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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軋可畏编辑

廊廟間傾軋之風,始於和珅。其時雖以阿文成公之老成,亦刻刻防之;如王韓城、董富陽,則循循如屬吏矣。

余族祖方雪公在吏部極有聲。一日和笑語:「京察已記名,不日可外任,當以上海道處君何如?」不及數日,果命下。公亟白曰:「原籍在五百里內,例應回避。」和曰:「君太迂,此細事,何足問哉!」公終不自安,到省後即自行具呈督撫。奏入,與江寧鹽道對調。和大恚。未二載,值高郵冒賑案發,已訊結,和奏上曰:「歷任藩司失察,亦宜嚴議。」上深頷之,公遂落職。蓋公曾署藩司兩次,和記憶極真,故遂巧中之,此外不一而足。蓋和之才實為嚴世蕃之亞,機械百出,無形無聲,有非可意料也。

道光初,蔣襄平以直督同召值軍機處,上眷甚渥,曹文正憎之。琦侯降調,上忽問曰:「兩江乃重任,當求資深望重久歷封疆者與之。」曹對曰:「以那彥成為最。」上曰:「西口正多事,何能往?」文正不答。又少頃,上乃指蔣曰:「汝即久歷封疆,非汝無第二人。」議遂定。襄平出語人曰:「曹之智巧,含意不申,而出自上旨,當面排擠,真可畏也。」阮文達亦不為曹所喜,上一日偶問曰:「阮元歷督撫已三十年。甫壯已升二品,何其速也?」曹對云:「由於學問優長。」上復詢曰:「何以知其學問?」曹對云:「現在雲貴總督任內,尚日日刻書談文。」上默然,遂內召。蓋曹素揣成皇帝重吏治、惡大吏廢弛也。

中外通商编辑

西洋各國,上古不通中土。明中葉,始有葡萄牙人航海來粵,賃居濠境地,即今之澳門,而俗呼之為大西洋。嗣後則佛蘭西繼之,荷蘭繼之,所謂紅毛夷也。本朝欽天監用西人,亦皆其最近諸邦。若英吉利則絕遠,至康熙末始來通市。花旗即美利堅,港腳即普魯斯,白頭即五印度,來者益夥,而朝廷制度森嚴,無敢與之交結。粵之洋商亦惟十三行主其貿易,此外莫有問津者。

乾隆五十九年,奉表入賀,召見便殿,不責以中國儀注。禮畢,使由內地行走。沿路以嚴兵護送,以軍機大臣松筠偕行,而兩廣總督長齡至梅嶺接護。高宗純皇帝洞見遠人情款,寬嚴操縱,無不中竅,西人畏而懷之,無可起釁。所乞天津、寧波兩處給一小島,以便屯貨,卒未允行。

嘉慶十三年粵督吳熊光任內,西人已漸桀驁,用兵船入內洋要挾矣。至二十一年復入貢,戶部尚書和世泰不諳先朝掌故,遞請照屬國拜跪禮。至期,上升正大光明殿,而使臣不肯入內,上大怒而罷。自此益輕中國焉。至道光十三年,盧坤任粵督,又有如吳熊光之事,遷就完結,氣焰益張。海關洋行需索抑勒,每年多至千萬,西人不能堪,天高聽卑,久必決裂,固不待禁煙之肇釁也。

燒煙之役,實由於廣府余保純之承望風旨,而洋商伍姓相與謀,冀以塞星使一時之責,徐圖彌補,非出自洋人之本志。乃林文忠公惑其說,遂成非常之舉。使當日先查洋行、海關之弊,而施其惠於洋人,夫然後令其自行禁止,以情理曲喻,未必不從。總由中西隔絕,於西洋之情偽無從周知,致措施未得其當耳。天運使然,人謀亦難以主之。籲!可慨也。

御將之難编辑

粵匪初起,僅數千人,然皆亡命驍悍,有必死之志。承平日久,兵不任戰。向榮雖宿將,而深沉蒼猾,每恥功非己出,不肯盡力。始而周文忠公信人言,首與之忤,向已袖手。乃賽相至軍,調烏都統,烏性忠直,與向冰炭,圍賊於永安半年,卒使突圍去。至烏陣沒,賊圍桂林,向始一盡其技,湖南守城數月,使伏兵龍尾塘之說,向能助江忠烈力爭之,賊盡久矣。大抵其心薄視諸將,養寇自資,大權一日不在已,賊患一日不可減。迨奉欽差大臣之命,賊勢已張,雖尾追東下,力扼金陵,東南不為無益,而所失已不償所得矣。御將之難,古今一致。粵西之壞,如林文忠道卒,即以徐督往,而以葉攝督篆,則羊城洋務,不致無人;而以本省總督親往,上下一氣,調兵調餉,一無阻撓,雖徐才不必過人,而視客官孤寄,動輒掣肘勝矣。及李文恭薨,周文忠病,賽相無功,再命徐往,則火已燎原,虎已出柙,徐之識力非戡亂之倫,益不可為矣。

改鹽法编辑

陶文毅改兩淮鹽法裁根窩,一時富商大賈頓時變為貧人,而倚鹽務為衣食者亦皆失業無歸,謗議大作。揚人好作葉子戲,乃增牌二張,一繪桃樹,得此者雖全勝亦全負,故人拈此牌無不痛詬之。一繪美女曰陶小姐,得之者雖全負亦全勝,故人拈此牌輒喜,而加以謔詞,其褻已甚。文毅聞之大恚。乃具折請另簡鹽政,辭兩江兼管,上意不允。一二年後,其謠亦遂息。然「印心石屋」,江南名勝皆建亭摹刻,惟平山堂一所,則以木板釘護,余頗訝之,蓋為遊人以鐵椎鑿去其名也。怨毒之於人如此,亦可懼矣!

淮鹺忘本编辑

俞陶泉都轉吏治精敏,任淮鹺數年尤有奇效。其座師為卓相國秉恬,時以侍郎主江南試,以庫案賠款,索助千金,俞勿應。試竣,還京過揚,俞往謁,適有鹽大使錢某亦在焉。錢為卓之座主次軒觀察子,卓乃引錢上座而處俞於下。錢乃俞屬吏,謝不敢,卓強之。坐次,乃垂涕謂錢曰:「我輩非師門無今日,然目下時風,率皆忘本,是可慨歎!」遽執錢手入後艙午餐,置俞於外。俞慚恨歸,不數日遂卒。俞雖失弟子禮,其為卓所窘辱,固屬咎由自取,而卓之所為,幾使俞無地自容,似亦未免太過矣。

國初愛民编辑

我朝斂民最薄,國初歲入僅一千數百萬,載在京江張相國集中。雍正一朝整理各省關稅,乾隆一朝整理各省鹽法,因而戶部歲入多至四千二三百萬。然大半取之商,不盡取之民,所謂重本抑末也。

乾隆六十年中,各省絕鮮大水旱,故百姓充實,丁糧鮮逋欠者。蓋朝廷日以民事為重,慎擇疆吏,凡監司以下至牧令,皆以才德自奮,雖不盡廉平,而地方咸日有起色,百廢具舉故也。

嘉、道之間,此風衰矣。國與民皆患貧,奸偽日滋,禍亂相繼,士習益漓,民心益競,其由來也甚漸,其消息也甚微。綜核名實,反樸還淳,此固非一手一足所能致力也。

金穴编辑

嘉、道年河患最盛,而水衡之錢亦最糜。東南北三河歲用七八百萬,居度支十分之二。一由於乾隆中裁汰民料民夫諸事皆由官給值,繼而嘉慶中戴可亭河督請加料價兩倍,故南河年需四五百萬,東河二百數十萬,北河數十萬。其中浮冒冗濫不可勝計,各河員起居服食與廣東之洋商、兩淮之鹽商等。凡春闈榜下之庶常及各省罷官之遊士,皆以河工為金穴,視其勢力顯晦為得贐之多寡,有隻身南行,自東河至南河至揚州至粵東四處獲一二萬金者。至道光末年,國用大絀。湘陰李石梧尚書督兩江,詢余以節帑經久計,余對曰:「積弊已深,操之急,徒生亂耳。千金之堤,一蟻穴足潰之,未可以國事嘗也,必十年而後可。」公曰: 「次第行之誠善,亦有說乎?」余對曰:「首三年當定年額三百萬。以一百萬支常年歲修,一百萬辦緊要工段,一百萬為各官公費用度及遊士部胥之安置。行之三年,凡緊要工程已具,減為二百萬;再三四年減為一百五十萬;再三年減為一百萬,則無可再減,而通工固若金湯,無懈可擊。而十年之中,崇實黜華,慎選人才,省官並職,風氣亦必大變。且樽節之實效遠著,朝廷知之,四方信之,雖有誅求責望,亦必日有所減。十年之後,歲需一百萬,仍可永慶安瀾,而官與民皆有高枕之樂。究其實,五十萬即足於公事,其五十萬仍以贍公中之私而已。」尚書深賞其言之深遠,未幾引疾去,此議遂無能行者矣。

尚書愛才编辑

尚書性嚴峻,豐采凜然。督兩江,各官股栗,而愛才若命。余時為州佐,時時召與長談。其時河帥為潘芸閣,以治河著聲,年老多弛事,畏公嚴峻,先自劾行矣。公攝河篆,謂余曰:「國帑若是支絀,而潘歲糜度支數百萬,厥咎綦重。特以翰林大前輩,不欲其暮年罹法,故隱忍之。」余對曰:「潘公無罪。」公愕然。余曰:「河督與封疆異,河事一不慎,費帑十萬,民命賑貸猶不與。潘公七載安瀾,所省固多矣。河事當以費為省,未可執一論也。」公乃無言。余則曰:「潘公之罪實有甚於公所言者!」公大驚曰:「豈能比謀反叛逆乎?」余曰:「非也。河工以人才為急,必平時培植之,識拔之,策勵之,成全之,始可為緩急之用。自潘公來,自恃其才猷,人才一道,漫不之省。始而請托行焉,繼則有更甚者,故今日通工文武數百員,求一辦事之才不可得。天變不可知,一旦異警,誰可供任使者?此時雖置千萬金於几案,求風氣之如前,人才之輩出,即以宮保之威望,非致力十年不可,此則大臣負國之最甚耳。」公撫掌擊案稱善者再,曰:「以爾才識,余任兩江五年中必力薦爾為河督。幸自愛。」又問曰:「其巡捕數人,交通關節,宜悉劾之?」余曰:「自來巡捕一差,在棨戟森嚴,誠屬終南捷徑,至於佛門廣大,固已無所用之。」公笑曰:「然。」又問:「其幕友楊姓在此開典業,要皆舞文積資。信乎?」余對曰:「楊姓開典,乃其母舅范姓運票鹽致富所貽,不盡由於研食。但以河督幕友即在本地開典,不知避嫌,謗由自取。」又問:「一書吏胡姓,交通官場,無弊不作,當籍沒置之極典。」余曰:「此等人城狐社鼠,無大伎倆,不肖者自為熒惑耳,未必官官皆與之往來也。況悖入者必悖出,非廣為結納,安得有聲焰?計目前所積已無多金,然吏性奸狡,責之急必多牽引。若遽興大獄,必多投鼠忌器;若審而後輟,不免虎頭蛇尾。驅逐之足矣,不值發千鈞之弩也。」公又曰:「部議用錢,河工獨不可行乎?」余對曰:「河工夷險在指顧間。錢質至重,比運往,已不給於用矣,故不能不用銀。以其一車兩馬,數百里旦夕可至,隨地易錢,足以濟急耳。況公在蘇撫任內已奏明各項不能參錢,獨河費則否,獨不慮前後矛盾乎?」公又問:「通工人才,孰優孰劣?」余對曰:「此時人才不競,到處皆然,不獨河工。在屬員大都循分供職,在上司不過節短取長而已,優與劣無大異也。」 公遽曰:「即同一循分供職,亦有長短。」余曰:「知人甚難,虛聲甚不足恃,有頗有名而無實際者,有極暗淡而極可取者,非與之共事,實不敢妄評。若以世俗混混之黑白為對,則宮保聞之已熟,無待鄙言。所以殷殷下詢,蓋欲其真知灼見耳。惟某人才具開展,可支緩急;惟某人篤實精細,事事不苟。此外無可注考矣。」

是日所論十數事,余皆抗論逆其意,公獨深納之,歎為忠直。夫以兩江宮保之重,而許一小吏盡其言,公平時之淵衷偉量,無我見、無容心可知矣。

荻莊群花會编辑

清江、淮城相距三十里,為河、漕、鹽三處官商薈萃之所,冶遊最盛,殆千百人,分蘇幫、揚幫。有湖北熊司馬隨官河上,甫逾冠,美豐姿,多文采,尤擅音律,絲竹諸藝,靡不冠場。家雄於資,千金一笑不吝也。一時目為璧人,羊車入市,爭擲果焉。

春日,群豔廿四人,仿秦淮盒子會,設宴於淮城之荻莊。其地水木明瑟,廳事在孤渚中,窗欞四達,繞檻皆垂楊桃杏,渺然具江湖之思。乃相聚謀曰,是日不可無善歌者侑觴,僉曰必約熊郎來。君欣然就之。挾琵琶箏笛先期往,歡宴竟日,執壺觴遍酬群豔,轉喉作諸曼聲,一坐為靡。臨河觀者數千人,皆以為神仙高會也。酒罷,各出一玩好為纏頭,或珠、或玉、或披霞、或漢璧,皆人世罕有而精巧絕倫物,二十四人無一雷同者。蓋皆預以重價購覓於數百里外,備此日之用,計其值殆萬金,為千古未有之豪舉。計熊君所結好於諸人者,殆已十倍過之矣。此為嘉慶中事。數十年,淮人猶能道之。

小孤山聯编辑

小孤山在大江中,單椒壁立,銳下豐上,如置石盤盎中,碧蘿紅葉,秋景尤麗。余兩過之。書聯曰:「有美一人,中夜聞五銖環珮;遺世獨立,下遊俯兩點金焦。」時人詫為此山之絕唱。

琵琶亭聯编辑

九江琵琶亭,余亦有聯曰:「燈影幢幢,淒斷暗風吹雨夜;荻花瑟瑟,魂銷明月繞船時。」皆組織元、白本事也。

滄浪亭聯编辑

蘇州新修滄浪亭成,應敏齋廉訪囑擬一聯曰:「小子聽之,濯足濯纓皆自取;先生醉矣,一丘一壑自陶然。」

三聯合美编辑

黃鶴樓、岳陽樓為大湖南北巨觀,而聯語無甚動人者。余過鄂渚,集古書題曰:「大江流日夜,西北有高樓。」後至岳州有題曰:「對此茫茫百端集,此老惓惓天下憂。」三醉亭亦題曰:「一月二十九日醉,百年三萬六千場。」一時傳誦,以為合作。

孝廉陣亡编辑

臧牧庵孝廉紆青,宿遷人,道光甲午鄉薦。倜儻好談兵,多大略,而性耐勤苦,布衣蔬食,絕世俗嗜好。公車遊京師,名籍甚。庚子、辛丑,海疆事起,奕相經奉命為揚威將軍,統兵援浙,奏舉君為參軍,不任職,敬為謀主,所言皆深信之。比抵杭州,惑於知州張應雲之說,寧波府城一戰而潰,遂不支,君乃拂衣去。山居十餘年,周文忠屬其集鄉民二千人駐宿州,自為一旅,屢破巨撚。文忠薨,接任者忌其才,上密疏將誅之。適轉戰至瀘州以南,連復桐、舒數城,賊恨甚,誘使入伏,重圍殲焉。奉旨以三品銜贈恤。

君伉爽任氣,目無王公,忌者以恒例束縛之。君自審無全理,故蹈白刃如飴焉。

曾文正得之於周文忠,亟重之。使君不死,皖北之撚,不致擾攘十數年也。

參戎異才编辑

師庾山參戎,余之妻兄,揮霍豪邁。始從事河工,繼而帶兵剿賊,紀律嚴整,能用眾,雖以十萬烏合隸之,數日後即部勒成軍,真異才也。

第性豪侈,廚傳豐美,姬侍皆殊色。好結交士大夫,人多稱之。在杭州,賃居金衙莊,園林為一城冠,綠窗朱戶,翠袖紅裙,座上客常滿。余每酒酣,輒笑之曰:「君自命蓋世豪傑,以吾意度之,必死婦人女子之手。君年漫暮,盍以雛鬟中尤麗者見贈,以省他日賣履乎!」師大笑而頷之。未幾,以偏師千人防婺源,困於賊,以槊自刺其腹死。君本可不出省,特以費用日廣,無以取悅閨房,外防冀有獲,遂殉難焉。余之言驗矣。

君好負氣。余曰:「使我二人對陣爭衡,日施一二小計,可使君一憤而卒,不張一弓、不折一矢也。」君無以應。然其才略,武人中至今未見其偶云。

奇士被害编辑

錢東平,名江,吳興奇士也。少從官粵東,英人據香港,君草檄集壯士三萬人,訂期往襲之。洋商大懼,迫督撫拘囚之,以滋事發新疆。林文忠在戍所深賞之,賜環時,屬將軍免其罪,同入關。在都遨遊公卿間,跅弛好大言,黃樹齋司寇引為同志。

咸豐三年,賊陷金陵,江北震動。雷鶴皋星使奉命防河,君慫恿起義師於裏下河,駐仙女廟,數日間得勇數千人,餉數十萬,軍威甚振。其戚沈姓,君薦之入幕,屢以文字被譙讓,心銜之,讒於雷,謂君將奪主其軍,左右細人復萌蘖之。雷乃設伏邀君至,語小不合,群刃交至,遂被害。乃以謀叛入告,亦沈所作也。

君揮金如土,以布衣名動海內,然處事多疏。余於廣座中,每誚其無才,特以氣蓋一世而已。死後人皆咎雷之忍,余則曰:「雷之有德於錢至矣。以錢之疏誕,不出一月,非為賊擒,必為下所殺,一生底裏盡矣。今雖冤死,而天下惜之,此其為德乎?為怨乎?」眾無以難。

沈姓後亦落拓無生理,臨終時,自齧其舌至數十段,人皆謂錢之陰報也。

河廳奢侈编辑

河廳當日之奢侈,乾隆末年,首廳必蓄梨園,有所謂院班、道班者,嘉慶一朝尤甚,有積貲至百萬者。紹興人張松庵尤善會計,壟斷通工之財賄,凡買燕窩皆以箱計,一箱則數千金,建蘭、牡丹亦盈千。霜降後,則以數萬金至蘇召名優,為安瀾演劇之用。九、十、十一三閱月,即席間之柳木牙簽,一錢可購十餘枝者,亦開報至數百千,海參魚翅之費則更及萬矣。其肴饌則客至自辰至夜半不罷不止,小碗可至百數十者。廚中煤爐數十具,一人專司一肴,目不旁及,其所司之肴進,則飄然出而狎遊矣。河廳之裘,率不求之市,皆於夏秋間各輦數萬金出關購全狐皮歸,令毛毛匠就其皮之大小,各從其類,分大毛、中毛、小毛,故毛片顏色皆勻淨無疵,雖京師大皮貨店無其完美也。蘇杭綢緞,每年必自定花樣顏色,使機坊另織,一樣五件,蓋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馬褂也。其尤侈者,宅門以內,上房之中,無油燈,無布縷,蓋上下皆秉燭,即纏足之帛亦不用布也。珠翠金玉則更不可勝計,朝珠、帶板、攀指動輒千金。若琪南珠,加以披霞掛件則必三千金,懸之胸間,香聞半里外,如入芝蘭之室也。衙參之期,群坐官廳,則各賈雲集,書畫玩好無不具備。昔琦侯為兩江,賞一手卷,乃元人王野雲龍舟圖,中繪數千人,面目無一同者,已還價一千五百金,次日詢之,則中河廳萬君以二千金購之去矣。琦遂劾萬,終身以此廢棄焉。

同時奢靡者為廣東之洋商,漢口、揚州之鹽商,蘇州之銅商,江蘇之州縣,其揮霍大半與河廳相上下。廣東、漢口予所未至,但耳聞而已。道光中陶文毅改票法,揚商已窮困。然總商黃瀠泰尚有梨園全部,殆二三百人,其戲箱已值二三十萬,四季裘葛遞易,如吳主采蓮、蔡狀元賞荷,則滿場皆紗縠也。黃之子小園與予交好,予至其家,晨起則小碗十餘,各色點心皆備,粥亦有十餘種,聽客所嗜。予訝其暴殄,其僕則曰:「此乃常例耳,若必以客禮相視,非方丈不為敬矣。」

豪富二則编辑

乾隆中,江浙殷富至多,擁巨萬及一二十萬者更僕難數,且有不為人所知者,惟至百萬則始播於人口。洞庭山富室尤多,席氏居首,而吾禾王江涇陶氏與之埒,兩姓皆婚媾。一日,陶至席所,自泊舟處至席屋約二里許,夾道皆設燈棚,夜行不秉炬,至則張樂歡宴累日。席謂陶曰:「我所居有未盡善乎?」陶曰:「無他,惟大廳地磚縱橫數尺,類行宮之物。書室窗外池塘欠荷芰耳。」席默然。兩時許,復邀過水榭,則已荷蕖盈目,送客出,廳事地磚皆易為及尺矣。陶乃大驚服。偶至蘇閱絕秀班,優者厭其村老,戲誚曰:「爾好觀,何不於家中演之?但日需風魚、火腿方下箸耳。」是時戲價需二百金。陶歸,遽定一百本,閉之廳事使其自演,無人閱者,一日兩餐,舍風魚、火腿外無他物。十日後,諸伶大窘,乃謝過始罷。

禾中陶氏外,以查氏、方氏為巨富。方約數百萬,查則天津鹽務敗歸,本逾千萬,返里猶一二百萬也。所居有內外二園,林壑幽曠,內室尤宏麗,皆仿內式。主人官侍御,歸里幾二十年而歿,閉門不與人通,起居服食皆擬王者。其各外岸派夥更動,皆手書「某人去」,蓋仿邸抄云。查小山有圻即聲山宮詹之曾孫,在天津以鹽務起家,祖父亦為御史,家門鼎盛,與朝貴皆至親,一時煊赫無比。少年以一子承兩房,計產三千萬。年甫四十遽卒。計平生揮霍不下六七千萬,故俗呼曰 「遮半天」。其母喪時,三相國並集為之知賓,致花侍御參奏戴大庾,即此事也。中外大寮困乏,無不資之,如陶文毅、百文敏每貸銀率以萬計,取之如攜也。其最著名,乃四鼓開正陽門一事。禁門非特旨不能夜開,查在城外宴客,忽有事急於還宅,時有三鼓,乃使其幸客道地,門遂獨啟,以三十萬犒守門兵。此事一時哄傳,以為豪舉。其出京歸吾浙省墓,出國門時,直督差材官十數輩護行至山東,而東撫弁已至矣。至河、漕兩督及江督、蘇撫處亦如之。過關,舟在三里外開關候過。其十八站尖宿鋪張房屋皆一式,蓋每站預派數家丁供帳也。侍妾數十人皆乘輿,後車幾百數。至禾,適閩督閱伍泊南岸,太平巨艘十數艇,用紅旗。查泊北岸,船之巨而多如之,用藍旗,其聲焰幾出疆吏上。其叔父以侍御在家,與之假二百萬,叔以五十萬與之,不欲而去。

書契聖手编辑

往時官場承平之際,上下皆重文字,凡賀稟賀啟,皆駢麗絕工。一記室,惰有千金者。即才學之士,得以遨遊公卿,得高價。其好聲氣者,則書劄遍天下,幕客率數十人,各司一技。又蓄善書少年一二十輩,時尚楷書,所謂歐底趙面,皆華實挺秀,十數人如出一手。每有長函,則分手繕寫,刻許已就,合而觀之,不知為眾所書也。即起草亦引紅格,預扣字數,方易於分繕。其尤精者,雖奏折,可直書不用襯格,且可立書不必坐也。甚至馬上有木架亦可繕折,此惟軍中有之,稍緩轡寫數行,馳而前復如之,如此數次,折已繕畢,中途早餐即可拜發,不需時刻也。

古人精幹编辑

乾嘉之際,人才無所不盛。姑勿論中外大寮,皆姿稟殊絕,精力過人,八九十猶趨朝待漏無倦容。即下至輿台廝養、倡優隸卒、商賈童僕,亦各各出人頭地。蓋彼時風尚使然,非精幹不能謀食,苟精幹斷無不遇也。

百文敏公司記室者,曰周蓮堂,本諸生,改為文幕,文敏深信倚之。兩江案牘日數篋,動以千計,過目不忘,有問輒答,人皆憚之。致富十數萬。有蓮塘小影卷子,一時名士如張船山、陳曼生、萬廉山、吳山尊皆有題詠,文敏亦書短古贈之。後來絕無聞矣。

異才致富编辑

商賈之中,非異才不能主持,蓋出入數百萬,所用數百人,無官法以維制之,悉賴一己之惠足以感人,一己之才足以服人,始可為保家上策。故余常曰人世有五良:一良相,二良將,三良吏,四良醫,五良賈。統而言之,其良者必洞曉人情者也。如臨川之李太翁,新城之陳太翁,皆可以為百世之法,士大夫所當引以為愧者。

李以一雨傘至廣西,年已五十餘,屢不得意,至六十三四歲始積聚八千金。挈眷歸,途遇舊交某通判,以虧空拿問,班荊永訣,遽以八千金為代償。不三年,其人升粵西臬,適鹽埠乏人,乃屬公往,開藩庫以五萬金假之,自是所向輒利,未八十已二三百萬矣。年至九十五始終,猶見其孫春湖侍郎入翰林也。六十以前早衰多病,七八十時轉健,齒落復生,八十二猶舉一子。凡江西、廣西善舉,無一不與。蓋天之報善,其陰德不止救某通判一事也。

陳則業皮匠,終身一錢不苟,合縣有疑難不平,輒就之決,恭儉慈讓,德孚遠邇,人敬之過於理學大儒也。其子以甲科任觀察,有道學名。子孫皆列通顯,富與貴皆集焉。天道清明,異人迭見,彼偽為方嚴廉介者,豈不愧乎!

廣陵名勝编辑

江寧、蘇州、杭州,為山水之最勝處。江寧濱臨大江,氣象開闊宏麗,北城林麓幽秀,古跡尤多。蘇州則以平遠勝,所謂山溫水軟也。太湖諸山非不茜美,而蹊徑率不深。惟杭州之西湖,則煙波岩壑兼而有之,裏山尤深邃曲折,四時皆宜,金陵、姑蘇不能不俯首矣。揚州則全以園林亭榭擅場,雖皆由人工,而匠心靈構,城北七八里夾岸樓舫無一同者,非乾隆六十年物力人才所萃,未易辦也。嘉慶一朝二十五年,已漸頹廢。余於己卯庚辰間侍母南歸,猶及見大小虹園,華麗曲折,疑遊蓬島,計全局尚存十之五六。比戊戌贅姻於邗,已逾二十年,荒田茂草已多,然天寧門城外之梅花嶺、東園、城清梵、小秦淮、虹橋、桃花庵、小金山、雲山閣、尺五樓、平山堂,皆尚完好。五、六、七諸月,遊人消夏,畫船簫鼓,送夕陽,醉新月,歌聲遏雲,花氣如霧,風景尚可肩隨蘇杭也。是時阮文達致仕家居,已及八十,每以肩輿遊山,憩邗上農桑,與同輩老宿二三人,煮茗論古。白頭一老,如入畫圖,真為承平佳話。迨粵寇之變,遂成干戈馳突之場,而名勝皆盡矣。

秦淮粉黛编辑

秦淮河面不寬,南北皆有水榭。寇亂前,珠簾畫舫,比戶皆青樓中人。紅板橋低,紫金山遠,時時見雙槳掠波而來,必有名姝絕豔徙倚其右。端節競渡時,遊人尤盛。貢院即在其地,鄉試各官,皆賃居焉。而樓以上,固皆衣香鬢影也,雖道府大員,亦皆藉以流連忘返者,殆近於銷金窩矣。曲中酬酢,風味與蘇杭絕不同,落落有大方家數,鮮脂粉俗態。昔人云:金陵城中,即賣菜傭亦有六朝煙水氣。信然。

金陵勝地编辑

金陵城南報恩寺浮圖,高數十丈,巨麗甲海內。每燃塔燈,遠望如火焰山,真奇境也。粵匪以地雷轟之,遂仆。相傳永樂興造,先後十九年,其下磚石,數倍於地上之塔。其時物力之厚,即所謂午朝門石橋已閱五百年而絲毫不動,開國之規模遠矣哉!

城南四百八十寺,所存尚數十處,而牛首、天闕為最絕,兵燹後無復孑遺。此一劫,千年所罕也。

金陵城北,岡嶺蜿蜒,林木滃翳,至為幽秀。最著名者隨園、陶穀。陶即貞白隱居之所,而卜宅非其人,無甚足觀。隨園乃深谷中依山崖而建,坡陀上下,悉出天然,谷有流水,為湖、為橋、為亭、為舫,正屋數十楹在最高處,如兼山紅雪、琉璃世界。小眠齋、金石齋、群玉山頭、小倉山房,玲瓏宛轉,極水明木瑟之致,一榻一几,皆具逸趣。余曾於春時下榻其中旬日,鶯聲掠窗,鶴影在岫,萬花競放,眾綠環生,覺當日此老清福,同時文人真不及也。下有牡丹廳,甚宏廠。園門之外,無垣牆,惟修竹萬竿,一碧如海,過客杳不知中有如許台榭也。

潰河事類志编辑

道光甲申十一月大風霾,致高家墊十三堡潰決,洪澤湖全行傾注,淮、揚二郡幾皆魚鱉。宣宗震怒,特派大學士汪廷珍、尚書文孚至南河查辦。乙酉正月,星節甫臨,余方髫齔,隨眾往觀。萬柳園者,清江浦北岸之郵亭也,凡南北往來大官,皆於其地請聖安。是日,自總督、漕督、河督及合屬文武百餘員畢集,旗蓋車馬,街衢為之填咽。諸大府於轅門外坐胡床以俟。少選,先見一材官飛騎至,朗呼曰:「中堂請漕督魏大人請聖安。」惟此一語,而江督孫寄輔相國、河督張蓮舫司空皆知褫職矣。相國即呼清河縣某至,詢曰:「各事預備乎?」蓋其時宸怒不測,凡桎梏、鋃鐺刑具皆不可少也。司空家丁以空梁帽及元青褂獻,相國遽止之曰: 「姑稍俟。」未幾,兩星使入行館。漕督入請聖安畢暫退。旋呼三人聽宣諭旨,隨帶司員四人自中門出,手捧朱諭,於香案前雁行排立,三督皆跪,司員居首者持諭朗宣,至「孫玉庭辜恩溺職,罪無可逭」下即止,復徐徐曰:「皇上問孫玉庭知罪不知罪?」相國乃免冠連叩,敬答曰:「孫玉庭昏憒糊塗,辜負天恩,惟求從重治罪。」語畢又連叩崩角。始傳諭曰:「著革去大學士、兩江總督,再候諭旨。兩江總督著魏元煜署理。」宣畢,漕督乃九頓謝恩。再傳諭:「張文浩剛愎自用,不聽人言,誤國殃民,厥咎尤重。」又宣曰:「皇上問張文浩知罪不知罪?」河督時已易冠服,乃伏地痛哭,自稱:「罪應萬死,求皇上立正典刑。」續又宣曰:「上諭:張文浩著革職,先行枷號兩個月,聽候嚴訊。」遂呼清河縣取枷至。枷乃薄板所製,方廣尺餘,以黃綢封裹,荷於河督頸,擁之而去。是時內外官民觀者萬人,莫不悚懼。復傳道、將、廳、營羅跪庭中,一一傳旨後又云:「欽差臨行,面奉聖諭,自古刑不上大夫,張文浩至河督而特令枷號河干者,實因民命至重,設官本以衛民,今乃蕩析離居,實為朝廷之辱,是以特予嚴譴,乃為慎重民命起見,凡淮、揚士民,其皆仰悉上意云云。」此司員乃滿人,傳旨時聲音宏亮,高下緩急,娓娓可聽。余從蒙師盛先生後,竊問云:「宣旨中段何以作兩次波折?」師曰:「汝不憶《漢書》乎?霍光廢昌邑宣太后令,歷數罪狀,中段一小停曰:『為人子當悖亂如是耶?』今日之事,即其遺意也。」余始恍然。

張蓮舫河帥為浙東世家子,以州同需次南河,饒有幹局,洞悉河務,故由同知升道,即由道升東河總督。丁艱未服闋,宣宗登極,特令奪情署工部侍郎,督辦北直水利。其時樞相戴大庾、蔣襄平二公力為推薦,眷倚特甚。而張乃以此自滿,蒞南河任,設台座,參將跪道,不為停輿,於舊時同僚,皆厲聲色待之,眾論鼎沸。禦黃壩應閉不閉,洪湖五壩應啟不啟,致有此變。汪相乃山陽縣人,其祖塋亦被水漫,故銜之尤甚,殆欲置之死地。賴文公從中緩頰,以其父年逾八旬請,始從寬戍伊犁,逾十二年終未獲赦云。

汪、文二星使查辦兩月,覆命入都。奉旨:「張文浩著發往伊犁充當苦差。欽此。」當起解之日,亦一大觀也。是時江督為琦侯善,河督為嚴公烺,皆集於制府行轅。張則荷校囚服,引至大堂,設香案,二督宣旨後,疏枷謝恩,解官庭泰唱名官犯某,點名後發文憑。公事既畢,二督乃邀張入內廳餞行,辭讓至再,始人。酒三行,即出矣。至大堂,二督各呼己所乘輿伺送,張固謝不敢,二督乃互挽一臂揮淚曰:「三兄此行,乃為國家辦事。人生作官不能無公過,聖明在上,不久自必賜環。我三人才輇任重,將來恐尚不能望三兄地步。三兄行後,老伯處自當代為侍奉,切勿記念。」張亦痛哭跪謝,仍呼小竹輿由旁門入,步行欲出,兩督亟止,並諭眾曰:「張大人奉旨出差,爾等應照常伺送。」乃堅閉側門,促輿由中門出,鼓吹升炮;二督即亦同至萬柳園,各官皆隨行。坐良久,張不至,旋報已由僻路渡黃矣。二督乃返,先至張寓請太翁安,呼張之大郎出,安慰再四而去。不數月,致贐萬金,送眷回浙矣。嚴、張本舊僚,相得甚。琦則僅泛交,且素有刻核名。而死生患難之際,綢繆慨慷如此,公義私情,無不允當。蓋當日清議,極重友朋一倫,比於君父,而冷暖之際,好名者多,縱不出於中,亦尚有官場局面在,所謂告朔之餼羊也。自掃除習氣一語出,而軒冕之體制比於齊民,上驕下諂,反眼不相識,而公論塗地矣,可勝慨哉!

道光甲申,洪湖潰決後,黃強淮弱,漕艘稽阻,琦侯與副總河潘芸閣力主開放王營減壩,導河北趨,將以下河身挑挖通暢,再行挽黃歸故。正總河張芥航頗不以為然,而力不能止也。計費帑六百萬。挽故之後,河身仍然高仰,一無成效。上怒,降琦侯為閣學,特命大學士蔣攸銛、尚書穆彰阿來江查辦:以同知唐文睿倡議切灘,發新疆;管總局為淮揚道鄒公眉經理未當,議處。一時物論沸騰,有五鬼鬧王營之說:琦為冒失鬼,潘為慫恿鬼,張為冤枉鬼,鄒為刻薄鬼,唐為糊塗鬼。此後乃行灌塘法通漕,不問淮、黃之強弱矣。

司馬好古编辑

陳曼生、萬廉山兩司馬,皆以名士為河官。兩家賓客之盛,連襼接袂,常數十人。金石書畫,無不充刃精好。曼作宜興茗壺,形制仿古,各鐫銘於上,或間以花草,每具貴至數金而不可得。萬則以秦漢碑百種縮摹於端研之背,雖斑駁斷裂皆畢肖,一時驚為神技。承平士大夫遊心藝事一至於此,亦宦途之佳話也。

公子浪遊编辑

吾鄉王東白觀察,司四川打箭爐糧台,致富百萬,為福貝子所最賞。其子少年紈絝,偶至吳門,覓燈船不得,乃於次年悉數預定,蘇人無一船可遊者,乃大驚,以為江湖間大盜,聞之府縣,將加以桎梏。適貝子征台灣歸,其子迎謁舟次,福責令長跪,數其浪遊,再三謝罪始罷。此語聞之於外,各官皆縮頸,以為貝子愛之如是,幸未孟浪也。其時大吏一顰一笑之矜重也如此!

叫名讀書编辑

錢籜石侍郎引年歸里,真率高雅,鄉望極重。其子與吾鄉王氏訂姻。王乃富室,不知書,往晉謁焉,錢猝問曰:「子在家讀書否?」王無以應,乃強答曰: 「叫名讀書。」錢遽厲聲詬之曰:「讀書即讀書,不讀書即不讀書,何謂叫名讀書?」乃揮之出。老輩方嚴,無所顧惜。使今日,必攘臂揮老拳矣。

銅人寫字编辑

乾嘉間,西洋通商只廣東一口,鍾表呢羽各玩物,其精致工巧勝今日百倍,價亦極昂。時高宗八旬萬壽,兩淮鹽政辦貢,有粵人以一巨廚售之,中具庭舍,門啟,則一洋人出,對客拱手,能自研墨,取紅箋作「萬壽無疆」四字,懸之壁後,拱手而退。人皆驚為神異,定價五萬兩。將交價矣,鹽政門丁索費五千,粵人愕不與,門丁曰:「過明日一錢不值矣。」粵人不之信。次日,果退貨不復購,不得其故。徐偵之,蓋門丁說其主曰:「物雖巧,全由關捩耳。設解京有損,進御時脫落末一字,則奇禍至矣。」鹽政深然之,遂不售。小人讒構之功,真可翻復黑白。其言誠有至理,且亦老成遠慮,但以索費不得而出之,則真小人也已。

部吏口才编辑

福郡王征西藏歸,戶部書吏索其軍需報銷部費,乃上刺請見,賀喜求賞。福大怒曰:「幺麽小胥,敢向大帥索賄賂乎!顧膽大若是,必有說,姑令其入見。」因厲色詢之,對曰:「索費非所敢,但用款多至數千萬,冊籍太多,必多添書手,日夜迅辦,數月之間,全行具奏,上方賞功成,必一喜而定。若無巨資,僅就本有之人,分案陸續題達,非三數年不能了事。今日所奏乃西軍報銷,明日所奏又西軍報銷,上意倦厭,必幹詰責,物議因而乘之,必興大獄。此乃為中堂計,非為各胥計也。」福聞之,大為激賞,遽飭糧台以二百萬予之。蓋道光以前,軍需報銷部費皆加二成,不似今日之數厘也。此吏眼明手快,措語侃侃不撓,可動王公之聽,亦奇才也。而福公從善如流,能測英主喜怒,亦非庸流所及。然其司閽達此刺,已得賂十萬,否則談何容易得見一福公哉!大抵彼時不論君子小人、在上在下,皆有才略智術,故辦事如火如荼光焰萬丈耳。國家全盛,何地無才,此則關乎氣運也。

大臣多耆艾编辑

本朝大員多耆壽,漢、唐以次皆所不及,宋惟文潞公一人至九十外,明則劉健、王恕二人逾九十耳。乾隆朝先有沈歸愚尚書九十七,嘉慶初蔡葛山相國九十三,梁山舟學士九十三,道光中李書農尚書九十六,黃左田宮保、戴蓮士相國九十五,咸豐中杜石樵尚書亦九十六,凡一品而得九十者已六人矣。其八十外及將九十者,更指不勝屈也。大儒中孫夏峰、毛西河亦過九十。文苑中唐實君、韓某亦然。

樞堂编辑

京官以樞直為最華要,兩書房特清華而已。嘉、道兩朝領袖者至豐腴,每年得饋遺有至巨萬者。不過通消息,示向背,未有公然雌黃人才於其長之前者。即述旨繕擬,亦皆恪遵上意,不敢有一字輕重於其間,非若後來之可以任意干預也。

樞長向皆勳舊老臣,及久任封圻,諳練庶政,故中外洞達,無不盡之情、難言之隱。自曹文正、穆長白、祁文端皆以詞臣馴至通顯,漸見破格矣。然道光初年,於先朝故事,尚能恪遵循守,不失故步。蓋文正先人於乾隆朝列正卿,文正生於京邸,明習朝章。長白亦頗好學。壽陽則於《說文》小學外,皆不甚措意矣。軍機大臣,舊例與入覲督撫不私覿、不留飲,惟於朝房公眾地延接數次,亦人所共知共見也。文正守此例極嚴,長白便已通融,再後則無之。大臣見章京則呼曰某老爺,無有呼字呼號者,以樞禁森嚴,不敢一毫涉私昵耳。許玉叔、汪衡甫二公,至警敏,入直數日,各事皆諳,無異老輩。何恪慎公則小心謹密,不言溫慰,故始終恩禮未衰。由章京而直上樞堂者,在前惟戴大庾、盧德州二相,並公而為三。彭文敬以通政使出直,越數年復召,不能並也。章京四日一班,下直時多不至本部辦事,在前惟吳槐江制軍,在後惟錢萍啟中丞,一刑部,一戶部,則不但不直日,即在園時,部有要事無不預也。

梁茝林有《樞垣紀略》一書,紀載極詳。自雍正二年設立至嘉慶二十五年止,百年之中,章京百人,江浙居大半,而浙多於江。浙人中又以杭為多,嘉次之,其餘外郡則寥寥矣。吾禾之入選者,以錢裴山中丞至有名,真有過目不忘、五官並用之概。其以會元傳臚,母子相抱痛哭,蓋久以狀頭自命也。惜年未中壽,沒於皖撫任,未見其止耳。

戶部為六部首编辑

六部以戶部為至要,凡總理之大學士及滿尚書,皆以眷注第一之人為之,必兼提督及內務府帶鑰匙,此嘉、道年間風氣也。吏、刑二部次之,工部又次之,禮、兵二部又次之。司員中戶部則以南北檔房,雲南、山東兩司捐納房為要地。道光初,英相掌計有三六九之謠,其時張子畏行三,管椒軒行六,朱朵山行九也。刑部則以秋審處為要地,多有陟封疆進卿貳者,人才最盛。蓋案情萬變,小民情偽,無所不有,必能洞達物情,通曉律例,而文筆又足以達之,方登上駟。各部皆漢司員主稿,滿司員回堂,獨刑部則主稿、回堂皆任漢司員也。惟琦靜庵中堂,以蔭生入刑部,時未逾冠,為漢人老輩所侮,大恨。以三百金延一部胥,在家北面事之,三年而盡其技。二十五歲即擢京堂,特派查辦事件,二十七歲任豫臬,連劾二巡撫去任,三十歲即由江藩擢東撫,政聲卓然,宣宗至賞之,未幾督兩江,人皆呼曰 「小琦」云。此公後來為清議所擯,幾以操、檜目之。然實樸儉耐勞,屬吏入見,惟論刑名、錢穀、緝捕諸務,罕有及私者。故所至稱治,盜風為戢。馭軍尤嚴,其督師揚州,無一兵敢滋事,亦未聞有嘩餉者,戰不力,輒不敢歸,寧死於敵手,其才洵不易也。惟所愛者,好饋遺及陰探上旨以揣摩固寵。以此二者見鄙於世,則以少出膏粱不讀書所誤耳。

翰林清苦编辑

乾嘉間翰林至清苦。吾鄉黃霽青先生,己巳傳臚,至庚辰始授廣信府。十餘年冷署,皆步行,否則賃騾車,從無有自豢車馬者,同輩皆然,不獨一人也。京師有諺語,上街有三厭物,步其後有急事無不誤者:一婦人,一駱駝,一翰林也。其時無不著方靴,故廣坐及肆中,見方靴必知為翰林矣。

道光一朝三十年,莫重於翰林,有非時召見,即授道府,不數年至督撫者。起居服食,局面一變,半皆後檔車,且有前頂後隨之馬矣。然負債亦至多,有至二三萬者,如陸立夫制軍為最,史士良觀察次之,然皆玉堂中至赫然者也。

因富起疑编辑

道光初侯繼青贖罪一案,以其負富名,遂疑刑部上下無不納賄者。其時吳門韓桂舲先生為尚書,乃拔貢起家,仁宗、宣宗至倚重之。英相、汪相皆忌之,必欲置重典,且欲其夫人至刑部堂質訊。一時物論洶洶。黃左田尚書方在樞密,奉旨會審,獨大聲疾呼力止之。郭頤園大司寇已退休在都,特具折力疾至宮門請召對,以大臣朋陷傷國體為言,宣宗特遣內侍,以溫語慰之,事乃解。蔣襄平相國方任川督,亦馳疏以韓某向與同事多年,知其小心廉謹,受賄一事,可以百口保其必無,先朝舊臣無多,宜仍錄用。上深頷之。未幾,仍畀刑侍,引疾去。彼時中外風氣,尚多敢言。如戊午科場案亦有此,則柏中堂不死矣。

大臣抗直编辑

嘉慶中修《明鑒》,分纂者為杭州戚容台太史,中述本朝與明構兵事,上怒其誹謗,下之獄。松文清公召對,偶及之,松即奏云:「純皇帝有明諭以前明之事宜直書,不當避忌。」上驚異曰:「先帝果有是乎?」命檢《實錄》進呈,戚始免罪。松出,謂曹文正曰:「他人固不知,公豈亦失記哉?曷勿上聞!」曹曰: 「上慍甚,何敢言!」松曰:「公自此休矣!一言是惜,而陷君於過,舉大臣之謂何?」曹默然。

奏對不可含糊编辑

本朝勤政為三代以來所未有,每日召見軍機大臣無論矣,即各旗各部大小九卿,皆有值日奏事。其間尚書、侍郎六人,不知何人命對,故所奏之事先一日皆具折底,由筆帖式分送六堂,必詳詢底裏,爛熟於胸。設次日能入見,即須一一回奏,不敢以久不進對而忽略於一日也。其面奏含糊者不久必斥,明晰者往往承優擢。向來各部事皆滿尚書為政,侍郎皆不能異詞,惟卓海帆、恩小山二公則反其道而行之,尚書畫稿必采二公意旨為準駁,蓋逢值日必蒙恩召故也。即樞相亦多畏之,蓋軍機入皆眾人同跪,言則共聞;部臣皆獨對,苟有傾軋語,無人聞之耳。

部曹才學编辑

向年六部胥人皆紹興籍,自明即然。凡回稿回堂者,另是一人。其所謂稿工者,大都有才學而不利場屋者,又深明例案,故昕作奏稿谘稿,駁斥事理,悉無懈可擊,而文亦曉暢。外間院司各胥亦如之。兵興之後,中外皆成絕響,有絕不通者,求如昔之舞文弄弊而不得矣。真可慨也!

外官廉潔编辑

外官各缺,自督撫以及州縣,皆由陋規優厚耳,不必例外求賕也。大抵此風始於乾隆中年以後,至道光而止,幾及百年。各官養尊處優,視為固有,能守此,即已名「操守廉潔」矣。

督以兩江為最,一年三十萬,淮南鹽務居其一,各關備貢居其一,養廉公費居其一,皆用印文解送,不以為私,次則兩廣、四川矣。

撫則廣東、廣西皆過十萬,浙江不過六萬,江蘇不過四萬,福建則為最苦。

藩司則江、浙皆有五六萬,而四川、陝西、山東、山西平餘為最多,地、丁巨也。

臬司必通省有節壽方為優缺,四川、河南、山東、安徽皆然,餘省皆不及。道則陝西糧道,福建、台灣二者皆有三十萬,與兩江督缺相埒。

府則四川夔州有二十萬。廣東廣、潮,廣西潯、梧,以上四府皆十萬外也。自咸豐、同治以來,時勢迥異,各缺困乏,非兼轄勇營不能支矣。

惟天津新沒關道,尚有二十餘萬,甲於天下。其沿海關道,上海為最,寧紹、登萊青次之,漢口、九江、常鎮又次之,已著名為美缺也。若鹽務上下各官公費,按引抽收,見之奏牘,故不以為陋規。惟許玉叔曾參陶文毅辭一年五千之養廉而受一月五千之經費,文毅辯之甚苦。林文忠署任即下劄:「此款不得按月照解,悉存運庫。」有所賞犒,隨時劄提而已。後任諸人,即不能照此自潔矣。

四遠馳名编辑

著名老店,如揚州之戴春林、蘇州之孫春阻、嘉善之吳鼎盛、京城之王麻子、杭州之張小泉,皆天下所知,貨真價實,來售者童叟無欺,不準還價者,亂後皆歇絕矣。同一貨也,何以一家獨擅?非有秘授之法,特格外認真耳。在他人皆求速化,不欲費心力於一二十年後,故終於無成。然此各家,得名之始亦只循「誠理」二字為之,遂食其報於一二百年。子孫亦世守其法,莫敢懈忽。即此類推,何事不然。

館閣書變體编辑

館閣書逐時而變,皆窺上意所在。國初,聖祖喜董書,一時文臣皆從之,其最著者為查聲山、姜西溟。雍正、乾隆皆以顏字為根底而趙、米間之,俗語所謂墨圓光方是也。然福澤氣息,無不雄厚。嘉慶一變而為歐,則成親王始之。道光再變而為柳,如祁壽陽,其稱首者也。咸豐以後,則不歐不柳不顏,近且多學北魏,取徑愈高,成家愈難,易流於險怪,千篇一律矣。然白折小楷仍取勻秀。近日奏折,皆譏取士法不宜專尚試帖小楷。其實嘉慶以前,即有此二事,而不礙其為人才輩出。此語真因噎廢食矣。

三老一變编辑

乾隆六十年停止捐納,外官府以下皆正途,督撫司道則重用旗人,而吏治蒸蒸日上。旗人外放者大都世家子弟,正途入官者不過書生耳,而何以如此見效?則以有三老在焉。一老吏,二老幕,三老胥。一省必有一省之老吏,皆曾為府、州、縣同通而解組者,熟悉一省之情形,剛方端直,雖督撫到任,亦必修式廬之敬,後輩更爭禮之,諸事求教。自有入德之門。老幕則皆通才夙學,不利場屋,改而就幕,品學俱優,崖岸尤峻,主者尊之如師,不敢以非禮非義相加。禮貌偶疏,即拂衣而去,通省公論,便嘩然矣。至於吏胥亦皆老成謹篤,辦事不苟,義所不可,本官不能奪其志:故有此三老朝夕相處,蓬生麻中,不扶自直。道光以後,此風漸微,三老者變而為老貪、老滑、老奸,無人敬禮,高才之士率唾棄之,而國家二百年紀綱法度皆失傳矣。

余少時見老輩徐仰亭之待沈觀察,有所不合,觀察年逾六十,尚長跪謝過始已。後來我師陳稻莊先生,即近乎圓通矣。

世風日替编辑

向來三節拜賀,督撫以下,公敘畢,光至幕友各房逐一致禮,幕方往答。道光中午始有先造主人者,後則頤指氣使,有甘為門下士者。世風日替,他事類推。

阿財神编辑

起居服食之美,昔以旗員為最,蓋多供奉內廷,得風氣之先,無往而不當行出色也。以余所見之兩淮鹽政、淮關監督,嘉、道時以阿克當阿為極闊,任淮鹺至十餘年,人稱為阿財神。過客之酬應,至少無減五百金者,交遊遍天下。仁宗亦極契之,派查河,派查賑,視如星使,乃竟不能一到督撫。其時政體尚嚴。至道光,則鍾雲亭同一內府,即任閩督東撫矣。阿之書籍字畫三十萬金,金玉珠玩二三十萬金,花卉食器几案近十萬,衣裘車馬更多於二十萬,僮僕以百計,幕友以數十計,每食必方丈,除國忌外鮮不見戲劇者。即其鼻煙壺一種,不下二三百枚,無百金以內物,紛紅駭綠,美不勝收。真琪南朝珠用碧犀翡翠為配件者,一掛必三五千金,其膩軟如泥,潤不留手,香聞半里外。如帶鉤佩玉則更多矣。司書籍之僕八人,隨時裝潢補訂又另有人。宋、元團扇多至三千餘,一扇值四五兩,乃於數萬中挑檢而留之者。全唐文館即其奏請諭旨開辦,吳穀人、吳山尊、孫淵如、黃仲符、石琢堂、洪桐生諸老輩皆為座上客,極一時風雅之樂。飲饌中他不具論,四月中鰣魚上市,必派數小艇張網子焦山急流中,上置薪釜,一得魚即投釜中,雙漿馳歸,到平山則其味正熟,與親在焦山烹食者無異。其豪侈皆此類,亦彼時之風會也。

河防巨款编辑

本朝河防之費,乾隆中年以後始大盛。當靳文襄時,只各省額解六十餘萬而已。後遂定為冬令歲料一百二十萬,大汛工需一百五十萬,加以額解,已三百三十萬。又有蕩柴作價二三十萬。苟遇水大之年,又另請續撥四五十萬,而另案工程則有常年、專款之分,常年另案在防汛一百五十萬內報銷,專款另案則自為報銷,不入年終清單。比較其時,漕事孔亟而河決頻仍,先後諸河臣實不能不受其咎。惟黎襄勤在任十三年,了無蟻穴之驚,而公帑節省無算,又倡行碎石以代掃工,實著奇效,使後人遵行之,其功何可殫乎。張芥航先生繼其後,幫築高墊大堤十五丈,用銀一百數十萬,淮、揚得以保障,其功亦巨,但不如黎之修謹耳。

嚴正成神编辑

黎公初擢河督,甫四十歲,人皆呼曰小黎。自以新進資淺,於各督撫皆執禮極恭,侍坐隨行,唯諾維謹;而一清澈骨,無妾媵,無玩好,晚年獨居於外,二子皆布衣蔬食,不知為公子也。以用碎石,中外浮議蜂起,憂勞成疾,通體骨立,歿時五十三。宣宗震悼,以詩挽之,建專祠,予上諡。未歿之先,有群鶴來,盤旋空中月餘,及歿而去。又天現白氣,成大圈者三。時方正月,無雲而雷。此皆其異徵也。近年傳聞,已成河神矣。

黎公素惡請托,其妻弟王某以知縣分發安徽,時藩司為徐月樵,乃由河廳升道,由道升藩臬,公之門下士電。妻弟欲得一書,不敢自言,公之夫人亦不敢代請,乃托幕友鄒翁緩頰。公慨然曰:「作官貴自立,苟有可建樹,何待人言!此人決非吏才,為說項,只自欺耳。」言之再三,始勉允,囑記室曰:「只可添『乘某到省之便』一語,不必露幹請意。」乃王某持此書到皖,方伯從未得公書,詢知為至戚,遂歷委優缺。比公薨,而此君已成素封矣。

罷官得官编辑

吾浙有宦家子,以縣令仕福建,虧空巨萬,公事廢弛,已將登白簡矣。適其父執來撫閩,迎謁時,於眾中大遭辱詈,且涕泣而訴之曰:「我與若父同衙門、同外吏、同遭患難於塞外,不啻手足,乃汝頹家聲至此,冥冥中何以對我良友?」叱之使出,某長跪痛哭謝過,怒猶不解。及抵署,而夫人囑其公子出視其老母,時時周恤之。公雖自此屏不使見,而府縣等皆知為大府至交,乃設法彌縫其官虧,而月致薪水焉。某亦自此杜門學律,三年後,頗見稱於人。而中丞公擢總督他去,臨行,司道以請,且告以改行甚確,中丞始微頷之。未幾補優缺,升直隸州,日進蔗境矣。昔日大吏之一顰一笑,矜重有似此者,不似近人之請托無忌,仍無益於本人也。

音通乎政编辑

道光十五年,倡優度曲侑觴,輒歌《慘睹》及《彈詞》,即僅能一闋者亦然,俗語遂有「家家收拾起,處處不堤防」之目。其音噍殺哀厲,洵非盛世之音。未幾而澤患起,粵寇繼之。可見聲音之道,有關治忽,其中殆有天焉。

方靴漸廢编辑

京朝官皆用方靴,外官道府以上亦然,即州縣及司道首領官皆如之,蓋雍容袍笏之象。自甲午以後,一概用尖靴,雖朝端大老及詞林中皆是,且多薄底不及數分者,取其行走便捷。合京城惟卓相一人方靴而已。識者皆憂其兵象。自來戲劇皆用昆腔,其時亦全改「二黃」及「西皮」者,亢厲激烈,如聞變徵,時局乃亦與之轉移,可畏也!

衣服尚多编辑

炎伏大衿袍,多用黃葛紗,而無馬蹄袖,名曰「四不象」;又有一果元,而有馬蹄袖者。此後即有半臂加左右袖,名曰「軍機襖」。此皆創自樞中人,取其寒溫便適而已。每當小春天熱,則上皮下棉,稍涼則下皮上棉,亦有二毛、大毛在上而小毛在下者,又有以羔皮縫之於裏而外仍作棉體者。夏令且有夾紗、棉紗之別,皆朝夕異候,老年及體弱者作此狡獪,而人爭效之,以誇多鬥靡,兵後不復有知之者矣。

零星顛倒编辑

宴客肴數,至多者二十四碟,八大八小,燕菜燒烤而已。甲午以後有所謂拚盤者,每碟至冷葷四種,四碟即十六種矣。而八大八小亦錯綜疊出,不似前此之呆板不靈,然識者亦以為非佳兆。即橫幅、掛屏、扇頭多用合錦,零星顛倒,與乾嘉以前迥別也。

服色宜慎编辑

下人服色不準用天青,即商賈亦然。後來呢羽中有所謂藏青者,介二者之間,僕隸皆僭用之。近則無不天青,了無等威之辨,人無有訾之者矣。

品蘭编辑

建蘭之素心者,以龍岩州為第一。其花皆高出葉上,葉皆寬至六七分,離披茂密,每一大盆價百金,香氣甚烈。余所見張松庵觀察、羅子揚太守家,皆以百盆計,洵為大觀。至蕙蘭,則又有梅瓣、荷花片、水仙片諸名色,有一花值千金者。此惟吳越富家重之,官場無嗜之者矣。

百香精舍编辑

董香光,籍松江,距吾里只八十里。聞其未達,僑寓數年,故其墨跡流布至多,甚至有一家喪事禮簿,皆其手錄,洵至寶也。

先君一生嗜董書,收羅數十種,余又竭力采購,以博堂上歡,長卷短冊共百餘件。先君晚年名其齋曰「百香精舍」,蓋為此也。其中以金箋元人詞,又綾本《大江東去》一闋,為二十後所作,精采尤足動人。又有暮齡所作高麗紙楷書《聖教序》,則純是北碑氣息,醇古淵穆,視雲棲之《金剛經》百倍過之,趙松雪、文衡山不足道矣。庚申之變,所存不及十一。山水畫則惟一立幅一巨冊,在先兄篋中。終天之後,長為鮮民,亦不忍再瀆父書矣。

萬廉山事四則编辑

萬廉山司馬以決獄擅名,有「萬一堂」之號。然終身坐累於此,功名不振。始則以元和令承審壽州命案,永不敘用;及百文敏薦後,又以劉第五案斥革,皆非君本管任內事也。

壽州孫姓為巨室,有雇工二人急斃,莫可主名,嗣知為鋸木深山中蛇毒所致,乃捕蛇磔之,俗呼為烘板案,提至蘇州定讞,遠近詫為異聞。未幾為怨家所訐,乃其大伯與弟婦通奸,二雇工窺之,乃致死。經御史參劾,星使出訊,卒皆瘐死於獄而莫能明,其行賄則已得其據。孫氏大富,所費至六七十萬,故聲稱不能掩云。鐵冶亭督兩江,坐是降調,蘇州府遣戍伊犁,承審者亦斥革。亦嘉慶中一大案也。

劉第五則由廖運台之子候補道廖世芳所獲。世芳前捕劉之協父子,皆超擢。林清滋事後,諭緝劉第五甚急,江督復委之,至曲阜鄉間捕縛,而未通知地方官。東撫陳預據衍聖公呈訴,乃其佃戶,誣良為盜。上命托相、郭司空至蘇州復訊釋之,督撫以下皆獲罪,萬亦預焉。吾鄉周次立太守亦以幹員同訊,星使詢其實,對曰:「劉第五與否不可知,其為教匪無疑,身有槍傷數處可證。」星使曰:「彼云瘡患耳。」周曰:「此不難辨,瘡愈皮外卷,槍傷皮內縮,迥不同也。」托相云:「上意眷聖裔,平反已定,諸君休矣。」

萬廉山為百文敏所知,奉為上客。三江統轄鹽、漕、河三大政,每日公牘朱出墨入以千計,文敏又好延攬綜核,凡三省巡撫所專司之刑名錢穀事,厘剔之不稍貸。故其時江西、安徽、江蘇兩司無事必十日一稟,每稟必紅箋十數番,通省事皆一一如侍坐面談,而文敏間用親筆批答,雖卑官下吏亦間及矣。一時人爭奮勵出死力,屢經劾奏,仁宗眷之益甚,每歎為辦事才。廉山以一革職舊令居幕府,司道皆仰其鼻息。楊邁公中丞任淮海道,文敏憎其老,擬劾之。夜間萬至其侄寓,楊偵知之,微服手一燈,以同鄉故,直造其室,握萬臂曰:「相意我早知,容我以病去乎?」萬答曰:「是或可免。」楊拜謝歸,已擬上稟,有旨升山東臬司,事得解。萬之不能避嫌,此一端也。

萬為南昌人,與陳竹香河督同鄉,當其閑居,陳以重聘延之。及文敏至,知強弱不敵,遂入百幕。以劾禮俱事,奉旨陳鳳翔革職發口,先枷號河干,以黎襄勤由揚道升任,亦百所密薦也。黎與萬朝夕通信息,交甚固。自此五六年中,百每按部清江,萬必偕來,黎具盛筵演劇,邀三道作陪,萬以高梁冠服貂獨踞一坐,不自知為屬吏也。迨丙子百文敏薨於任,萬以同知開復,發南河候補,每衙參,必單見留便飯,所談皆詩文,出則命駕答拜,萬不能自安,借一揚州差,索居邗上三四年,幾致斷炊。孫寄圃協揆接江督任,松相囑之曰:「江南諸萬跋扈宜防,萬承紀在百幕中尤能令公喜令公怒也。」顧孫相特愛才,過揚州,萬進見,以信一束高尺許示萬,內溫制府承惠至多,乃孫相親家也,中皆軋萬語,萬閱之失色。孫相慰之曰:「爾無慮,有他意不汝閱矣,但當自勉耳。」不久陳曼生病發,堅求萬代,孫相為言於黎公,補海防同知。後來河督張、嚴二公皆舊交,張芥航素器其名,潘芸閣則與其子小廉侍御同宦京莫逆,故皆尊之曰廉山先生。卒創灌塘法,通漕船者三十餘年,河事賴之,其經濟才實不可泯也。

廉山工書,篆隸皆絕詣,而更擅繪事,人物、花鳥、翎毛皆雅潤入古;而山水則兼南北宗之長,偉麗雄渾,好作金碧樓台,有二李之風。當其困居邗上,索逋雲集,杜門作畫,子女甥侄皆一人一冊,仿古各十六種,極其煙雲變幻,蓋用金石筆勢參入之,非尋常畫師所能跂及。余又見其一長幅,作蒲桃架而松鼠竄其上。又有綠鸚鵡一幀,筆筆作正鋒,圓勁如鐵。蓋君少年在畢秋帆幕,與諸老輩接席,天姿過人,下筆便古,不見一毫塵俗也。行書仿書譜,其在百幕時尺牘稿數百通,餘裝治成卷,已贈其胞侄少雲明府世藏矣。

清江浦编辑

清江浦雖為繁華之地,而園林之勝極少。惟督河署有河芳書院,向係尹文端所創,聖駕南巡,曾經駐蹕,亦只一大池一大廳耳,別無樓台亭榭、古樹奇石也。海道署有東園一所,池塘約五畝,中亙以紅橋,廳事尚宏廠,東首臨水一小榭而已,亦無勝境。西郊禹王台,隆然一簣,但供遠眺,其南即積水池,前明武宗於此墜水致疾處,今亦涸成平地矣。吾鄉黃蔭庭司馬始於黎公祠畔小有結構,穿池疊石,只如吳越富家之別業,不得為園也。若近年淮北鹽務大旺,商於此者張、陳諸大家及路觀察各爭奇鬥勝,頗有林泉之趣。路尤工於布置,肴饌亦極精,不用海味,多用蔬果,皆園中自植者,鮮美不可言。從前河工盛時,反無此樂事,洵不可解也。

距浦數十里、百里外,如河嘴、淮城、寶應即有園林矣。河嘴著名為荻莊曲江樓。淮城內亦有數處。寶應則喬學士之縱棹園也,黃石山一座最蒼古有致,中有汪容甫所覓之射陽湖內孔子、老子像碑,乃真漢物,終年供人摹拓,近亦漸非舊觀矣。

維揚勝地编辑

揚州園林之勝,甲於天下。由於乾隆朝六次南巡,各鹽商窮極物力以供宸賞,計自北門直抵平山,兩岸數十里樓台相接,無一處重復。其尤妙者在虹橋迤西一轉,小金山矗其南,五頂橋鎖其中,而白塔一區雄偉古樸,往往夕陽返照,簫鼓燈船,如入漢宮圖畫。蓋皆以重資廣延名士為之創稿,一一布置使然也。城內之園數十,最曠逸者,斷推康山草堂。而尉氏之園,湖石亦最勝,聞移植時費二十餘萬金。其華麗縝密者,為張氏觀察所居,俗所謂張大麻子是也。張以一寒士,五十歲外始補通州運判,十年而擁資百萬,其缺固優,凡鹽商巨案,皆令其承審,居間說合,取之如攜。後已捐升道員,分發甘肅。蔣相為兩江,委其署理運司,為言官所糾罷去,蔣亦由此降調。張之為人,蓋亦世俗所謂非常能員耳。余於戊戌贅婚於揚,曾往其園一遊,未數日即毀於火,猶幸眼福之未差也。園廣數十畝,中有三層樓,可瞰大江,凡賞梅、賞荷、賞桂、賞菊,皆各有專地。演劇宴客,上下數級如大內式。另有套房三十餘間,回環曲折,迷不知所向。金玉錦繡,四壁皆滿,禽魚尤多。聞其生前有美姬十二人居於此,臥床皆相通,有宵寢於此晨興於彼者。淫縱不待言,暴殄亦可知矣。

事有前定编辑

世俗每云,滿洲向無鼎甲,詢其有定例、見之官書否,則無以應也。殊不知國初尚有滿、漢兩榜之狀元,至康熙初年停止耳。其所以無鼎甲之故,則以列聖諄切告誡,總以清語、騎射為滿洲根本,不準沾染漢人習氣。故滿人於小楷試帖,不肯講求,即讀卷官亦不敢以滿卷進十本,恐轉邀宸詰也。

滿人無鼎甲,而漢人無督師,此二事幾二百年矣,中間惟岳鍾琪曾為大將軍,亦是武職耳。道光六年,麟梅閣尚書中丙戌科傳臚。楊時齋宮保奉命為欽差大臣,統兵出關,當京官公會時,人皆以為破格。時杭州錢金粟學士亦在座,即世所稱為「陰官」,忽長籲曰:「二三十年後,公等見旗人大魁、漢人大帥,則其熱鬧更甚於今日戲場也。」迨道咸時,林、李、曾三公相繼督師;同治中,崇侍郎得大魁,皆值發撚極哄時,錢言皆驗,可知大劫已前定矣。

河工最重编辑

河工向來比照軍營法,故河督下至河廳得罪,有枷號者,有正法者。而年年安瀾,皆有保舉。凡堵合決口,有特保花翎及免補本班者,同知即可升道,道即可升河督,多破格為之。然乾嘉時,人皆以河工為畏途,蓋賞雖重而罰亦嚴耳。余外曾祖章質庵觀察,由運河道引退,家居三十年,富至百萬,壽逾九十方終。高宗南巡時,兩遣太醫視疾,蓋欲用為河督,而章輒托疾,太醫為處數方。聞彼時侍衛二人同來,計川資酬謝,費至巨萬,亦云奇矣。同時羅雲齋廉訪亦以閘官起家,已將任以河督矣,歿於山東臬司任內。其人真有絕技,凡山東運河千里之地勢水勢,無不了如指掌,人亦奮往急公。雖只道員,每值大事,上諭中輒令督撫與商,其簡心之篤,度越曹偶矣。章亦於修防極熟,凡估計工程,雖數百萬可以信筆羅列,不須算盤。其自營壙穴,在吾里,費二十萬金,皆用三合土築成,至今巍然,長毛掘之,絲毫無損,其平生辦事之結實於此可見。

大富必大壽编辑

自來享大富者必大壽,以余所見聞,蓋亦數人矣。如臨川李太翁壽至九十餘,此乃最顯者。江北沭陽程翁,六十外始起家,至八十已二百萬,半由於淮北票鹽,至九十三而逝。雖經兵燹,其產未損,至今為江蘇第一家。又河營弁中一顧、一孔、一談,皆黎襄勤公所特拔,白手成家,積至數十萬,談、孔八十餘猶健,顧則至九十四,子孫近百人。其居心行事,皆誠實周匝,實為富壽之徵。吾鄉查丙唐先生亦壽至八十九,以諸生入幕,為諸侯上客者五十年。余猶及侍其談論,親見其燈下作蠅頭書也。

都天會编辑

都天會最盛者為鎮江,次則清江浦,每年有抬閣一二十架,皆扮演故事,分上中下四層,最上一層高至四丈,可過市房樓簷,皆用童男女為之,遠觀亭亭然如彩山之移動也。此外旗傘旌幢,綿亙數里,香亭數十座無一同者。又有坐馬二十四匹,執轡者皆華服少年。又有玉器擔十數挑,珍奇羅列,無所不備。每年例於四月二十八日舉行。其最不可解者,抬閣一二十座非一人所能辦,必一年前預為之;而出會之前一日,尚不知今年之抬閣是何戲劇也,其慎密如此。使上下公事皆能如之,獨不妙乎。

陋規一洗编辑

漕務之浮收勒折,始於乾隆中,甚於嘉慶,極於道光。江蘇則以上、南、嘉、寶四缺為最優,每年皆十數萬。浙江則有「金平湖、銀嘉善」之謠。其時民風富實,但求縣官無格外需求,每畝多出一二百文,固所深願。此六縣錢漕,皆在十萬兩、十萬石之外,積少成多,易成巨數。上海尚有海船掛號為巨款,皆自然之陋規也。

癸未大水,癸巳繼之,糧艘之幫費日增,下農之逃亡日甚,而吃漕規之生監亦年多一年,州縣乃不可為矣。後幸改海運,得免幫費之累,而浮收未去也。至兵燹之後,始定折價公費,在前之積弊一掃而空之矣。

鹽務五則编辑

淮鹽額銷引一百二十九萬餘道,每引四百斤,湖南北居十分之六,而江西次之。嘉慶中,浮費日增,情形日壞。至道光十年,陶文毅任兩江,始力加整頓,然惟淮北改票,淮南則仍舊也。有鎮江人包姓,行南鹽起家,思出綱商之籍,乃於陸立夫先生升江督,創改票之議,其時董石塘、謝墨卿、魏默深三人爭助成之。初改大旺,兒以一年之銷,盡兩年之引。次年各商裹足不前,岸鹽擁滯,方且為包岸認銷、寓散於總之計,而粵匪東下矣。綱鹽之成法,前人費無限苦心,一旦掃地無餘,亦劫運也。

陶文毅之裁根窩,有富至巨萬一朝赤貧者,蓋窩單每引值二三兩,忽改為一錢數分,不準再加,且亦無用,所以苦耳。總商黃瀠泰家實有數十萬引,其時星使甫入奏,未知部議準否,大眾尚在希冀,而黃則七日專足已先得信,乃令其夥往各處添購,人以為總商如此,必可居奇而窩價反增矣。及三日後信至,則黃已一引不存,蓋明為買而暗則賣耳,其機警如此。

鹽務盛時,鹽政一年數十萬,運司亦一二十萬,南掣幾十萬,北掣較苦亦二三萬,三分司與南掣相仿。優差則泰壩五六萬,永豐壩子鹽、漢岸提課皆數萬,即京餉、甘餉解員亦數千金。又有官運一差,則視乎其人,盈絀不計矣。候補且有坐薪,皆數百金一年,各省作宦,無兩淮之優裕者。

淮北改票之始,一年三運,利至倍蓰,其空手掛號者皆得巨資,遂改為驗貲,集銀至八百餘萬。而驗貲之中又有以借銀充數者。票販中有五虎之目,魏默深、范吾山皆其一也。然陶文毅任兩江,竟無一湖南人闌入作官充商者,亦可見文毅之嚴肅能化其桑梓矣。李文恭任兩江亦然。

南商家每延一友名為「出官」,遇有公事,鹽政、運司傳詢,則以其人往,每年脩金皆一二千。余族香署明經與阮文達同案入學,人最醇篤,在黃瀠泰家三十餘年居此席,積貲至三十萬,蓋其立身勤儉一如寒素,出必步行,而各岸之商夥有善地必為之附分,故束脩之外每年又得數幹金,積三十年之久,一錢不妄費。三世單傳,至其子雪舫茂才生子卜三人,不勝其繁衍矣。發逆之陷,遂致蕩然,亦同歸於盡耳。

書畫遭劫编辑

《四庫全書》,江浙共三閣,杭州、鎮江、揚州也。兵燹後尤一存,其實皆抄本耳。若由文淵閣抄一份,不過五萬金,江、浙以貲起家者不乏人,而卒無一議之者。寧波天一閣,亦孑然無餘,可為千古文字之厄。即楊玉堂河帥,亦購書四五萬金,皆宋、元精本,捆載回籍,亦毀於賊,更奇。又吾鄉張叔未解元家素封,自冠年嗜金石書畫,積六十年所購不下十數萬,即前明項子京天籟閣不過如是。賊來皆散佚,所存僅十之三,亦散落人間矣。

承平士大夫好古而多雅尚,吳越間比比皆是,此後世無其人,亦無其事,不可慨哉!

孫春陽茶腿编辑

火腿以金華為最,而孫春陽茶腿尤勝之。所謂茶腿者,以其不待烹調,以之佐茗,亦香美適口也。此外各蜜餞無不佳,即瓜子一項,無一粒不平正者,皆精選而秘製,故所物皆馳名。惟其價無二,故其店夥不能作他項生理耳。

蘇州頭编辑

婦人妝飾皆效法蘇州,蘇州則又以青樓中開風氣之先,仕宦者反從而效之,其故不可解。道光初年皆元寶頭,而後施燕尾;中年後皆改為平三套,較為淡雅,燕尾皆無之,蝤蠐如雪,隻逋發叢叢耳。甲午、乙未間,忽改為純素衣衫,有用白線綰髻者,詢之並無親喪也,其為大亂之兆,古之所謂服妖歟?

首府首縣编辑

從前各省皆重首府、首縣,此二席必才猷開敏、資望皆高者為之,一省之利弊人才無不了了,督撫、司道皆倚任之,言聽計從,故眾指為要地。其中擅威福、通賄賂者誠有其人,而公正誠實者為多。無論新選及分發到省州、縣,皆先謁之,察其才具,以告於上,或留省學習,或入發審司讞,皆以首府、縣之言為斷。尚有不識儀注及不諳公事者,亦惟首府、縣是問,此則一省之紀綱。兵燹之後,風氣一變,無所謂首府、縣矣。

衙參不準單見编辑

衙參向不準單見,亦不準留後。有之,則人皆議誚之。自用兵事亟,不論何官,非時上謁,肅清後亦仍其故態,甚至兩司大員亦然,以致易遭物議,不知何時始復舊規也。

禁煙疏编辑

自來處士橫議,不獨戰國為然。道光十五六年後,都門以詩文提倡者陳石士、程春海、姚伯昂三侍郎;諫垣中則徐廉峰、黃樹齋、朱伯韓、蘇賡堂、陳頌南;翰林則何子貞、吳子序;中書則梅伯言、宗滌樓;公車中則孔宥涵、潘四農、臧牧庵、江龍門、張亨甫,一時文章議論,掉鞅京洛,宰執亦畏其鋒。禁煙之疏,實子序、牧庵、龍門三人夜談翦燭,無意及之,遂成一稿,而黃樹齋亟上之。其詞危栗,宣宗閱之大動,遂決計施行。其折大意,乃以紋銀出洋太多,銀價日貴,地方錢漕河工皆病為言,而非重於民命。其命意已近乎霸術而非王道也,故邊釁開而患氣乘之。十八省督撫各有條陳,余曾擬彙齊為寒食故事而未果也。其中竊以鄧嶰筠制府一奏,為緩急最得其宜;蓋煙犯用黔面法,則民命不殘而有恥且格,惜未見之施行耳。林文忠折亦極瑣碎。陶文毅則立意甚寬,深不以嚴刑為然,老成體國,故自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