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進之傳

江進之傳
作者:袁中道 明
本作品收錄於《珂雪齋集/卷十七

江進之,名盈科,楚之桃源人也。公生於農家,稍長,知刻苦讀書,有異才。天性孝友,肫誠無忮害。自為諸生,名已隆隆起。乙酉,舉於鄉。壬辰,舉於南宮,為長洲令。長洲固劇邑,公專以恩信治之,不為掊擊。初若無奇,久之皆不忍欺。其與民語,若父子然,溫溫惟恐傷之。諸縉紳居間牘如山,度其不甚撓法者從之,不盡格也。或不從,拂其意,以疾聲厲色加公,公亦不怒,好言謝之。公雖居貧,然視財如糞土,士大夫過者如歸,皆歡然以去。其於寒士,尤加噓植,曰:「我嘗寒士之苦久矣!」所薦山人遊客,公不為峻拒;其有才者,曲禮下之,甚至分俸以遺。公固貧,為令久,益貧。

是時予中兄中郎,為吳縣令。中郎治吳嚴明,令行禁止,摘發如神,獄訟到手即判,吳中呼為「升米公事」,縣前酒家皆他徙,征租不督而至。亦不自發封,私牘沒塵土內數寸不啟。無事閉門讀書,往來無翕翕熱。公直以純真為治,積蠹亦不盡除,租訟或少需,黎明而起,以火從事。然兩縣皆大治。公與中郎遊,若兄弟。行則並輿,食則比豆。迎謁行役,以清言消之,都忘其憊,若江文通、袁淑明云。上官至,有小酬應,不必中郎知,公皆代為之。即具獄當事者,當事者付吳令平反;即吳令有所平反,公不為嫌,曰:「吾向者訊果誤。」或當事者向公才吳令,公聞之若甘露灑而清風拂也。公好作詩,政事之暇,與中郎大有唱和。中郎所作《錦帆》、《解脫》諸集,皆公為敘,文如披錦,為一時名人所歎。中郎以病去吳,公如失左右手。

久之,公補銓曹,不能具裝。然好施,行時往嘉禾一相知者,貸得數百金,分饋知友寒士,一日都盡。後有人中傷之者,遂改廷尉正。人為公惜。公曰:「自吾為諸生時,望不及此。及為吏,治煩劇處,耳目紛,心思營怦,頭鬚為白。幸不遭褫逐,承乏廷尉。廷尉事省,吾素有述作之志未竟,今可如願,吾志畢矣。」以故公益閉門讀書,暇則為詩文。詩多信心為之,或傷率意,至其佳處,清新絕倫。文尤圓妙。予伯兄、仲兄及予,皆居京師,與一時名人於崇國寺葡萄林內,結社論學,公與焉。公住一古寺中,每出拜客,騎款段馬,革帶閣馬骼上,搜雲入霞,兩目直視,以手畫鸂鶒上,觀者異之。公體素羸,有血疾。後以苦思逾甚,主試於蜀,後升按察司僉事,視蜀學政,公竟卒於蜀,得年僅五十。公之氣量,不驚不怒,是宜大用。即不獲大用,亦必長年,何遽奪之壽耶?自為令時,多所負,其子禹疏以賻金稍稍完之,尚十不二三。甚矣,貧吏之苦也!公所著述甚多,行於世,茲不具述。

外史氏曰:古之詩文大家籍中,有可愛語,有可驚語,亦間有可笑語。良以獨抒機軸,可驚可愛與可笑者,或合並而出,亦不暇揀擇故也。然有俚語,無套語。俚語雖可笑,多存韻致;套語雖無可笑,覺彼胸中,爛腸三斗,未易可去。是以文人有俚語,無套語也。人情好檢點,見其有可笑語,遂不復讀其可受可驚之語;而彼無可愛可驚並無可笑者,專以套語為不痛不癢之章,作鄉願以欺世。當時俗人,因無可檢點,反以加於真正文人之上。及至百年後,人心既虛,其可愛可驚之精光,人爭喜之;並其可笑者,亦任之不復加刺,故共相推尊。而彼作鄉願之詩者,無關顰笑,有若嚼劄,更無一篇存於世矣。以此詩文不貴無病,但其中有清新光焰之語,獨出不同於眾,而為人所欲言不能言者,則必傳,亦不在多也。若唐之王摩詰,可笑者少;孟浩然、李白已不無矣。子美尤多。雖可笑,亦自有韻,如「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之語是也。險諢亦不宜輕作,要以大家無害。進之詩可愛可驚之語甚多,中有近於俚語者,無損也。稍為汰之,精光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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