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皇明典故紀聞
卷十
作者:余繼登 
卷十一

宣宗與侍臣論及封建,曰:「周秦享國長短,非但封建也。周自后稷公劉,以農事啟國,至文、武積德累仁,乃有天下。繼之以成康,保恤丞民,克紹先業。秦自孝公據崤函以窺周室,惠文、武昭蒙其故業。至始皇吞二周、滅六國,專詐力刑罰以制天下。繼之以胡亥,殘忍刻薄。周得之以忠厚,守之以忠厚,故其祚長;秦取之以詐力,守之以詐力,故其祚短。非但封建也。」

宣宗嘗作《猗蘭操》賜諸大臣,序曰:「昔孔子自衛反魯,隱居谷中。」見蘭之茂,與眾草為伍。自傷不逢時,而托為此操。朕慮在野之賢有未出者,故亦擬作其詞,曰:「蘭生幽谷兮,曄曄其芳,賢人在野兮,其道則光。嗟蘭之茂兮,眾草為伍,於乎賢人兮,汝其予輔。」又諭之曰:「薦賢為國,大臣之道。卿等宜勉副朕意。」

御史姚兼善巡按江西被逮,其二司等官俱有餽贐,或請治送贐者罪。宣宗曰:「被逮而致饋,人之厚也。非有所求,不必究。」

宣德四年十月,以皇太子千秋節,下寬恤之令,減雜犯死罪以下宥笞杖及枷鐐者。

廣東南海縣民葉發言,番禺縣徑口地有銀礦,民多竊取烹煉,宜開冶置官。宣宗曰:「今各處歲辦銀課者,往往害民,方革其弊,豈可再開銀冶?」不聽。

宣德時,有建言洪武、永樂中法制有當改易以從宜者。宣宗謂侍臣曰:「自古帝王創業垂統,必有成憲,以貽子孫。子孫能謹守之,足以保天下。若自作聰明,或惑於小人而變更之,不免生禍亂。如唐府兵,其制頗近古,一變為彍騎,再變為方鎮,遂使武夫悍卒得專方面,唐遂以亡。宋賦役,祖宗時,皆有定制,其後信用小人,變為新法,民不勝其煩擾,自是朝政反覆,國是日非,卒致夷虜之禍。是皆可監。」侍臣對曰:「子孫惟恭儉,則能保守。」曰:「然而亦須任老成人,如宋任用李沆,豈有改祖法之事?」

宣宗與侍臣論前代官制,曰:「省官,安民之道,唐虞建官惟百,夏商官倍,秦漢以下視夏商官益增多,何也?」侍臣對曰:「時世不同也。」曰:「唐虞三代,事簡民淳,不可比擬。唐太宗定內外官七百三十員,去古未遠,亦足為法。」侍臣對曰:「然必由君心靜則事可簡,事簡則官可省,官省則民安矣。若國家多事,政條煩雜,小人倖進,冗食者多,欲百姓免於煩擾,難矣。」曰:「此誠確論,清心者省事之本。」

夏原吉為人有雅量,從吏嘗污金織賜衣懼欲逃者,原吉曰:「污可浣,何懼為?」有吏壞所寶硯石,匿不敢見。召諭之曰:「物皆有壞,吾未嘗惜此。」慰遣之。

宣德五年二月,北京五府六部皆未建,宣宗以禮部所典者天地宗廟社稷之重,及四方萬國朝覲會同者,皆有事於此,遂首建之,地位規制如南京,加弘壯焉。

朝鮮所貢方物,舊有金銀龍頭盞之類。宣德五年,宣宗始敕國王曰:「金銀非小國所產,自今貢獻,惟以土物效誠而已。」國王感悅。

宣德五年二月,宣宗詣獻陵。顧謂侍臣曰:「皇祖嘗言,古帝王陵寢有崇奢麗及藏寶玉者,皆無遠慮,吾子孫宜戒之,不可蹈也。此語朕恒記憶不忘,今所建寢陵,皆皇祖當時規畫,不敢有所增益。」

宣宗奉皇太后詣陵,陵傍居民老稚迎拜於道。皇太后顧謂宣宗曰:「百姓愛戴君上,以能安之。古帝王保有天下,垂裕子孫,令問長世,千載之下,人猶仰慕,亦惟能安民耳。國家恒輕徭薄賦,以存恤為務,庶幾為民父母之道。」於是皇太后過視道旁農家,皇太后召其老婦,問所業及安否。其婦女老稚,皆歡喜,踊躍應對,質朴如家人然。皇太后喜,賜鈔帛布飲食,皆歡躍感戴。民有進蔬食酒漿者,皇太后嘗之,舉以與帝。曰:「此農家食也,當知之。」

宣宗侍皇太后,駐蹕陵下,召扈從官張輔、蹇義、楊士奇、楊榮、金幼孜、楊溥入見。皇太后曰:「皇帝數言卿數人贊輔多用心,今國家清寧,生民無事,固是祖宗垂祐,亦有卿等之力。」輔等叩頭對曰:「皇上聰明睿智,敬天法祖,仁愛兆民,以致康濟之功。此皆本於皇太后聖德大訓,臣等實無寸補。」皇太后曰:「吾何德,所以致今日者,上由祖宗積善垂慶。卿等皆先朝舊人,自今更須協力一心,非但國家蒙福,祖宗神靈昭鑒在上,亦必敷祐卿等,俾卿子孫安榮永世。」遂命賜六人酒饌及白金文綺。

宣宗自陵還,道中遙見耕者,以數騎往視之,下馬從容詢其稼穡之事。因取所執耒耜三推,顧謂侍臣曰:「朕三舉末,已不勝勞,況常事此乎?人恒言勞苦莫如農,信矣。」耕者初不知為帝也。既而中官語之,乃驚,躍羅拜呼萬歲。命隨至營,人賜鈔六十錠。

宣宗召蹇義等,語曰:「朕昨謁陵還,道昌平東郊,見耕夫在田,召而問之,知人事之艱難,吏治之得失,因錄其語成篇,今以示卿,卿亦當體念不忘也。」其文曰:「庚戌春暮,謁二陵歸。道昌平之東郊,見道傍耕者俯而耕,不仰以視,不輟以休,召而問焉,曰:『何若是之勤哉?』跽曰:『勤,我職也。』曰:『亦有時而逸乎?』曰:『農之於田,春則耕,夏則耘,秋而熟則獲,三者皆用勤也。有一弗勤,農弗成功,而寒餒及之,奈何敢怠?』曰:『冬其遂逸乎?』曰:『冬然後執力役於縣官,亦我之職,不敢怠也?』曰:『民有四焉,若是終歲之勞也,曷不易爾業,為士,為工,為賈,庶幾乎少逸哉?』曰:『我祖父皆業農,以及於我。我不能易也。且我之里無業士與工者,故我不能知,然有業賈者矣,亦莫或不勤。率常走負販,不出二三百里,遠或一月,近十日而返,其獲利厚者,十二三,薄者十一。亦有盡喪其利者,則闔室失意,戚戚而憂,計其終歲家居之日,十不一二焉。我業是農,苟無水旱之虞,而能勤焉,歲入厚者可以給二歲溫飽,薄者一歲可不憂。且旦暮不失父母妻子之聚,我是以不願易業也。』朕聞其言,嘉賜之食。既又問曰:『若平居所睹,惟知賈之勤乎?抑尚他有知乎?』曰:『我鄙人,不能遠知。嘗躬力役於縣,竊觀縣之官長二人,其一人寅出酉入,盡心民事,不少懈,惟恐民之失其所也,而升遷去久矣,蓋至于今民思慕之弗忘也。其一人率晝出坐廳事,日昃而入,民休戚不一問,竟坐是謫去,後嘗一來,民亦視之如塗人。此我所目睹,其他不能知也。』朕聞其言嘆息,思此小人,其言質而有理也。蓋周公所陳無逸之意也,厚遣之,而遂記其語。」

宣宗臨軒策士畢,還御武英殿。謂翰林儒臣曰:「朕於取士,不尚虛文,欲得忠鯁之士為用。其間有若劉蕡、蘇轍輩,能直言抗論,庶幾所望,朕當顯庸之。」於是賦《策士歌》以示諸讀卷官。

宣德間,有建言請設諫官者,宣宗曰:「祖宗建官有定制,但朕有過失,令中外大小之臣皆得諫,而納之不為迕,豈不所得者多歟?」因謂侍臣曰:「三代以下人君,唐太宗善納諫,當時之臣若魏徵、王珪亦善諫,故有貞觀之治。」宋太祖嘗曰:「『唐太宗受人諫疏,常自引咎,不以為恥。不若己不為非,使人無可諫。』二者孰是?」侍臣對曰:「宋太祖所言為優。」曰:「宋太祖固是務本之論,然人所行豈能皆是?若禹聞善言則拜,湯從諫弗咈,改過不吝。禹湯猶取善於人,況其下者乎?朕以為人君者,當以太宗為法。」

宣宗聞內使韋宗盜官銅造鍍金器物與外人,因諭侍臣曰:「洪武、永樂間,內府所貯錢糧,內官內使纖。毫不敢動。雖東宮親王,不得取用。欲用者必奏請。今內官敢爾,豈得不罪?」又曰:「朕今日用一木水架,工匠飾以彩色,又間貼金。朕惡其華侈,遂命易之,而小人乃敢僭擬!」遂命司禮監榜諭各監局,有盜官物及僭分者,事發處死,知而不首,罪亦如之。

宣宗聞豹房勇士以民居寬好欲奪而居之者,命杖之一百,以五百斤枷號令儆眾。召六科給事中,諭曰:「此曹敢輕易犯法者,恃中官為之救解,自今但中官傳朕言釋有罪人,並須覆奏始行。」

宣德五年八月朔,日當食,陰雨不見,禮部以為即同不食,請率群臣表賀。宣宗敕群臣曰:「古者人君所謹,莫大於天戒。日食又天戒之大者,惟能修德行政,用賢去邪,而後當食不食。朕以菲德嗣承祖宗大統,政理未洽,民生未遂,上累三光,祗懼惟甚,可比於是歟?傳不云乎,『君子之過也,如日月之食,過也,人皆見之,更也,人皆仰之。』今以陰雨不見,得非朕昧於省過而然歟?況離明照四方,陰雲所蔽有限,京師不見,四方必有見者,比之不食,天可欺歟?朕圖修省以仰答天意。尚賴爾群臣匡其不逮,其止勿賀。」

宣宗與學士楊溥等語及治民之事,曰:「民之休戚,係乎庶官之賢否,何術可盡得其人?」溥對曰:「嚴薦舉,精考課,不患不得。」曰:「近代有罪舉主之法。大抵全才者少。明此者或不明於彼,善始者或不善於終,而一言薦之,豈能保其終身?故亦難乎舉之者矣。大抵欲得賢才,當厚教養之法,教養有道,人才自出。若但責效於薦舉考課之間,蓋求什一於千百也。漢董仲舒言,素不養士,而欲求賢,譬猶不琢玉而求文采,此誠知本之論。」

宣德六年三月,尚書胡濙等條奏戶口事宜內一款,各處軍衛有司常宜省諭旗甲里老人等,除有引客商外,但係他處人民,即報官拘審,發回原籍。若縱容不舉,該管旗甲親鄰里老,俱坐以罪。按此法與保甲法併行,極可以防奸弭盜。

舊例,南京各衙門以公事詣北京者,悉自出資賃舟。宣德六年,宣宗聞之。曰:「南北皆京官,且南京官俸薄,治公事豈可自賃舟?」於是令南京五府、六部、都察院等堂上官,凡以公事詣北京者,俱給驛。

宣宗御左順門,出御製《閔農詩》一章,示吏部尚書郭璡,曰:「朕昨宵不寐,思農民之艱難,能使之得其所,則在賢守令,因作此詩。卿常為朕擇賢,毋使農民受弊也。」詩曰:「農者國所重,八政之本源。辛苦事耕作,憂勞亙晨昏。豐年僅能給,歉歲安可論?既無糠核肥,安得繒絮溫?恭惟祖宗法,周悉今具存。遐邇同一視,覆育如乾坤。嘗聞古循吏,卓有父母恩。惟當慎所擇,庶用安黎元。」

宣德六年六月,新作禮部成,賜宴落之。命公、侯、駙馬、伯、都督、尚書、侍郎、都御史、學士、祭酒及通政、大理寺、太常寺、光祿寺、鴻臚寺掌印官及本部屬官皆與焉。

宣宗聞刑部繫囚反獄,諭侍郎施禮等曰:「罪囚繫獄,凡獄具,輕重各有宜施,嘗聞太祖皇帝言:「仁於仁,不仁於不仁。』強盜何足矜憫,而姑息之?今之逸,如虎逸柙,人復被害矣。此由堂上官縱弛,故下人得以生弊。推情論法,爾亦當罪,姑停俸治事,必俟盜獲而後與俸。盜不獲,爾罪不免。」

宣德間,河南民言嵩縣白泥溝地產銀礦,民私烹煉,宜開官冶。命主事郭誠往,同三司官集民丁,發地得銀砂四千餘斤。烹三十餘日,計用人力二千七百工,得黑鉛五十斤,銀二兩,所得不償所費。宣宗曰:「小人獻利之言不可聽,其罷之。」

宣宗因甘州衛千戶姚寧等奏曲先之役多冒功升職,未愜人心,因謂兵部尚書許廓等曰:「陞賞之法,所以酬前勞,勉後效。若有功不得,則才勇之人忿;無功而得,則僥幸之心啟。將來何以使人?今寧等所言,宜令總兵官覆勘,務合至公,無憚改過。」

內官袁琦、內使阮巨隊,初往廣東等處公幹,以採辦為名,虐取軍民財物。事覺,宣宗命凌遲琦、斬巨隊等十人。因諭右都御史顧佐等曰:「宦者袁琦,以其自小隨侍,頗稱使令,升太監管事,輒敢恃恩縱肆欺罔,假公務為名,擅差內官往諸處,凌虐官吏軍民,逼取金銀等物,動累萬計,致吏民含冤無訴,歸怨朝廷。雖方面風憲之官,皆畏憚之,不敢以聞。鬼神不容,發露其事,已悉置極刑。爾都察院揭榜曉諭中外,凡先所差內官內使,在外侵占官民田地及擅造房屋,所在官司取勘明白,原係官者還官,軍民者還軍民。中外官民人等有受內官內使寄頓財物,許首免罪,若匿不首,事覺與犯者同罪。自今內官內使出外,敢仍前有犯,令所在官司具奏,治以重罪。知而不奏,罪同。」若中外軍民人等,有投托跟隨內官內使因而撥置害人者,悉處死罪,既又敕天下諸司曰:「朕恭嗣祖宗大位,夙夜寅恭,不遑暇逸。誠以天下者祖宗之天下,軍民者祖宗之軍民,軍民安則天下治,天下治而後有以仰副祖宗付託之重。爰自臨御以來,惟以安人為心,而內官監太監袁琦隨詩曰久,肆其狡險,欺謾朝廷,假乾辦公務為名,朦朧奏遣內官內使,在外凌辱官員,毒虐軍民,恣肆貪殘,贓穢狼籍,金銀以千萬計,人不聊生。所在有司坐視民患,徒懷兢惕,默不敢言。天地不容,鬼神共怒,發其罪惡,已敕法司榜示天下。爾等其體朕恤人之心,務隆綏撫。民者國之本也,代天理民者君,為國安民者臣,爾等勉之,必使軍民皆安於下,而無歎息愁恨之聲,庶幾盡爾等之職,不負朕委任之意,爾等勉之。」

舊制,進士於各衙門觀政,不僉署文案。宣德七年,以都御史顧佐言,始令照永樂年例,進士於刑部、都察院理刑者,與御史、郎中、主事分理,諳練政務。

宣宗聞御史陳斌言,貴州所屬生苗累肆劫掠,請命總兵蕭授剿之,語兵部尚書許廓等曰:「蠻人雖務劫掠,若防守嚴密,安能為患?何至便興兵,殄滅天地生物?虎狼蛇蠍,何所不有,豈能盡滅之?但當慎防而已。且彼雖變夷,亦好生惡死,宜令授及貴州三司差人撫諭,使改過自新,如其不悛,發兵剿之。」

宣宗因與侍臣論人君御世之權惟命德討罪為重。曰:「二者天下之公器,人君特主之耳。若舜舉十六相,誅四凶,而天下咸服,此以天下之好惡為好惡也;齊威王封即墨大夫以萬家,而烹阿大夫,齊國大治,此不以左右之好惡為好惡也。故爵賞刑罰至公無私,然後能服天下。」

宣德時,滿刺加國差巫寶赤納來訴其國為暹羅所侵擾,禮部言:「諸番貢使,例有賜予,今巫寶赤納非有貢物,給賞無例。」宣宗曰:「遠人數萬里外來訴不平,豈可不賞?」遂賜紵絲、襲衣、彩幣、表裏、綿布悉如他國貢使例。

舊制,御史皆乘驢。宣德間,御史胡智言:「御史任紀綱之職,受耳目之寄,糾劾百僚,肅清庶政。若巡按一方,則禦史以朝廷所差,序於三司官之上,或同三司出理公務,三司皆乘馬,御史獨乘驛驢,頗失觀瞻。自今請乘驛馬為宜。」宣宗謂兵部臣曰:「御史所言亦合大體,其從之。」

宣宗嘗謂都御史顧佐曰:「佛本化人為善。今僧人多不守戒律,不務祖風,往往創造寺院為名,群舁佛像,遍歷州郡,化緣所得財物,皆以非禮耗費。其申明洪武中禁令,違者必罪之。」

南京國子監助教等官,舊無皂隸給使。宣德中,以司業陳敬宗言,始給之。

宣宗因應天題請考官,謂禮部尚書胡濙等曰:「考官取士,但據文章不悖經意,即可充選。然應舉之人,皆憑學校有司保送,其人果孝弟忠信而又通古今,科目取之,足為世用,若德行不修,而徒有文辭,亦終無益。」

國子監東號房,原係金吾等三衛草場。宣德間,以監生人眾,特賜與諸生建房舍,其閒地給本監種蔬菜,以供會饌。

宣宗聞少詹事兼侍講學士王英母卒,問尚書胡濙曰:「英母亦應得賜祭及營葬否?」濙對曰:「舊製,官三品四品父母喪,曾受封贈者,官為營葬,今英官四品,其母曾受五品封。」宣宗曰:「儒臣吾所優禮者,況非此母無此子,其遣官賜祭。」仍命有司治葬,勿為例。

宣宗因侍臣觀《宋史》,聞侍臣言宋家武備不飭,率流於弱,當時未必無將才,若上之人留意斯事,必有其人出焉。曰:「宋之君誠失之弱,將帥雖有才亦不得展,必為小人所壞。大抵宋之亡柄,用小人之過也。」

宣德間,御史朱鑒言:「洪武間,各府州縣皆置東西南北四倉,以貯官穀,多者萬餘石,少者四五千石。倉設老人監之,富民守之。遇有水旱饑饉,以貸貧民,民受其惠。今各處有司以為不急之務,倉廒廢弛,穀散不收,甚至掩為已有,深負朝廷仁民之意。乞令府州縣脩倉廒,謹儲積,給貸以時,徵收有實。仍令布政司、按察司、巡按監察御史巡察,違者罪之不恕。」宣宗諭行在戶部曰:「此祖宗良法美意,近由守令不得人,遂致廢弛。言者比比,而未有興復之者。爾戶部亦豈能無過?其如御史言,違者從按察司監察御史劾奏。」

宣宗燕閒,閱內庫書畫,得元趙孟ぽ所繪《豳風圖》,因賦長詩一章,召翰林詞臣,示之曰:「《豳》詩周公陳后稷公劉致王業之由,與民事早晚之宜,以告成王,使知稼穡艱難。萬世人君皆當鑑此。朕愛斯圖,為賦詩,欲揭於便殿之壁,朝夕在目,有所儆勵,爾其書于圖之右。」

宣德間,因天文生、陰陽生有司概編里甲,始命天文生免二丁,陰陽生免本身差役。

宣德間,蘇州知府況鐘言:「御史與外官相見禮儀,及凡迎詔敕詣,學校皆有一定禮制,比來各處公差御史,多有違越禮分,各府知府亦有自顧闒茸貪暴,畏其糾劾者,接見御史,諂諛拜跪,甘受詈辱。間有奉法持己,不肯阿屈,輒求小過,擅作威福,使賢良不安於位,而邪佞得以苟全。伏乞禁約。」宣宗命行在禮部同翰林院會議申明。

宣宗曾敕諭吏部曰:「致理之方,用賢為要;事君之道,薦賢為忠。朕主宰天下,思惟負荷之重,必得賢才,共圖治理。夙夜在念,寢食不忘。嘗敕朝臣三品以上舉薦所知,又出示《招隱》、《猗蘭》之作,庶幾群臣咸明朕志。近惟一二廷臣曾有舉薦,其餘曠時積月不舉一人,豈果無遺賢歟?抑今中外所用皆得人歟?豈典銓衡者之怠忽也?朕以誠心求賢望理,不圖臣下玩為虛文。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天下之廣,生民之眾乎?爾吏部即會在京三品以上官,眾議推舉有才行者,有文學者,具名來聞,朕擢用之,毋徇私濫舉塞責。」

宣德間,順天府尹李庸言,所屬州縣舊有桑棗,近年砍伐殆盡,請令州縣每里擇耆老一人勸督,每丁種桑棗各百株,官常點視,三年給由,開其所種多寡,以驗勤怠。宣宗謂行在戶部臣曰:「桑棗,生民衣食之計。洪武間,遣官專督種植。今有司略不加意,前屢有言者,已命爾申明舊令,至今未有實效。其即移文天下郡邑督民栽種,違者究治。」

宣宗謂侍臣曰:「朕嘗歷田野,見織婦採桑育蠶繅絲,製帛累寸而後成匹,亦甚勞苦。」出所賦《織婦詞》以示,曰:「朕非好為詞章,昔真西山有言,農桑衣食之本。為君者當詔儒臣以農夫紅女耕蠶勞勤之狀,作為歌詩,使人誦於前,又繪為圖,揭於宮掖,布之戚里,使皆知民事之艱,衣食之所自。朕所以賦此也。」其詞曰:「昔嘗歷田野,親睹織婦勞。春深蠶作繭,五月絲可繅。繅絲準擬織為帛,兩手理絲精揀擇。理之有緒纔上機,弄杼拋梭窗下織。斯螽動股織未停,雞聲三號先夙興。機梭軋軋不暫息,辛勤累日帛始成。嗚呼,育蠶作繭,未必如甕盎。累絲由寸積為丈,上供公府次豪家,織者冬寒無挾纊。紛紛當時富貴人,綺羅燁燁華其身。安知織婦最辛苦,我獨沉思一憐汝。」

舊制,詣郊壇皆朝百官後乃行,至宣宗八年春祭,先日諭禮官:「明旦早行,不視朝。」既至南郊,躬詣神廚,凡諸祭物一一閱視。召太常寺官,諭之曰:「祭物固應精潔,典祭之官,皆以虔誠為本。宜秉寅清,以率百執事,分毫無慢,庶幾神明有歆享之道。」

宣德八年春祭社稷,請配神,太常寺所進祝版誤書月日,宣宗覽之,促命改書。召太常卿姚友直等,責之曰:「一歲之間,兩祭社稷,而於祖宗前怠忽如此,豈是小過?汝等皆授職有年,正是官怠於宦成。自今宜常加敬慎,宗廟以有事為榮,若再蹈前失,理無再宥。」

宣宗聞各監局小內使多為僧人所惑,有長素食者,亦有潛逃削髮為僧者,召監局之長,諭之曰:「人立身自有常道,為臣必忠,為子必孝,忠孝之人自然蒙福,何必素食誦經乃有福乎?佛只教人存心於善,所論天堂地獄亦只在心。心存善念,即是天堂;心起惡念,即是地獄。所以經云即心是佛。今後汝等戒之,但存心善即是脩行,敢有潛逃為僧者,皆殺不宥。」

宣德間,廣東按察司僉事曾鼎奏:「僧道二家,各奉其教,既已出家,自當離俗。今廣東、浙江、江西等處寺觀田地,多在鄰近州縣,頃畝動以千計,謂之寄莊。止納秋糧,別無科差。而收養軍民子弟,以為行童,及匿逃軍逃民,代為耕種。男女混雜,無異俗居。又有荒廢寺觀土田,報為寄莊,收租入己。所在貧民無田可耕,且多差徭。而僧道豐富,安坐而食。乞敕禮部會議,取勘僧道寄莊之田及廢寺觀田。有人耕種者,開報佃人戶籍,頃畝多,則均分本處無田之民,以供徭稅。其私置莊所,隱逃軍逃民,男女雜居者,所在法司,嚴捕治之。」

宣宗謂少傅楊士奇等曰:「朕昨命卿等簡庶吉士俾進學,因思賢才必自國家教養以成之,教之不豫,安能得其用?因作詩述意,卿當以朕意諭之,俾知自勵。」詩曰:「國家用賢良,豈但務精擇。賢良之所出,亦自培養得。虞廷教元士,周家重俊宅。皇祖簡賢科,教育厚恩澤。二十有八人,用之著成績。朕心切旁求,夙夜恒側席。是科凡百人,中豈乏卓識?爰拔俊茂資,將以繼往昔。優游詞垣內,研究古載籍,摛辭務淳龐,勵行必端直。所期在登庸,澤物兼輔德。勖哉副予望,奮志毋自畫。」

宣德間,湖廣荊門州判官陳襄言:「各處近有惰民,不顧父母之養,妄從異端,私自落髮,賄求僧司文憑。以遊方化緣為名,遍歷市井鄉村,誘惑愚夫愚婦,靡所不為。所至,官司以其為僧,不之盤詰,奸人得以恣肆。乞敕天下有司、關津,但遇削髮之人,捕送原籍,治罪如律。果是僧,止居本處,不許出境,庶革奸弊。」從之。

文武官俸,每石舊折鈔二十五貫。宣德九年春,掌戶部事禮部尚書胡濙議欲每石減作十貫。少師蹇義言:「仁宗皇帝在春宮久,深知官員折俸之薄,故即位特增數倍,此仁政也,豈可違?」濙乃減作十五貫。自是小官不足者多矣。

宣德八年八月,禮部尚書胡濙言:「景星見西北方天門,考之占書,天子至孝,任賢使能,海內歡悅,制作合天,法令清明,則景星見。今睹斯瑞,實皇上聖德、海宇太平之應,請偕文武群臣上表賀。」宣宗不許。遂敕群臣曰:「古之人有言,時和歲豐為上瑞。今陰陽不和,水旱為災,四方告饑,不可勝紀。朕每念天與祖宗付託之重,內慚於心,夙夜之間,惓惓祗懼。星文之瑞,何救民之饑而欲表賀哉?聖賢之心,惟德是敬,恒欽天以自度,不因祥而自矜。爾文武群臣,尚其夙夜同心同德佐朕于理治政事者,以安民為本;典軍旅者,以武備為重;任刑法者,以平恕為要。敬慎行之,毋懈毋怠,庶用下慰四海生靈之顒望,上答天地宗廟之付託,而吾君臣亦得同享無窮之美。欽哉,其止勿賀。」

翰林院待詔鄒循當授敕命,言其父緝先以侍講事太宗皇帝,復以中允事仁宗皇帝於春宮,歷二十餘年,升左庶子,卒不獲生受誥命,臣秩卑,於例不應得封贈,伏乞矜賜。宣宗曰:「皇祖往征北虜,命朕居守北京,時緝恒在左右,所言皆正,蓋良臣也。」命吏部特與緝及其妻誥命,不為例。」

宣宗朝罷,出《思賢》之詩,以視群臣曰:「予嗣守祖宗大位,夙夜兢惕,思惟致治之道,必有賢臣相與贊輔。雖屢詔求賢,然恭默之思未已,乃作詩以著予志。」詩曰:「天命赫赫,付畀萬方。肆予承之,夙夜弗遑。亮天之功,其責在予,亦惟求賢,以求厥圖。堯舜大聖,咨于臣鄰。湯武致治,敷求哲人。稷、契、皋、夔、周、召、伊、傅,同德同心,以匡以輔。惟時匡輔,百工允釐。治效之隆,臻於皞熙。悠悠我心,念之弗置。惟欲得賢,以弼予治,告言惓惓,束帛戔戔,命彼皇華,歷于丘園。庶幾多才,拔茅連茹。奮其功庸,翼我王度。維天昭昭,維嶽降靈。篤生賢哲,聿馳駿聲。啟予沃予,以迪先德。揚其耿光,有永無斁。」

宣宗因與侍臣論晉事,曰:「古先帝王維持天下,以禮教為本。兩晉風俗淫僻,士習浮薄,先王禮樂教化於是蕩然,豈久安之道哉?」

朱仲安,蕭山人。為御史廉重,每事必存大體。仁宗有意進用之,一日顧謂侍臣曰:「朱仲安今御史之翹楚者。」

宣宗嘗諭右都御史熊槩曰:「朝廷優恤軍士,給以衣食,欲其得所。比聞官旗吏胥人等,妄意誅求,多立名目,裒取月糧,剋減冬衣綿花。亦有都指揮、指揮假托公事,遍歷取財,乃以軍糧布花,變易金銀饋送,所以軍士衣食不充,多致逃竄。朝廷任彼撫綏,乃更肆為刻削,俾恩不下究,情不上通。欲便按法行誅,則是不教而殺。爾都察院即揭榜禁戒,仍令巡按御史及按察司巡察,有再犯者處死,家屬戍邊。」

宣德末,刑科給事中年富條陳時政,內一款言:「國家可憂,戎狄為甚。自永樂以來,招納醜類,縻以官爵,雜處京都,坐費國用。養亂召危,必由於此。乞敕大臣,歷考明驗,參酌成規,皆遣還故土。以慰彼思,釋我內患。」

年富又言:「近年軍民之家,逋逃規免稅徭,明為僧道,累以萬計。不織不耕,坐食溫飽,或有擁妻妾於僧房,育子孫於道舍,敗倫傷化,莫此為甚。乞敕禮部令各處寺觀僧道未度者,悉遣復業,隱占者逮問還俗。」

宣德十年,敕諭都察院:「朝廷設風憲,所以重耳目之寄,嚴紀綱之任。凡政事得失,軍民休戚,皆所當言;糾舉邪慝,伸理冤抑,皆所當務。比之庶官,所系甚重。近年以來,未盡得人。或道理不明,操行不立;或法律不通,行移不諳;或逞小才,以張威福;或搜細過,以陷善良。甚至假其權位,貪圖賄賂,以致是非倒置,冤抑無伸。而風紀之道,遂致廢馳。自今監察御史有贓濫及失職者,令都御史及各道禦史糾舉黜退。按察司官有贓濫及不稱職者,令按察使及其同僚糾舉黜退。仍令吏部,今後初仕者不許銓除風憲,凡監察御史有闕,令都察院堂上及各道官保舉,務要開具實行聞奏,吏部審察不謬,然後奏除。其後有犯贓濫及不稱職,舉者同罪。」

給事中年富言:「江南小民佃富人之田,歲輸其租。今詔免災傷,稅糧所蠲,特及富室,而小民輸租如故。乞命被災之處,富人田租如例蠲免。」又言:「各處飢饉,官無見糧賑濟,間有大戶嬴餘,多閉糶增價,以規厚利。有司絕無救恤之方。乞命自今或遇荒歉,為貧民立券,貸富人粟分給,仍免富人雜役為息,候年豐償本。」從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