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嶼樓筆記/卷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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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繡萬花谷•翰苑門•著撰文名條》云:「五品以上曰詔,六品以下曰敕。「按今制五品以上曰誥命,六品以下曰敕命。唐武后名曌,音照,改詔為制,旋復故稱。南宋史嵩之作相時,以家諱改詔曰誥。此事想猶沿之耶?聖朝孝治天下,封生贈死,準其推貤,可謂仁至義盡,毫髮無遺憾矣。惟有不可解者,誥敕命詞但論品級,不分職掌、科第。至於狀元榮貴異常,而一旦封贈先世,則其命詞與出數百金六品貲郎,絲毫無別。又且封贈母氏,無論前母、後母、嫡母、庶母,同是此詞,一無區別。如後母子之於前母,代世迥隔,毫不相屬,而制詞盛稱其鞠育劬勞。恐九原有知,受之而不安也。翰林最多冗員。院中無甚公事,曷不使分晰擬作,而教習大員刪潤之,以為定制乎?惜不聞言官入告之也。又卑品封贈一代,例準其本身應得誥敕,封贈祖父母。尤卑者無封贈,亦準其以本身應得敕命,貤封父母。又如伯叔諸兄,舅父母、外祖父母、妻父母皆準以本身貤封。真是曲體下情,廣推恩典。愚謂當立條例,凡本身應得恩典,原準貤封旁支,以至姻親。然凡例無封贈者,或父母尚未貤封,例封一代者,或祖父母尚未貤封,出為人後者,或本生父母尚未貤封,其應得恩典,皆不準其先貤旁支,與其姻親。俟父母、祖父母、本生父母既得封贈,始準隨意陳請。似亦教孝之一端也。又凡貤封祖父母者,或遇其曾祖父母在堂,似當移其父母封典,貤封曾祖父母。貤封父母者,或遇其祖父母或曾祖父母在堂,似當移其本身封典貤封最高一代之人。蓋高年在堂,依然白丁,而子孫則並受國恩,峨冠博帶,似於聖朝教孝之義尚或未盡也。若其人本有官爵,不在此例。

侯死,子復為列侯,則其母稱太夫人。此古法也。父亡,而母以子官受封典,則加太字。此今制也。近有搢紳家,父在,而其母以子故受封,署銜必欲加太字。或與之爭,則曰:「豈有因子封而可無太字者?」時余方病中,遣人曉之,始去太字。余謂此不必詳引博考也。禮緣義生,王道不外人情。凡云太者,尊稱也。家無二尊,豈有其夫或其姑猶在堂,而可淩越而妄自尊大之理?故既死,即無太字。猶子為天子,母曰皇太后。至於既崩,即去太字,曰某皇后以入廟祔主先帝。固在也,上下大小雖迥然殊制,而其義則要自一貫。

古人稱公子、公孫、王子、王孫。是謂其人乃公之子,公之孫,王之子,王之孫也。然人之稱王孫公子者,則其例如豪宗華胄,令子文孫,貴介弟之屬矣。余謂此風實辟。自左氏之女公子,若依古人常例。當云公女。或公子,或公女子。不當云女公子也。

《三國志•袁紹傳》注引《漢晉春秋》載,審配與袁譚書曰:「先公廢黜將軍,以續賢兄立我將軍,以為適嗣。先公謂將軍為兄子,將軍謂先公為叔父。」 此本生父母不得稱父母之證。程子曰:「為人後者,謂其所後為父母,謂其所生為伯叔父母。此天地之大義,生人之大倫,百世不可變易也。」又樓鑰《攻鬼集承議郎孫君墓志》述其父雪齋,自誌云:「余祖生四子,次為十三伯父,次先考十七府君。余實十三伯父之子,命以為先考嗣。七歲聞本生伯母及先考之訃。」云云,是雖著本生而仍稱伯母也。今人云,本生父本生母亦誤。

今人稱其祖先,無論仕隱,皆曰公。乃至稱帝王亦公之。如吾徐祖偃王,俗稱偃王公。趙祖宋太祖,則曰太祖公。是降尊而卑矣。余每笑之。後見《晉書• 夏統傳》,統作慕歌,歌大禹功德。以己夏姓祖大禹,直稱禹為先公。如曰:「先公雅寓稽山,朝會萬國。」是也。然則俗稱亦是古法,未可厚非之也。

古人紀世,數其始,連身數之。其後,離身數之。自上而下,以始祖之孫為三世祖。自後而前,以曾祖之父為五世祖。是皆連身數之者也。後世或於曾祖之曾祖自稱六世孫。稱曾祖之父為四世祖。是皆離身數之者也。文章家二例互用。閱者或不知其所用何例,遂至顛倒其世次。亦恨事也。或問究竟當用何例,余謂必當連身數之。古人紀世次之文,於史有之。而經無明文,然例有可旁推者。《尚書》紀日,凡稱幾日,必連本日數之。如曰丙午,越三日戊申;乙卯,越三日丁巳;戊午,越七日甲子;丁卯,越七日癸酉,無不連前所紀之日合之後所紀之日以成數者。今用其例,以紀世數。如曰某甲越三世,某丙;某丁傳七世,至某癸。至當不易,無可疑者。梁玉繩瞥記云:「古人數世次,有連身、離身二法。而連身數者為多。」云云。然其下證引於連身數,僅引《後漢書•蔡邕傳》一證,於離身數,則引顏魯公《郭揆神道碑》、《歐陽隹神道碑》、《殷踐猷墓碣》、及昌黎《薛戎墓志》、及柳州《表父神道》、及香山《李紳家廟碑》、《元微之墓志》、《裴夫人李氏墓志》、及元微之《韋母段氏墓志》、及宋子京《賈令公墓志》、及韓元吉《李文淵墓碑》。然則其前所云連身數為多者,連乃離之訛也。故末引南雷之言云:「數世以離身為是。」而己斷之曰:「史書中二法並用,可不拘也。」愚謂皆非也,必當連身數之。

古人文章,必有所本。《史記》敘先世,往往逆推而上,云父曰某,母曰某氏。某之父曰某,母曰某氏。此法最古,本之《爾雅》者也。釋親云父為考,母為妣;父之考為王父,父之妣為王母;王父之考為曾祖王父,王父之妣為曾祖王母;曾祖王父之考為高祖王父,曾祖王父之妣為高祖王母。

淳熙間,孝宗御書進呈,太上曰:「大哥近日筆力甚進。」按:高宗呼孝宗為大哥,是亦父呼其子也。俗呼兄為哥哥。《舊唐書》中有稱父為哥者。後世乃以阿哥呼其子,古今相反如此。《廣韻》云:「今呼兄為哥,唐明皇稱甯王為大哥。」是則以之稱兄為最古矣。《舊唐書•王琚傳》,明皇稱父睿宗為四哥。《棣王傳》棣王稱父明皇為三哥。又高齊諸王,皆呼父為兄兄,母為家家,亦呼為姊。

稱尊祖為宗,頗不經見。高注《呂覽•音初篇》孔甲,禹後十四世,皋之父,發之祖,桀之宗。

世稱族屬,自祖父母至兄,皆稱家。弟妹以下,則云舍。其來久矣。《顏氏家訓》云:「子孫不得稱家者,輕略之也。」班固書集云:「家孫今不行也,然舍亦家也。」不知此義何別。

作文用典,何常之有?但視其上下文氣何如耳。即如稱謂,一端稱男子曰兄弟,稱女子曰姊妹。而苟以兄弟稱姊妹,則必曰女兄、女弟。然而孟子曰:「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此兄弟豈得混於男子耶?婦稱婿之父母曰舅姑,婿稱婦之父母則必曰外舅外姑。然而《禮記•坊記》曰:「婿親迎見於舅姑,舅姑承子以授婿。」此舅姑豈得混於婿父母耶?父之父曰大父,母之父則必曰外大父。然而《漢書•婁敬傳》曰:「豈曾聞外孫敢與大父亢禮哉?」此大父豈得混於己之祖父耶?

姜宸英《湛園劄記》引《史記•二疏傳》之「父子相隨出關」,《後漢•蔡邕傳》之「如臣父子欲相傷陷」,《晉書》之「謝安自以父子名位太重」。謂皆以叔侄為父子。愚按:此是古人借用簡易處,因上下文已明白。固不至疑為真父子也。正與《孟子》之稱姊妹為兄弟,《坊記》之稱外舅姑為舅姑相似。

《湛園劄記》謂:「稱姑者有二:一為婦於其夫之母,一為侄於其父之姊妹(按,此侄字姜意專屬女子言之)。今以男子而稱父之姊妹為姑,何以自別於婦人?古人稱謂之間,字必有義。後人日趨便易,不悟其失,良可慨也。」愚按:此說非也。男女稱謂必異,則父母、兄弟、姊妹、子孫之屬,何以男子全無別於婦人耶?況《禮記》曰:「姑姊妹,女子子已嫁,而反兄弟,弗與同席而坐。」《左傳》曰:「天子求後於諸侯,諸侯對曰:『夫婦所生若而人,妾婦之子若而人,無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則曰:『先守某公之遺女若而人』。」是皆明指男子言之。其他經傳稱姑者甚眾。若男子不得稱父姊妹為姑,則當何稱耶?湛翁於此論之前,引《左傳》無女而有姊妹及姑姊妹。疏引樊光曰:「若父之姊為姑姊,父之妹為姑妹」。《列女傳》梁有節姑妹入火而殺其子。又《左傳》季武子以公姑姊妻邾庶,其疏曰:「或曰是父之姊。」云云。下始斷以稱姑有二,云云。其意似謂女子但稱姑,男子則當稱姑姊姑妹。此又非也。夫姑姊姑妹者,所以別姑於吾父之長幼也。男子當別,而女子即無庸別,已非通論。況《爾雅》明云:「父之姊妹曰姑。」《左傳》明云:「侄其從姑。」皆指男子言之,何嘗必稱姑姊姑妹耶?且古人稱謂,亦有不可用之今日者。假令行文而曰:「某,吾姑姊也。某,吾姑妹也。」人且疑為姑女矣。今俗呼父之姊為姑媽,父之妹為小姑。猶古人姑姊姑妹意。而其稱實男女同之。

《輟耕錄》云:「娘字當作襄。」《說文》云:「頻擾也,肥大也。」今乃通為婦女之稱。子謂母曰娘。而世謂穩婆曰老娘。」余按穩婆稱老娘,其來已久。常見唐宋人說部書中。俗復尊稱之,呼為外婆。外婆者,俗所以稱外祖母。蓋欲其珍惜產母,如母之視女耳。而吾鄉穩婆,聞呼外婆則喜,呼老娘則以為輕己。其實他鄉郡縣,稱外祖母亦曰老娘。老娘即是外婆。俗尚不同,遂不知二五即一十矣。《慈溪厲荃輯》有《事物異名錄》中以踏逐娘為穩婆異名,而引《武林舊事》以為據。按《武林舊事》云:「宮中有娠,則令踏逐老娘。」云云。老娘即是穩婆,而踏逐乃宋人方言,猶言尋覓也。此二字屢見《宋人地志》、《說部》諸書。竟作穩婆別號,弇陋可笑。

生產召穩婆,極當慎重。吾婦從兄朱石亭,有妹嫁洞橋樓小淵。既產子,胞衣已下。而穩婆以為未下也。復手探腹中,摘其肺片許以出。頃刻產母顛蹶死。時石亭母方在。樓氏親見此肺云:「極似豬肺。」其後家人買肺入廚下,母見之即哭。石亭家遂永不食肺。探腹取胞,事本險甚。故老成人謂胞不下,可以亂發觸產婦喉中,產婦嘔則胞自下。又謂如急不得他物,可即以產盆中血水,掬入婦口,而使嘔惡也。故穩婆須召老成,及世業者。若樓氏穩婆。其事甚慘。特記之以為世戒。

古人稱男子為鬚眉。吾嘗問友人:「鬚為男子所獨,而眉則婦女皆有之,何以丈夫曰鬚眉耶?」僉不能對。按《釋名》云:「黛,代也。滅眉毛去之,以此畫代其處也。」然後知古婦人皆滅去眉毛,故須畫眉。則雖有如無,而丈夫可專其稱矣。

今呼宰相為中堂。《國史補》云:「宰相相呼,故曰堂老。」

盧邁自河南簿為補闕;鄭餘慶自汜水簿為察院;趙宗儒自陸渾簿為右拾遺。三主簿並為宰相。古人不拘資格如此!今世遇主簿、典史之屬,目為「夜陰天」,謂其有降革而無升遷。「夜陰天」者,無星也。

嘗聞諸久宦者云,最難堪是去任交代時。此時胥吏徒役,景象皆迥異尋常。無分升降也。《錦繡萬花谷》引《九國志》云:「賈鬱為仙遊令,受代。有一吏酣。鬱怒曰:『吾當再典此邑,以懲汝輩』!吏揚言曰:『公欲再作令,猶造鐵船渡海。』後鬱果宰舊邑。時醉吏為庫吏,盜官錢數萬。鬱批牘,尾云:『竊銅鏹以潤家,非因鼓鑄;造鐵船而渡海,不假爐錘。』決杖徒之。」洊此輩意態,古今一律。諺云:「不怕官,只怕管。」信哉。

佐貳卑雜,得數千錢,便為人判事。每鄙而哀之。然元慶為主簿,至取十錢二十錢。時號十錢主簿。則今時諸君,眼孔猶較大也。

《呂覽•知度篇》:「趙襄子之時,以任登為中牟令。上計言於襄子曰:『中牟有士,曰膽胥。已請見之。』襄子見而以為中大夫。相國曰:『意者君耳,而未之目邪!為中大夫若此其易邪?非晉國之故。』襄子曰:『吾舉登也,已耳而目之矣』」。按計字見《周官》,後世大計本此。而襄子此事,尤與後世保舉之法相類。督撫以大計之年,保舉賢員送入引見。既引見,不復有所考較,即以薦者之言為信,而官之矣,而升擢之矣。

宋楊宣懿察之母,甚賢,能文,善教子。宣懿省試第二,報至,母大怒,曰:「此兒辱我如此!乃為人所壓。若二郎及第時,不教人壓。」卻後其弟寘果為狀元。國朝乾隆六十年,乙卯科,王以鋙中會元,報至,揭報條堂左,母命移揭於右,曰:「虛左,以待其兄揭狀元報條耳。」既而其兄以銜,果以是年大魁天下。此亦可與楊母並留佳話矣。

今學院試秀才,俗謂之考等第。《摭言》云:「天寶、開元間,有《神州等第錄》,以記得人之盛。」

定例,每三年學使視學將畢,舉其文行優者,貢入太學,謂之優貢。浙江定額六人,鄉試後,取各學官所舉者試之學使署中。既取發榜,有正取,有備取,謂之草榜。鄉試榜發,遇正取中有中舉人者,則以備取補之。重復出榜,謂之正榜。向例只試一場。道光癸卯年,有入奏者,謂當與拔貢一律加試一場。第一場四書文二篇,第二場經解策論、五言八韻各一首。然拔貢入京朝考後,有一等、有二等、有御門之典。一等多以七品小京官用,二等或用知縣,或用教官。其出身較舉人為易。若優貢朝考,但有二等,不過準作貢生而已。蓋上不御門,故無選用也。

國家待拔貢優於優貢。於是士子亦重視拔貢。其實優貢難而拔貢易。拔貢十二年一舉,府學貢二人,縣學貢一人,即吾浙計之,凡九十四人;優貢三年一舉,浙額六人。十二年四舉,先後合計不過二十四人。且拔貢每縣有之,無論其文風如何,必當依例選拔。若優貢則非大郡縣不易得也。故小州僻縣,有自開國以來不得科第者。而輒以拔貢、歲貢為土產。

道光癸卯科,南海羅蘿村師文俊,視學吾浙,優貢草榜正取六人。洪章伯昌燕第一,余第二,沈玉士熙齡第三,章采南鋆第四,諸葛榴生壽燾第五,金翰皋鶴清第六。是年,章伯、翰皋中鄉舉,補以余金坡鑾、顧奏雲成俊。其後翰皋中道光乙巳榜眼,采南中咸豐壬子狀元,章伯中咸豐丙辰探花。草榜六人中,而鼎甲備焉。亦科場佳話也。

蘿村師得人之盛,為近來學使所僅見。一經賞識,多掇科第以去。其待士子,一番熱腸。真使受者感激不盡。即以余所身受者言之,凡教官舉優行於學使,必以苞苴。余惡之,不願舉也。師按臨至寧波,歲試畢,即問府學教官:「何以不舉徐時棟?」方雪齋成珪詭對曰:「某固舉之,以其患病初愈,恐連日應試不能支耳。」師信其言曰:「當為補舉之。」及科試,凡向例當連日試者,皆改定日期。余凡應五試,無不間日者。始亦不覺,後聞方言,乃知試期為余而改。其曲體士心如此!癸卯九月,余同弟子舟時梁謁師杭州。師言邇來咳嗽大作,精力不支,還朝後當以病乞休。及還朝召對,聖恩優渥,由通副洊升至工侍。師勉力視事,未敢告退。既而奉命相視陵寢,歸後病大作,遂以病告。乙巳冬間事也。明年秋,江南當閱。兵部以在任諸臣名列單請旨。上顧問:「羅文俊病愈否?」答云:「未也。」 又問:「何時可痊」?答云:「久病,恐一時難愈」。乃命周芝台師祖培典試浙江。撤棘後往江南。是時蘿村師尚養病京邸也。丁未春,余應禮部試入都,師以病不接一客,而獨召余至邸,慰勉甚至。余下第南歸,聞師亦以是年夏歸里。不數年,遽赴道山。痛哉!師為人真懇篤摯。在浙三載,大得士心。還朝以後,盛被宣廟知遇,一歲數遷。凡遇科場,無不與者。駸駸大用,而以病去。天下惜之。師少年荼苦。髫時里中大疫,師家伯叔群從十餘人,死亡殆盡,惟師及太夫人與一妹無恙耳。太夫人教師成立,故師繪《紡燈課子圖》以誌痛。丁未三月,余謁師京邸,師以是圖命題。逡巡不敢下筆,至今以為恨。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浙江鄉試填榜,填至六十六名,諸公座皆小憩點心。監臨語主試,謂浙中有鄭訓成者(歸安人),已曾三中副車,今科得勿又在此數乎?及填六十七名,拆彌封傳唱,正是此公,相與大笑。而第一名則嘉興張慶榮叔未先生、廷濟之子也(嘉慶戊午解元),時先生猶健在。時有「鄉薦四科鄭」、 「秋元兩世張」之謠。是年試畢,余與李蓮史世濂、馮午卿焜同歸,舟泊越城,或往神詞中問簽。簽云:「刀劍之金,利不多有。(第三句忘之矣),文光射斗。」 余笑曰:「吾獲雋矣。」諸君問故。余曰:「星家者言,壬申癸酉刀劍金,今舟中無此二年生者,故曰不多有。壬申癸酉既不多有,則吾甲戌自當首屈一指。而文光射斗四字,必是名數,豈余應中第七名耶?」後余中二十名。或曰:「斗字從二從十,故二十也。」神亦靈驗乎哉!

司馬郎十二試經為童子。郎監試者以朗身體壯大,疑其匿年。劾問。然則古時固有匿年之禁,今日就試者無不匿年。究之,甚覺無謂。吾幼時試童子,亦匿三年。後既達籍於部,不能追改。甚悔之。今世以試年為冊年,謂填寫於冊也。吾試童子,匿三年;子舟匿二年。吾以甲戍十一月生,子舟以丙子四月生。及癸卯,余得優貢,子舟中鄉舉,並刻行卷。書履歷年歲,一時未及檢點,改年不改月,於是吾以丁丑十一月生,子舟以戊寅四月生。或見而疑之曰:「聞二君同母者也,天下豈有隔四月復生子者耶?」聞之不覺自笑,甚矣作偽之拙也。

吾師程朗岑先生璋令鄞,試儒童,坐廳事,命題不翻四書。誤記「仕而優」章上下句,以「則仕仕」三字為題。滿場嘩然。先生謙謝諸生,謂一行作吏,經學荒疏,勿罪也。乃以「鐵鑄錯」三字為詩題,以誌過。及府試日,呂仲英師口以兩士字為首題,已冠懷居章,未冠尹士語人章。以兩干字為次題,已冠公劉好貨章,未冠太師適齊章。於是,吾鄉俞西嵐廣文戲為聯云:「程令荒疏,誤記四書聯仕仕;呂公乖巧,倒填兩士作干干」。朗岑師精敏有吏才,懷抱亦極風雅,偶然錯誤,不必為先生諱也。又《論語》此兩句前人往往誤記,《金樓子•立言篇》云:「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古人之風也。」云云。亦倒其上下句。偶讀《金樓子》至此,卻憶往事,漫識之(《玉篇•人部》仕字下,引《論語》此二句亦倒)

近時試官及村塾師,以「黃花如散金」命題者,官師生徒並以黃花指菊花。蓋因菊有黃花,遂無黃花而非菊矣。按此本《張季鷹雜詩》中語。太白《送張十一遊東吳》詩,所謂「張翰黃花句,風流五百年」者也。季鷹詩云:「暮春和氣應,白日照園林。青條若總翠,黃花如散金。」不應三月中乃有菊花也。

取士,舍詩賦用經術,將使學者窮經明理,以通達乎修齊治平之道。由空言以至實用。其法何嘗不美。但必強天下萬世學者,奉一先生之說以為程式。則性靈泊沒盡矣!近世學者,但須一部高頭講章,幾篇時調墨卷,便可歷取科第,置身清要,讀書真復何用哉?朱光庭疏請諸經論孟各試大義,仍須先本注疏之說。或注疏違聖人之意,則先駁其注疏所以違之之說,然後斷以己見,及諸家之說。以義理通、文采優者為上;義理通、文采粗者為次;義理不通,雖有虛文,不合格。按果如此,則士子尚知讀書窮究義理,而經學不致盡廢也(明人應試之文,尚有糾正舊說者)

「君子賢其賢而親其親」,道光丁未會試題也。是科,余與張詩農編修庭學同號舍,來相商曰:「此題頗難。」余曰:「無佳文耳,題則何難之有」?曰: 「但說賢賢親親,固不難,不知賢賢是說謨烈,親親是說統緒」。余驚問:「何出?」曰:「講章如此。」余笑曰:「講章何足道?此豈聖經賢傳耶!而從之耶?」 詩農亦然余言。然是年時文名手,往往為講章所誤,東牽西扯,至於格格不能吐矣。又次題為「蓋有之矣我未之見也」。夫子明明說有之,而講章必云無之。講章之可惡如此!

前輩時文家,雖極陳腐,猶知讀書。今則周、程、張、朱,尚有知者;漢、唐、宋、元,幾不識何代矣。即使滿紙典麗奧博,亦不過從經。余必讀百子、金丹等摘本,稗販而來,古書在今日真復何用?嘗有「歲寒然後知松柏」,題文用「松耶?柏耶?」四字,子貢曰:「紂之不善」題文用「吾豈知紂之善否哉?」八字,士大夫滿座皆瞠目咋舌,不知所云。或曰此必成語,或曰必怪僻子書中語。而不知一用《齊策》中太子建事,一用《晉語》中驪姬之言。《國語》、《國策》竟成僻書,可歎哉。

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凡整頓風教,其權必操之於上也。欲正文體,則必自試官始。宋嘉祐初,士好新奇。僻澀語則如「狼子豹孫,林林逐逐。」怪誕語則如「周公怦圖,禹操畚鍤,傅說負版築來築太平之基。」及歐公知貢舉,力懲其弊,而士風丕變(見歐公事跡)。蓋主持於試官,則其教易而速也。道光季年,試官偶取選體文數篇,其後尋摘剽竊,人人效之。而僻澀怪誕之語,亦復不亞嘉祐矣。時無廬陵,反謂是典博華麗。風趨而上。異哉!

本朝諸家核刊古書,迥勝前代。惟懲妄改之弊習,而過於泥古,亦其失也。又有最失者,凡孔子諱,但缺中直,是大不敬也。謹按聖諱與廟諱,同載在功令,俱宜避寫。今刻古書,凡遇廟諱,而知改寫。此尚是字同義異,固非真正稱犯也。而古書如《莊子》、《墨子》、《呂覽》,下至唐人之詩,所云孔某者,是真正稱犯之。而可以但缺一筆乎?愚謂凡刻古書者,遇此字如邱陵之類,非正稱者,則遵功令寫作邱。其正稱孔子者當盡改為某字。而欲存其舊,則於書中,第一見注其下云:原本直稱聖諱,今悉改作某字,後仿此。如是則敬聖存古兩得之矣。避諱之字,有可代者,有必不可代者。世盛稱白香山《性習相遠近賦》起句之「下自人,上達君,咸德以慎立,而性由習分」,以為發端之佳者。然「下自民,上達君。」則通。今避太宗諱云:「下自人,上達君。」則豈君非人耶?語殊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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