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稗編 卷七 卷八

  欽定四庫全書
  稗編卷七       眀 唐順之 撰書二
  中星解         貝 瓊
  中星見於作厯之法尚矣天有定星星無定位各於四時攷之南方而堯典言象言次言星之不同何也永嘉鄭氏本於孔注互見之説諸家無以異之盖南言朱鳥則知東為蒼龍西為白虎北為𤣥武矣東言大火則知南為鶉火西為大梁北為𤣥枵矣西言虚北言昴則知南為星東為房矣余求之經而參之考亭所論豈特以互見為文哉天道至幽至遠而聖人察之至精至宻春言星鳥以二十八宿各復於四方而星鳥適見於昬中故舉而言之至於仲夏則朱鳥轉而西蒼龍轉而南而大火適見於昬中不可以象言亦不可以星言矣秋之中星則𤣥武七宿之虚宿冬之中星則白虎七宿之昴宿故於此獨舉一宿焉大抵天以星為體而有廣狹遠近眀暗早晩惟中者則載之故月令仲春昬弧中旦建星中餘月皆舉二十八宿而此獨非者以弧近井建星近斗井斗不可的指故舉弧建以定昬旦之中則知堯典所載豈非以其中之所見而言乎聖人考中星以正作訛成易之事析因夷隩之宜所謂術不違天政不失時者如此然堯時冬至日在虚昬中昴至朱子之時則日在斗昬中壁此見歳差之由而歳差之由恒於中星知之茍以為互見其法無乃甚疎耶吁差之毫釐繆以千里而學者不之詳也故表而著之
  附月令中星驚蟄在雨水前    熊朋來
  堯典四仲月中星如火虚昴各指一星而言中春星鳥本是柳與星而以鶉鳥言之火雖心星而氐房亦皆大火之次也月令中星孟春月建寅日躔亥自有危室壁而但言室昬參旦尾亦各舉其一宿以記中星中春月卯日戌有奎婁胃而但言奎言日初入戌即躔奎昬旦鬼斗中不言鬼斗而言弧建弧在鬼南建在斗上季春月辰日酉有胃昴而但言胃昬星旦牛中亦不但星牛孟夏月巳日申有畢觜參井而但言畢亦謂初入申在畢昬旦翼女中則軫與虚危以次中矣中夏月午日未有井鬼柳而但言東井昬亢旦危中以次及餘星也季夏月未日午有柳星張而但言柳昬有氐房心中言大火則氐房在焉旦奎中亦有婁胃隨中氣深淺而中孟秋月申日巳先有翼而言軫此不以中氣初過言而究其在巳之末躔昬建星中宜言斗而言建旦畢中則以次觜參中可知中秋月酉日在辰當躔軫末度以及角亢而專言角舉中以見首末昬旦牛參中不言參而言觜三星附參中舉小以見大也季秋月戌日卯有氐房心而但言房猶中秋言角也昬旦虚柳亦舉一星為記孟冬月亥日寅有尾箕而但言尾記初入寅之度也昬危旦星中接上月虚柳言之中冬月子日丑有斗牛但言斗入寅首躔入斗度以次及牛不言可知昬壁旦軫中接上月𮎛室翼二星在其中矣季冬建丑日躔子有女虚危但言女初入子先女度也昬婁旦氐中大抵太陽行度與昬旦中星皆以中氣過後言之堯典月令皆然若專指一星而謂此一月專在是星則固哉其言星而證之天文必有不合之處俗儒謂堯典中星與月令差又謂月令中星與今逐月中星復差初不思中氣有淺深中星有推移執月令每月所指三星而謂是月專在是星宜其不合矣愚按太陽以逐月中氣後移一辰自有定法如昬旦中星只當以月建對衝昬旦互求之孟春昏中之星即孟秋旦中之星孟夏旦中之星即孟冬昬中之星不可拘一月一星傳曰火中寒暑乃退六月初昏心星中而暑退十二月平旦心星中而寒退此即求昏旦中星之㨗法也
  月令孟春之月言蟄蟲始振在東風解凍之下仲春之月言始雨水桃始華則雨水宜為二月節疏云漢時以驚蟄為正月中雨水為二月節劉歆作三統厯改雨水為正月中驚蟄為二月節祝子經亦云驚蟄本在雨水之前攷工記注冒鼔以啟蟄之日曰孟春中氣也唐一行改在雨水之後周禮攷工記注啟蟄正月中太𤣥卦氣亦以驚蟄在雨水前舊圗於雨水下注云律夾鍾今雨水在驚蟄前未知劉歆所改抑亦一行所改也觀太𤣥卦氣舊説疑劉歆欲改而未能至後人始以其書而改之十二月節氣中氣之法亦始於秦漢以来立此法以推日之行度古人簡畧止占中星而已堯典占四仲之中星月令占十二月之中星不但宵中而并及其旦中於是占法愈宻矣
  象刑説         程大昌
  舜典曰象以典刑臯陶曰方施象刑惟眀是唐虞固有象刑矣而去古既遠説者不一荀况記時人之語曰象刑墨黥慅嬰共艾畢菲對屨殺赭衣而不純也漢文帝詔除肉刑曰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為戮而民不犯今法有肉刑三而姦不止武帝之策賢良也亦然白虎通曰畫象者其衣服象五刑也犯墨者𫎇巾犯劓者以赭著其衣犯髕者以墨𫎇其髕象而劃之犯宫者⿰犯大辟者布衣無領凡此數説者雖不能歸於一要其大致皆謂别異衣服以愧辱之而不至於用刑此遠古而譌傳也禹之稱舜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特不殺不辜爾未嘗去殺也怙終賊刑刑故無小是豈嘗置刑不用哉戰國之時未經秦火已謂象刑者示辱而已無所事於刀鋸斧鉞也荀况既知其不然而亦不能别援古典以審其有無特能推理以辯而曰以為治邪則人固莫觸罪非獨不用肉刑亦不用象刑矣人或觸罪矣而直輕其刑是殺人者不死傷人者不刑也此數語者雖堯舜復出無以易也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曰唐虞象刑惟眀夏后肉辟三千不膠者卓矣雄以肉辟始夏則真謂堯舜之刑無刀鋸斧鉞矣此盖漢世之所通傳故文武二帝詔語亦以為然也肉刑之制孔頴達軰集㑹傳記皆不能知其所起然而劓刖㧻黥苗民固己有之帝舜斥數其虐特以不能差罪而遂至於淫用爾則肉辟所起豈復待夏后氏之世哉且舜之刑五服五用眀有所施而此時未有笞杖徒若無肉刑其閱罪而五服之法服罪而五用之刑以何器具而行其論决哉况象刑之次每降愈下方有流鞭扑撻若謂象刑止於示辱則是正麗五刑者反可以異服當刑而惡未入刑者乃真加之流鞭扑撻焉是何其不倫也然則象刑云者是必模寫用刑物象以眀示民使知愧畏而何他求泛説哉第世言象刑者不究其本而直謂畫象可以代刑則人不信爾夫子之言曰不教而殺謂之虐莊周曰匿為物而愚不識皆咎世之敎飭無素者也盖周人布刑象之法大司寇垂之象魏小司寇宣之四方則既詳矣猶以為未也則有執木鐸以警者執旌節以逹者屬民而讀者書五禁于門閭者諭刑罪于邦國者其上下相承極其重複正慮不知者之誤觸也以此言之則藉藻色以暴昭其可愧可畏者正聖人忠厚之意也世之有魑魅魍魎人固不願與之相值也然天地間不能無此聖人範金肖物著諸鼎以示之則山行草苃者知畏而預為之避也此其鑄鼎象物之意與畫象而期不犯之意同也夫謂衣冠之為象刑固不足以得其實矣而亦不無所本也司圜掌收敎罷民凡害人者弗使冠飾而加眀刑焉鄭元因有弗使冠飾之文而遂用以證實其語曰不冠而著墨幪若古之象刑也夫象以典刑揆諸舜典則在流贖之先而加桎梏去冠飾質之司冦顧在五刑糾慝之外設使其制誠嘗輔刑以行則不過若畢命之殊異井疆也秦人之赭衣徒𨽻也漢世之胥靡旦舂也本非正在用刑之數則安可以刑餘之輕者而證古制大典也哉且夫舜命臯陶作士而授以制刑之則類皆差五刑而三其服即五服而三其就凡所以測淺深綦嚴宻無不曲盡而槩謂示耻可以去殺固無惑乎後世之不信也於是結繩理暴秦之緒干戚解平城之圍遂為迂左者之口實抑不思有太古之民則結繩雖簡豈不足以立信有舜禹之德則干戚非武亦豈有不能屈服強梗之理哉是畫象者可以昭愧畏而非以致其愧畏也欲知畫象之為刑助其必循本以觀乃有得哉
  禹貢地理辯       鄭 樵後同
  驗星躔攷分野足以知地理乎曰州郡大小沿革不同不足以知地理也探河源窮禹穴足以知地理乎曰疆場廣邈足跡難窮不足以知地理也曰窮山經求海志足以知地理乎曰傳聞之事常多失實不足以知地理也然則地理終不得而知也曰歴代輿圗所述先儒多論及之皆不足以為據所可據者禹貢一書耳然禹貢之書實作於虞夏之際而欲盡後世之地理亦難乎㕘稽矣何者大賢如孟子嘗言地理之誤矣惟禹貢足以眀之博洽如史遷嘗言地理之誤矣惟禹貢足以辨之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班固皆相㤀於誤者也亦惟証之以禹貢而已況漢而下諸儒之議論乎何以知之孟子曰决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是江有通淮之道矣及攷之禹貢則曰沿于江海逹于淮泗是江未嘗有逹淮之理盖吳王夫差掘溝以通于晉而江始有逹淮之道孟子盖指夫差所掘之溝以為禹跡也眀矣史遷之作河渠書曰厮為二渠復禹舊跡是以二渠出于禹者也及攷之禹跡河自龍門至于大陸皆為一流至秦河決魏都始有二流子長之論其誤指秦時所決之渠以為禹跡也眀矣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生於蜀而作蜀記上記蠶叢魚鳬以為秦之前未通中國故李白謂蠶叢及魚鳬開國何茫然邇来四萬八千歳不與秦塞通人烟而不知禹貢梁山之域如岷嶓沱潛蔡之類皆蜀地之山川則雄之言前此未通中國非也禹貢已開蜀道及秦人用金牛復開班固述河源之經疏逺窮葱嶺蒲類海以為潛行地中而出為中國河而不知禹貢止曰導河至積石唐人劉元鼎使吐蕃乃得其源在國中深境而固之言亦非也吁禹貢一書不過數千言耳古今言地理之牴牾莫不於此取質焉則後之言地理者其可舍之而不為依據乎禹貢一書所以不可及者何耶得道之言與才知之言異禹貢之言其深於道乎書出於道非後世地理家比也故州不係於方域而係之山川至後世則有四至八到之説矣山川小者係其州大者條而出之至後世則一山跨數州一水而見數郡矣冀州不言四方所距至後世則京兆扶風與郡縣同體矣禹蹟所及東至莱牧西至和夷以至皮弁之服無不為之續叙而已至後世則覊縻州郡皆入中國圗籍矣四者之意既已周知而復于終篇不過百言遂能盡九州之田賦土地之所宜道路山川之逺近非深於道能之乎
  禹貢洪範相為用
  洪範之數有九而初一曰五行五行之序一曰水且鯀之所治者水也天何以知其汨陳五行而不畀洪範九疇禹之所治者水也天何以遽錫之洪範九疇彛倫攸叙而不曰五行之何如盖九疇之綱領在於五行五行之綱領在於水請以禹貢眀之禹之治水自冀州始冀為帝都在北方屬水故冀在先冀州之水既治水生木木屬東方故次兖次青次徐皆東方也兖青徐之水既治木生火火屬南方故次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次荆皆南方也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荆之水既治火生土土屬中央故次豫豫居天下之中也豫州之水既治土生金金屬西方故終之以梁雍焉今以天下之勢觀之豫立天下之中與徐兖接境自兖徐既治之後何不先次豫而必先次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次荆何也盖禹順五行相生之序如此觀禹治水之先後五行已得其序則九疇可知故天錫之者以此鯀之治水不依五行次第故箕子於鯀湮洪水之下先占一句汨陳五行五行汨陳則九疇可知天之不畀以此可見禹貢洪範之書相為用者或曰九疇之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非水木火土金也曰九疇乃天地生成之數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地二生火天七成之此乃五行相生之數生成之數其體也相生之數其用也體用兼備此禹所以善用五行也正如大易言天地之數五十五至於用則為五十虚一為大衍以揲蓍也
  洪範五行附熊氏論      葉 適
  按劉向為王氏考灾異著五行傳歸於切劘當世而漢儒之言隂陽者其學亦各有所主然洪範之説由此隳裂世亂不能救其禍尚小道壊不能復其害尤大也今畧舉洪範本義以證五行志箕子為武王陳洪範曰天之所以錫禹也今尋虞夏書不載被錫之由若舜禹不自言其所得於先而箕子乃獨眀其所傳於後以是為唐虞三代之秘文此後世學者之虚論也大禹謨曰帝念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榖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九功惟敘九敘惟歌戒之用休董之用威勸之以九歌俾勿壊帝曰俞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萬世永賴時乃功詳上文則舜固盡以當時之治命禹禹極心力以成天下之治其功以水為主而其效非獨水也水火金木土榖則五行也正德利用厚生則庶政羣事也戒之董之則福極之分也總而命之六府三事為九功則與洪範九疇名異而實同也禹之言畧箕子之言詳然則天之所錫非有甚異而不可知者盖事易惑而道難眀以情為悖者多而以理為順者少耳箕子勸武王修禹舊法䟽别條叙粲然如指掌學者失其指方以為奇計秘傳流轉迷妄淪於下俚而非聖賢之所嘗言使私智臆測開鑿於後既相與串習而别於其間自為中庸此大道之所為隠而非有隠之者也使河出圗而為易果在伏羲之世則洛出書而為洪範乃在禹之時前後懸絶何昔為經而今始緯乎易不知有書書不知有易八卦取物之大者以義象九疇兼政之細者以類行當禹治六府三事不取諸八物安在其相表裏也且此特劉歆之言爾後世學者尊奉古文因而推於天人之際以偽言偽是烏能致其極也五行無所不在其功用所以成五味五味者養人之本政理之至精者也古之聖人必先知此故禹修六府又併言榖益稷曰烝民乃粒然則禹稷以前民盖未盡粒食矣周人起家於農功最著武王非不知然箕子所以首告者欲其順天行而萬物並育不欲其私人力而一家獨利耳今漢儒乃枚指人主一身之失德致五行不得其性又人主雖有德而智與力不具則亦無以致五行之功堯之洚水是也若夫僅救一身之闕以冀五行之順已而不能順五行之理以修養民之常政興利而害輙隨除𡚁而利復壅則漢儒之所以匡其君也末而禹箕子之道淪墜矣按古人於德未有枝葉故書稱堯舜止於聰眀文思恭讓眀哲而臯陶以言為謨禹湯之後衍德漸廣又後則不勝其繁矣五事者人君廸德之根源生人之所同自堯舜以来所由成聖者也以吾一身視聽言貎之正否而驗之於外物則雨暘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寒燠皆為之應任人之責而當天之心出治之效無大於此矣漢儒不識箕子之指方以五事配合五行牽引周衰春秋以事徃證分剔附著而使洪範經世之成法降為灾異隂陽之書至今千餘年終未有眀者殆可為痛哭耳皇建其有極者本無底止而為之底止五福者人之所同欲也六極者人之所惡也嚮者福之威者極之古人之治止於是矣人君有極則能斂福以賜民民亦能錫君以保極人君不極則與民同受六極之罰此洪範之正義也學者必學於古聖賢亳有祥桑榖共生於朝伊陟賛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大戊賛于伊陟作伊陟原命今不得見其詞矣髙宗祭成湯有飛雉升鼎耳而雊作髙宗肜日祖己曰惟先格王正厥事而其訓曰王司敬民罔非天𦙍典祀無豐于昵是古人因異以相警懼先格王而以是正之推之於咸乂原命之書猶是理也若夫洪範初不為灾異而作庶徵所指眀有效驗而學者乃以五行五事聨附為一春秋以来凡有變兆離析剥解門類而户分之以是為格王正事則委巷小夫巫瞽之説夫豈不然而謂以篤學好古自名如仲舒向歆者亦當爾歟
  熊氏曰天乃錫禹洪範九疇即如天乃錫王智勇之錫湯武征伐皆稱天𦙍征吕刑亦托辭於天尚書言必稱天此其常也癡愚之人遂謂禹治水至洛得龜書畀詞人言之則可而不可用於解經孔子於河圗洛書但言聖人則之非天以此分送羲禹也或謂九疇中龜書該幾字皆惑於天錫禹之説不思易中兼有河圖洛書參伍錯綜即洛書若專謂易為河圗範為洛書真俗儒之言也
  論舜漁陶        金履祥後同
  瞽叟之欲殺舜也象之欲殺兄也史記曰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叟愛後妻子常欲殺舜然瞽叟特出於愛憎而舜又非有大過惡何至欲殺之哉嘗攷其情則虞氏自幕故有國至瞽叟亦無違命則麤能守其國者也其欲殺舜盖欲廢嫡立幼而象之欲殺其兄亦欲奪嫡故耳不然豈以匹夫之微愛憎之故而遽欲殺之哉然則舜固有國之嫡而其為耕稼陶漁之事何也曰古之國家子弟固非如後世之豢養舜之為田漁而人從之又非必如今之漁人陶工也或者見逐於父母故勞役之或避世嫡不敢居而自歸扵田漁亦因是以行其政教而濟時之窮故雜書有謂舜見器之苦惡而陶河濱見時之貴糴而販負夏孔子曰耕漁陶販非舜事也而往為之以救敗耳此説雖出雜書而實得聖人之意又瞽象之欲殺舜在其初年之間而堯之舉舜則在其克諧之後史記反覆重出而莫之辯固也然孟子當時亦不辯萬章之失何也盖孟子不在於辯世俗傳訛之跡而在於發眀聖人處變之心務使學者得聖人之心以推天理人倫之至則其事跡之前後有無皆不必辯矣
  論虞氏譜系及宗堯
  史稱黄帝之曾孫嚳嚳之子堯則堯黄帝之𤣥孫也又稱黄帝生昌意昌意生顓頊歴窮蝉敬康句望蟜牛以至瞽叟而生舜則舜黄帝八世孫也堯舜俱出於黄帝則二女之妻不亦亡宗嬻姓亂序無别己乎昔者歐陽氏固論之矣然則舜果何出乎考之於書曰虞舜曰嬪于虞是虞者有國之稱也叅之國語史伯之言曰成天地之大功者其子孫未嘗不章虞夏商周是也虞幕能聽恊風以成樂物生者也夏禹能平水土以處庶類者也商契能和合五教以保于百姓者也周棄能播殖榖蔬以衣食人民者也其後皆為王公侯伯夫以虞幕並契稷而言則幕為有功始封之君虞為有國之號而舜所自出以王天下者也或曰堯舜之不同出黄帝若前所云固决矣傳稱有虞氏禘黄帝而郊嚳祖顓頊而宗堯何也曰此亦小戴收國語之言而又失之者國語論禘郊祖宗皆以其有功於民而祀之初不論其世也故註者謂虞以上尚德夏以下親親戴氏祭法易其前後故讀者不覺耳此朱子固嘗言之矣無巳則又決之於書乎書稱舜格于文祖即受終于堯之祖也稱禹受命于神宗即舜宗堯之廟也其禘黄帝其郊嚳即宗堯之意耳是以有虞子孫猶郊堯而宗舜以天下相傳則有天下之大統焉有虞氏受堯之天下則宗堯宗堯則禘郊堯之宗祖計堯以前亦或有然者矣况國語固云禘郊祖宗與報為五則禮固有並行而不相悖者近世有為之説者曰祖考来格虞賓在位此有虞祭顓頊報幕以至瞽叟之祖考也胡氏大意國語所謂祖顓頊與有虞民報焉者也禘黄帝郊嚳宗堯書所謂文祖神宗舜受堯之天下故宗堯為宗而祖堯之祖也路史大意大傳所謂帝入唐郊以丹朱為尸者也祖顓頊報幕以至瞽叟者一家之私親也禘郊宗堯者天下之公義也然韶之為樂正以紹堯而得名則祖考来格者即文祖神宗之謂而虞賓在位者安知非丹朱之在尸位乎况禘郊祖宗報五者各有所尊自不相厭而虞賓之位亦不相妨也故曰以天下相傳則有天下之大統焉至商周以征伐革命始與古異而諸儒之論亦始謬矣
  論郊鯀
  按丹朱之不肖舜之子亦不肖然均之失德不見於經傳盖德不若舜禹耳有禹則舜不以天下私均也舜處其子於商而禹復封之虞古史謂服其服禮樂如之客見天子而不臣然古史又謂舜宗祀堯至舜之子孫則更郊堯而宗舜此據國語及韋昭之説也舜郊嚳宗堯則禹固當郊堯而宗舜矣而乃以堯舜之祀歸之舜之子孫顧自郊鯀焉何也曰此夏之末造也夫三聖以天下為公則皆承其祀三王之子孫以天下為家則各祖其祖舜之宗堯禹之宗舜一也舜之郊嚳禹之郊堯亦一也其郊鯀也則夏之末造也祀夏配天其諸始于少康乎於是郊堯宗舜則屬之虞思之國矣孔子曰𣏌之郊也禹也宋之郊也契也盖商周存二代之後猶尊賢也尊賢則𣏌郊禹矣杞而郊禹則虞郊舜而唐郊堯者天子之事守也
  論伯益
  伯益即伯翳也秦聲以入為去故謂益為翳也字有四聲古多轉用如益之為翳契去聲之為卨入聲臯之為咎去聲君牙之為君雅是也此古聲之通用也有同音而異文者如陶之為繇垂之為倕鯀之為鮌虺之為儡紂之為受冏之為□是也此古字之通用也太史公見書孟子之言益也則五帝本紀言益見秦記之為翳也則秦本紀從翳盖疑而未决也疑而未決故於陳𣏌世家之末又言垂益䕫龍不知所封則遂謬矣胡不合二書而思之乎夫秦記不燒太史所據以紀秦者也秦記所謂佐禹治水豈非書所謂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者乎所謂馴服鳥獸豈非書所謂益作朕虞若予上下鳥獸者乎其事同其聲同而獨以二書字異乃析一人而二之可謂誤矣唐虞功臣獨四岳不名爾而姜姓則見於書傳甚眀也其餘未有無名者夫豈别有伯翳其功如此而反不見於書又豈有馴服鳥獸者加于伯益雖朱虎熊羆亦以類見果又伯翳才績如此而書反不及乎夫以伯翳不得為伯益則卨不得為契咎繇不得為臯陶倕不得為垂鮌不得為鯀他如仲儡不得為仲虺紂不得為受□不得為冏君雅不得為君牙乎史記本紀世家及總序之謬如此者多不惟敘益為然也重黎二人而合為一則楚有二祖也四岳為齊世家之祖而總序齊人伯夷之後則齊又二祖也此其前後必出於談遷二手矣故其乖刺如此而羅氏路史因之真以益翳為二人又以柏翳為臯陶之子則嬴郾李三姓無辨矣且楚人滅六之時秦方盛於西徐延於東趙基於晉使柏翳果臯陶之子臧文仲安得云臯陶不祀乎又以益為髙陽氏之才子隤敳至夏啟時則二百有餘歳矣夫堯老而舜攝舜耄期而薦禹豈有禹且老而薦二百歳之益以為身後之計乎皆非事實不可以不辯
  殷人立弟辯
  大紀論曰太史公記湯崩太丁蚤死外丙立二年仲壬立四年相繼而崩然後伊尹立太甲非其實也何以知非其實二帝官天下定於與賢三王家天下定於立嫡立嫡者敬宗也敬宗者尊祖也尊祖者所以親親也兄死弟及非所以為敬宗尊祖且本支亂而争奪起矣豈親親之道哉且成湯伊尹以元聖之德戮力創業乃舍嫡孫而立諸子亂倫壊制開後嗣爭奪之端乎公儀仲子舎孫而立子言偃問曰禮歟孔子曰否立孫夫孔子殷人也宜知其先王之故矣而不以立弟為是此以素理知其非者一也夫賢君必能遵先王之道不賢者反之以殷世攷之自三宗及祖乙祖甲皆立子其立弟者盤庚耳必有所不得已也豈有諸聖賢之君皆不遵先王之制而沃丁小甲諸中才之君反能耶此以人情知其非者二也商自沃丁始立弟太史公陽甲之紀曰自仲丁以来廢嫡而更立諸弟子諸弟子或爭相代立比九世亂以其世攷之自沃丁至陽甲立弟者九世則仲丁之名誤也沃丁既以廢嫡立諸弟子生亂為罪則成湯未嘗立外丙仲壬眀矣不然是成湯首為亂制又可罪沃丁乎此以事實知其非者三也唐李淳風通於小數猶能逆知帝王世數以邵康節極數知来其作皇極經世史亦無外丙仲壬名世此以歴數知其非者四也經所傳者義也史所載者事也事有可疑則棄事而取義可也義有可疑則假事以證義可也若取事而無義則雖無經史可也
  西伯戡黎辯
  商自武乙以来復都河北在今衛州之朝歌而黎今潞州之黎城自潞至衛計今地理三百餘里耳則黎者盖商畿内諸侯之國也西伯戡黎武王也自史遷以文王伐耆為戡黎受之以祖伊之吿於是傳註皆以為文王失之矣孔子稱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是為至德而傳稱文王率殷之叛國以事紂則戡黎之役文王豈遽稱兵天子之畿乎然則文王固嘗伐邢伐崇伐宻須矣而奚獨難於伐黎盖諸侯賜弓矢然後征賜斧鉞然後殺自文王獻洛西之地紂賜弓矢斧鉞得專征伐則西諸侯之失道者文王得專討之若崇若宻須率西諸侯也自關河以東諸侯非文王之所得討况畿内之諸侯乎三分天下有其二特江漢以南風化所感皆歸之爾文王固未嘗有南國之師也而豈有畿甸之師乎前儒謂孔子稱文王為至德獨以其不伐紂耳至如戡黎之事亦已為之誠如是也則觀兵王疆文王已有無商之心矣特畏後世之議而於紂未敢加兵是後世曹孟德之術也烏在其為至德昔者紂殺九侯而醢鄂侯文王聞之竊歎遂執而囚之而况於稱兵王畿之内祖伊之告如是其急也以紂之悍而於此反遲遲十有餘年不一忌周乎故胡五峯吕成公陳少南薛季龍諸儒皆以為武王然則戡黎盖武王也昔者商紂為黎之蒐則黎紂濟惡之國也武王觀政於商則戡黎之師或者所以警紂耳而終莫之悛所以有孟津之師與觀祖伊之言曰天既訖我殷命殷之即䘮則是時殷已阽危亡無日矣故胡氏遂以為戡黎之師在伐紂之時盖以其辭氣觀之俱可知也其非文王也明矣然則文王西伯也武王而謂之西伯何也戡黎列于商書以商視周盖西伯爾殷之制分天下以為左右曰二伯子夏謂殷王帝乙時王季已命作伯受圭瓚秬鬯之賜果爾則周之為西伯舊矣非特文王為西伯也文王因之受專征之命爾武王之未伐商也襲爵猶故也故傳記武王伐紂之事曰西伯軍至洧水紂使膠鬲候周師而問曰西伯將焉之曰將伐紂然則武王之為西伯見於史傳者有自来矣
  微子不奔周辯
  讀西伯戡黎㣲子之書而知商之所以亡周之所以王也夫祖伊之辭在於警紂而初不及於咎周微子箕子諸公在於歎紂之必亡而未嘗忌周之必興盖祖伊箕子王子比干與武王周公皆大聖賢其於商周之際皆可謂仁之至義之盡其有以知紂之必亡商之信不可以不伐審矣諸子豈舍理而論勢武王豈以一毫私意利欲行乎其間哉然觀微子之所自處與箕子之所以處微子者不過遯出而已而孔氏遂有知紂必亡而奔周之説何微子叛棄君親而求為後之速也此必不然矣而傳又有武王克商微子面縛銜璧衰絰輿櫬之説是尤傳之訛也夫武王伐紂非討微子也使微子而未遯則面縛銜璧亦非其事也且如孔氏之説則微子久已奔周矣如左氏之説則微子面縛請降矣武王豈不聞微子之賢縱其時周家三分天下有其二業已伐商無復拘廢昏立眀之節然賓王家備三恪何不即以處微子而顧首以處武庚也武王不亦失人而微子不亦見却可羞之甚乎故子王子謂面縛銜璧必武庚也後世失其傳也武王為生民請命其於紂放廢之而已必不果加兵其頸也既而入商則紂已自焚矣武庚為紂嫡冡父死子繼則國家乃其責故面縛銜璧衰絰輿櫬造軍門以聽罪焉武王悼紂之自焚憐武庚之自罪是以釋其縛焚其櫬使奉有殷之祀示不絶紂也若微子則遯于荒野一時武王釋箕子之囚封比干之墓百爾恩禮舉行悉徧而未及微子以微子遯野未之獲也逮武庚再叛卒於就戮始求微子以代殷後而微子於此義始不可辭耳前日奔周之説毋乃躁謬己乎至於比干箕子俱以死諫比干偶逢紂之怒而殺之箕子偶不見殺而囚之為奴耳囚而為奴如漢法髠鉗為城旦舂論為鬼薪是也而説者又謂箕子之不死以道未及傳也夫道在可死而曰吾將生以傳道則異日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之美新擬易可以自附於箕子之列矣且箕子豈知它日之必訪己而顧不死以待之哉此皆二千餘載間誣罔聖賢之論故予不可以不辯
  論三監
  武王周公伐殷誅紂而立武庚使管叔蔡叔霍叔監殷管叔以殷叛雖孟子亦認為周公之過而蘇氏又盛稱武王之疎以成敗之跡言之過則誠過而疎則誠疎矣而聖人正其誼不謀其利眀其道不計其功於此畧可見然以處事之理言之固亦未為疎也君臣之際天下之大戒昔者成湯伐桀則放之武王克殷而紂死矣武王為天下除殘而已固不必加兵于其身也聖人惡惡止其身而已固不必誅絶其子孫也於是立武庚以存其祀以常情論之誅其父而立其子安知武庚之不復反乎慮其反而不立與立之而不能保其不反是不得以存之也於是分殷之故都使管叔蔡叔霍叔為之監以監之夫天子使其大夫為三監監於方伯之國國三人亦殷禮也况所使為監者又吾之懿親介弟也武庚何得為亂於其國假使管叔而至不肖何至挾武庚以叛哉聖人於此亦仁之至義之盡矣不幸武王則既䘮成王則尚幼而天下之政則周公攝之是豈其得已也彼管叔者國家之謂何又因以為利彼固以為周之天下或者周公可以取之已為之兄而不得與也此管叔不肖之心也而况武庚實嗾之於是倡為流言以撼周公既而成王悟周公歸而遂挾武庚以叛彼武庚者矙周室之内難亦固以為商之天下或者已可以復取之三叔之愚可因使也此武庚至愚之心也而况三叔實藉之於是始為浮言以誘三叔既而三叔與之連遂挾三監淮奄以叛夫三叔武庚之叛同於叛而不同於情武庚之叛意在於復商三叔之叛意在於得周也至於奄之叛意不過於助商而淮夷之叛則外乗應商之聲内撼周公之子其意又在於得魯三叔非武庚不足以動衆武庚非三叔不足以間周公淮夷非乗此聲勢又不能以得魯此所以相挺而起同歸於亂周也抑當是時亂周之禍亦烈矣武庚挾殷畿之頑民而三監又各挾其國之衆東至於奄南及于淮夷徐戎自秦漢之勢言之所謂山東大抵皆反者也其他封國雖多然新造之邦不足以禦之故邦君御事有艱大之説其艱難之勢誠大也有民不靜亦惟在王宫邦君室之説是欲閉關自守也大誥一書朱子謂其多不可曉以今觀之當時邦君舊人固嘗與于武王弔伐之事者非不知殷之當黜也特以事勢之艱大故欲違卜自守耳是以大誥一篇不及其他惟釋其艱大之疑與其違卜之説自肆予冲人以下釋其艱大也予惟小子以下釋其違卜也爾惟舊人以下釋其艱大也予曷其極卜以下釋其違卜也若夫事理則固不在言矣抑大誥之書曰殷小腆曰殷逋播臣於三監則畧而不詳何也盖不忍言也不忍言則親親也其卒誅之何也曰親親尊尊並行不悖周道然也故於家曰親親焉於國曰君臣焉象之欲殺舜止於亂家故舜得以全之管叔之欲殺周公至於亂國故成王得以誅之周公不得以全之也使管叔而可以無誅則天下後世之為王懿親者皆可以亂天下而無死也可以亂天下而無死則天下之亂相尋於後世矣而可乎故黜殷天下之公義也誅管蔡亦天下之公義也夫茍天下之公義聖人不得而私亦不得而避也吁是亦成王周公之不幸也
  論處殷民
  殷自中葉以来士大夫世家巨室殖貨慢令風俗浸不美盤庚一嘗正之歴髙宗諸賢君風俗固嘗正矣至紂又以淫酗驕奢倡之一時風靡而又為天下逋逃主聚諸亡命是崇是長凡億兆之心如林之旅計皆是物蕩無亷耻一旦周師至則倒戈迎降之不暇爾武王入殷固己慮之曰若殷之士衆何太公亦已有誅斥之意矣獨周公不然而兼包并容之然商民之意得氣滿終不若在紂之日故其後從武庚以叛於是分遷畿甸而處之而誘之亦殊勞矣昔子王子謂跡商民之所為自秦漢言之坑戮誅夷之而已矣而乃待之如此此乃周公之德而所以為周家之忠厚也然觀於多士多方君陳畢命諸書大抵殷民之為頑自其染紂之惡於是有淫放之習自其從武庚之叛於是又有思商之心以淫放之習而行思商之心奚為其不亂也周公之時洛邑雖遷而思商未釋也君陳以後思商之念釋而化紂之習未除也思商之心未釋故多士多方開諭之辭詳化紂之惡未除故君陳畢命簡别之政肅周公成康不惟其思商而化之不以其㤀商而置之分正之命拳拳於生厚之遷保釐之册汲汲於餘風之殄噫是特為風俗人心計耳前儒謂東遷之後衛之俗淫鄭之俗誹魏之俗嗇齊之俗詐獨東周之民忠厚之風歴數百年而不𡚁及其亡也九鼎寳器皆入於秦而周民遂東亡先王之化所以入人者深矣
  殷民叛周論       周洪謨
  或問武王之伐商也書曰前徒倒戈攻于後以北是言王者無敵也又曰篚厥𤣥黄紹我周王是言人心悦服也夫何天下甫定武王既崩而四國殷民扇亂不已雖化訓三紀之久而閑之猶艱故先儒謂大誥康誥酒誥梓材召誥洛誥多士多方八篇皆為殷人不服周而作又謂方殷之虐人如在膏火中歸周如流不暇念先王之德及天下稍定人自膏火中出即念殷先七王如父母雖以武王周公之聖相繼撫之而莫能禦也由是觀之則所謂倒戈執篚於弔伐之日者不㡬於虚文乎聖人以至仁伐至不仁何其人心之不易服哉南臯子曰是盖不然向之倒戈而不敵執篚而来迎者非商之臣也乃紂所虐害之蒸民也所播棄之犂老也其後不服周而念商者非商之民也乃紂所比昵之罪人也所崇信之姦回也何以眀之書曰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長是信是使是以為大夫卿士俾暴虐於百姓以姦宄於商邑又曰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則商臣之黨紂虐民者皆天下之姦回罪人不可謂不衆也故孟子謂武王驅飛亷於海隅而戮之滅國者五十而朱子以為皆黨紂虐民者也然滅之云者豈噍類無遺哉不過殱其渠魁而餘孽之猶存者不知幾千萬人誅之不可勝誅也既不之誅而子弟念其父兄之死臣僕念其國統之絶者憤怨不已故乗三監之隙而脅其民以叛也今夫盜蹠一呼聚黨數百猶能糜人之國其故何哉脅之而已矣豈有紂黨之在淵藪者猶衆而不能脅四國之民以叛哉故多士曰予大降爾四國民命多方曰我惟大降爾四國民命皆謂商民為所脅者衆故寛宥之而不加誅也雖以四國民命為言而曰商王士曰爾殷多士曰殷侯尹民曰胥伯小大多正則實告殷臣而非告殷民也至於畢命曰毖殷頑民亦指殷之餘孽而言故下文言世禄之家鮮克由禮兹殷庶士席寵惟舊則極數殷士之惡而無一語以及殷民也數千載之下讀者不得其意乃謂殷民既怨殷而歸周又叛周而思殷且或謂周之頑民乃殷之忠臣夫殷之臣孰有忠於微子箕子而叛周者非微子箕子乃紂子武庚及其餘黨耳使誠以為叛周者非紂餘黨乃前日塗炭之民則聖人伐暴救民之意終無以暴白於天下後世而亂臣賊子得以藉口矣予故為詳辯之
  金縢非古書       王 亷
  予讀書至金縢反覆詳究疑其非古書也使周公而然非周公也金縢曰既克商二年王有疾弗豫二公曰我其為王穆卜周公曰未可以戚我先王公乃自以為功為三壇同墠為壇於南方北面周公立焉植璧秉珪乃告太王王季文王史乃册祝曰惟爾元孫某遘厲虐疾若爾三王是有丕子之責于天以旦代某之身夫周公面卻二公穆卜以為未可戚我先王矣隂乃私告三王自以為功此憸人佞子之所為也而謂周公然之乎死生有命周公乃欲以身代武王之死使周公而然則為不知命矣且滋後世刲股醮天之俗周公元聖豈其然乎又曰今我即命於元龜爾之許我我其以璧與珪歸俟爾命爾不許我我乃屏璧與珪夫人子有事于先王而可以珪璧要之乎使周公而然非達孝者矣又曰公歸乃納冊于金縢之匱中盖卜册之書藏于宗廟啓之則必王與大夫皆弁既曰周公别為壇墠則不於宗廟之中眀矣不于宗廟乃私告也周公人臣也何得以私告之册而藏于宗廟金縢之匱又私啓之也使周公而然則為挾冡宰之權而不有其君者也又曰王與大夫盡弁以啟金縢之書乃得周公所自以為功代武王之説周公册書宜不在宗廟金縢之匱即在其中武王疾瘳四年而崩周公居東二年而歸凡六年之久周人尚卜惡有朝廷六年無事而不啟金縢之匱至今乃啟之耶即此五事反覆詳究頗疑是編非古書也舊傳今文古文皆有蔡氏又能曲為之説釋之加詳矣相傳既久固非迂論之所能奪然于心未始不致疑也故疏于篇以俟知者
  周公居東二年辯     汪 叡
  余讀金縢之書言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而疑朱子詩傳鴟鴞篇從漢孔氏説弗辟之辟音闢謂致刑辟而誅殺之也鄭氏註詩言周公以管蔡流言辟居東都則讀為辭避之辟蔡氏注書則從鄭説愚讀詩書三復致疑而未能决因合詩書之經反覆求之始信鄭説為是確然不疑何也流言者危周公間王室然未眀其何所由起則一時是非猶昧周公未宜遽興師問罪故曰我之弗辟則無以吿我先王是以退避而居東都二年然後是非眀白而知流言出自武庚管蔡故曰罪人斯得盖得罪人之情實也既曰居東則非東征可知矣意者公雖退居避位然必尚得將帶侍從䕶衛之人以自隨非如後世大臣貶黜不得一人自隨比也其作鴟鴞之詩極言恩勤保育王家先事預防勞勩為甚遭逢外患不得不言其辭促其情哀盖避居之時所作非興師問罪所發之情辭也苟非成王復感風雷之變而迎之則大誥何由作東征之師何由而出乎奉命東征陳師鞠旅方率友邦冡君卿士司馬偕行然前日從以居東衛士未嘗易也觀大誥一篇參以豳風數詩觀之可見矣夫以王師出征三監誅武庚以周公之神聖才藝而將之以討有罪名正言順必不久淹歳月不過半年期月間事爾必不再勞師征三年之久竊惟周公避居東都二年罪人斯得于是大誥東征又一年為三年王感風雷而迎周公必輕身奔赴軍士居東或未偕行雖行亦不得并留受命出征軍士隨往武庚既誅歸勞東征之士則三年矣故曰自我不見于今三年惟公退讓而避居東都故再言公孫碩膚以賛美之假令公遭流言之變是非之實未眀輙假王命以興師旅將孰知而孰信從之乎詩人安得有狼跋疐尾之况故朱子晚年亦從鄭説其答蔡仲黙書可考也
  三宅三俊説       程大昌
  周公作立政三言三宅三俊孔安國曰大罪宥之四裔次九州之外次中國之外意如五宅之有三居然是其所謂三宅也正直剛柔三德如洪範所陳是其所謂三俊也然立政一書顓為用人而作雖以司宼謹罰終竟其文要其丁寧庶獄特居凖人職事之一爾三代本末有敘凡其施置率常先德後刑安有未及用賢而遽飾刑罰恐非聖人彛敘亦非立政任人本㫖也王氏必謂孔氏外立三居以汨正意遂順飾本文而别為之言曰已命以位已任以事則為三宅其才可宅而未踐此位則為三俊此于經文無忤矣然有不通者周公之稱成湯曰克用三宅三俊夫三宅三俊槩言克用而猶謂三俊為未用之才何哉古今法制固不得而同然人情事理可以意想也且使此三人者見謂為俊拔而顯之不知其將處之何地若眀命其才實試以職則當併已用未用而數之且將參耦而六不得止云三宅也若姑下一等而小試之不居其位且未有職業可以程品豈容虚並三宅而假立稱謂也哉詳複考之皆不安愜故予嘗反求諸經而推知其實也宅乃事宅乃牧宅乃凖此即三宅所起而在夏后氏之世者也周公陳此三宅固云夏創而其時三俊之名未立也暨湯文武而後甫曰克用三俊灼見三俊詳求其故盖事牧凖三官也人君處以此職使安其位使任其事則隨其官而命之曰宅事宅牧宅凖如堯以百揆處舜則曰納于百揆舜以處禹則曰使宅百揆納也宅也皆自上處下之言也既居此位既升此職而總其見處者之地則曰三宅三宅云者即所居官命之如百揆之初以揆度百事得名及其既已受任遂如後世三公六卿正為官稱非如自上處下初語矣此宅事宅牧宅凖所從命名以為三宅者然也三宅既為官稱則隨其職業所能勝任以名言其才其德故得附並三宅而名之三俊也孔安國求其説而不得顧推而入之五流三居者殆因三宅無義民一語爾夫籲俊而訓德先夏之所以宅人而其國因以大競者也合三職而一無義民者末夏之所以不能嗣往而致於荒墜厥緒者也其宅同其所從宅者異故治亂由此乎分經意明甚何有幾微以及用刑也哉
  顧命冕服辯        蘇 軾
  成王崩未𦵏君臣皆冕服禮歟曰非禮也謂之變禮可乎曰不可禮變於不得已嫂非溺終不援也三年之䘮既成服釋之而即吉無時而可者曰先王之命不可以不傳既傳不可以䘮服受也曰何為其不可也禮曰以䘮冠者雖三年之䘮可也既冠於次入哭踊者三乃出孔子曰將冠子未及期日而有齊衰大功之䘮則因䘮服而冠冠吉禮也猶可以䘮服行之受顧命見諸侯獨不可以䘮服乎太保使太史奉册授王於次諸侯入哭於路寢而見王於次王䘮服受教諫哭踊答拜聖人復起不易斯言矣始死方殯孝子釋服離次出居路門之外受干戈虎賁之逆此何禮也漢宣帝以庶人入立故遣宗正太僕奉迎以顯異之康王元子也天下莫不知何用此紛紛也春秋傳曰鄭子皮如晉𦵏晉平公將以幣行子産曰䘮安用幣子皮固請以行既𦵏諸侯之大夫欲因見新君叔向辭之曰大夫之事畢矣而又命孤孤斬焉在衰絰之中其以嘉服見則䘮禮未畢其以䘮服見是重受弔也大夫將若之何皆無辭以退今康王既以嘉服見諸侯而又受乗黄玉帛之幣曾謂盛德之王不若衰世之侯召公畢公不如子産叔向乎使周公在必不為此然則孔子何取于此書也曰至矣其父子君臣之間教戒深切著眀者猶足以為後世法孔子何為不取哉然其失禮則不可以不論
  論君牙伯冏吕刑三書   鄭 樵後同
  夫子定書自周成康後獨存穆王作君牙伯冏吕刑三書欲知穆王用人與其訓刑之意如是眀審可知穆王之為人不墜文武成康之風烈矣韓退之作徐偃王廟碑乃曰偃王君國子民待四方一出於仁義時穆王無道意不在天下得八龍騎之西宴王母於瑶池㤀歸諸侯贄於徐庭者三十六國如退之説則夫子所取三篇可以無傳夫乗八駿觴王母出於列禦冦謂西極之仙人與穆王同遊以至於瑶池此特禦寇駕言以神仙人之術大槩詭怪如此後左氏不之察因曰穆王周行天下將皆有車轍馬跡焉妄者又作穆天子傳以廣孟浪之説此退之取以為據也退之名為信吾道排異端者也而反溺于異端不已陋乎信一怪誕之説而戾夫定書之㫖致徐偃之偽名誣周王之大惡退之一碑之失萬世不能贖也今觀穆王三篇其命君牙為大司徒則自謂守文武成康之遺緒其心憂危若蹈虎尾渉春冰必賴股肱心膂而為之輔翼也其命伯冏為太僕正則自謂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至有僕臣䛕厥后自聖之言非惟見任君牙伯冏之得人且知其飭躬畏咎也其命吕侯以刑也則歴告以謹刑罰恤非辜雖當耆年而其心未嘗不在民反謂之不在天下何耶使穆王作三書皆無實之言所任之人亦不當則夫子不取之也今世儒見命伯冏為太僕正則曰穆王好馬故也讀吕刑穆王享國百年耄荒則曰王老而荒怠好遊故也故列子之説傳於左氏以及於韓子信韓子之説必至此也據書曰王享國百年耄言時已老矣而猶荒度作吕刑以詰四方正知王之不忘也荒度之義與荒度土功同若果耄且荒何暇訓夏贖刑乎
  讀書當觀其意
  典謨訓誥SKchar命孔安國以為書之六體由今觀之有一篇備數篇之體如大禹謨曰禹乃㑹羣后SKchar師則是謨亦有誓也説命曰王庸作書以誥則是命亦有誥也以至益稷洪範本謨而不言謨旅獒無逸本訓而不言訓盤庚梓材本誥不言誥𦙍征不言SKchar君陳君牙不言命然此可以論書之文不可論書之㫖大抵五十八篇之中聖人取予之意各有所主有取於治亂興廢之所由者如典謨訓誥湯誓之類是也有世不得以為治君不足以為賢而有取其言以傳逺者如五子之歌君牙冏命之類是也有取其事者𦙍征是也有取其意者吕刑是也有特記其時者文侯之命是也有以示戒勸者費秦SKchar是也大抵上古之世風俗淳厚初未有奇傑可録之事故史官所存不過君臣之間忠言嘉謨與夫國家興亡大致而已其他世次年月官秩名氏以為無益於治皆所不取焉使後世之君讀其書想其人有生而知之安而行之則為堯舜禹湯文武矣有學而知之利而行之則為啟中宗髙宗成康矣有困而知之有勉強而行之則為太甲穆王矣困而不知反以極於危亡則為太康桀紂矣其所示勸諭告戒之言與三百篇之美刺二百四十二年之褒貶者無以異也唐李翺曰其讀春秋也若未嘗有詩其讀詩也若未嘗有易其讀易也若未嘗有書其知六經也哉
  稗編卷七
<子部,類書類,稗編>

PD-icon.svg 本作品在全世界都属于公有领域,因为作者逝世已经超过100年,并且于1923年1月1日之前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