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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奎閣碑编辑

皇祐中,有詔廬山僧懷璉住京師十方凈因禪院,召對化成殿,問佛法大意,奏對稱旨,賜號「大覺禪師」。是時北方之為佛者,皆留於名相,囿於因果,以故士之聰明超軼者皆鄙其言,詆為蠻夷下俚之說。璉獨指其妙與孔、老合者,其言文而真,其行峻而通,固一時士大夫喜從之遊,遇休沐日,璉未盥漱,而戶外之屨滿矣。仁宗皇帝以天縱之能,不由師傅,自然得道,與璉問答,親書頌詩以賜之,凡十有七篇。至和中,上書乞歸老山中。上曰:「山即如如體也。將安歸乎?」不許。治平中,再乞,堅甚,英宗皇帝留之不可,賜詔許自便。璉既渡江,少留於金山、西湖,遂歸老於四明之阿育王山廣利寺。四明之人,相與出力建大閣,藏所賜頌詩,榜之曰「宸奎」。時京師始建寶文閣,詔取其副本藏焉。且命歲度僧一人。璉歸山二十有三年,年八十有三。臣出守杭州,其徒使來告曰:「宸奎閣未有銘。君逮事昭陵,而與吾師遊最舊,其可以辭!」

臣謹按古之人君號知佛者,必曰漢明、梁武,其徒蓋常以藉口,而繪其像於壁者。漢明以察為明,而梁武以弱為仁。皆緣名失實,去佛遠甚。恭惟仁宗皇帝在位四十二年,未嘗廣度僧尼,崇侈寺廟。干戈斧質,未嘗有所私貸。而升遐之日,天下歸仁焉。此所謂得佛心法者,古今一人而已。璉雖以出世法度人,而持律嚴甚。上嘗賜以龍腦缽盂,璉對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鐵食,此缽非法。」使者歸奏,上嘉嘆久之。銘曰:

巍巍仁皇,體合自然。神耀得道,非有師傳。
維道人璉,逍遙自在。禪律並行,不相留礙。
於穆頌詩,我既其文。惟佛與佛,乃識其真。
咨爾東南,山君海王。時節來朝,以謹其藏。

上清儲祥宮碑编辑

元祐六年六月丙午,制詔臣軾,上清儲祥宮成,當書其事於石。臣軾拜手稽首言曰:「臣以書命侍罪北門,記事之成,職也。然臣愚不知宮之所以廢興,與凡材用之所從出,敢昧死請。」乃命有司具其事以詔臣軾。

始,太宗皇帝以聖文神武佐太祖定天下。既即位,盡以太祖所賜金帛作上清宮朝陽門之內,旌興王之功,且為五代兵革之餘遺民赤子,請命上帝,以至道元年正月宮成,民不知勞,天下頌之。至慶曆三年十二月,有司不戒於火,一夕而燼。自是為荊棘瓦礫之場,凡三十七年。元豐二年二月,神宗皇帝始命道士王太初居宮之故地,以法籙符水為民禳禬,民趨歸之,稍以其力修復祠宇。詔用日者言,以宮之所在為國家子孫地,乃賜名上清儲祥宮。且賜度牒與佛廟神祠之遺利,為錢一千七百四十七萬,又以官田十四頃給之,刻玉如漢張道陵所用印,及所被冠佩劍履以賜太初,所以寵之者甚備。宮未成者十八,而太初卒,太皇太后聞之,喟然嘆曰:「民不可勞也,兵不可役也,大司徒錢不可發也,而先帝之意不可以不成。」乃敕禁中供奉之物,務從約損,斥賣珠玉以巨萬計,凡所謂以天下養者,悉歸之儲祥,積會所賜,為錢一萬七千六百二十八萬,而宮乃成。內出白金六千三百餘兩,以為香火瓜華之用。召道士劉應真嗣行太初之法,命入內供奉官陳衍典領其事。起四年之春,訖六年之秋,為三門兩廡,中大殿三,旁小殿九,鐘經樓二,石壇一,建齋殿於東,以待臨幸,築道館於西,以居其徒,凡七百餘間。雄麗靖深,為天下偉觀,而民不知、有司不與焉。嗚呼,其可謂至德也已矣!

臣謹按道家者流,本出於黃帝、老子。其道以清凈無為為宗,以虛明應物為用,以慈儉不爭為行,合於《周易》「何思何慮」、《論語》「仁者靜壽」之說,如是而已。自秦、漢以來,始用方士言,乃有飛仙變化之術,《黃庭》、《大洞》之法,太上、天真、木公、金母之號,延康、赤明、龍漢、開皇之紀,天皇太一、紫微、北極之祀,下至於丹藥奇技,符籙小數,皆歸於道家,學者不能必其有無。然臣嘗竊論之。黃帝、老子之道,本也。方士之言,末也。修其本而末自應。故仁義不施,則韶濩之樂,不能以降天神。忠信不立,則射鄉之禮,不能以致刑措。漢興,蓋公治黃、老,而曹參師其言,以謂治道貴清靜,而民自定。以此為政,天下歌之曰:「蕭何為法,顜若畫一。曹參代之,守而勿失。載其清靜,民以寧壹。」其後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黃、老,清心省事,薄斂緩獄,不言兵而天下富。

臣觀上與太皇太后所以治天下者,可謂至矣。檢身以律物,故不怒而威。捐利以予民,故不藏而富。屈己以消兵,故不戰而勝。虛心以觀世,故不察而明。雖黃帝、老子,其何以加此。本既立矣,則又惡衣菲食,卑宮室,陋器用,斥其贏餘,以成此宮,上以終先帝未究之志,下以為子孫無疆之福。宮成之日,民大和會,鼓舞謳歌,聲聞於天,天地喜答,神祇來格,祝史無求,福祿自至,時萬時億,永作神主。故曰「修其本而末自應」,豈不然哉!臣既書其事,皇帝若曰:「大哉太祖之功,太宗之德,神宗之志,而聖母成之。汝作銘詩,而朕書其首曰上清儲祥宮碑。」臣軾拜手稽首獻銘曰:

天之蒼蒼,正色非耶?其視下也,亦若斯耶?我作上清,儲祥之宮。無以來之,其肯我從。元祐之政,媚於上下。何修何營,曰是四者。民懷其仁,吏服其廉。鬼畏其正,神予其謙。帝既子民,維子之視。云何事帝,而瘠其子。允哲文母,以公滅私。作宮千柱,人初不知。於皇祖宗,在帝左右。風馬雲車,從帝來狩。閱視新宮,察民之言。佑我文母,及其孝孫。孝孫來饗,左右耆耇。無競惟人,以燕我後。多士為祥,文母所培。我膺受之,篤其成材。千石之鐘,萬石之虡。相以銘詩,震於四海。

廣州東莞縣資福禪寺羅漢閣記编辑

眾生以愛,故入生死。
由於愛境,有逆有順。
而生喜怒,造種種業。
展轉六趣,至千萬劫。
本所從來,唯有一愛,更無余病。
佛大醫王,對病為藥。
唯有一舍,更無余藥,常以此藥,而治此病。
如水救火,應手當滅。
雲何眾生,不滅此病。
是導師過,非眾生咎。
此何以故?眾生所愛,無過身體。
父母有疾,割肉刺血,初無難色。
若復鄰人,從其求乞,一爪一髮,終不可得。
有二導師,其一清凈,不入諸相,能知眾生,生死之本,能使眾生,了然見知。
不生不滅,出輪回處。
是處安樂,堪永依怙,無異父母。
支體可舍,而況財物。
其一導師,以有為心,行有為法。
縱不求利,即自求名。
譬如鄰人,求乞爪發,終不可得,而況肌肉。
以此觀之,愛吝不舍,是導師過。
設如有人,無故取米,投坑阱中,見者皆恨。
若以此米,施諸鳥雀,見者皆喜。
鳥雀無知,受我此施,何異坑阱。
而人自然,有喜有慍。
如使導師,有心有為,則此施者,與棄無異。
以此觀之,愛吝不舍,非眾生咎。

四方之民,皆以勤苦,而得衣食,所得毫末,其苦無量。
獨此南越,嶺海之民,貿遷重寶,坐獲富樂。
得之也易,享之也愧。
是故其人,以愧故舍。
海道幽險,死生之間,曾不容發。
而況飄墮,羅剎鬼國,呼號神天,佛菩薩僧,以脫須臾。
當此之時,身非己有,而況財物,實同糞土。
是故其人,以懼故舍。
愧懼二法,助發善心,是故越人,輕施樂舍,甲於四方。

東莞古邑,資福禪寺,有老比丘,祖堂其名,未嘗戒也,而律自嚴,未嘗求也,而人自施。
人之施堂,如物在衡,損益銖黍,了然覺知。
堂之受施,如水涵影,雖千萬過,無一留者。
堂以是故,創作五百,大阿羅漢,嚴凈寶閣,湧地千柱,浮空三成,壯麗之極,實冠南越。
東坡居士,見聞隨喜,而說偈言:

五百大士棲此城,南珠大貝皆東傾。
眾心回春柏再榮,鐵林東來閣乃成。
寶骨未到先通靈,赤蛇白璧珠夜明。
三十襲吉誰敢爭,層檐飛空俯日星。
海波不搖颶無聲,天風徐來韻流鈴。
一洗瘴霧冰雪清,人無南北壽且寧。

潮州韓文公廟碑编辑

  匹夫而為百世師,一言而為天下法。是皆有以參天地之化,關盛衰之運。其生也,有自來;其逝也,有所為。故自嶽降,傅說為列星,古今所傳,不可誣也。孟子曰:「吾善養吾浩然之氣。是氣也,寓於尋常之中,而塞乎天地之閒。」卒然遇之,則王公失其貴,失其富,失其智,失其勇,失其辯,是孰使之然哉?其必有不依形而立,不恃力而行,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者矣。故在天為星辰,在地為河嶽。幽則為鬼神,而明則復為人。此理之常,無足怪者。

  自東漢以來,道喪文弊,異端竝起,歷貞觀開元之盛,輔以而不能救。獨韓文公起布衣,談笑而麾之,天下靡然從公,復歸於正,葢三百年於此矣。文起八代之衰,而道濟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奪三軍之帥。豈非參天地,關盛衰,浩然而獨存者乎?

  蓋嘗論天人之辨,以謂人無所不至,惟天不容偽。智可以欺王公,不可以欺豚魚。力可以得天下,不可以得匹夫匹婦之心。故公之精誠,能開衡山之雲,而不能回憲宗之惑。能馴鱷魚之暴,而不能弭皇甫鎛李逢吉之謗。能信於南海之民,廟食百世,而不能使其身一日安於朝廷之上。蓋公之所能者,天也。其所不能者,人也。

  始人未知學,公命進士趙德為之師。自是之士,皆篤於文行,延及齊民,至於今,號稱易治。信乎孔子之言:「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人之事公也,飲食必祭,水旱疾疫,凡有求,必禱焉。而廟在刺史公堂之後,民以出入為艱。前太守欲請諸朝,作新廟,不果。元祐五年,朝散郎王君滌來守是邦,凡所以養士治民者,一以公為師。民既悅服,則出令曰:「願新公廟者聽。」民懽趨之。卜地於州城之南七里,期年而廟成。

  或曰:「公去國萬里,而謫於,不能一歲而歸。沒而有知,其不眷戀於也審矣。」曰:「不然。公之神在天下者,如水之在地中,無所往而不在也。而人獨信之深,思之至,焄蒿悽愴,若或見之。譬如鑿井得泉,而曰水專在是,豈理也哉!」

  元豐元年,詔封公昌黎伯,故榜曰:昌黎伯韓文公之廟。人請書其事於石,因作詩以遺之,使歌以祀公。其辭曰:

  公昔騎龍白雲鄉,手抉雲漢分天章;
  天孫為織雲錦裳,飄然乘風來帝旁。
  下與濁世掃秕糠,西遊咸池扶桑
  草木衣被昭回光,追逐參翱翔;
  汗流走且僵,滅沒倒影不能望。
  作書詆佛譏君王,要觀南海,歷九嶷英皇
  祝融先驅海若藏,約束蛟鱷如驅羊。
  鈞天無人帝悲傷,謳吟下招遣巫
  犦牲雞卜羞我觴,於餐荔丹與蕉黃。
  公不少留我涕滂,翩然被髮下大荒。

表忠觀碑编辑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軍州事抃言:「故吳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紀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有一,皆蕪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孫忠顯王仁佐,遂破李景兵,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終始。天下大亂,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十萬,鑄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識兵革,四時嬉遊歌鼓之聲相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皇宋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而蜀、江南負其嶮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骸為城,釃血為池,竭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請吏於朝。視去其國,如去傳舍,其有功於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修理其祖父墳塋,祠以太牢。今錢氏功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祠曰妙因院者為觀,使錢氏之孫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其縣之凈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宇,封殖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丞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墜,以稱朝廷待錢氏之意。抃昧死以聞。」銘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群。奮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弩射潮,江海為東。殺宏誅昌,奄有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巒。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貝南金。五朝昏亂,罔堪托國。三王相承,以待有德。既護所歸,弗謀弗咨。先王之志,我維行之。天胙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新宮。匪私於錢,唯以勸忠。非忠無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司馬溫公神道碑编辑

上即位之三年,朝廷清明,百揆時敘,民安其生,風俗一變。異時薄夫鄙人,皆洗心易德,務為忠厚,人人自重,恥言人過,中國無事,四夷稽首請命。惟西羌夏人,叛服不常,懷毒自疑,數人為寇。上命諸將按兵不戰,示以形勢,不數月,生致大首領鬼章青宜結闕下。夏人十數萬寇涇原,至鎮戎城下,五日無所得,一夕遁去。而西羌兀征聲延以其族萬人來降。黃河始決曹村,既築靈平,復決小吳,橫流五年,朔方騷然,而今歲之秋,積雨彌月,河不大溢,及冬,水入地益深,有北流赴海復禹舊跡之勢。凡上所欲,不求而獲,而其所惡,不麾而去。天下曉然知天意與上合,庶幾復見至治之成,家給人足,刑措不用,如咸平、景德間也。

或以問臣軾:「上與太皇太后安所設而及此?」臣軾對曰:「在《易·大有》:『上九,自天祐之,吉無不利。』孔子曰:『天之所助者,順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順,又以尚賢也。是以自天祐之,吉無不利。』今二聖躬信順以先天下,而用司馬公以致天下士,應是三德矣。且以臣觀之,公,仁人也。天相之矣。」「何以知其然也?」曰:「公以文章名於世,而以忠義自結人主。朝廷知之可也,四方之人何自知之?士大夫知之可也,農商走卒何自知之?中國知之可也,九夷八蠻何自知之?方其退居於洛,眇然如顏子之在陋巷,纍然如屈原之在陂澤,其與民相忘也久矣,而名震天下如雷霆,如河漢,如家至而日見之。聞其名者,雖愚無知如婦人孺子,勇悍難化如軍伍夷狄,以至於奸邪小人,雖惡其害己仇而疾之者,莫不斂衽變色,咨嗟太息,或至於流涕也。元豐之末,臣自登州入朝,過八州以至京師,民知其與公善也,所在數千人,聚而號呼於馬首曰:「寄射司馬丞相,慎毋去朝廷,厚自愛以活百姓。」如是者,蓋千餘里不絕。至京師,聞士大夫言,公初入朝,民擁其馬,至不得行,衛士見公,擎跽流涕者,不可勝數,公懼而歸洛。遼人、夏人遣使入朝,與吾使至虜中者,虜必問公起居,而遼人敕其邊吏曰:「中國相司馬矣,慎毋生事開邊隙。」其後公薨,京師之民罷市而往弔,鬻衣以致奠,巷哭以過車者,蓋以千萬數。上命戶部侍郎趙瞻、內侍省押班馮宗道,護其喪歸葬。瞻等既還葬,皆言民哭公哀甚,如哭其私親。四方來會葬者,蓋數萬人。而嶺南封州父老相率致祭,且作佛事以薦公者,其詞尤哀。炷薌於手頂以送公葬者,凡百餘人,而畫像以祠公者,天下皆是也。此豈人力也哉?天相之也!匹夫而能動天,亦必有道矣。非至誠一德,其孰能使之!《記》曰:「惟天下之至誠,為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矣。」《書》曰:「惟尹躬暨湯,咸有一德,克享天心。」又曰:「德惟一,動罔不凶。」或以千金與人而人不喜,或以一言使人而人死之者,誠與不誠故也。稽天之潦,不能終朝,而一線之溜,可以達石者,一與不一故也。誠而一,古之聖人不能加毫末於此矣,而況公乎!故臣論公之德,至於感人心,動天地,巍巍如此,而蔽之以二言,曰誠、曰一。」

公諱光,字君實,其先河內人,晉安平獻王孚之後,王之裔孫征東大將軍陽始葬今陜州夏縣涑水鄉,子孫因家焉。曾祖諱政,以五代衰亂不仕,贈太子太保。祖諱炫,舉進士,試秘書省校書郎,終於耀州富平縣令,贈太子太傅。考諱池,寶元、慶曆間名臣,終於兵部郎中、天章閣待制,贈太師、溫國公。曾祖妣薛氏,祖妣皇甫氏,妣聶氏,皆封溫國太夫人。

公始進士甲科事仁宗皇帝,至天章閣待制,知諫院。始發大議,乞立宗子為後,以安宗廟,宰相韓琦等因其言,遂定大計。事英宗皇帝為諫議大夫,龍圖閣直學士,論陜西刺義勇為民患;及內侍任守忠奸蠹,乞斬以謝天下,守忠竟以譴死。又論漢安懿王當準先朝封贈期親尊屬故事,天下韙之。事神宗皇帝,為翰林學士,御史中丞。西戎部將嵬名山欲以橫山之眾降,公極論其不可納,後必為邊患,已而果然。勸帝不受尊號,遂為萬世法。及王安石為相,始行青苗、助役、農田水利,謂之新法,公首言其害,以身爭之。當時士大夫不附安石,言新法不便者,皆倚公為重。帝以公為樞密副使,公以言不行,不受命。乃以為端明殿學士,出知永興軍,遂以留司御史臺及提舉崇福宮,退居於洛十有五年。及上即位,太皇太后攝政,起公為門下侍郎,遷正議大夫,遂拜左僕射。公首更詔書以開言路,分別邪正,進退其甚者十餘人。旋罷保甲、保馬、市易及諸道新行鹽鐵茶法,最後遂罷助役、青苗。方議取士擇守令監司以養民,期於富而教之,凜凜乎向至治矣。

而公臥病,以元祐元年九月丙辰朔,薨於位,享年六十八。太皇太后聞之慟,上亦感涕不已。時方祀明堂,禮成不賀。二聖皆臨其喪,哭之哀甚,輟視朝。贈太師、溫國公,襚以一品禮服,謚曰文正。官其親屬十人。公娶張氏,禮部尚書存之女,封清河郡君,先公卒,追封溫國夫人。子三人,童、唐皆早亡,康,今為秘書省校書郎。孫二人,植、桓皆承奉郎。以元祐三年正月辛酉,葬於陜之夏縣涑水南原之晁村。上以御篆表其墓道,曰忠清粹德之碑,而其文以命臣軾。

臣蓋嘗為公行狀,而端明殿學士范鎮取以誌其墓矣,故其詳不復再見,而獨論其大槩。議者徒見上與太皇太后進公之速,用公之盡,而不知神宗皇帝知公之深也。自士庶人至於卿大夫,相與為賓師朋友,道足以相信,而權不足以相休戚,然猶同己則親之,異己則疏之,未有聞過而喜,受誨而不怒者也,而況於君臣之間乎?方熙寧中,朝廷政事與公所言無一不相違者,書數十上,皆盡言不諱,蓋自敵以下所不能堪,而先帝安受之,非特不怒而已,乃欲以為左右輔弼之臣,至為敘其所著書,讀之於邇英閣,不深知公,而能如是乎?二聖之知公也,知之於既同。而先帝之知公也,知之於方異。故臣以先帝為難。昔齊神武皇帝寢疾,告其子世宗曰:「侯景專制河南十四年矣,諸將皆莫能敵,惟慕容紹宗可以制之。我故不貴,留以遺汝。」而唐太宗亦謂高宗:「汝於李勣無恩,我今責出之,汝當授以僕射。」乃出勣為疊州都督。夫齊神武、唐太宗,雖未足以比隆先帝,而紹宗與勣,亦非公之流,然古之人君所以為其子孫長計遠慮者,類皆如此。寧其身亡受知人之名,而使其子孫專享得賢之利。先帝知公如此,而卒不盡用,安知其意不出於此乎?臣既書其事,乃拜手稽首而作詩曰:

.於皇上帝,子惠我民。孰堪顧天,惟聖與仁。聖子受命,如堯之初。神母詔之,匪亟匪徐。聖神無心,孰左右之。民自擇相,我興授之。其相惟何,太師溫公。公來自西,一馬二童。萬人環之,如渴赴泉。孰不見公,莫如我先。二聖忘己,惟公是式。公亦無我,惟民是度。民曰樂哉,既相司馬。爾賈於途,我耕於野。士曰時哉,既用君實。我後子先,時不可失。公如麟凰,不鷙不搏。羽毛畢朝,雄狡率服。為政一年,疾病半之。功則多矣,百年之思。知公於異,識公於微。匪公之思,神考是懷。天子萬年,四夷來同。薦於清廟,神考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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