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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王論编辑

武王克殷,以殷遺民封紂子武庚祿父,使其弟管叔鮮、蔡叔度相祿父治殷。武王崩,祿父與管、蔡作亂,成王命周公誅之,而立微子於宋。

蘇子曰:武王非聖人也。昔者孔子蓋罪湯、武,顧自以為殷之子孫而周人也,故不敢,然數致意焉,曰:大哉,巍巍乎,堯、舜也!「禹,吾無間然」。其不足於湯、武也亦明矣,曰:「武盡美矣,未盡善也。」又曰:「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謂至德也已矣。」伯夷、叔齊之於武王也,蓋謂之弑君,至恥之不食其粟,而孔子予之,其罪武王也甚矣。此孔氏之家法也。

世之君子苟自孔氏,必守此法。國之存亡,民之死生,將於是乎在,其孰敢不嚴?而孟軻始亂之,曰:「吾聞武王誅獨夫紂,未聞弑君也。」自是學者以湯、武為聖人之正若當然者,皆孔氏之罪人也。使當時有良史如董狐者,南巢之事必以叛書,牧野之事必以弑書。而湯、武仁人也,必將為法受惡。周公作《無逸》曰:「殷王中宗,及高宗,及祖甲,及我周文王,茲四人迪哲。」上不及湯,下不及武王,亦以是哉?文王之時,諸侯不求而自至,是以受命稱王,行天子之事,周之王不王,不計紂之存亡也。使文王在,必不伐紂,紂不見伐而以考終,或死於亂,殷人立君以事周,命為二王後以祀殷,君臣之道,豈不兩全也哉!武王觀兵於孟津而歸,紂若不改過,則殷人改立君,武王之待殷亦若是而已矣。天下無王,有聖人者出而天下歸之,聖人所以不得辭也。而以兵取之,而放之,而殺之,可乎?漢末大亂,豪傑並起。荀文若,聖人之徒也,以為非曹操莫與定海內,故起而佐之。所以與操謀者,皆王者之事也,文若豈教操反者哉?以仁義救天下,天下既平,神器自至,將不得已而受之,不至不取也,此文王之道,文若之心也。及操謀九錫,則文若死之,故吾嘗以文若為聖人之徒者,以其才似張子房而道似伯夷也。

殺其父,封其子,其子非人也則可,使其子而果人也,則必死之。楚人將殺令尹子南,子南之子棄疾為王馭士,王泣而告之。既殺子南,其徒曰:「行乎?」曰:「吾與殺吾父,行將焉入?」「然則臣王乎?」曰:「棄父事仇,吾弗忍也!」遂縊而死。武王親以黃鉞斬紂,使武庚受封而不叛,豈復人也哉?故武庚之必叛,不待智者而後知也。武王之封,蓋亦有不得已焉耳。

殷有天下六百年,賢聖之君六七作,紂雖無道,其故家遺民未盡滅也。三分天下有其二,殷不伐周,而周伐之,誅其君,夷其社稷,諸侯必有不悅者,故封武庚以慰之,此豈武之意哉?故曰:武王非聖人也。

平王論编辑

太史公曰:「學者皆稱周伐紂,居洛邑,其實不然。武王營之,成王使召公卜居九鼎焉,而周復都豐、鎬。至犬戎敗幽王,周乃東徙於洛。」蘇子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謬者也。自平王至於亡,非有大無道者也。[AA85]王[AA85]音茲,之神聖,諸侯服享,然終以不振,則東遷之過也。昔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成王、周公復增營之,周公既沒,蓋君陳、畢公更居焉,以重王室而已,非有意於遷也。周公欲葬成周,而成王葬之畢,此豈有意於遷哉?

今夫富民之家,所以遺其子孫者,田宅而已。不幸而有敗,至於乞假以生可也,然終不可議田宅。今平王舉文、武、成、康之業而大棄之,此一敗而粥田宅者也。夏、商之王,皆五六百年,其先王之德無以過周,而後王之敗亦不減幽、厲,然至於桀、紂而後亡。其未亡也,天下宗之,不如東周之名存而實亡也。是何也?則不粥田宅之效也。

盤庚之遷也,復殷之舊也。古公遷於岐,方是時,周人如狄人也,逐水草而居,豈所難哉?衛文公東徙渡河,恃齊而存耳。齊遷臨淄,晉遷於絳、於新田,皆其盛時,非有所畏也。其餘避寇而遷都,未有不亡;雖不即亡,未有能復振者也。

春秋時楚大饑,群蠻叛之,申、息之北門不啟。楚人謀徙於阪高,蒍賈曰:「不可。我能往,寇亦能往。」於是乎以秦人巴人滅庸,而楚始大。蘇峻之亂,晉幾亡矣,宗廟宮室盡為灰燼。溫嶠欲遷都豫章,三吳之豪欲遷會稽,將從之矣,獨王導不可,曰:「金陵,王者之都也。王者不以豐儉移都,若弘衛文大帛之冠,何適而不可?不然,雖樂土為墟矣。且北寇方強,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望實皆喪矣!」乃不果遷,而晉復安。賢哉導也,可謂能定大事矣!嗟夫,平王之初,周雖不如楚之強,顧不愈於東晉之微乎?使平王有一王導,定不遷之計,收豐、鎬之遺民,修文、武、成、康之政,以形勢臨東諸侯,齊、晉雖強,未敢貳也,而秦何自霸哉?

魏惠王畏秦,遷於大梁;楚昭王畏吳,遷於鄀;頃襄王畏秦,遷於陳;考烈王畏秦,遷於壽春:皆不復振,有亡征焉。東漢之末,董卓劫帝遷於長安,漢遂以亡。近世李景遷於豫章,亦亡。故曰:周之失計,未有如東遷之謬者也。

始皇論一编辑

秦始皇帝時,趙高有罪,蒙毅按之,當死,始皇赦而用之。長子扶蘇好直諫,上怒,使北監蒙恬兵於上郡。始皇東遊會稽,並海走琅邪,少子胡亥、李斯、蒙毅、趙高從。道病,使蒙毅還禱山川,未及還,上崩。李斯、趙高矯詔立胡亥,殺扶蘇、蒙恬、蒙毅,卒以亡秦。

蘇子曰:始皇制天下輕重之勢,使內外相形以禁奸備亂者,可謂密矣。蒙恬將三十萬人,威振北方,扶蘇監其軍,而蒙毅侍帷幄為謀臣,雖有大奸賊,敢睥睨其間哉?不幸道病,禱祠山川尚有人也,而遣蒙毅,故高、斯得成其謀。始皇之遣毅,毅見始皇病,太子未立而去左右,皆不可以言智。然天之亡人國,其禍敗必出於智所不及。聖人為天下,不恃智以防亂,恃吾無致亂之道耳。始皇致亂之道,在用趙高。夫閹尹之禍,如毒藥猛獸,未有不裂肝碎膽者也。自書契以來,惟東漢呂強、後唐張承業二人號稱善良,豈可望一二於千萬,以徼必亡之禍哉?然世主皆甘心而不悔,如漢桓、靈,唐肅、代,猶不足深怪,始皇、漢宣皆英主,亦湛於趙高、恭、顯之禍。彼自以為聰明人傑也,奴仆熏腐之餘何能為,及其亡國亂朝,乃與庸主不異。吾故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如始皇、漢宣者。

或曰:「李斯佐始皇定天下,不可謂不智。扶蘇親始皇子,秦人戴之久矣,陳勝假其名猶足以亂天下,而蒙恬持重兵在外,使二人不即受誅而復請之,則斯、高無遺類矣。以斯之智而不慮此,何哉?」

蘇子曰:嗚呼,秦之失道,有自來矣,豈獨始皇之罪?自商鞅變法,以誅死為輕典,以參夷為常法,人臣狼顧脅息,以得死為幸,何暇復請!方其法之行也,求無不獲,禁無不止,鞅自以為軼堯、舜而駕湯、武矣。及其出亡而無所舍,然後知為法之弊。夫豈獨鞅悔之,秦亦悔之矣。荊軻之變,持兵者熟視始皇環柱而走,莫之救者,以秦法重故也。李斯之立胡亥,不復忌二人者,知威令之素行,而臣子不敢復請也。二人之不敢請,亦知始皇之鷙悍而不可回也,豈料其偽也哉?周公曰:「平易近民,民必歸之。」孔子曰:「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其『恕』矣乎?」夫以忠恕為心而以平易為政,則上易知而下易達,雖有賣國之奸,無所投其隙,倉卒之變,無自發焉。然其令行禁止,蓋有不及商鞅者矣,而聖人終不以彼易此。商鞅立信於徙木,立威於棄灰,刑其親戚師傅,積威信之極。以及始皇,秦人視其君如雷電鬼神,不可測也。古者公族有罪,三宥然後制刑。今至使人矯殺其太子而不忌,太子亦不敢請,則威信之過也故。夫以法毒天下者,未有不反中其身及其子孫者也。漢武與始皇,皆果於殺者也,故其子如扶蘇之仁,則寧死而不請,如戾太子之悍,則寧反而不訴,知訴之必不察也。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無聊也。故為二君之子者,有死與反而已。李斯之智,蓋足以知扶蘇之必不反也。吾又表而出之,以戒後世人主之果於殺者。

始皇論二编辑

昔者生民之初,不知所以養生之具,擊搏挽裂與禽獸爭一旦之命,惴惴焉朝不謀夕,憂死之不給,是故巧詐不生,而民無知。然聖人惡其無別,而憂其無以生也,是以作為器用、耒耜、弓矢、舟車、網罟之類,莫不備至,使民樂生便利,役禦萬物而適其情,而民始有以極其口腹耳目之欲。器利用便而巧詐生,求得欲從而心志廣,聖人又憂其桀猾變詐而難治也,是故制禮以反其初。禮者,所以反本復始也。

聖人非不知箕踞而坐,不揖而食便於人情,而適於四體之安也。將必使之習為迂闊難行之節,寬衣博帶,佩玉履舄,所以回翔容與而不可以馳驟。上自朝廷,而下至於民,其所以視聽其耳目者,莫不近於迂闊。其衣以黼黻文章,其食以籩豆簠簋,其耕以井田,其進取選舉以學校,其治民以諸侯,嫁娶死喪莫不有法,嚴之以鬼神,而重之以四時,所以使民自尊而不輕為奸。故曰:禮之近於人情者,非其至也。周公、孔子所以區區於升降揖讓之間,丁寧反覆而不敢失墜者,世俗之所謂迂闊,而不知夫聖人之權固在於此也。

自五帝三代相承而不敢破,至秦有天下,始皇帝以詐力而並諸侯,自以為智術之有餘,而禹、湯、文、武之不知出此也。於是廢諸侯、破井田,凡所以治天下者,一切出於便利,而不恥於無禮,決壞聖人之藩牆,而以利器明示天下。故自秦以來,天下惟知所以救生避死之具,而以禮者為無用贅疣之物。何者?其意以為生之無事乎禮也。苟生之無事乎禮,則凡可以得生者無所不為矣。嗚呼!此秦之禍,所以至今而未息歟!

昔者始有書契,以科斗為文,而其後始有規矩摹畫之跡,蓋今所謂大小篆者。至秦而更以隸,其後日以變革,貴於速成,而從其易。又創為紙以易簡策。是以天下簿書符檄,繁多委壓,而吏不能究,奸人有以措其手足。如使今世而尚用古之篆書簡策,則雖欲繁多,其勢無由。由此觀之,則凡所以便利天下者,是開詐偽之端也。嗟夫!秦既不可及矣。苟後之君子欲治天下,而惟便利之求,則是引民而日趨於詐也,悲夫!

漢高帝論编辑

有進說於君者,因其君之資而為之說,則用力寡矣。人唯好善而求名,是故仁義可以誘而進,不義可以劫而退。若漢高帝起於草莽之中,徒手奮呼而得天下,彼知天下之利害與兵之勝負而已,安知所謂仁義者哉!觀其天資,固亦有合於仁義者,而不喜仁義之說,此如小人終日為不義,而至以不義說之,則亦怫然而怒。故當時之善說者,未嘗敢言仁義與三代禮樂之教,亦惟曰如此而為利,如此而為害,如此而可,如此而不可,然後高帝擇其利與可者而從之,蓋亦未嘗遲疑。

天下既平,以愛故欲易太子,大臣叔孫通、周昌之徒力爭之,不能得,用留侯計僅得之。蓋讀其書至此,未嘗不太息以為高帝最易曉者,茍有以當其心,彼無所不從,盍亦告之以呂後太子從帝起於布衣以至於定天下,天下望以為君,雖不肖而大臣心欲之,如百歲後,誰肯北面事戚姬子乎?所謂愛之者,只以禍之。嗟夫!無有以奚齊、卓子之所以死為高帝言者歟?叔孫通之徒,不足以知天下之大計,獨有廢嫡立庶之說,而欲持此以卻之,此固高帝之所輕為也。人固有所不平,使如意為天子,惠帝為臣,絳灌之徒,圜視而起,如意安得而有之,孰與其全安而不失為王之利也?如意之為王,而不免於死,則亦高帝之過矣。不少抑遠之,以泄呂後不平之氣,而又厚封焉,其為計不已疏乎?

或曰:呂後強悍,高帝恐其為變,故欲立趙王。此又不然。自高帝之時而言之,計呂後之年,當死於惠帝之手。呂後雖悍,亦不忍奪之其子以與侄。惠帝既死,而呂後始有邪謀,此出於無聊耳,而高帝安得逆知之!

且夫事君者,不能使其心知其所以然而樂從吾說,而欲以勢奪之,亦已危矣。如留侯之計,高帝顧戚姬悲歌而不忍,特以其勢不得不從,是以猶欲區區為趙王計,使周昌相之,此其心猶未悟,以為一強項之周昌,足以抗呂氏而捍趙王,不知周昌激其怒,而速之死耳。古之善原人情而深識天下之勢者,無如高帝,然至此而惑,亦無有以告之者。悲夫!

魏武帝論编辑

皇漢失圖,網漏讒慝;賊臣承間,搖蕩宸居;宗廟焚燒,天子播越。於是九州幅裂,四海橫流,釋位勤王,天下雲集。初平元年,後將軍袁術、冀州牧韓馥、豫州刺史孔伷、袞州刺史劉岱、河內太守王匡、渤海太守袁紹、陳留太守張邈、東都太守喬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長沙太守孫堅等同時俱起,以討董卓為名,然包藏禍心,以暴易亂,竊命矯制,結黨樹朋,觀釁待時,莫敢先犯。唯魏太祖有汴水之戰,孫討虜有陽人之師矣。

觀曹公明銳權略,神變不窮,兵折而意不衰,在危而聽不惑,臨事決機,舉無遺悔,近古以來,未之有也。故梁國橋玄、南陽何禺皆云:「天下將亂,非命世之才,不能濟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雖復名微眾寡,地小力窮,官渡受圍,濮陽戰屈。然天下精明之士,拓落之材,趨若百川之崇巨海,遊塵之集高嶽。故有荀彧、郭嘉、邢禺、程昱、賈詡、朱雲等,或斂風長感,或一見盡懷。然後覽英雄之心,騁熊羆之勇,挾天子以崇大順,扶幼主而顯至公。旌賁忠良,芟夷叛逆,神道輔德,百姓與能,武功赫然,霸業成矣。若乃獲魏種而有之,高祖之封雍齒也;降張繡而不怨,光武之全朱鮪也。感臧霸之言,以成其氣;重關羽之義,抑而不追。王霸之術也。然後法令嚴峻,賞罰必行,惟材是求,惟力是視,縱夷齊滿路,顏閔並居,未暇存也。

救弊即可,仁則未知。且以術臨人,力無餘地;用智濟物,跡若容身。欲使蕩蕩玄波,涯而不竭;飂飂薰風,周遍草木。玄雲蔭而方雨,黃葉衰而木落,不可得也。荀文若首豫經綸,提挈草昧,清神昭乎物表,妙識出乎機先,造我魏邦,繄其是賴?一言不合,五毒將施,無詞寄文,空器見志,可不劇哉?加以孔文舉與道翱翔,盡忠漢室;崔季珪天骨高爽,志在扶傾。豈大盜之所安也?嗚乎!欲盜之子,見錦而不見人;弭謗之君,尤人而不尤已。豈知群鷗不下,眾雀遙驚者乎?故陰謀未泄,天下已知;毒志潛行,忠良前懼。何夔所以帶藥,楊彪由是不出,雲長受恩而不謝,玄德失箸而思奔。席上無懷疑之人,閫外少自信之士,良可恥也。固知曹公不能用天下之材,成天下之務也。

昔周武之澤及昆蟲,不能感食薇之士;漢高之功濟草木,未能屈歌芝之賢。猶且遂其孤貞,容其怨讟,況功未半古,德異樂推,遭神器之流離,問寶鼎之輕重,欲使庶人不議,寧可得乎?翻乃疾走惡跡,掩耳畏聲,讎匹夫,念平素,殺桓邵,斃婁珪,道路以目,天下鉗口,豈不惜哉?楊德祖才雖清秀,志非遠圖,托事行誅,死非其罪;司馬懿雄材大度,勇而有謀,審其狼顧,知而不翦。若言天意也,則吾未知。若言人事也。其智安在?故知忌小怨而忘遠圖,料目前而忽身後,豈所謂旁求哲人,俾輔後嗣者哉?

或問曰:「天厭漢德,海內分崩,三雄鼎立,俱受眷命,乃至控禦豪傑,削平區宇,英圖遠算,何者為先?」君子曰:「孫仲謀藉父兄之資,負江海之固,未敢爭盟上國,競鹿中原,自守未餘,何足言也?蜀先主抱英濟之器,無角逐之材。遠竄荊蠻,畏曹公之神武;奄有庸蜀,乘劉璋之政衰。國小人夷,風頹俗陋。山川險澀,異崤函之奧區;江漢通流,殊河洛之朝市。豈得抗衡中夏,齊足當途乎?」前賢易地之談,全是不關胸臆。且夫度德而處,量力而行,劉備豈薄先王之舊居,輕齊魯之故俗?若泰伯之適吳越,孔子之入九夷哉!蓋不得已也。是知才雄者地廣,國大者兵強。地既由才,才寧可易也?

隱公論一编辑

魯隱公元年,不書即位,攝也。公子翬請殺桓公。公曰:「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毛焉。」翬懼,反譖公於桓,而使賊殺公。歐陽子曰:「隱公非攝也。使隱而果攝也,則《春秋》不書為公,《春秋》書為公,則隱非攝,無疑也。」

蘇子曰:非也。《春秋》,信史也,隱攝而桓弑,著於史也詳矣。周公攝而克復子者也,以周公薨,故不稱王。隱公攝而不克復子者也,以魯公薨,故稱公。史有諡,國有廟,《春秋》獨得不稱公乎?

然則隱公之攝也,禮歟?曰:禮也。何自聞之?曰:聞之孔子。曾子問曰:「君薨而世子生,如之何?」孔子曰:「卿大夫士從攝主北面於西階南。」何謂攝主?曰:古者天子諸侯卿大夫之世子未生而死,則其弟若兄弟之子次當立者為攝主。子生而女也,則攝主立;男也,則攝主退。此之謂攝主,古之人有為之者,季康子是也。季桓子且死,命其臣正常曰:「南孺子之子男也,則以告而立之;女也,則肥也可。」桓子卒,康子即位。既葬,康子在朝。南氏生男,正常載以如朝,告曰:「夫子有遺言,命其圉臣曰:『南氏生男,則以告於君與大夫而立之。』今生矣,男也,敢告。」康子請退。康子之謂攝主,古之道也,孔子行之。

自秦、漢以來不修是禮也,而以母後攝。孔子曰:「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使與聞外事且不可,曰:「牝雞之晨,惟家之索」,而況可使攝位而臨天下乎?女子為政而國安,惟齊之君王後、吾宋之曹、高、向也,蓋亦千一矣。自東漢馬、鄧不能無譏,而漢呂後、魏胡武靈、唐武氏之流,蓋不勝其亂,王莽、楊堅遂因以易姓。由是觀之,豈若攝主之庶幾乎?使母後而可信也,攝主亦可信也,若均之不可信,則攝主取之,猶吾先君之子孫也,不猶愈於異姓之取哉?

或曰:「君薨,百官總己以聽於塚宰三年,安用攝主?」曰:非此之謂也。嗣天子長矣,宅憂而未出令,則以禮攝塚宰。若太子未生,生而弱,未能君也,則三代之禮,孔子之學,決不以天下付異姓,其付之攝主也。夫豈非禮而周公行之歟?故隱公亦攝主也。

鄭玄,儒之陋者也,其傳「攝主」也,曰:「上卿代君聽政者也。」使子生而女,則上卿豈繼世者乎?蘇子曰:攝主,先王之令典,孔子之法言也。而世不知,習見母後之攝也,而以為當然。故吾不可不論,以待後世之君子。

隱公論二编辑

公子翬請殺桓公,以求太宰。隱公曰:「為其少故也,吾將授之矣。使營菟裘,吾將老焉。」翬懼,反譖公於桓公而弑之。

蘇子曰:盜以兵擬人,人必殺之,夫豈獨其所擬,途之人皆捕擊之矣。途之人與盜非仇也,以為不擊則盜且並殺己也。隱公之智,曾不若是塗人也,哀哉!隱公,惠公繼室之子也,其為非嫡,與桓均耳,而長於桓。隱公追先君之志而授國焉,可不謂仁乎?惜乎其不敏於智也。使隱公誅翬而讓桓,雖夷、齊何以尚茲?

驪姬欲殺申生而難里克,則施優來之;二世欲殺扶蘇而難李斯,則趙高來之。此二人之智,若出一人,而其受禍亦不少異:里克不免於惠公之誅,李斯不免於二世之戮,皆無足哀者。吾獨哀而出之,以為世戒。君子之為仁義也,非有計於利害,然君子之所為,義利常兼,而小人反是。李斯聽趙高之謀,非其本意,獨畏蒙氏之奪其位,故勉而聽高。使斯聞高之言,即召百官、陳六師而斬之,其德於扶蘇,豈有既乎?何蒙氏之足憂!釋此不為,而具五刑於市,非下愚而何!

嗚呼,亂臣賊子猶蝮蛇也,其所螫草木猶足以殺人,況其所噬齧者歟?鄭小同為高貴鄉公侍中,嘗詣司馬師,師有密疏未屏也,如廁還,問小同:「見吾疏乎?」曰:「不見。」師曰:「寧我負卿,無卿負我。」遂鴆之。王允之從王敦夜飲,辭醉先寢。敦與錢鳳謀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疑己,遂大吐,衣面皆汙。敦果照視之,見允之臥吐中,乃已。哀哉小同,殆哉岌岌乎,允之也!孔子曰:「危邦不入,亂邦不居」,有由也夫!

吾讀史得隱公、晉里克、秦李斯、鄭小同、王允之五人,感其所遇禍福如此,故特書其事,後之君子可以覽觀焉。

宋襄公論编辑

魯僖公二十二年冬十一月一日己巳,朔,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師敗績。蘇子曰:《春秋》書戰,未有若此之嚴而盡也。宋公,天子之上公。宋,先代之後,於周為客,天子有事膰焉,有喪拜焉,非列國諸侯之所敢敵也。而曰「及楚人戰於泓。」楚,夷狄之國,人微者之稱。以天子之上公,而當夷狄之微者,至於敗績,宋公之罪,蓋可見矣。而《公羊傳》以為文王之戰不過此,學者疑焉。故不可以不辯。

宋襄公非獨行仁義而不終者也。以不仁之資,盜仁者之名爾。齊宣有牽牛而過堂下者,曰:「牛何之?」曰:「將以釁鐘。」王曰:「捨之,吾不忍其觳觫,若無罪而就死地。」夫捨一牛,於德未有所損益者,而孟子與之以王。所謂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三代之所共也。而宋襄公執鄫子用於次睢之社,君子殺一牛猶不忍,而宋公戕一國君若犬豕然,此而忍為之,天下孰有不忍者耶!泓之役,身敗國衄,乃欲以不重傷、不禽二毛欺諸侯。人能紾其兄之臂以取食,而能忍饑於壺餐者,天下知其不情也。襄公能忍於鄫子,而不忍於重傷二毛,此豈可謂其情也哉?桓文之師,存亡繼絕,猶不齒於仲尼之門,況用人於夷鬼以求霸,而謂王者之師可乎?使鄫子有罪而討之,雖聲於諸侯而戮於社,天下不以為過。若以喜怒興師,則秦穆公獲晉侯,且猶釋之,而況敢用諸淫昏之鬼乎?以愚觀之,宋襄公,王莽之流。襄公以諸侯為可以名得,王莽以天下為可以文取也。其得喪小大不同,其不能欺天下則同也。其不鼓不成列,不能損襄公之虐。其抱孺子而泣,不能蓋王莽之篡。使莽無成則宋襄公。使襄公之得志,亦一莽也。

古人有言:「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師,猶足以當桓公之師,一戰之余,救死扶傷不暇。此獨妄庸耳。齊桓、晉文得管仲、子犯而興,襄公有一子魚不能用,豈可同日而語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論定。未有如宋襄公之欺於後世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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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文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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