具備。手各有目,無妄舉者。復作大閣以覆菩薩,雄偉壯峙,工與像稱。都人作禮,因敬生悟。

餘遊於四方二十餘年矣,雖未得歸,而想見其處。敏行使其徒法震乞文,為道其所以然者。且頌之曰:

吾觀世間人,兩目兩手臂。物至不能應,狂惑失所措。其有欲應者,顛倒作思慮。思慮非真實,無異無手目。菩薩千手目,與一手目同。物至心亦至,曾不作思慮。隨其所當應,無不得其當。引弓挾白羽,劍盾諸械器,經卷及香花,盂水青楊枝,珊瑚大寶炬,白拂朱藤杖,所遇無不執,所執無有疑。緣何得無疑,以我無心故。若猶有心者,千手當千心。一人而千心,內自相攫攘,何暇能應物。千手無一心,手手得其處。稽首大悲尊,願度一切眾。皆證無心法,皆具千手目。

【安國寺大悲閣記】

羊豕以為羞,五味以為和,秫稻以為酒,麹糵以作之,天下之所同也。其材同,其水火之齊均,其寒暖燥濕之候一也,而二人為之,則美惡不齊。豈其所以美者,不可以數取歟?然古之為方者,未嘗遺數也。能者即數以得妙,不能者循數以得其略。其出一也,有能有不能,而精粗見焉。人見其二也,則求精於數外,而棄跡以逐妙,曰:我知酒食之所以美也。而略其分齊,舍其度數,以為不在是也,而一以意造,則其不為人之所嘔棄者寡矣。

今吾學者之病亦然。天文、地理、音樂、律曆、宮廟、服器、冠昏、喪祭之法,《春秋》之所去取,禮之所可,刑之所禁,歷代之所以廢興,與其人之賢不肖,此學者之所宜盡力也。曰:是皆不足學,學其不可載於書而傳於口者。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無忘其所能,可謂好學也已。」古之學者,其所亡與其所能,皆可以一二數而日月見也。如今世之學,其所亡者果何物,而所能者果何事歟?孔子曰:「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由是觀之,廢學而徒思者,孔子之所禁,而今世之所尚也。

豈惟吾學者,至於為佛者亦然。齋戒持律,講誦其書,而崇飾塔廟,此佛之所以日夜教人者也。而其徒或者以為齋戒持律不如無心,講誦其書不如無言,崇飾塔廟不如無為。其中無心,其口無言,其身無為,則飽食而嬉而已,是為大以欺佛者也。

杭州鹽官安國寺僧居則,自九歲出家,十年而得惡疾且死,自誓於佛,願持律終身,且造千手眼觀世音像,而誦其名千萬遍。病已而力不給,則縮衣節口三十餘年,銖積寸累,以迄於成。其高九仞,為大屋四重以居之。而求文以為記。

余嘗以斯言告東南之士矣,蓋僅有從者。獨喜則之勤苦從事於有為,篤誌守節,老而不衰,異夫為大以欺佛者,故為記之,且以風吾黨之士云。【四菩薩閣記】

始吾先君於物無所好,燕居如齋,言笑有時。顧嘗嗜畫,弟子門人無以悅之,則爭致其所嗜,庶幾一解其顏。故雖為布衣,而致畫與公卿等。

長安有故藏經龕,唐明皇帝所建,其門四達,八板皆吳道子畫,陽為菩薩,陰為天王,凡十有六軀。廣明之亂,為賊所焚。有僧忘其名,於兵火中拔其四板以逃,既重不可負,又迫於賊,恐不能皆全,遂竅其兩板以受荷,西奔於岐,而寄死於烏牙之僧舍,板留於是百八十年矣。客有以錢十萬得之以示軾者,軾歸其直,而取之以獻諸先君。先君之所嗜,百有餘品,一旦以是四板為甲。

治平四年,先君沒於京師。軾自汴入淮,泝於江,載是四板以歸。既免喪,所嘗與往來浮屠人惟簡,誦其師之言,教軾為先君舍施必所甚愛與所不忍舍者。軾用其說,思先君之所甚愛、軾之所不忍舍者,莫若是板,故遂以與之。且告之曰:「此明皇帝之所不能守,而焚於賊者也,而況於餘乎!餘視天下之蓄此者多矣,有能及三世者乎?其始求之若不及,既得,惟恐失之,而其子孫不以易衣食者,鮮矣。餘惟自度不能長守此也,是以與子。子將何以守之?」簡曰:「吾以身守之。吾眼可霍,吾足可斮,吾畫不可奪。若是,足以守之歟?」軾曰:「未也。足以終子之世而已。」簡曰:「吾盟於佛,而以鬼守之。凡取是者與凡以是予人者,其罪如律。若是,足以守之歟?」軾曰:「未也。世有無佛而蔑鬼者。」「然則何以守之?」曰:「軾之以是予子者,凡以為先君舍也。天下豈有無父之人歟,其誰忍取之。若其聞是而不悛,不惟一觀而已,將必取之然後為快,則其人之賢愚,與廣明之焚此者一也。全其子孫難矣,而況能久有此乎!且夫不可取者存乎子,取不取者存乎人。子勉之矣,為子之不可取者而已,又何知焉。」

既以予簡,簡以錢百萬度為大閣以藏之,且畫先君像其上。軾助錢二十之一,期以明年冬閣成。熙寧元年十月二十六日記。【眾妙堂記】

眉山道士張易簡,教小學,常百人,予幼時亦與焉。居天慶觀北極院,予蓋從之三年。謫居海南,一日夢至其處,見張道士如平昔,汛治庭宇,若有所待者,曰:「老先生且至。」其徒有誦《老子》者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予曰:「妙一而已,容有眾乎?」道士笑曰:「一已陋矣,何妙之有。若審妙也,雖眾可也。」因指灑水草者曰:「是各一妙也。」予復視之,則二人者手若風雨,而步中規矩,蓋煥然霧除,霍然雲消。予驚歎曰:「妙蓋至此乎!庖丁之理解,郢人之鼻斫,信矣。」二人者釋技而上,曰:「子未睹真妙,庖、郢非其人也。是技與道相半,習與空相會,非無挾而徑造者也。子亦見夫蜩與雞乎?夫蜩登木而號,不知止也。夫雞俯首而啄,不知仰也。其固也如此。然至蛻與伏也,則無視無聽,無饑無渴,默化於荒忽之中,候伺於毫髮之間,雖聖知不及也。是豈技與習之助乎?」二人者出。道士曰:「子少安,須老先生至而問焉。」二人者顧曰:「老先生未必知也。子往見蜩與雞而問之,可以養生,可以長年。」廣州道士崇道大師何德順,學道而至於妙者也。作榜其堂曰「眾妙」。書來海南,求文以記之,予不暇作也,獨書夢中語以示之。

紹聖六年三月十五日,蜀人蘇軾書。【清風閣記】

文慧大師應符,居成都玉溪上,為閣曰清風,以書來求文為記。五返而益勤,餘不能已,戲為浮屠語以問之曰:符,而所謂身者,汝之所寄也。而所謂閣者,汝之所以寄所寄也。身與閣,汝不得有,而名烏乎施?名將無所施,而安用記乎?雖然,吾為汝放心遺形而強言之,汝亦放心遺形而強聽之。木生於山,水流於淵,山與淵且不得有,而人以為己有,不亦惑歟?天地之相磨,虛空與有物之相推,而風於是生焉。執之而不可得也,逐之而不可及也,汝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為汝記之,不亦大惑歟?雖然,世之所謂己有而不惑者,其與是奚辨?若是而可以為有邪?則雖汝之有是風可也,雖為居室而以名之,吾又為汝記之可也,非惑也。風起於蒼茫之間,仿徨乎山澤,激越乎城郭道路,虛徐演漾,以汎汝之軒窗欄楯幔帷而不去也。汝隱幾而觀之,其亦有得乎?力生於所激,而不自為力,故不勞。形生於所遇,而不自為形,故不窮。嘗試以是觀之。


卷二十六·記

【宸奎閣碑】

皇祐中,有詔廬山僧懷璉住京師十方淨因禪院,召對化成殿,問佛法大意,奏對稱旨,賜號大覺禪師。是時北方之為佛者,皆留於名相,囿於因果,以故士之聰明超軼者皆鄙其言,詆為蠻夷下俚之說。璉獨指其妙與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固一時士大夫喜從之遊,遇休沐日,璉未盥漱,而戶外之屨滿矣。仁宗皇帝以天縱之能,不由師傳,自然得道,與璉問答,親書頌詩以賜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書乞歸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體也。將安歸乎?」不許。治平中,再乞,堅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賜詔許自便。璉既渡江,少留於金山、西湖,遂歸老於四明之阿育王山廣利寺。四明之人,相與出力建大閣,藏所賜頌詩,榜之曰宸奎。時京師始建寶文閣,詔取其副本藏焉。且命歲度僧一人。璉歸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出守杭州,其徒使來告曰:「宸奎閣未有銘。君逮事昭陵,而與吾師遊最舊,其可以辭!」

臣謹按古之人君號知佛者,必曰漢明、梁武,其徒蓋常以藉口,而繪其像於壁者。漢明以察為明,而梁武以弱為仁。皆緣名失實,去佛遠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嘗廣度僧尼,崇侈寺廟。干戈斧锧,未嘗有所私貸。而升遐之日,天下歸仁焉。此所謂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璉雖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嚴甚。上嘗賜以龍腦缽盂,璉對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缽食,此缽非法。」使者歸奏,上嘉歎久之。銘曰:

.巍巍仁皇,體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師傳。維道人璉,逍遙自在。禪律並行,不相留礙。於穆頌詩,我既其文。惟佛與佛,乃識其真。谘爾東南,山君海王。時節來朝,以謹其藏。

【上清儲祥宮碑】

元祐六年六月丙年,製詔臣軾,上清儲祥宮成,當書其事於石。臣軾拜手稽首言曰:「臣以書命侍罪北門,記事之成,職也。然臣愚不知宮之所以廢興,與凡材用之所從出,敢昧死請。」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詔臣軾。

始,太宗皇帝以聖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盡以太祖所賜金帛作上清宮朝陽門之內,旌興王之功,且為五代兵革之餘遺民赤子,請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宮成,民不知勞,天下頌之。至慶曆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於火,一夕而燼。自是為荊棘瓦礫之場,凡三十七年。元豐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宮之故地,以法籙符水為民禳禬,民趨歸之,稍以其力修復祠宇。詔用日者言,以宮之所在為國家子孫地,乃賜名上清儲祥宮。且賜度牒與佛廟神祠之遺利,為錢一千七百四十七萬,又以官田十四頃給之,刻玉如漢張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劍履以賜太初,所以寵之者甚備。宮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聞之,喟然歎曰:「民不可勞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錢不可發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敕禁中供奉之物,務從約損,斥賣珠玉以巨萬計,凡所謂以天下養者,悉歸之儲祥,積會所賜,為錢一萬七千六百二十八萬,而宮乃成。內出白金六千三百餘兩,以為香火瓜華之用。召道士劉應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內供奉官陳衍典領其事。起四年之春,訖六年之秋,為三門兩廡,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鍾經樓二,石壇一,建齋殿於東,以待臨幸,築道館於西,以居其徒,凡七百餘間。雄麗靖深,為天下偉觀,而民不知、有司不與焉。嗚呼,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臣謹按道家者流,本出於黃帝、老子。其道以清淨無為為宗,以虛明應物為用,以慈儉不爭為行,合於《周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靜壽」之說,如是而已。自秦、漢以來,始用方士言,乃有飛仙變化之術,《黃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號,延康、赤明、龍漢、開皇之紀,天皇太一、紫微、北極之祀,下至於丹藥奇技,符籙小數,皆歸於道家,學者不能必其有無。然臣嘗竊論之。黃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應。故仁義不施,則韶之樂,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則射鄉之禮,不能以致刑措。漢興,蓋公治黃、老,而曹參師其言,以謂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以此為政,天下歌之曰:「蕭何為法,<頁>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靜,民以寧壹。」其後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黃、老,清心省事,薄斂緩獄,不言兵而天下富。

臣觀上與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謂至矣。檢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己以消兵,故不戰而勝。虛心以觀世,故不察而明。雖黃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則又惡衣菲食,卑宮室,陋器用,斥其贏餘,以成此宮,上以終先帝未究之志,下以為子孫無疆之福。宮成之日,民大和會,鼓舞謳歌,聲聞於天,天地喜答,神祇來格,祝史無求,福祿自至,時萬時億,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應」,豈不然哉!臣既書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德,神宗之志,而聖母成之。汝作銘詩,而朕書其首曰上清儲祥宮碑。」臣軾拜手稽首獻銘曰:

.天之蒼蒼,正色非耶?其視下也,亦若斯耶?我作上清,儲祥之宮。無以來之,其肯我從。元祐之政,媚於上下。何修何營,曰是四者。民懷其仁,吏服其廉。鬼畏其正,神予其謙。帝既子民,維子之視。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滅私。作宮千柱,人初不知。於皇祖宗,在帝左右。風馬雲車,從帝來狩。閱視新宮,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孫。孝孫來饗,左右耆耇。無競惟人,以燕我後。多士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篤其成材。千石之鍾,萬石之虡。相以銘詩,震於四海。

【廣州東莞縣資福禪寺羅漢閣記】

眾生以愛,故入生死。由於愛境,有逆有順。而生喜怒,造種種業。展轉六趣,至千萬劫。本所從來,唯有一愛,更無餘病。佛大醫王,對病為藥。唯有一舍,更無餘藥,常以此藥,而治此病。如水救火,應手當滅。云何眾生,不滅此病。是導師過,非眾生咎。何以故?眾生所愛,無過身體。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無難色。若復鄰人,從其求乞,一爪一發,終不可得。有二導師,其一清淨,不入諸相,能知眾生,生死之本,能使眾生,了然見知。不生不滅,出輪回處。是處安樂,堪永依怙,無異父母。支體可舍,而況財物。其一導師,以有為心,行有為法。縱不求利,即自求名。譬如鄰人,求乞爪發,終不可得,而況肌肉。以此觀之,愛吝不舍,是導師過。設如有人,無故取米,投坑井中,見者皆恨。若以此米,施諸鳥雀,見者皆喜。鳥雀無知,受我此施,何異坑井。而人自然,有喜有慍。如使導師,有心有為,則此施者,與棄無異。以此觀之,愛吝不舍,非眾生咎。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無量。獨此南越,嶺海之民,貿遷重寶,坐獲富樂。得之也易,享之也愧。是故其人,以愧故舍。海道幽險,死生之間,曾不容發。而況飄墮,羅刹鬼國,呼號神天,佛菩薩僧,以脫須臾。當此之時,身非己有,而況財物,實同糞土。是故其人,以懼故舍。愧懼二法,助發善心,是故越人,輕施樂舍,甲於四方。

東莞古邑,資福禪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未嘗戒也,而律自嚴,未嘗求也,而人自施。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損益銖黍,了然覺知。堂之受施,如水涵影,雖千萬過,無一留者。堂以是故,創作五百,大阿羅漢,嚴淨寶閣,湧地千柱,浮空三成,壯麗之極,實冠南越。東坡居士,見聞隨喜,而說偈言:

五百大士棲此城,南珠大貝皆東傾。眾心回春柏再榮,鐵林東來閣乃成。寶骨未到先通靈,赤蛇白璧珠夜明。三十襲吉誰敢爭,層簷飛空俯日星。海波不搖颶無聲,天風徐來韻流鈴。一洗瘴霧冰雪清,人無南北壽且寧。

【潮州韓文公廟碑】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矣。故申、呂自嶽降,而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我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間。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晉、楚失其富,良、平失其智,賁、育失其勇,儀、秦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恃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並起,歷唐貞觀、開元之盛,輔以房、杜、姚、宋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蓋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而勇奪三軍之帥。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所不能者,人也。

始,潮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潮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潮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歡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潮,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潮,審矣。」軾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潮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元豐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潮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詞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略扶桑。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遂李、杜參翱翔,汗流籍、堤走且僵,減沒倒景不可望,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窺衡湘。曆舜九疑吊英、皇,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遺巫陽,懪牲雞卜羞我觴。於粲荔丹與蕉黃,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表忠觀碑】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軍州事臣抃言:「故吳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有一,皆蕪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孫忠顯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終始。天下大亂,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十萬,鑄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鼓之聲相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負其嶮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骸為城,釃血為池,竭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請吏於朝。視去其國,如去傳舍,其有功於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修理其祖父墳塋,祠以太牢。今錢氏功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祠曰妙因院者為觀,使錢氏之孫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其縣之淨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墜,以稱朝廷待錢氏之意。臣抃昧死以聞」。製曰:「可。其妙因院改賜名曰表忠觀。」銘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群。奮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弩射潮,江海為東。殺宏誅昌,奄有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巒。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貝南金。五朝昏亂,罔堪托國。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護所歸,弗謀弗谘。先王之志,我維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新宮。匪私於錢,唯以勸忠。非忠無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司馬溫公神道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時敘,民安其生,風俗一變。異時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務為忠厚,人人自重,恥言人過,中國無事,四夷稽首請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懷毒自疑,數人為寇。上命諸將按兵不戰,示以形勢,不數月,生致大首領鬼章青宜結闕下。夏人十數萬寇涇原,至鎮戎城下,五日無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兀征聲延以其族萬人來降。黃河始決曹村,既築靈平,復決小吳,橫流五年,朔方騷然,而今歲之秋,積雨彌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復禹舊跡之勢。凡上所欲,不求而獲,而其所惡,不麾而去。天下曉然知天意與上合,庶幾復見至治之成,家給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間也。

或以問臣軾:「上與太皇太后安所設而及此?」臣軾對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今二聖躬信順以先天下,而用司馬公以致天下士,應是三德矣。且以臣觀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於世,而以忠義自結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農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國知之可也,九夷八蠻何自知之?方其退居於洛,眇然如顏子之在陋巷,累然如屈原之在陂澤,其與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漢,如家至而日見之。聞其名者,雖愚無知如婦人孺子,勇悍難化如軍伍夷狄,以至於奸邪小人,雖惡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斂衽變色,谘嗟太息,或至於流涕也。元豐之末,臣自登州入朝,過八州以至京師,民知其與公善也,所在數千人,聚而號呼於馬首曰:「寄謝司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愛以活百姓。」如是者,蓋千餘里不絕。至京師,聞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擁其馬,至不得行,衛士見公,擎跽流涕者,不可勝數,公懼而歸洛。遼人、夏人遣使入朝,與吾使至虜中者,虜必問公起居,而遼人敕其邊吏曰:「中國相司馬矣,慎毋生事開邊隙。」其後公薨,京師之民罷市而往吊,鬻衣以致奠,巷哭以過車者,蓋以千萬數。上命戶部侍郎趙瞻、內侍省押班馮宗道,護其喪歸葬。瞻等既還,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親。四方來會葬者,蓋數萬人。而嶺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薦公者,其詞尤哀。炷薌於手頂以送公葬者,凡百餘人,而畫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豈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動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誠一德,其孰能使之!《記》曰:「惟天下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矣。」《書》曰:「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帷一,動罔不吉。德二三,動罔不凶」或以千金與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誠與不誠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終朝,而一線之溜,可以達石者,一與不一故也。誠而一,古之聖人不能加毫末於此矣,而況公乎!故臣論公之德,至於感人心,動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誠、曰一。」

公諱光,字君實,其先河內人,晉安平獻王孚之後,王之裔孫征東大將軍陽始葬今陝州夏縣涑水鄉,子孫因家焉。曾祖諱政,以五代衰亂不仕,贈太子太保。祖諱炫,舉進士,試秘書省校書郎,終於耀州富平縣令,贈太子太傅。考諱池,寶元、慶曆間名臣,終於兵部郎中、天章閣待制,贈太師、溫國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聶氏,皆封溫國太夫人。

公始進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閣待制,知諫院。始發大議,乞立宗子為後,以安宗廟,宰相韓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計。事英宗皇帝為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論陝西刺義勇為民患;及內侍任守忠奸蠹,乞斬以謝天下,守忠竟以譴死。又論漢安懿王當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天下韙之。事神宗皇帝,為翰林學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將嵬名山欲以橫山之眾降,公極論其不可納,後必為邊患,已而果然。勸帝不受尊號,遂為萬世法。及王安石為相,始行青苗、助役、農田水利,謂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爭之。當時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為重。帝以公為樞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為端明殿學士,出知永興軍,遂以留司御史臺及提舉崇福宮,退居於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攝政,起公為門下侍郎,遷正議大夫,遂拜左僕射。公首更詔書以開言路,分別邪正,進退其甚者十餘人。旋罷保甲、保馬、市易及諸道新行鹽鐵茶法,最後遂罷助役、青苗。方議取士擇守令監司以養民,期於富而教之,凜凜乎向至治矣。

而公臥病,以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薨於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聞之慟,上亦感涕不已。時方祀明堂,禮成不賀。二聖皆臨其喪,哭之哀甚,輟視朝。贈太師、溫國公,襚以一品禮服,諡曰文正。官其親屬十人。公娶張氏,禮部尚書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溫國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為秘書省校書郎。孫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祐三年正月辛酉,葬於陝之夏縣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禦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軾。

臣蓋嘗為公行狀,而端明殿學士範鎮取以誌其墓矣,故其詳不復再見,而獨論其大概。議者徒見上與太皇太后進公之速,用公之盡,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於卿大夫,相與為賓師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權不足以相休戚,然猶同己則親之,異己則疏之,未有聞過而喜,受誨而不怒者也,而況於君臣之間乎?方熙寧中,朝廷政事與公所言無一不相違者,書數十上,皆盡言不諱,蓋自敵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為左右輔弼之臣,至為敘其所著書,讀之於邇英閣,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聖之知公也,知之於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於方異。故臣以先帝為難。昔齊神武皇帝寢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專製河南十四年矣,諸將皆莫能敵,惟慕容紹宗可以製之。我故不貴,留以遺汝。」而唐太宗亦謂高宗:「汝於李勣無恩,我今責出之,汝當授以僕射。」乃出勣為疊州都督。夫齊神武、唐太宗,雖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紹宗與勣,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為其子孫長計遠慮者,類皆如此。寧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孫專享得賢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盡用,安知其意不出於此乎?臣既書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詩曰:

.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顧天,惟聖與仁。聖子受命,如堯之初。神母詔之,匪亟匪徐。聖神無心,孰左右之。民自擇相,我興授之。其相惟何,太師溫公。公來自西,一馬二童。萬人環之,如渴赴泉。孰不見公,莫如我先。二聖忘己,惟公是式。公亦無我,惟民是度。民曰樂哉,既相司馬。爾賈於途,我耕於野。士曰時哉,既用君實。我後子先,時不可失。公如麟凰,不鷙不搏。羽毛畢朝,雄狡率服。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則多矣,百年之思。知公於異,識公於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懷。天子萬年,四夷來同。薦於清廟,神考之功。


卷二十七·記

【三槐堂銘(並敘)】

天可必乎?賢者不必貴,仁者不必壽。天不可必乎?仁者必有後。二者將安取衷哉!吾聞之申包胥曰:「人眾者勝天,天定亦能勝人。」世之論天者,皆不待其定而求之,故以天為茫茫。善者以怠,惡者以肆,盜蹠之壽,孔顏之厄,此皆天之未定者也。松柏生於山林,其始也困於蓬蒿,厄於牛羊,而其終也,貫四時閱千歲而不改者,其天定也。善惡之報,至於子孫,而其定也久矣。吾以所見所聞所傳聞考之,而其可必也審矣。國之將興,必有世德之臣,厚施而不食其報,然後其子孫能與守文太平之主共天下之福。故兵部侍郎晉國王公顯於漢、周之際,歷事太祖、太宗,文武忠孝,天下望以為相,而公卒以直道不容於時。蓋嘗手植三槐於庭曰:「吾子孫必有為三公者。」已而其子魏國文正公相真宗皇帝於景德、祥符之間朝廷清明天下無事之時,享其福祿榮名者十有八年。今夫寓物於人,明日而取之,有得有否。而晉公修德於身,責報於天,取必於數十年之後,如持左券,交手相付。吾是以知天之果可必也。吾不及見魏公,而見其子懿敏公,以直諫事仁宗皇帝,出入侍從將帥三十餘年,位不滿其德。天將復興王氏也歟?何其子孫之多賢也。世有以晉公比李棲筠者,其雄才直氣,真不相上下。而棲筠之子吉甫,其孫德裕,功名富貴,略與王氏等,而忠信仁厚,不及魏公父子。由此觀之,王氏之福蓋未艾也。懿敏公之子鞏與吾遊,好德而文,以世其家。吾是以錄之。銘曰:

嗚呼休哉!魏公之業,與槐俱萌。封植之勤,必世乃成。既相真宗,四方砥平。歸視其家,槐陰滿庭。吾儕小人,朝不及夕。相時射利,皇恤闕德。庶幾僥幸,不種而獲。不有君子,其何能國。王城之東,晉公所廬。鬱鬱三槐,惟德之符。嗚呼休哉!

【德威堂銘(並敘)】

元祐之初,詔起太師潞公於洛,命以重事。公惟仁宗、英宗、神考三聖眷倚之重,不敢以既老為辭,杖而入朝。期年,乃求去。詔曰:「昔西伯善養老,而太公自至。魯穆公無人子思之側,則長者去之。公自為謀則善矣,獨不為朝廷惜乎?」又曰:「唐太宗以干戈之事,尚能起李靖於既老。而穆宗、文宗以燕安之際,不能用裴度於未病。治亂之效,於斯可見。」公讀詔聳然,不敢言去,蓋復留四年。天下無事,朝廷奠安,乃力請而歸。公之在朝也。契丹使耶律永昌、劉霄來聘,軾奉詔館客,與使者入覲,望見公殿門外,卻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謂以德服人者。」問其年。曰:「何壯也!」軾曰:「使者見其容,未聞其語,其綜理庶務,酬酢事物,雖精練少年有不如。貫穿古今,洽聞強記,雖專門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異人也。」公既歸洛,西羌首領有溫溪心者,請於邊吏,願獻良馬於公。邊吏以聞,詔聽之。公心服天下,至於四夷。《書》曰:「德威惟畏,德明惟明。」世所以守伯夷之典,用皋陶之法者,以其德也。若夫非德之威,雖猛而人不畏;非德之明,雖察而人不服。公修德於幾席之上,而其威折衝於萬里之外。退居於家,而人望之如在廊廟,可不謂德威乎?公之子及為河陽守,公將往臨之。吏民喜甚,自洛至三城,歡呼之聲相屬。及作堂以待公,而請銘於軾,乃榜之曰德威,而銘之曰:

德威惟畏,德明惟明。惟師潞公,展也大成。公在洛師,崧洛有光。駕言三城,河流不揚。願公百年,子孫千億。家於兩河,日見顏色。西戎來朝,祇慄公門。豈惟兩河,四方其訓之。

【九成台銘】韶陽太守狄咸新作九成台,玉局散吏蘇軾為之銘。曰:

自秦並天下,滅禮樂,韶之不作,蓋千三百二十有三年。其器存,其人亡,則韶既已隱矣,而況於人器兩亡而不傳。雖然,韶則亡矣,而有不亡者存。蓋常與日月寒暑晦明風雨並行於天地之間。世無南郭子綦,則耳未嘗聞地籟也,而況得聞於天。使耳聞天籟,則凡有形有聲者,皆吾羽旄干戚管磬匏弦。嘗試與子登夫韶石之上,舜峰之下,望蒼梧之渺莽,九疑之聯綿。覽觀江山之吐吞,草木之俯仰,鳥獸之鳴號,眾族之呼吸,往來唱和,非有度數而均節自成者,非韶之大全乎!上方立極以安天下,人和而氣應,氣應而樂作,則夫所謂簫韶九成,來鳳鳥而舞百獸者,既已粲然畢陳於前矣。

建中靖國元年正月一日。

【擇勝亭銘】

維古潁城,因穎為隍。倚舟於門,美哉洋洋。如淮之甘,如漢之蒼。如洛之溫,如浚之涼。可侑我客,可流我觴。我欲即之,為館為堂。近水而構,夏潦所襄。遠水而築,邈焉相望。乃作斯亭,筵楹欒梁。鑿枘交設,合散靡常。赤油仰承,青幄四張。我所欲往,一夫可將。與水升降,除地布床。可使杜蕢,洗觶而揚。可使莊周,觀魚而忘。可使逸少,祓禊而祥。可使太白,詠月而狂。既薺我荼,既醪我漿。既濯我纓,亦浣我裳。豈獨臨水?無適不臧。春朝花郊,秋夕月場。無脛而趨,無翼而翔。敝又改為,其費易償。榜曰擇勝,名實允當。維古至人,不留一方。虛白為室,無何為鄉。神馬尻輿,孰為輪箱。流行坎止,雖獨不傷。居之無盜,中靡所藏。去之無戀,如所宿桑。豈如世人,生短慮長。尺宅不治,寸田是荒。錫瓦銅雀,石門阿房。俯變仰滅,與生俱亡。我銘斯亭,以砭世盲。

【漢鼎銘(並引)】

禹鑄九鼎,用器也,初不以為寶,象物以飾之,亦非所以使民遠不若也。武王遷之洛邑,蓋已見笑於伯夷、叔齊矣。方周之盛也,鼎為宗廟之觀美而已。及其衰也,為周之患,有不可勝言者。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周之衰也,與匹夫何異?嗟夫,孰知九鼎之為周之角齒也哉?自春秋時,楚莊王已問其輕重大小。而戰國之際,秦與齊、楚皆欲之,周人惴惴焉,視三虎之垂涎而睨己也。絕周之祀不足以致寇,裂周之地不足以肥國,然三國之君,未嘗一日而忘周者,以寶在焉故也。三國爭之,周人莫知所適與。得鼎者未必能存周,而不得者必碎之,此九鼎之所以亡也。周顯王之四十二年,宋太丘社亡,而鼎淪沒於泗水,此周人毀鼎以緩禍,而假之神妖以為之說也。秦始皇、漢武帝乃始萬方以出鼎,此與兒童之見無異。善夫吾丘壽王之說也,曰:「汾陰之鼎,漢鼎也,非周鼎。」夫周有鼎,漢亦有鼎,此《易》所謂正位凝命者,豈三趾兩耳之謂哉!恨壽王小子方以諛進,不能究其義,餘故作《漢鼎銘》,以遺後世君子。其銘曰:

惟五帝三代及秦漢以來受命之君,靡不有茲鼎。鼎存而昌,鼎亡而亡。蓋鼎必先壞而國隨之,豈有易姓而鼎猶傳者乎?不寶此器,而拳拳於一物,孺子之智,婦人之仁。嗚呼!悲夫。

【徐州蓮華漏銘(並敘)】

故龍圖閣直學士禮部侍郎燕公肅,以創物之智聞於天下,作蓮華漏,世服其精。凡公所臨,必為之。今州郡往往而在,雖有巧者,莫敢損益。而徐州獨用瞽人衛樸所造,廢法而任意,有壺而無箭。自以無目而廢天下之視,使守者伺其滿,則決之而更注,人莫不笑之。國子博士傅君裼,公之外曾孫,得其法為詳。其通守是邦也,實始改作,而請銘於軾。銘曰:

人之所信者,手足耳目也。目識多寡,手知重輕。然人未有以手量而目計者,必付之於度量與權衡。豈不自信而信物?蓋以為無意無我,然後得萬物之情。故天地之寒暑,日月之晦明。昆侖旁薄於三十八萬七千里之外,而不能逃於三尺之箭、五斗之瓶。雖疾雷霾風雨雪晝晦而遲速有度,不加虧贏。使凡為吏者,如瓶之受水不過其量,如水之浮箭不失其平。如箭之升降也,視時之上下,降不為辱,升不為榮,則民將靡然心服,而寄我以死生矣。

【夢齋銘(並敘)】

至人無夢。或曰:「高宗、武王、孔子皆夢,佛亦夢。夢不異覺,覺不異夢,夢即是覺,覺即是夢,此其所以為無夢也歟?」衛玠問夢於樂廣,廣對以想曰:「形神不接而夢,此豈想哉?」對曰:「因也。」或問因之說,東坡居士曰:「世人之心,依塵而有,未嘗獨立也。塵之生滅,無一念住。夢覺之間,塵塵相授。數傳之後,失其本矣。則以為形神不接,豈非因乎?人有牧羊而寢者,因羊而念馬,因馬而念車,因車而念蓋,遂夢曲蓋鼓吹,身為王公。夫牧羊之與王公,亦遠矣,想之所因,豈足怪乎?居士始與芝相識於夢中,旦以所夢求而得之,今二十四年矣,而五見之。每見輒相視而笑,不知是處之為何方,今日之為何日,我爾之為何人也。」題其所寓室曰夢齋,而子由為之銘曰:

法身充滿,處處皆一。幻身虛妄,所至非實。我觀世人,生非實中。以寤為正,以寐為夢。忽寐所遇,執寤所遭。積執成堅,如丘山高。若見法身,寤寐皆非。知其皆非,寤寐無為。遨遊四方,齋則不遷。南北東西,法身本然。

【文與可飛白讚】

嗚呼哀哉!與可豈其多好,好奇也歟!抑其不試,故藝也。始餘見其詩與文,又得見其行草篆隸也,以為止此矣。既沒一年,而復見其飛白。美哉多乎,其盡萬物之態也!霏霏乎其若輕雲之蔽月,翻翻乎其若長風之卷旆也。猗猗乎其若遊絲之縈柳絮,褭乎其若流水之舞荇帶也。離離乎其遠而相屬,縮縮乎其近而不隘也。其工至於如此,而餘乃今知之。則餘之知與可者固無幾,而其所不知者蓋不可勝計也。嗚呼哀哉!

【延州來季子讚(並敘)】

魯襄公十二年,吳子壽夢卒。延州來季子,其少子也,以讓國聞於諸侯,則非童子矣。至哀公十年冬,楚令尹子期伐陳,季子救陳,謂子期曰:「二君不務德而力爭諸侯,民何罪焉?我請退,以為子名,務德而安民。」乃還。時去壽夢卒,蓋七十七年矣,而能千里將兵,季子何其壽而康也。然其卒不書於《春秋》。哀公之元年,吳王夫差敗越於夫椒,句踐使大夫種因太宰嚭以行成於吳,吳王許之,子胥諫不聽,則吳之亡形成矣。季子觀樂於魯,知列國之廢興於百年之前。方其救陳也,去吳之亡十三年耳,而謂季子不知,可乎?闔廬之自立也,曰:「季子雖至,不吾廢也。」是季子德信於吳人,而言行於其國也。且帥師救陳,不戰而去之,以為敵國名,則季子之於吳,蓋亦少專矣。救陳之明年,而子胥死。季子知國之必亡,而終無一言於夫差,知言之無益也。夫子胥以闔廬霸,而夫差殺之如皂隸,豈獨難於季子乎!嗚呼悲夫!吾是以知夫差之不道,至於使季子不敢言也。蘇子曰:延州來季子、張子房,皆不死者也。江左諸人好談子房、季劄之賢,有以也夫。此可與知者論,難與俗人言也。作《延州來季子讚》曰:

泰伯之德,鍾於先生。棄國如遺,委蛻而行。坐閱春秋,幾五之二。古之真人,有化無死。

【王元之畫像讚(並敘)】

《傳》曰:「不有君子,其能國乎?」餘常三復斯言,未嘗不流涕太息也。如漢汲黯、蕭望之、李固,吳張昭,唐魏鄭公、狄仁傑,皆以身徇義,招之不來,麾之不去。正色而立於朝,則豺狼狐狸,自相吞噬,故能消禍於未形,救危於將亡。使皆如公孫丞相、張禹、胡廣,雖累千百,緩急豈可望哉!故翰林王公元之,以雄文直道,獨立當世,足以追配此六君子者。方是時,朝廷清明,無大奸慝。然公猶不容於中,耿然如秋霜夏日,不可狎玩,至於三黜以死。有如不幸而處於眾邪之間,安危之際,則公之所為,必將驚世絕俗,使斗筲穿窬之流,心破膽裂,豈特如此而已乎?始餘過蘇州虎丘寺,見公之畫像,想其遺風餘烈,願為執鞭而不可得。其後為徐州,而公之曾孫汾為兗州,以公墓碑示餘,乃追為之讚,以附其家傳云。

維昔聖賢,患莫己知。公遇太宗,允也其時。帝欲用公,公不少貶。三黜窮山,之死靡憾。咸平以來,獨為名臣。一時之屈,萬世之信。紛紛鄙夫,亦拜公像。何以占之,有泚其顙。公能泚之,不能已之。茫茫九原,愛莫起之。

【王仲議真讚(並敘)】

《孟子》曰:「所謂故國者,非謂有喬木之謂也,有世臣之謂也。」又曰:「為政不難,不得罪於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國慕之。一國之所慕,天下慕之。」夫所謂世臣者,豈特世祿之人,而巨室者,豈特侈富之家也哉?蓋功烈已著於時,德望已信於人,譬之喬木之謂也封殖愛養,自拱把以至於合抱者,非一日之故也。平居無事,商功利,課殿最,誠不如新進之士。至於緩急之際,決大策,安大眾,呼之則來,揮之則散者,惟世臣、巨室為能。餘嘉祐中,始識懿敏王公於成都,其後從事於岐,而公自許州移鎮平涼。方是時,虜大舉犯連,轉運使攝帥事,與副總管議不合,軍無紀律,邊人大恐,聲搖三輔。及聞公來,吏士踴躍傳呼,旗旆精明,鼓角歡亮,虜即日解去。公至,燕勞將佐而已。餘然後知老臣宿將,其功用蓋如此。使新進之士當之,雖有韓、白之勇,良、平之奇,豈能坐勝默成如此之捷乎?熙寧四年秋,餘將往錢塘,見公於私第佚老堂,飲酒至暮。論及當世事,曰:「吾老矣,恐不復見,子厚自愛,無忘吾言。」既去二年而公薨。又六年,乃作公之真讚,以遺其子鞏。詞曰:

堂堂魏公,配命召祖。顯允懿敏,維周之虎。魏公在朝,百度維正。懿敏在外,有聞無聲。高明廣大,宜公宜相。如木百圍,宜宮宜堂。天既厚之,又貴富之。如山如河,維安有之。彼窶人子,既陋且寒。終勞永憂,莫知其賢。曷不觀此,佩玉劍履。晉公之孫,魏公之子。

【韓幹畫馬讚】

韓幹之馬四。其一在陸,驤首奮鬛,若有所望,頓足而長鳴。其一欲涉,凥高首下,擇所由濟,局蹐而未成。其二在水,前者反顧,若以鼻語,後者不應,欲飲而留行。以為廄馬也,則前無羈絡,後無棰策;以為野馬也,則隅目聳耳,豐臆細尾,皆中度程。蕭然如賢大夫貴公子,相與解帶脫帽,臨水而濯纓。遂欲高舉遠引,友麋鹿而終天年,則不可得矣。蓋優哉遊哉,聊以卒歲而無營。

【三馬圖讚(並引)】

元祐初,上方閉玉門關,謝遣諸將。太師文彥博、宰相呂大防、范純仁建遣諸生遊師雄行邊,飭武備。師雄至熙河,蕃官包順請以所部熟戶除邊患,師雄許之,遂禽猾羌大首領鬼章青宜結以獻。百官皆賀,且遣使告永裕陵。時西域貢馬,首高八尺,龍顱而鳳膺,虎脊而豹章。出東華門,入天駟監,振鬛長鳴,萬馬皆瘖,父老縱觀,以為未始見也。然上方恭默思道,八駿在庭,未嘗一顧。其後圉人起居不以時,馬有斃者,上亦不問。明年,羌溫溪心有良馬,不敢進,請於邊吏,願以饋太師潞國公,詔許之。蔣之奇為熙河帥,西蕃有貢駿馬汗血者。有司以為非入貢歲月,留其使與馬於邊。之奇為請,乞不以時入事下禮部。軾時為宗伯,判其狀云:朝廷方卻走馬以糞,正復汗血,亦何所用?事遂寢。於時兵革不用,海內小康,馬則不遇矣,而人少安。軾嘗私請於承議郎李公麟,畫當時三駿馬之狀,而使鬼章青宜結效之,藏於家。紹聖四年三月十四日,軾在惠州,謫居無事,閱舊書畫,追思一時之事,而歎三馬之神駿,乃為之讚曰:

籲鬼章,世悍驕。奔貳師,走嫖姚。今在廷,服虎貂。效天驥,立內朝。八尺龍,神超遙。若將西,燕昆瑤。帝念民,乃下招。籋歸雲,逝房妖。

【磨衲讚(北敘)】

長老佛印大師了元遊京師,天子聞其名,以高麗所貢磨衲賜之。客有見而歎曰:「嗚呼善哉!未曾有也。嘗試與子攝其齋衽,循其鉤絡,舉而振之,則東盡嵎夷,西及昧穀,南放交趾,北屬幽都,紛然在吾箴孔線蹊之中矣。」佛印聽然而笑曰:「甚矣,子言之陋也。吾以法眼視之,一一箴孔有無量世界,滿中眾生所有毛竅,所衣之衣箴孔線蹊,悉為世界。如是展轉經八十反,吾佛光明之所照,與吾君聖德之所被,如以大海注一毛竅,如以大地塞一箴孔,曾何嵎夷昧穀交趾幽都之足云乎?當知此衲,非大非小,非短非長,非重非輕,非薄非厚,非色非空。一切世間,折膠墮指,此衲不寒;礫石流金,此衲不熱;五濁流浪,此衲不垢;劫火洞然,此衲不壞。云何以有思惟心,生下劣想?」於是蜀人蘇軾,聞而讚之曰:

匣而藏之,見衲而不見師。衣而不匣,見師而不見衲。惟師與衲,非一非兩。眇而視之,蟣虱龍象。

【十八大阿羅漢頌】

蜀金水張氏,畫十八大阿羅漢。軾謫居儋耳,得之民間。海南荒陋,不類人世,此畫何自至哉!久逃空谷,如見師友,乃命過躬易其裝標,設燈塗香果以禮之。張氏以畫羅漢有名,唐末蓋世擅其藝,今成都僧敏行,其玄孫也。梵相奇古,學術淵博,蜀人皆曰:「此羅漢化生其家也。」軾外祖父程公少時遊京師,還遇蜀亂,絕糧不能歸,因臥旅舍。有僧十六人往見之,曰:「我,公之邑人也。」各以錢二百貸之,公以是得歸,竟不知僧所在。公曰:「此阿羅漢也。」歲設大供四。公年九十,凡設二百餘供。今軾雖不親睹至人,而困厄九死之餘,鳥言卉服之間,獲此奇勝,豈非希闊之遇也哉?乃各即其體像,而窮其思致,以為之頌。

§第一尊者,結跏正坐,蠻奴側立。有鬼使者,稽顙於前,侍者取其書通之。頌曰

月明星稀,孰在孰亡。煌煌東方,惟有啟明。谘爾上座,及阿闍黎。代佛出世,惟大弟子。

§第二尊者,合掌趺坐,蠻奴捧牘於前。老人發之。中有琉璃器,貯舍利十數。頌曰

佛無滅生,通塞在人。牆壁瓦礫,誰非法身。尊者斂手,不起於坐。示有敬耳,起心則那。

§第三尊者,抹烏木養和。正坐。下有白沐猴獻果,侍者執盤受之。頌曰

我非標人,人莫吾識。是雪衣者,豈具眼隻。方食知獻,何愧於猿。為語柳子,勿憎王孫。

§第四尊者,側坐屈三指,答胡人之問。下有蠻奴捧函,童子戲捕龜者。頌曰

彼問云何,計數以對。為三為七,莫有知者。雷動風行,屈信指間。汝觀明月,在我指端。

§第五尊者,臨淵濤,抱膝而坐。神女出水中,蠻奴受其書。頌曰

形與道一,道無不在。天宮鬼府,奚往而礙。婉彼奇女,躍於濤瀧。神馬凥輿,攝衣從之。

§第六尊者,右手支頤,左手拊稚師子。顧視侍者,擇瓜而剖之。頌曰

手拊雛猊,目視瓜獻。甘芳之意,若達於麵。六塵並入,心亦遍知。即此知者,為大摩尼。

§第七尊者,臨水側坐。有龍出焉,吐珠其手中。胡人持短錫杖,蠻奴捧缽而立。頌曰

我以道眼,為傳法宗。爾以願力,為護法龍。道成願滿,見佛不怍。盡取玉函,以畀思邈。

§第八尊者,並膝而坐,加肘其上。侍者汲水過前,有神人湧出於地,捧槃獻寶。頌曰

爾以舍來,我以慈受。各獲其心,寶則誰有。視我如爾,取與則同。我爾福德,如四方空。

§第九尊者,食已撲缽,持數珠,誦咒而坐。下有童子,構火具茶,又有埋筒注水蓮池中者。頌曰

飯食已異,袱缽而坐。童子茗供,吹籥發火。我作佛事,淵乎妙哉。空山無人,流水花開。

§第十尊者,執經正坐。有仙人侍女焚香於前,頌曰

飛仙玉潔,侍女雲眇。稽首炷香,敢問至道。我道大同,有覺無修。豈不長生?非我所求。

§第十一尊者,趺坐焚香。侍者拱手,胡人捧函而立。頌曰

前聖後聖,相喻以言,口如布穀,而意莫傳。鼻觀寂如,諸根自例。孰知此香,一炷千偈。

§第十二尊者,正坐入定枯木中,其神騰出於上,有大蟒出其下。頌曰

默坐者形,空飛者神。二俱非是,孰為此身?佛子何為?懷毒不已。願解此相,問誰縛爾。

§第十三尊者,倚杖垂足側坐。侍者捧函而立,有虎過前,有童子怖匿而竊窺之。頌曰

是與我同,不噬其妃。一念之差,墮此髬髵。導師悲湣,為爾顰歎。以爾猛烈,復性不難。

§第十四尊者,持鈴杵,正坐誦咒。侍者整衣於右,胡人橫短錫跪坐於左。有虯一角,若仰訴者。頌曰

彼髯而虯,長跪自言。特角亦來,身移怨存。以無言音,誦無說法。風止火滅,無相仇者。

§第十五尊者,須眉皆白,袖手趺坐。胡人拜伏於前,蠻奴手持拄杖,侍者合掌而立。頌曰

聞法最先,事佛亦久。耄然眾中,是亦長老。薪水井臼,老矣不能。摧伏魔軍,不戰而勝。

§第十六尊者,橫如意趺坐。下有童子發香篆,侍者注水花盆中。頌曰

盆花浮紅,篆煙繚青。無問無答,如意自橫。點瑟既希,昭琴不鼓。此間有曲,可歌可舞。

§第十七尊者,臨水側坐,仰觀飛鶴。其一既下集矣,侍者以手拊之。有童子提竹籃,取果實投水中。頌曰

引之浩茫,與鶴皆翔。藏之幽深,與魚皆沉。大阿羅漢,入佛三昧。俯仰之間,再拊海外。

§第十八尊者,植拂支頤,瞪目而坐。下有二童子,破石榴以獻。頌曰

植拂支頤,寂然跏趺。尊者所遊,物之初耶。聞之於佛,及吾子思。名不用處,是未發時。

§跋尾

佛滅度後,閻浮提眾生剛狠自用,莫肯信入。故諸賢聖皆隱不現,獨以像設遺言,提引未悟而峨眉、五台、廬山、天台猶出光景變異,使人了然見之。軾家藏十六羅漢像,每設茶供,則化為白乳,或凝為雪花桃李芍藥,僅可指名。或云:羅漢慈悲深重,急於接物,故多現神變。倘其然乎?今於海南得此十八羅漢像,以授子由弟,使以時修敬,遇夫婦生日,輒設供以祈年集福,並以前所作頌寄之。子由以二月二十日生,其婦德陽郡夫人史氏,以十一月十七日生。是歲中元日題。


卷二十八·說、賦、祭文、雜著

【稼說(送張琥)】

曷嘗觀於富人之稼乎?其田美而多,其食足而有餘。其田美而多,則可以更休,而地方得完。其食足而有餘,則種之常不後時,而斂之常及其熟。故富人之稼常美,少秕而多實,久藏而不腐。今吾十口之家,而共百畝之田,寸寸而取之,日夜以望之,鋤耰銍艾,相尋於其上者如魚鱗,而地力竭矣。種之常不及時,而斂之常不待其熟,此豈能復有美稼哉?古之人,其才非有以大過今之人也,其平居所以自養而不敢輕用以待其成者,閔閔焉如嬰兒之望長也。弱者養之以至於剛,虛者養之以至於充。三十而後仕,五十而後爵,信於久屈之中,而用於至足之後;流於既溢之餘,而發於持滿之末,此古之人所以大過人,而今之君子所以不及也。吾少也有志於學,不幸而早得與吾子同年,吾子之得亦不可謂不早也。吾今雖欲自以為不足,而眾且妄推之矣。嗚呼!吾子其去此而務學也哉。博觀而約取,厚積而薄發,吾告子止於此矣。子歸過京師而問焉,有曰轍子由者,吾弟也,其亦以是語之。

【剛說】

孔子曰:「剛毅木訥,近仁。」又曰:「巧言令色,鮮矣仁。」所好夫剛者,非好其剛也,好其仁也。所惡夫佞者,非惡其佞也,惡其不仁也。吾平生多難,常以身試之,凡免我於厄者,皆平日可畏人也;擠我於嶮者,皆異時可喜人也。吾是以知剛者之必仁,佞者之必不仁也。

建中靖國之初,吾歸自海南,見故人,問存沒,追論平生所見剛者,或不幸死矣。若孫君介夫諱立節者,真可謂剛者也。

始吾弟子由為條例司屬官,以議不合引去。王荊公謂君曰:「吾條例司當得開敏如子者。」君笑曰:「公言過矣,當求勝我者。若我輩人,則亦不肯為條例司矣。」公不答,徑起入戶,君亦趨出。君為鎮江軍書記,吾時通守錢塘,往來常、潤間,見君京口。方新法之初,監司皆新進少年,馭吏如束濕,不復以禮遇士大夫,而獨敬憚君,曰:「是抗丞相不肯為條例司者。」

謝麟經制溪洞事宜,州守王奇與蠻戰死,君為桂州節度判官,被旨鞠吏士之有罪者。麟因收大小使臣十二人付君並按,旦盡斬之。君持不可。麟以語侵君。君曰:「獄當論情,吏當守法。逗撓不進,諸將罪也,既伏其辜矣,餘人可盡戮乎!若必欲以非法斬人,則經制司自為之,我何與焉。」麟奏君抗拒,君亦奏麟侵獄事。刑部定如君言,十二人皆不死,或以遷官。吾以是益知剛者之必仁也。不仁而能以一言活十二人於必死乎!

方孔子時,可謂多君子,而曰「未見剛者」,以明其難得如此。而世乃曰「太剛則折」!士患不剛耳,長養成就,猶恐不足,當憂其太剛而懼之以折耶!折不折,天也,非剛之罪。為此論者,鄙夫患失者也。君平生可紀者甚多,獨書此二事遺其子勰、勴,明剛者之必仁以信孔子之說。

【前赤壁賦】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蘇子與客泛舟遊於赤壁之下。清風徐來,水波不興。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斗牛之間。白露橫江,水光接天。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

於是飲酒樂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簫者,倚歌而和之,其聲嗚嗚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訴。餘音,不絕如縷。舞幽壑之潛蛟,泣孤舟之嫠婦。

蘇子愀然,正襟危坐,而問客曰:「何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烏鵲南飛。』此非曹孟德之詩乎?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鬱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困於周郎者乎?方其破荊州,下江陵,順流而東也,舳艫千里,旌旗蔽空,釃酒臨江,橫槊賦詩,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況吾與子漁樵於江渚之上,侶魚蝦而友麋鹿。駕一葉之扁舟,舉匏尊以相屬。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知不可乎驟得,托遺響於悲風。」

蘇子曰:「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雖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

客喜而笑,洗盞更酌。肴核既盡,杯盤狼藉。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之既白。【後赤壁賦】

是歲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將歸於臨皋。二客從予,過黃泥之阪。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顧而樂之,行歌相答。已而歎曰:「有客無酒,有酒無肴,月白風清,如此良夜何?」客曰:「今者薄暮,舉網得魚,巨口細鱗,狀似松江之鱸,顧安所得酒乎?」歸而謀諸婦。婦曰:「我有鬥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於是攜酒與魚,復遊於赤壁之下。江流有聲,斷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曾日月之幾何,而江山不可復識矣。

予乃攝衣而上,履巉岩,披蒙茸,踞虎豹,登虯龍,攀棲鶻之危巢,俯馮夷之幽宮。蓋二客不能從焉。劃然長嘯,草木震動,山鳴穀應,風起水湧。予亦悄然而悲,肅然而恐,凜乎其不可留也。反而登舟,放乎中流,聽其所止而休焉。時夜將半,四顧寂寥,適有孤鶴,橫江東來,翅如車輪,玄裳縞衣,戛然長鳴,掠予舟而西也。

須臾客去,予亦就睡,夢一道士羽衣翩躚,過臨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遊樂乎?」問其姓名,俯而不答。嗚呼噫嘻,我知之矣!「疇昔之夜,飛鳴而過我者,非子也耶?」道士顧笑,予亦驚悟。開戶視之,不見其處。

【祭歐陽文忠公文】

嗚呼哀哉,公之生於世,六十有六年。民有父母,國有蓍龜,斯文有傳,學者有師,君子有所恃而不恐,小人有所畏而不為。譬如大川喬嶽,不見其運動,而功利之及於物者,蓋不可以數計而周知。今公之沒也,赤子無所仰芘,朝廷無所稽疑,斯文化為異端,而學者至於用夷。君子以為無為為善,而小人沛然自以為得時。譬如深淵大澤,龍亡而虎逝,則變怪雜出,舞鰍鱔而號狐狸。昔其未用也,天下以為病;而其既用也,則又以為遲;及其釋位而去也,莫不冀其復用;至其請老而歸也,莫不惆悵失望;而猶庶幾於萬一者,幸公之未衰。孰謂公無復有意於斯世也,奄一去而莫予追。豈厭世溷濁,絜身而逝乎?將民之無祿,而天莫之遺?昔我先君,懷寶遁世,非公則莫能致。而不肖無狀,因緣出入,受教於門下者,十有六年於茲。聞公之喪,義當匍匐往救,而懷祿不去,愧古人以忸怩。緘詞千里,以寓一哀而已矣。蓋上以為天下慟,而下以哭其私。嗚呼哀哉!

【祭魏國韓令公文】

天生元聖,必作之配。有神司之,不約而會。既生堯舜,禹稷自至。仁宗龍飛,公舉進士。妙齡秀發,秉筆入侍。公於是時,仲舒、賈誼。方將登庸,盜起西夏。四方騷然,帝用不赦。授公鈇鉞,往督西旅。公於是時,方叔、召虎。入讚兵政,出殿大邦。恩威並行,春雨秋霜。兵練民安,四夷屈降。公於是時,臨淮、汾陽。帝在明堂,欲行王政。群後奏功,罔底於成。召自北方,付之樞衡。公於是時,蕭、曹、魏、邴。二帝山陵,天下悸恟。呼吸之間,有雷有風。有存有亡,有兵有戎。公於是時,伊尹、周公。功成而退,三鎮偃息。天下嗷然,曷日而復。畢公在外,心在王室。房公且死,征遼是恤。嗚呼哀哉!六月甲寅。人之無祿,喪我宗臣。我有黎民,誰與教之?我有子孫,誰與保之?巍巍堂堂,寧復有之!公之云亡,我無日矣。慟哭涕流,何嗟及矣。昔我先子,沒於東京。公為二詩,以祖其行。文追典誥,論極皇王。公言一出,孰敢改評。施及不肖,待以國士。非我自知,公實見謂。父子昆弟,並出公門。公不責報,我豈懷恩。惟此涕泣,寔哀斯人。有肉在俎,有酒在樽。公歸在天,寧聞我言。嗚呼哀哉!

【問養生】

餘問養生於吳子,得二言焉。曰和。曰安。何謂和?曰:子不見天地之為寒暑乎?寒暑之極,至於折膠流金,而物不以為病,其變者微也。寒暑之變,晝與日俱逝,夜與月並馳,俯仰之間,屢變而人不知者,微之至,和之極也。使此二極者,相尋而狎至,則人之死久矣。何謂安?曰:吾嘗自牢山浮海達於淮,遇大風焉,舟中之人,如附於桔槔,而與之上下,如蹈車輪而行,反逆眩亂不可止。而吾飲食起居如他日。吾非有異術也,惟莫與之爭,而聽其所為。故凡病我者,舉非物也。食中有蛆,人之見者必嘔也。其不見而食者,未嘗嘔也。請察其所從生。論八珍者必咽,言糞穢者必唾。二者未嘗與我接也,唾與咽何從生哉。果生於物乎?果生於我乎?知其生於我也,則雖與之接而不變,安之至也。安則物之感我者輕,和則我之應物者順。外輕內順,而生理備矣。吳子,古之靜者也。其觀於物也,審矣。是以私識其言,而時省觀焉。

【日喻】

生而眇者不識日,問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狀如銅槃。」扣槃而得其聲。他日聞鍾,以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燭。」捫燭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為日也。日之與鍾、籥亦遠矣,而眇者不知其異,以其未嘗見而求之人也。

道之難見也甚於日,而人之未達也,無以異於眇。達者告之,雖有巧譬善導,亦無以過於槃與燭也。自槃而之鍾,自燭而之籥,轉而相之,豈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見而名之,或莫之見而意之,皆求道之過也。

然則道卒不可求歟?蘇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謂致?孫武曰:「善戰者致人,不致於人。」孔子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學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為致也歟?南方多沒人,日與水居也,七歲而能涉,十歲而能浮,十五而能沒矣。夫沒者,豈苟然哉,必將有得於水之道者。日與水居,則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識水,則雖壯,見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問於沒人,而求其所以沒,以其言試之河,未有不溺者也。故凡不學而務求道,皆北方之學沒者也。

昔者以聲律取士,士雜學而不誌於道。今者以經術取士,士求道而不務學。渤海吳君彥律,有志於學者也,方求舉於禮部,作《日喻》以告之。【明正(送於伋失官東歸)】

世俗之患,患在悲樂不以其正,非不以其正,其所取以為正者非也,請借子以明其正。子之失官,有為子悲如子之自悲者乎?有如子之父兄妻子之為子悲者乎?子之所以悲者,惑於得也。父兄妻子之所以悲者,惑於愛也。惟不與於己者,則不惑亦不悲。夫惑則悲,不惑則不悲,人宜以惑者為正歟,抑將以不惑者為正歟?以不惑者為正,則不悲者正也。然子亦有所樂者,曰:吾之所以為吾者,豈以是哉。雖失是,其所以為吾者猶存,則吾猶可樂焉已。而不樂,又從而悲之,則亦不忍夫天下之凡愛我者之悲而不釋夫天下之凡惡我者之喜也。夫愛我而悲,惡我而喜,是知我之粗也。樂其所以為吾者存,是自知之深也。人不以自知之深為正,而以知我之粗者為正,是得為正也歟?故吾願為子言其正。子將終身樂而不悲。《詩》云:「優哉遊哉,聊以卒歲。」

【太息送秦少章】

孔北海與曹公論盛孝章云:「孝章,實丈夫之雄者也。遊談之士,依以成聲。今之少年喜謗前輩,或譏評孝章,孝章要為有天下重名,九牧之人,所共稱歎。」吾讀至此,未嘗不廢書太息也。曰:嗟乎,英偉奇逸之士不容於世俗也久矣。雖然,自今觀之,孔北海、盛孝章猶在世,而向之譏評者與草木同腐久矣。昔吾舉進士,試於禮部,歐陽文忠公見吾文,曰:「此我輩人也,吾當避之。」方是時,士以剽裂為文,聚而見訕,且訕公者所在成市。曾未數年,忽然若潦水之歸壑,無復見一人者,此豈復待後世哉。今吾衰老廢學,自視缺然,而天下士不吾棄,以為可以與於斯文者,猶以文忠公之故也。張文潛、秦少遊此兩人者,士之超逸絕塵者也,非獨吾云爾。二三子亦自以為莫及也。士駭於所未聞,不能無異同,故紛紛之言,常及吾與二子,吾策之審矣。士如良金美玉,市有定價,豈可以愛憎口舌貴賤之歟?少遊之弟少章,復從吾遊,不及期年,而論議日新,若將施於用者。欲歸省其親,且不忍去。嗚呼,子行矣,歸而求諸兄,吾何加焉。作《太息》一篇,以餞其行,使藏於家,三年然後出之。

【藥誦】

嵇中散作《幽憤》詩,知不免矣,而卒章乃曰「采薇山阿,散發岩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者,悼此誌之不遂也。司馬景王既殺中散而悔,使悔於未殺之前,中散得免於死者,吾知其掃跡滅景於人世,如脫兔之投林也,采薇散發,豈其所難哉。孫真人著《大風惡疾論》曰:《神仙傳》有數十人,皆因惡疾而得仙道。何者?割棄塵累,懷潁陽之風,所以因禍而取福也。吾始得罪遷嶺表,不自意全,既逾年無後命,知不死矣。然舊苦痔,至是大作,呻呼幾百日。地無醫藥,有亦不效。道士教吾去滋味,絕薰血,以清淨勝之。痔有蟲館於吾後,滋味薰血,既以自養,亦以養蟲。自今日以往,旦夕食淡麵四兩,猶復念食,則以胡麻、茯苓麨足之。飲食之外,不啖一物。主人枯槁,則客自棄去。尚恐習性易流,故取中散真人之言,對病為藥,使人誦之日三。曰:東坡居士,汝忘逾年之憂,百日之苦乎?使汝不幸而有中散之禍,伯牛之疾,雖欲采薇散發,豈可得哉,今食麻、麥、茯苓多矣。居士則歌以答之曰:事無事之事,百事治兮。味無味之味,五味備兮。茯苓、麻、麥,有時而匱兮。有則食無則已者,與我無既兮。嗚呼噫嘻,館客不終,以是為愧兮。

【傳神記】

傳神之難在目。顧虎頭云:「傳形寫影,都在阿堵中。」其次在顴頰。吾嘗於燈下顧自見頰影,使人就壁模之,不作眉目,見者皆失笑,知其為吾也。目與顴頰似,餘無不似者。眉與鼻口,可以增減取似也。傳神與相一道,欲得其人之天,法當於眾中陰察之。今乃使人具衣冠坐,注視一物,彼方斂容自持,豈復見其天乎!凡人意思各有所在,或在眉目,或在鼻口。虎頭云:「頰上加三毛,覺精采殊勝。」則此人意思蓋在須頰間也。優孟學孫叔敖抵掌談笑,至使人謂死者復生。此豈舉體皆似?亦得其意思所在而已。使畫者悟此理,則人人可以為顧、陸。

吾嘗見僧惟真畫曾魯公,初不甚似。一日,往見公,歸而喜甚,曰:「吾得之矣。」乃於眉後加三紋,隱約可見,作俯首仰視眉揚而頞蹙者,遂大似。南都程懷立,眾稱其能。於傳吾神,大得其全。懷立舉止如諸生,蕭然有意於筆墨之外者也。故以吾所聞助發云。

【書六一居士傳後】

蘇子曰:居士可謂有道者也。或曰:居士非有道者也。有道者,無所挾而安,居士之於五物,捐世俗之所爭,而拾其所棄者也。烏得為有道乎?蘇子曰:不然。挾五物而後安者,惑也。釋五物而後安者,又惑也。且物未始能累人也,軒裳圭組,且不能為累,而況此五物乎?物之所以能累人者,以吾有之也。吾與物俱不得已而受形於天地之間,其孰能有之?而或者以為己有,得之則喜,喪之則悲。今居士自謂六一,是其身均與五物為一也。不知其有物耶,物有之也?居士與物均為不能有,其孰能置得喪於其間?故曰:居士可謂有道者也。雖然,自一觀五,居士猶可見也。與五為六,居士不可見也。居士殆將隱矣。

【書黃子思詩集後】

予嘗論書,以謂鍾、王之跡,蕭散簡遠,妙在筆畫之外。至唐顏、柳,始集古今筆法而盡發之,極書之變,天下翕然以為宗師,而鍾、王之法益微。至於詩亦然。蘇、李之天成,曹、劉之自得,陶、謝之超然,蓋亦至矣。而李太白、杜子美以英瑋絕世之姿,淩跨百代,古今詩人盡廢,然魏、晉以來高風絕塵,亦少衰矣。李、杜之後,詩人繼作,雖間有遠韻,而才不逮意,獨韋應物、柳宗元發纖穠於簡古,寄至味於澹泊,非餘子所及也。唐末司空圖,崎嶇兵亂之間,而詩文高雅,猶有承平之遺風。其論詩曰:「梅止於酸,鹽止於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鹹、酸之外。蓋自列其詩之有得於文字之表者二十四韻,恨當時不識其妙。予三復其言而悲之。閩人黃子思,慶曆、皇祐間號能文者。予嘗聞前輩誦其詩,每得佳句妙語,反復數四,乃識其所謂,信乎表聖之言,美在鹹酸之外,可以一唱而三歎也。予既與其子幾道、其孫師是遊,得窺其家集,而子思篤行高誌,為吏有異材,見於墓誌詳矣,予不復論,獨評其詩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