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稗編 卷八 卷九

  欽定四庫全書
  稗編卷八       眀 唐順之 撰詩一
  詩大序         卜 商
  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嗟歎之不足故詠歌之詠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情發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治世之音安以樂其政和亂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國之音哀以思其民困故正得失動天地感鬼神莫近於詩先王以是經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故詩有六義焉一曰風二曰賦三曰比四曰興五曰雅六曰頌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國史眀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詠性情以風其上逹于事變而懐其舊俗者也故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發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禮義先王之澤也是以一國之事繫一人之本謂之風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風謂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眀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
  詩序辯        朱 熹
  詩序之作説者不同或以為孔子或以為子夏或以為國史皆無眀文可考惟後漢書儒林傳以為衛宏作毛詩序今傳于世則序乃宏作眀矣然鄭氏又以為諸序本自合為一編毛公始分以寘諸篇之首則是毛公之前其傳已久宏特増廣而潤色之耳故近世諸儒多以序之首句為毛公所分而其下推説云云者為後人所益理或有之但今考其首句則已有不得詩人之本意而肆為妄説者矣况沿襲云云之誤哉然計其初猶必自謂出於臆度之私非經本文故且自為一編别附經後又以尚有齊魯韓氏之説並傳于世故讀者亦有以知其出于後人之手不盡信也及至毛公引以入經乃不綴篇後而超冠篇端不為注文而直作經字不為疑辭而為决辭其後三家之傳又絶而毛説孤行則其牴牾之迹無復可見故此序者遂若詩人先所命題而詩文反為因序以作于是讀者轉相尊信無敢擬議至于有所不通則必為之委曲遷就穿鑿而附合之寧使經之本文繚戾破碎不成文理而終不忍眀以小序為出于漢儒也愚之病此久矣然猶以其所從来也遠其間容或真有傳授證驗而不可廢者故既頗采以附傳中而復并為一編以還其舊因以論其得失云
  大序國史眀乎得失之迹傷人倫之變哀刑政之苛吟詠情性以風其上逹于事變而懐其舊俗者也
  詩之作或出于公卿大夫或出于匹夫匹婦盖非一人而序以為專出扵國史則誤矣説者欲盖其失乃云國史紬繹詩人之情性而歌詠之以風其上則不惟文理不通而攷之周禮太史之屬掌書而不掌詩其誦詩以諫乃太師之屬瞽矇之職也故春秋傳曰史為書瞽為詩説者之云兩失之矣
  小序是以關雎樂得淑女以配君子憂在進賢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賢才而無傷善之心焉是關雎之義也
  按論語孔子嘗言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蓋淫者樂之過傷者哀之過獨為是詩者得其情性之正是以哀樂中節而不至于過耳而序者乃析哀樂淫傷各為一事而不相須則已失其㫖矣至于傷為傷善之心則又大失其㫖而全無文理也或曰先儒多以周道衰詩人本諸衽席而關雎作故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以周康之時關雎作為傷始亂杜欽亦曰佩玉晏鳴關雎歎之説者以為古者后夫人鷄鳴佩玉去君所周康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此魯詩説也與毛異矣但以哀而不傷之意推之恐其有此理也曰此不可知矣但儀禮以關雎為鄉樂又為房中之樂則是周公制作之時已有此詩矣若如魯説則儀禮不得為周公之書儀禮不為周公之書則周之盛時乃無鄉射燕飲房中之樂而必有待乎後世之刺詩也其不然也眀矣且為人子孫乃無故而播其先祖之失於天下如此而尚可以為風化之首乎
  騶虞鵲巢之應也鵲巢之化行人倫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純被文王之化則庶類蕃殖蒐田以時仁如騶虞則王道成也
  此序得詩之大指然語意亦不分眀楊氏曰二南正始之道王化之基盖一體也王者諸侯之風相須以為治諸侯所以代其終也故召南之終至于仁如騶虞然後王道成焉夫王道成非諸侯之事也然非諸侯有騶虞之德亦何以見王道之成哉歐陽公曰賈誼新書曰騶者文王之囿名虞者囿之司獸也陳氏曰禮記射義云天子以騶虞為節樂官備也則其為虞官眀矣獵以虞為主其實歎文王之仁而不斥言也此與舊説不同今存于此
  柏舟言仁而不遇也衛頃公之時仁人不遇小人在側
  詩之文意事類可以思而得其時世名氏則不可以強而推故凡小序惟詩文眀白直指其事如甘棠定中南山株林之屬若證驗的切見于書史如載馳碩人清人黄鳥之類決為可無疑者其次則詞㫖大槩可知必為某事而不可知其的為某時某人者尚多有之若為小序者姑以其意推尋探索依約而言則雖有所不知亦不害其為不自欺雖有未當人亦當恕其所不及今乃不然不知其時者必強以為某王某公之時不知其人者必強以為某甲某乙之事于是傅㑹書史依託名諡鑿空妄語以誑後人其所以然者特以恥其有所不知而惟恐人之不見信而已且如柏舟不知其出于婦人而以為男子不知其不得于夫而以為不遇于君此則失矣然有所不及而不自欺則亦未至于大害理也今乃斷然以為衛頃公之時則其故為欺罔以誤後人之罪不可揜矣蓋其偶見此詩冠于三衛變風之首是以求之春秋之前而史記所書莊宣以上衛之諸君事皆無可攷者諡亦無甚惡者獨頃公有賂王請命之事其諡又為甄心動懼之名如漢諸侯王必其嘗以罪謫然後加以此諡以此意其必有棄賢用佞之失而遂以此詩予之若將以衒其多知而必于取信不知將有眀者從旁觀之則適所以暴其真不知而啓其深不信也凡小序之失以此推之什得八九矣又其為説必使詩無一篇不為美刺時君國政而作固已不切於情性之自然而又拘於時世之先後其或書傳所載當此之時偶無賢君美諡則雖有辭之美者亦例以為陳古而刺今是使讀者疑于當時之人絶無善則稱君過則稱已之意而一不得志則扼腕切齒嘻笑冷語以懟其上者所在而成羣是其輕躁險薄尤有害于温柔敦厚之教故予不可以不辯
  桑中刺奔也衛之公室淫亂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竊妻妾期于幽逺政散民流而不可止
  此詩乃淫奔者所自作序之首句以為刺奔誤矣其下云云者乃復得之樂記之説已畧見本篇矣而或者以為刺詩之體固有鋪陳其事不加一辭而閔惜懲創之意自見于言外者此類是也豈必譙讓質責然後為刺也哉此説不然夫詩之為刺固有不加一辭而意自見者清人猗嗟之屬是已然嘗試玩之則其賦之之人猶在所賦之外而詞意之間猶有賓主之分也豈有將欲刺人之惡乃反自為彼人之言以陷其身於所刺之中而不自知也哉其必不然也眀矣又况此等之人安于為惡其于此等之詩計其平日固已自其口出而無慚矣又何待吾之鋪陳而後始知其所為之如此亦豈畏吾之閔惜而遂幡然遽有懲創之心耶以是為刺不惟無益殆恐不免於鼓之舞之而反以勸其惡也或者又曰詩三百篇皆雅樂也祭祀朝聘之所用也桑間濮上之音鄭衛之樂也世俗之所用也雅鄭不同部其来尚矣且夫子答顔淵之問於鄭聲亟欲放而絶之豈其删詩乃録淫奔者之詞而使之合奏於雅樂之中乎亦不然也雅者二雅是也鄭者緇衣以下二十一篇是也衛者邶鄘衛三十九篇是也桑間衛之一篇桑中之詩是也二南雅頌祭祀朝聘之所用也鄭衛桑濮里巷狎邪之所歌也夫子之於鄭衛蓋深絶其聲於樂以為法而嚴立其詞于詩以為戒如聖人固不語亂而春秋所記無非亂臣賊子之事蓋不如是無以見當時風俗事變之實而垂鑒戒于後世固不得已而存之所謂道並行而不相悖者也今不察此乃欲為之諱其鄭衛桑濮之實而文之以雅樂之名又欲從而奏之宗廟之中朝廷之上則未知其將以薦之何等之鬼神用之何等之賓客而於聖人為邦之法又豈不為陽守而隂叛之耶其亦誤矣曰然則大序所謂止乎禮義夫子所謂思無邪者又何謂耶曰大序指柏舟緑衣泉水竹竿之屬而言以為多出于此耳非謂篇篇皆然而桑中之類亦止乎禮義也夫子之言正為人有邪正美惡之雜故特言此以眀其皆可懲惡勸善而使人得其性情之正耳非以桑中之詩亦以無邪之思作之也曰荀卿所謂詩者中聲之所止太史公亦謂三百篇者夫子皆絃歌之以求合于韶武之音何耶曰荀卿之言固為正經而發若史遷之説則恐亦未足為據也豈有哇淫之曲而可以強合於韶武之音也耶
  考槃刺莊公也不能繼先公之業使賢者退而窮處
  此為美賢者窮處而能安其樂之詩文意甚眀然詩文未有見棄于君之意則亦不得為刺莊公矣序蓋失之而未有害于義也至于鄭氏遂有誓不㤀君之惡誓不過君之朝SKchar不告君以善之説則其害義又有甚焉于是程子易其訓詁以為陳其不能㤀君之意陳其不得過君之朝陳其不得告君以善則其意忠厚而和平矣然未知鄭氏之失生于序文之誤若但直據詩詞則與其君初不相渉也
  有女同車刺忽也鄭人刺忽之不昏於齊太子忽嘗有功于齊齊侯請妻之齊女賢而不取卒以無大國之助至于見逐故國人刺之
  按春秋傳齊侯欲以文姜妻鄭太子忽忽辭人問其故忽曰人各有耦齊大非吾耦也詩曰自求多福在我而已大國何為其後北戎侵齊鄭伯使忽帥師救之敗戎師齊侯又請妻之忽曰無事于齊吾猶不敢今以君命奔齊之急而受室以歸是以師昏也民其謂我何遂辭諸鄭伯祭仲謂忽曰君多内寵子無大援將不立忽又不聽及即位遂為祭仲所逐此序文所據以為説者也然以今考之此詩未必為忽而作序者但見孟姜二字遂指以為齊女而附之于忽耳假如其説則忽之辭昏未為不正而可刺至其失國則又特以勢孤援寡不能自定亦未有可刺之罪也序乃以為國人作詩以刺之其亦誤矣後之讀者又襲其誤必欲煅煉羅織文致其罪而不肯赦徒欲以狥説詩者之謬而不知其失是非之正害義理之公以亂聖經之本指而壞學者之心術故予不可以不辯
  狡童刺忽也不能與賢人圗事權臣擅命也
  昭公嘗為鄭國之君而不幸失國非有大惡使其民疾之如寇讐也况方刺其不能與賢人圗事權臣擅命則是公猶在位也豈可㤀其君臣之分而遽以狡童目之耶且昭公之為人柔懦疎闊不可謂狡即位之時年已壯大不可謂童以是名之殊不相似而序于山有扶蘇所謂狡童者方指昭公之所美至于此篇則遂移以指公之身焉則其舛又甚而非詩之本指眀矣大抵序者之于鄭詩凡不得其説者則舉而歸之于忽文義一失而其害於義理有不可勝言者一則使昭公無辜而被謗二則使詩人脱其淫謔之實罪而麗于訕上悖理之虚惡三則厚誣聖人删述之意以為實賤昭公之守正而深與詩人之無禮于其君凡此皆非小失而後之説者猶或主之其論愈精其害愈甚學者不可以不察也無衣美晉武公也武公始并晉國其大夫為之請命乎天子之使而作是詩也
  序以史記為文詳見本篇但此詩若非武公自作以述其賂王請命之意則詩人所作以著其事而隂刺之耳序乃以為美之失其㫖矣且武公弑君SKchar國大逆不道乃王法之所必誅而不赦者雖曰尚知王命之重而能請之以自安是亦禦人于白晝大都之中而自知其罪之甚重則分薄贓餌貪吏以求私有其重寳而免於刑戮是乃猾賊之尤耳以是為美吾恐其奬姦誨盜而非所以為教也小序之陋固多然其顛倒順逆亂倫悖理未有如此之甚者故予特深辯之以正人心以誅賊黨意庶幾乎大序所謂正得失者而因以自附于春秋之義云
  大雅文王文王受命作周也
  受命受天命也作周造周室也文王之德上當天心下為天下所歸往三分天下而有其二則已受命而作周矣武王繼之遂有天下亦卒文王之功而已然漢儒惑扵讖緯始有赤雀丹書之説又謂文王因此遂稱王而改元殊不知所謂天之所以為天者理而已矣理之所在衆人之心而已矣衆人之心是非向背若出扵一而無一毫私意雜于其間則是理之自然而天之所以為天者不外是矣今天下之心既以文王為歸矣則天命將安往哉書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所謂天聰眀自我民聰眀天眀畏自我民眀畏皆謂此耳豈必赤雀丹書而稱王改元哉稱王改元之説歐陽公蘇氏游氏辯之已詳去此而論則此序本亦得詩之大㫖而于其曲折之意有所未盡已論于本篇矣
  抑衛武公刺厲王亦以自警也
  此詩之序有得有失蓋其本例以為非美非刺則詩無所為而作又見此詩之次適出于宣王之前故直以為刺厲王之詩又以國語有左史之言故又以為亦以自警以詩考之則其曰刺厲王者失之而曰自警者得之也夫曰刺厲王之所以為失者史記衛武公即位于宣王之三十六年不與厲王同時一也詩以小子目其君而爾汝之無人臣之禮與其所謂敬威儀慎出話者自相背戾二也厲王無道貪虐為甚詩不以此箴其膏肓而徒以威儀詞令為諄切之戒緩急失宜三也詩詞倨慢雖仁厚之君有所不能容者厲王之暴何以堪之四也或以史記之年不合而以為追刺者則詩所謂聽用我謀庶無大悔非所以望于既往之人五也曰自警之所以為得者國語左史之言一也詩曰謹爾侯度二也又曰聿䘮厥國三也又曰亦聿既耄四也詩意所指與淇澳所美賓筵所悔相表裏五也二説之得失其佐驗眀白如此必去其失而取其得然後此詩之義眀今序者乃欲合而一之則其失者固已失之而其得者亦未足為全得也然此猶自其詩之外而言之也若但即其詩之本文而各以其一説反覆讀之則其訓義之顯晦疎宻意味之厚薄淺深可以不待攷證而判然于胷中矣此又讀詩之簡要直訣學者不可以不知也
  昊天有成命郊祀天地也
  此詩詳攷經文而以國語證之其為康王以後祀成王之詩無疑而毛鄭舊説定以頌為成王之時周公所作故凡頌中有成王及成康字者例皆曲為之説以附已意其迂滯僻澁不成文理甚不難見而古今諸儒無有覺其謬者獨歐陽公著時世論以斥之其辯眀矣然讀者狃於舊聞亦未遽肯深信也小序又以此詩篇首有昊天二字遂定以為郊祀天地之詩諸儒往往亦襲其誤殊不知其首言天命者止于一句次言文武受之者亦止一句至于成王以下然後詳説不敢康寧緝熙安靜之意乃至五句而後已則其不為祀天地而為祀成王無可疑者又况古昔聖王制為祭祀之禮必以象類故祀天于南祭地于北而其壇壝樂舞器幣之屬亦各不同若曰合祭天地于圜丘則古者未嘗有此瀆亂龎雜之禮若曰一詩而兩用如所謂冬薦魚春獻鮪者則此詩專言天而不及地若於澤中方丘奏之則于義何所取乎序説之云反覆推之皆有不通其謬無可疑者故今特上據國語旁采歐陽以定其説庶幾有以不失此詩之本㫖耳或曰國語所謂始于德讓中于信寛終于固和故曰成者其語成字不為王誦之諡而韋昭之注大畧亦如毛鄭之説矣此又何耶曰叔向蓋言成王之所以為成以是三者正猶子思所謂文王之所以為文班固所謂尊號曰昭不亦宜乎者耳韋昭何以知其必謂文武以是成其王道而不為王誦之諡乎盖其為説本出毛鄭而不悟其非者今欲一滌千古之謬而不免乎以誤而證誤則亦將何時而已耶或者又曰蘇氏最為不信小序而于此詩無異詞且又以為周公制作所定後王不容復有改易成王非創業之主不應得以基命稱之此又何耶曰蘇氏之不信小序固未嘗見其不可信之實也夫周公制作亦及其當時之事而止耳若乃後王之廟所奏之樂自當隨時附益若商之𤣥鳥作于武丁孫子之世漢之廟樂亦隨時而更定焉豈有周公之後王乃獨不得褒顯其先王之功德而必以改周公為嫌耶基者非必造之於始亦承之於下之謂也如曰邦家之基豈必謂太王王季之臣乎以是為説亦不得而通矣况蘇氏所以為此實未能㤀北郊集議之餘忿今固不得而取也
  燕魯齊詩傳畧
  燕韓嬰作内外傳數萬言頗與齊魯間殊然歸一也漢藝文志韓故三十六卷内傳四卷外傳六卷説四十一卷隋經籍志韓詩二十二卷薛氏章句韓詩翼要十卷漢侯苞撰梁有韓詩譜一卷唐藝文志韓詩卜商序韓嬰注二十二卷又外傳十卷
  關雎 詩人言雎鳩貞潔慎匹以聲相求隠蔽乎無人之處故人君退朝入于私宫后妃御見去留有度應門擊柝鼔人上堂退反宴處體安志眀今時大人内傾于色賢人見其萌故詠關雎説淑女正容儀以刺時薛君章句 後漢書明帝詔應門失守關雎刺世宋均曰應門聽政之處也言不以政事為務有宣淫之心關雎樂而不淫思得賢人與之共化修應門之政者也 又馮衍傳注薛夫子章句曰雎鳩貞潔云云
  窈窕貞專貌淑女奉順坤德成其綱紀
  卷耳 頃筐欹筐也金罍大夫器也天子以玉諸侯大夫皆以金士以梓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二升曰觚觚寡也飲當寡少三升曰觶觶適也飲當自適也四升曰角角觸也不能自適觸罪過也五升曰散散訕也飲不自節為人所謗訕也總名曰爵其實曰觴觴者餉也觥亦五升所以罰不敬觥廓也所以著眀之貌君子有過廓然著眀非所以餉不得觴韓詩説正義又儀禮疏
  芣苢 傷夫有惡疾也直曰車前瞿曰芣苢芣苡木名實似李芣苡澤瀉也芣苡臭惡之菜詩人傷其君子有惡疾人道不通 不得發憤而作以興芣苢雖為惡菜我猶采采而不已以興君子雖有惡疾我猶守而不離去
  騶虞 天子掌鳥獸官
  柏舟 衛宣姜自警所作
  燕燕 衛定姜歸其娣送之而作
  蝃蝀 刺滛奔女也詩人言蝃蝀在東者邪色乗陽人君淫佚之徵臣子為君父隠藏故言莫之敢指乃如之人兮
  黍離 伯封作也離離黍貎也詩人求亡不得不識于物視彼黍離離然憂甚之時反以為稷之苗乃自知憂之甚也昔尹吉甫信後妻 而殺孝子伯奇其弟伯封求而不得作黍離之詩
  猗嗟 舞則纂兮言其舞則應雅樂也薛君章句文選注四矢變兮變易也釋文
  伐檀 順流而風曰淪何謂素餐兮素者質也人但有質朴而無治民之材名曰素餐尸禄者頗有所知善惡不言黙然不語茍欲得禄而已譬如尸焉薛君章句文選注
  蟋蟀 歳聿其莫聿辭也莫晩也言君之年歳已晩也薛君章句文選注
  匪風 匪車揭兮中心𢛁兮説曰是非古之風也發發者是非古之車也掲掲者葢傷之也漢書王吉傳吉學韓詩
  鴟鴞 鸋鴂鳥名也鴟鴞所以愛養子者適以病之愛憐養其子者謂堅固其窠巢病之者謂不知托于大樹茂枝反敷之葦䓟風至䓟折巢覆有子則死有卵則破是其病也文選注
  湛露 愔愔夜飲説文作□愔愔和悦之貎夫飲之禮不脱屨而即序者謂之禮䟽而上坐者謂之宴能飲者飲之不能飲者已謂之醧齊顔色均衆寡謂之沉閉門不出者謂之湎故君子可以宴可以醧不可以沉不可以湎
  鼔鐘 昭王之時作正義鄭于中俟握何紀注云昭王之時鼔鐘之詩所為作者依三為説也南夷之樂曰南四夷之樂唯南可以和于雅者以其人聲音及籥不僭差也後漢書注薛君云王者舞六代之樂四夷之樂大德廣被之所及内傳文選注
  生民 三王各正其郊轉説説禮記正義姜姓原字韓詩章句史記注聖人皆無父感天而生異義韓魯韓説正義惟辭也
  抑 侯包云衛武公刺王室亦以自戒
  天作 彼徂矣岐有夷之行徂往也夷易也行道也彼百姓歸文王者皆曰岐周有易道可往歸矣易道謂仁義之道而易行故岐道阻險而人不難
  振鷺 西雍文王之雍也言文王之時辟雍學士皆潔白之人也薛君章句後漢書注
  商頌 美襄公史記宋世家襄公之時修仁行義欲與盟㑹其大夫正考甫美之追道契湯髙宗殷所以興作商頌注韓詩章句美襄公
  魯申培始為詩傳號魯詩漢志魯故二十五卷説二十八卷隋志魯詩亡于西晉而小學有一字石經魯詩六卷
  佩玉晏鳴關雎歎之漢書杜欽傳 李奇曰后夫人鷄鳴佩玉去君所周康王后不然故詩人歎而傷之臣瓚曰此魯詩也
  先君之思以畜寡人此衛夫人定姜之詩也定姜無子立庶子衎是為獻公畜孝也獻公無禮于定姜定姜作詩言獻公當思先君定公以孝于寡人
  齊轅固為傳漢志齊后氏故二十卷傳三十九卷孫氏故二十七卷傳二十八卷雜記十八卷隋志齊詩魏代已亡
  衛宣公之子夀閔其兄伋之且見害作憂思之詩黍離之詩是也洪邁容齋四筆齊詩以為云云按晁氏詩序論齊魯韓三家以正風為魯詩騶虞為天子掌鳥獸官齊詩章句
  五際          考 索
  翼奉初學齊詩聞五際之要十月之交篇知日食地震之效昭然可眀猶巢居知風穴居知雨 鄭作六藝論引汎歴樞云午亥之際為革命卯酉為改正辰在天門出入候聽卯天保也酉祈父也午采芑也亥大眀也亥為革命一際也辰為天門出入候聽二際也卯為隂陽交際三際也午為陽謝隂興四際也酉為隂盛陽微五際也其詩含此五際其内傳曰五際卯酉午戌亥也隂陽終始際㑹之歳于此則有變改之政也詩有五際推得失攷天心以言王道之安危
  四家詩         鄭 樵
  齊魯燕趙四詩土音不同訓詁亦異故孔頴逹曰三家之詩字與毛公異者動以百數及證之他書三家之學非徒字異亦併與文義俱異矣當武帝時毛詩始出自以源流出于子夏其書貫穿先秦古書惟河間獻王好古博見異書深知其精時齊魯韓三家皆列于學官獨毛氏不得立中興後謝曼卿衛宏賈逵馬融鄭康成之徒皆宗毛公學者翕然稱之今觀其書所釋鴟鴞與金縢合釋北山烝民與孟子合釋昊天有成命與國語合釋碩人清人皇矣黄鳥與左氏合而序由庚六篇與儀禮合當毛公之時左氏傳未出孟子國語儀禮未甚行而毛氏之説先與之合不謂之源流子夏可乎漢興三家盛行毛最後出世人未知毛氏之宻其説多從齊魯韓氏逮至魏晉有左氏國語孟子諸書證之然後學者捨三家而從毛氏故齊詩亡于魏魯詩亡于晉韓詩雖存無𫝊之者五十篇今但存其外𫝊十篇而已從韓氏之説則二南商頌皆非治世音以二南作于周衰以次商頌作于宋襄公之世從毛氏之説則禮記左氏無往而不合此所以毛詩獨存于世也
  詩譜序         歐陽脩後同
  兩朝國史志歐陽修於絳州得注本卷首殘闕因補成進之而不知注者為太叔求也
  毛鄭于詩其學亦已博矣予嘗依其箋傳考之于經而證以序譜惜其不合者頗多盖詩述商周自生民𤣥鳥上陳稷契下迄陳靈公千五六百歳之間旁及列國君臣世次國地山川封域圗牒鳥獸草木魚蟲之名與其風俗善惡方言訓詁盛衰治亂美刺之由無所不載然則孰能無失于其間哉予疑毛鄭之失既多然不敢輕為改易者意其為説不止于箋傳而已恨不得盡見二家之書未能徧通其㫖夫不盡見其書而欲折其是非猶不盡人之辭而欲斷其訟之曲直其能果于自决乎其能使之必服乎世傳鄭氏詩譜最詳求之久矣不可得雖崇文總目秘書所藏亦無之慶厯四年奉使河東至于絳州偶得焉其文有注而不見名氏然首尾殘缺自周公致太平以上皆亡之其國譜旁行尤易為訛舛悉皆顛倒錯亂不可復攷凡詩雅頌兼列商魯其正變之風十有四國而其次皆莫詳其義惟封國變風之先後不可以不知周召王豳同出于周邶鄘并于衛檜魏無世家其可攷者陳齊衛晉曹鄭秦此封國之先後也豳齊衛檜陳唐秦鄭魏曹此變風之先後也周南召南邶鄘衛王鄭齊豳秦魏唐陳曹此孔子未删詩之前周太師樂歌之次第也周召邶鄘衛王檜鄭齊魏唐秦陳曹豳此鄭氏詩譜次第也黜檜後陳此今詩次第也初予未見鄭譜嘗略攷春秋史記本紀世家年表而合以毛鄭之説為詩圗十四篇今因取以補鄭譜之亡者足以見二家所説世次先後甚備因據而求其得失較然矣而仍存其圗庶幾以見予于鄭氏之學盡心焉耳夫盡其説而有所不通然後得以論正予豈好為異論者哉凡補其譜十有五補其文字二百七増損塗乙改正者三百八十三而鄭氏之譜復完
  王國風解
  六經之法所以法不法正不正由不法與不正然後聖人者出而六經之書作焉周之衰也始之以夷懿終之以平桓平桓而後不復支矣故書止文侯之命而不復録春秋起周平之年而治其事詩自黍離之什而降於風絶于文侯之命謂教令不足行也起于周平之年謂正朔不足加也降于黍離之什謂雅頌不足興也教令不行天下無王矣正朔不加禮樂偏出矣雅頌不興王者之迹息矣詩書貶其失春秋憫其微無異焉爾然則詩處于衛後而不次于二南惡其近于正而不眀也其體不加周姓而存王號嫌其混于諸侯而無王也近正則貶之不著矣無王則絶之太遽矣不著云者周召二南至正之詩也次于至正之詩是不得貶其微弱而無異二南之詩爾若然豈降之乎太遽云者春秋之法書王以加正月言王人雖微必尊于上周室雖弱不絶其王茍絶而不與其尊周乎故曰王號之存黜諸侯也次衛之下别正變也桓王而後雖欲其正風不可得也詩不降于厲幽之年亦猶春秋之作不在惠公之世爾春秋之作傷典誥之絶也黍離之降憫雅頌之不復也幽平而後有如宣王者出則禮樂征伐不在諸侯而雅頌未可知奈何推波助瀾縱風止燎乎
  豳問
  或問七月豳風也而鄭氏分為雅頌其詩八章以其一章二章為風三章四章五章六章之半為雅又以六章之半七章八章為頌一篇之詩别為三體而一章之言半為雅而半為頌詩人之意果若是乎應之曰七月周公之作也其言豳土寒暑氣節農桑之候勤生事男女耕織衣食之本以見太王居豳興起王業艱難之事此詩之本義毛鄭得之矣其為風為雅為頌吾所不知也所謂七月之本義幸在者吾既得之矣其有所難知者闕之可也雖然吾知鄭氏之説自相牴牾者矣今詩之經毛鄭所學之經也經以為風而鄭氏以為雅頌豈不戾哉夫一國之事謂之風天下之政謂之雅以其成功告于神眀謂之頌此毛鄭之説也然則風諸侯之事雅天子之事今所謂七月者謂之風可矣謂之雅頌則非天子之事又非告功於神眀者此又其戾者也風雅頌之為名未必然則於其所自為説有不能通也問者又曰鄭氏所以分為雅頌者豈非以周禮籥章之職有吹豳詩雅頌之説乎應之曰今之所謂周禮者不完之書也其禮樂制度蓋有周之大法焉至其攷之于事則繁雜而難行者多故自漢興六經復出而周禮獨不為諸儒所取至以為黷亂不驗之書獨鄭氏尤推尊之宜其分豳之風為雅頌以合其事也問者又曰今豳詩七篇自鴟鴞以下六篇皆非豳事獨七月一篇豈足以自為一國之風然則七月而下七篇寓于豳風耳豳其自有詩乎周禮所謂豳雅豳頌者豈不為七月而自有豳詩而今亡者乎至於七月亦嘗亡矣故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之由是言之豳詩其猶有亡者乎應之曰經有其文猶有不可知者經無其事吾可逆意而為然乎
  十五國次解
  國風之號起周終豳皆有所次聖人豈徒云哉而眀詩者多泥于數説而不通或者又以為聖人之意不在於先後之次是皆不足為訓法者大抵國風之次以兩而合之分其次以為比則賢善者著而醜惡者眀矣或曰何如其謂之比乎曰周召以淺深比也衛王以世爵比也鄭齊以族氏比也魏唐以土地比也秦陳以祖裔比也檜曹以美惡比也豳能終之以正故居末焉淺深云者周得之深故先于召世爵云者衛為紂都而紂不能有之周幽東遷無異是也加衛于先眀幽紂之惡同而不得近于正焉姓族云者周法尊其同姓而異姓者為後鄭先于齊其理然也土地云者魏本舜地唐為堯封以舜先堯眀晉之亂非魏褊儉之等也祖裔云者陳不能興舜而襄公能大于秦子孫之功陳不如矣穆姜卜而遇艮之隨乃引文言之辭以為卦説夫穆姜始筮時去孔子之生尚十四年爾是文言先于孔子而有乎不然左氏不為誕妄也推此以迹其怪則季札觀樂之次眀白可驗而不足為疑矣夫黍離以下皆平王東遷桓王失位之詩是以列于國風言其不足正也借使周天子至甚無道則周之樂工敢以周王之詩降同諸侯乎是皆不近人情不可為法者昔孔子大聖人其作春秋也既微其辭然猶不公傳于人弟子口授而已况一樂工而敢眀白彰顯其君之惡哉此又可驗孔子分定為信也本其事而推之以著其妄庶不為無據云
  定風雅頌解
  詩之息久矣天子諸侯莫得而自正也古詩之作有天下焉有一國焉有神眀焉觀天下而成者人不得而私也體一國而成者衆不得而違也㑹神眀而成者物不得而欺也不私焉雅著矣不違焉風一矣不欺焉頌眀矣然則風生于文王而雅頌雜于武王之間風之變自夷懿始雅之變自厲幽始霸者興變風息焉王道廢詩不作焉秦漢而後何其滅然也王通謂諸侯不貢詩天子不采風樂官不逹雅頌國史不眀變非民之不作也詩出扵民之情性情性其能無哉職詩者之罪也通之言其幾于聖人之心矣或問成王周公之際風有變乎曰豳是矣幸而成王悟也不然則變而不能復乎豳之去雅一息焉蓋周公之心也故能終之以正
  魯頌解
  或問諸侯無正風而魯有頌何也曰非頌也不得已而名之也四篇之體不免變風之例爾何頌乎頌惟一章而魯頌章句不等頌無頌字之號而今四篇皆有其序曰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之亦未離乎彊也頌之本一人是之未可作焉訪于衆人衆人可之猶曰天下有非之者又訪于天下天下人亦曰可然後作之無疑矣僖公之政國人猶未全其惠而春秋之貶尚不能逃未知其頌何從而興乎頌之美者不過文武文武之頌非當其存而作者也皆追述也僖公之德孰與文武而曰有頌乎先儒謂名生于不足宜矣然聖人所以列為頌者其説有二貶魯之彊一也勸諸侯之不及二也請于天子其非彊乎特取于魯其非勸乎或曰何謂勸曰僖公之善不過復土宇修宫室大牧養之法爾聖人猶不敢遺之使當時諸侯有過於僖公之善者聖人忍絶去而不存之乎故曰勸爾而鄭氏謂之備三頌何哉大抵不列於風而與其為頌者所謂憫周之失貶魯之強是矣豈鄭氏之云乎
  魯問
  或問魯詩之頌僖公盛矣信乎其克淮夷伐戎狄服荆舒荒徐宅至于海邦蠻貊莫不從命何其盛也泮水曰既作泮宫淮夷攸服矯矯虎臣在泮獻馘又曰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又曰憬彼淮夷来獻其琛閟宫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又曰淮夷来同魯侯之功又曰遂荒徐宅至于海邦淮夷蠻貊及彼南夷莫不率從其武功之盛威德所加如詩所陳五覇不及也然魯在春秋時常為弱國其與諸侯㑹盟征伐見于春秋史記者可數也皆無詩文所頌之事而淮夷戎狄荆舒徐人之事有見於春秋者又皆與頌不合者何也按春秋僖公在位三十三年其伐邾者四敗莒滅項者各一此魯自用兵也其四年伐楚侵陳六年伐鄭是時齊桓公方稱覇主兵率諸侯之師而魯亦與焉耳二十八年圍許是時晉文公方稱伯主兵率諸侯而魯亦與焉耳十五年楚伐徐魯救徐而徐敗十八年宋伐齊魯救齊而齊敗二十六年齊人侵伐魯鄙魯乞師于楚楚為伐齊取榖春秋所記僖公之兵止于是矣其自主兵所伐邾莒項皆小國雖能滅項反見執于齊其所伐大國皆齊晉主兵其有所救者又力不能勝而輙敗由是言之魯非強國可知也焉有詩人所頌威武之功乎其所侵伐小國春秋必書焉有所謂克服淮夷之事乎惟其十六年一㑹齊侯于淮爾是㑹也淮夷侵鄫齊侯来㑹謀救鄫爾由是言之淮夷未嘗服于魯也其曰戎狄是膺荆舒是懲者鄭氏以謂僖公與齊桓舉義兵北當戎與狄南艾荆及羣舒按僖公即位之元年齊桓二十七年也齊桓十七年伐山戎逺在僖公未即位之前至僖公十年齊侯許男伐戎魯又不與鄭氏之説既謬而詩所謂戎狄是膺者孟子又曰周公方且膺之如孟子之説豈僖公事也荆楚也僖公之元年楚成王之十三年也是時楚方強盛非魯所能制僖之四年從齊桓伐楚而齊以楚強不敢速進乃次于陘而楚遂與齊盟于召陵此豈魯僖得以為功哉六年楚伐許又從齊桓救許而力不能勝許男卒面縛銜璧降于楚十五年楚伐徐又從齊桓救徐而力又不能勝楚卒敗徐取其婁林之邑舒在僖公之世未嘗與魯通惟三年徐人取舒一見爾蓋舒為徐取之矣然則鄭氏謂僖公與齊桓南艾荆及羣舒者亦謬矣由是言之所謂戎狄是膺荆舒是懲者皆與春秋不合矣楚之伐徐取婁林齊人徐人伐英氏以報之蓋徐人之有楚伐也不求助于魯而求助于齊以報之以此見徐非魯之與國也則所謂遂荒徐宅者亦不見于春秋矣詩孔子所删正也春秋孔子所修也詩之言不妄則春秋疎謬矣春秋可信則詩妄作也其將奈何應之曰吾固言之矣雖其本有所不能逹者猶將闕之是也惟闕其不知以俟焉可也
  商頌解
  古詩三百篇始終于周而仲尼兼以商頌豈多記而廣録者哉聖人之意存一頌而有三益大商祖之德其益一也予紂之不憾其益二也眀武王周公之心其益三也曷謂大商祖之德曰頌具矣曷謂予紂之不憾曰憫廢矣曷謂眀武王周公之心曰存商矣按周本紀稱武王伐紂下車而封武庚于宋以為商後及武庚叛周公又以微子繼之是聖人之意雖惡紂之暴而不㤀湯之德故始終不絶其為後焉或曰商頌之存豈異是乎曰其然也而人莫之知矣非仲尼武王周公之心殆而成湯之德微毒紂之惡有不得其著矣向所謂存一頌而有三益焉者豈妄云哉
  序問
  或問詩之序卜商作乎衛宏作乎非二人之作則作者其誰乎應之曰書春秋皆有序而著其名氏故可知其作者詩之序不著其名氏安得而知之乎雖然非子夏之作則可以知也曰何以知之應之曰子夏親受學于孔子宜其得詩之大㫖其言風雅有變正而論關雎鵲巢繫之周公召公使子夏而序詩不為此言也自聖人殁六經多失其傳一經之學分為數家不勝其異説也當漢之初詩之説分為齊魯韓三家晚而毛氏之詩始出久之三家之學既廢而毛詩獨行以至于今不絶今齊魯之學没不復見而韓詩遺説往往見于他書至其經文亦不同如逶迤郁夷之類是也然不見其終始亦莫知其是非自漢以来學者多矣其卒捨三家而從毛公者蓋以其源流所自得聖人之㫖多歟今攷毛詩諸序與孟子説詩多合故吾於詩常以序為証也至其時有小失隨而正之惟周南召南失者類多吾固已論之矣學者可以察焉
  時世論二南小雅皆作于周衰頌作于康王以後
  按鄭氏譜周南召南言文王受命作邑於豐乃分岐邦周邦周召之邑為周公旦召公奭之采地使施先公太王王季之教于己所職六州之國其民被二公之德教尤純至武王滅紂廵守天下陳其詩以屬太師分而國之其得聖人之化者繫之周公謂之周南其得賢人之化者繫之召公謂之召南今考之於詩義皆不合而其為説者又自相牴牾所謂被二公之德教者是周公旦召公奭所施太王王季之德教爾今周召之詩二十五篇關雎葛覃卷耳樛木螽斯桃夭兎罝芣苢皆后妃之事鵲巢采蘩小星皆夫人之事夫人乃太姒也麟趾騶虞皆后妃夫人之德化之應草蟲采蘋殷其雷皆大夫妻之事漢廣汝墳羔羊摽有梅江有汜野有死麕皆言文王之化蓋此二十二篇之詩皆述文王太姒之事其餘三篇甘棠行露言召伯聽訟何彼穠矣乃武王時之詩烏有所謂二公所施先公之德教哉此以譜攷詩義皆不能合者也譜言得聖人之化者謂周公也得賢人之化者謂召公也謂旦奭共行先公之德教而其所施自有優劣故以聖賢别之爾今詩所述既非先公之德教而二南皆是文王太姒之事無所優劣不可分其聖賢所謂文王太姒之事其德教自家刑國皆其夫婦身自行之以化其下久而變紂之惡俗成周之王道而著於歌頌爾蓋譜謂先公之德教者周召二公未嘗有所施而二南所載文王太姒之化二公亦又不得而與然則鄭譜之説左右皆不能合也後之為鄭學者又謂譜言聖人之化者為文王賢人之化者為太王王季然譜本謂二公行先公之教初不及文王則為鄭學者又自相牴牾矣今詩之序曰關雎麟趾之化王者之風故繫之周公鵲巢騶虞之德諸侯之風故繫之召公至于關雎鵲巢所述一太姒耳何以為后妃何以為夫人二南之事一文王爾何以為王者何以為諸侯則序皆不通也又不言作詩之時世蓋自孔子殁羣弟子散亡而六經多失其㫖詩以諷誦相傳五方異俗物名字訓往往不同故於六經之失詩尤甚詩三百餘篇所作非一人所作非一國先後非一時而世久失其傳故於詩之失時世尤甚周之德盛于文武其詩為風為雅為頌風有周南召南雅有大雅小雅其義類非一或當時所作或後世所述故於時世之失周詩尤甚自秦漢以来學者之説不同多矣不獨鄭氏之説也昔孔子嘗言關雎矣曰哀而不傷太史公又曰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關雎作而齊魯韓三家皆以為康王政衰之詩皆與鄭氏之説其意不類蓋常以哀傷為言由是言之謂關雎為周衰之作者近是矣周之為周也遠自上世積德累仁至干文王之盛征伐諸侯之不服者天下歸者三分有二其仁德所及下至昆蟲草木如靈臺行葦之所述蓋其功業盛大積累之勤其来逺矣其盛德被天下者非一事也太姒賢妃又有内助之功爾而言詩者過為稱述遂以關雎為王化之本以謂文王之興自太姒始故於衆篇所述德化之盛皆云后妃之化所致至于天下太平麟趾與騶虞之瑞亦以為后妃功化之盛效故曰麟趾關雎之應騶虞鵲巢之應也何其過論歟夫王者之興豈專由女德惟其後世因婦人以致衰亂則宜思其初有婦德之助以興爾因其所以衰思其所以興此關雎之所以作也其思彼之辭甚美則哀此之意亦深其言緩其意逺孔子曰哀而不傷謂此也司馬遷之於學也雜博而無所擇然其去周秦未逺其為説必有老師宿儒之所傳其曰周道缺而關雎作不知自何而得此言也吾有取焉昔吳季札聞魯人之歌小雅也曰思而不貳怨而不言其周德之衰乎猶有先王之遺民焉而太史公亦曰仁義陵遲鹿鳴刺焉然則小雅者亦周衰之作也周頌昊天有成命曰二后受之成王不敢康所謂二后者文武也則成王者成王也猶文王之為文王武王之為武王也然則昊天有成命當是康王以後之詩而毛鄭之説以頌皆是成王時作遂以成王為成此王功不敢康寧執競曰執競武王無競維烈不顯成康上帝是皇自彼成康奄有四方所謂成康者成王康王也猶文王武王謂之文武爾然則執競者當是昭王以後之詩而毛以為成大功而安之鄭以為成安祖考之道皆以為武王也據詩之文但云成康爾而毛鄭自出其意各以増就其己説而意又不同使後世何所適從哉噫嘻曰噫嘻成王者亦成王也而毛鄭亦皆以為武王由信其己説以頌皆成王時作也詩所謂成王者成王也成康者成王康王也豈不簡且直哉而毛鄭之説豈不迂而曲也以為成王康王則于詩文理易通如毛鄭之説則文義不完而難通然學者捨簡而從迂捨直而從曲捨易通而從難通或信焉而不知其非或疑焉而不敢辨者以去詩時世逺茫昧而難眀也余於周南召南辯其不合而關雎之作取其近似者焉蓋其説合於孔子之言也若雅也頌也則辯之而不敢必而有待焉夫毛鄭之失患于自信其學而曲遂其説也若予又將自信則是笑奔車之覆而疾驅以追之也然見其失不可不辯辯而不敢必使余之説得與毛鄭之説並立於世以待夫眀者而擇焉可也
  本末論
  關雎鵲巢文王之詩也不繫之文王而下繫之周公召公召公自有詩則得列于本國周公亦自有詩則不得列於本國而上繫于豳豳太王之國也考其詩則周公之詩也周召周公召公之國也考其詩則文王之詩也何彼穠矣武王之詩也不列於雅而寓于召南之風棠棣周公之詩也不列于周南而寓于文王之雅衛之詩一公之詩也或繫之邶或繫之鄘或繫之衛詩述在位之君而風繫已亡之國晉之為晉久矣不得為晉而謂之唐鄭去咸林而徙河南為鄭甚新而遂得為鄭自漢以来其説多矣蓋詩之類例不一如此宜其説者之紛然也問者曰然則其將奈何應之曰吾之于詩有幸有不幸也不幸者逺出聖人之後不得質吾疑也幸者詩之本義在爾詩之作也觸事感物文之以言美者美之惡者刺之以發其揄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怨憤于口道其哀樂喜怒於心此詩人之意也古者國有采詩之官得而録之以屬太師播之于樂于是考其義類而别之以為風雅而比次之以藏于有司而用之宗廟朝廷下至鄉人聚㑹此太師之職也世久而失其傳亂其雅頌亡其次序又采者積多而無所擇孔子生於周末方修禮樂之壊于是正其雅頌删其繁重列于六經著其善惡以為勸戒此聖人之志也周道既衰學校廢而異端起及漢承秦焚書之後諸儒講説者整齊殘缺以為之義訓耻于不知而人人各自為説至或遷就其事以曲成其已學其于聖人有得有失此經師之業也惟是詩人之意也太師之職也聖人之志也經師之業也今之學詩也不出于此四者而罕有得焉者何哉勞其心而不知其要逐其末而㤀其本也何謂本末作此詩述此事善則美惡則刺所謂詩人之意者本也正其名别其類或繫于此或繫于彼所謂太師之職者末也察其美刺知其善惡以為勸戒所謂聖人之志者本也求詩人之意逹聖人之志者經師之本也講太師之職因其失傳而妄自為之説者經師之末也今夫學者得其本而通其末斯盡善矣得其本而不通其末闕其所疑可也雖其本有所不能逹者猶將闕之况其末乎所謂周召邶鄘唐豳之風是可疑也考之諸儒之説既不能通欲從聖人而質焉又不可得然皆其末也若詩之所載事之善惡言之美刺所謂詩人之意幸其具在也然頗為衆説汨之使其義不眀今去其汨亂之説則本義粲然而出矣今夫學者知前事之善惡知詩人之美刺知聖人之勸戒是謂知學之本而得其要其學足矣又何求焉其末之可疑者闕其不知可也蓋詩人之作詩也固不謀于太師矣今夫學詩者求詩人之意而已太師之職有所不知何害乎學詩也若聖人之勸戒者詩人之美刺是也知詩人之意則得聖人之志也
  十月之交解
  小雅無厲王之詩著其惡之甚也而鄭氏自十月之交以下分其篇以為當刺厲王又妄指毛公為訓詁時移其篇目因引前後以為據其説有三一曰節刺師尹不平此不當譏皇父擅恣余謂非大亂之世者必不容二人之專不然李斯趙髙不同生于秦也其二曰正月惡褒姒㓕周此不當疾豔妻之説出于鄭氏非史傳所聞况褒姒之惡天下萬世皆同疾而共醜者二篇譏之殆豈過哉其三曰幽王時司徒乃鄭桓公友此不當云畨維司徒予謂史記所載鄭桓公在幽王十八年方為司徒爾豈止桓公哉是三説皆不合於經不可按法為鄭氏者獨不能自信而欲指他人之非斯亦惑矣今考雨無正以下三篇之詩又其亂説歸向皆無刺厲王之文不知鄭氏之説何從而為據孟子曰説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非如是其能通詩乎
  詩解統序
  五經之書世人號為難通者易與春秋夫豈然乎經皆聖人之言固無難易繫人之所得有淺深今攷于詩其難亦不讓二經然世人反不難而易之用是通者亦罕使其存心一則人人皆能眀而經無不通矣大抵謂詩為不足通者有三曰章句之詩也曰淫䙝之辭也曰猥細之記也若然孔子為泛儒矣非唯今人易而不習考乎先儒亦無幾人是果不足通歟唐韓文公最為知道之篤者然亦不過議其序之是否豈足眀聖人本意乎易書禮樂春秋道所存也詩關此五者而明聖人之用焉迹其道不知其用之與奪猶不辨其物之曲直而欲制其方圎是果于其成乎故二南牽于聖賢國風惑于先後豳居變風之末惑者溺于私見而謂之兼上下二雅混于小大而不眀三頌昧于商魯而無辯此一經大槩之體皆所未正者先儒既無所取舍後人因不得其詳由是難易之説興焉毛鄭二學其説熾辭辯固已廣博然不合于經者亦不為少或失于疎畧或失于謬妄蓋詩載關雎上兼商世下及武成平桓之間君臣得失風俗善惡之事廣闊遼邈有不失者鮮矣是亦可疑也余欲志鄭學之妄益毛氏之疎畧而不至者合之于經故先眀其統要十篇庶不為之蕪泥云爾
  二南為正風
  天子諸侯當大治之世不得有風風之生天下無王矣故曰諸侯無正風然則周召可為正乎曰可與不可非聖人不能斷其疑當文王與紂之時可疑也可疑之際天下雖惡紂而主文王然文王不得全有天下爾亦曰服事於紂焉則二南之詩作於事紂之時號令征伐不止於受命之後爾豈所謂周室衰而關雎始作乎史氏之失也推而别之二十五篇之詩在商不得為正在周不得為變焉上無眀天子號令由己出其可謂之正乎二南起王業文王正天下其可謂之變乎此不得不疑而輕其與奪也學詩者多推於周而不辨於商故正變不分焉以治亂本之二南之詩在商為變而在周為正乎或曰未諭曰推治亂而迹之當不誣矣
  周召分聖賢解
  聖人之治無異也一也統天下而言之有異焉者非聖人之治然矣由其民之所得有淺深焉文王之化出乎其心施乎其民豈異乎然孔子以周召為别者蓋上下不得兼而民之所化有淺深爾文王之心則一也無異也而説者以為由周召聖賢之異而分之何哉大抵周南之民得之者深故因周公之治而繫之豈謂周公能行聖人之化乎召南之民得之者淺故因召公之治而繫之豈謂召公能行賢人之化乎殆不然矣或曰不繫於雅頌何也曰謂其本諸侯之詩也又曰不統於變風何也曰謂其周迹之始也列於雅頌則終始之道混矣雜于變風則文王之跡殆矣雅頌焉不可混周跡之始其將畧而不具乎
  論歐詩解        通 考
  晁氏曰歐公解詩毛鄭之説已善者固為之不改至於質諸先聖則悖理考於人情則不可行然後易之故所得比諸儒最多但平日不信符命嘗著書以周易河圗洛書為妖妄今又以生民𤣥鳥之詩為怪説蘇子瞻曰帝王之興其受命之符卓然見于詩書者多矣河圗洛書𤣥鳥生民之詩豈可謂誣也哉恨學者推之太詳流入讖緯而後之君子亦矯枉過正舉從而廢之以為王莽公孫述之流縁此作亂使漢不失德莽述何自起而歸罪三代受命之符亦過矣
  二南辯         鄭 樵後同
  二南六州漢志扶風縣東北有周城西南有召城二南之詩得于周南係之周南得于召南係之召南本于所得之地而係之爾蓋歌則從二南之聲二南皆出於文王之化言王者之化自北而南東北一區尚染紂惡惟西南皆從文王之化周召二公未嘗與其間二南之詩後世取以為樂章用之為燕樂為鄉樂為射樂為房中之樂所以彰文王之德美也故曰大武始于北出再成而滅商三成而南南之為義蓋如是也五成而分周公左召公右周召南之為義蓋如是也周世未有樂名南者惟鐘鼔之詩曰以雅以南陸希聲劉炫釋鐘鼔亦類雅南之南為二南微出己意曰南如周南之南以籥不僭左氏載季札觀樂為有象舞箾南舞籥者杜預釋左氏亦知南籥為文王之樂不敢正指為南箾者詳而考之南籥二南之籥也雅也象舞頌之維清也箾之舞象籥之奏南其在當時見古樂如此而文王世子又有所謂胥鼔南鄭注謂南夷之樂豈有教世子而用夷樂則南之為樂古矣二南之詩雖大槩美詩亦有刺詩不徒西周之時而東周亦然與十三國風無異也若以為周衰之詩此齊魯韓之學也而周之盛時無一篇可取所謂盡周衰之文耳此三家之學不如毛氏之宻也
  關雎辯
  齊魯韓三家皆以關雎為康王政衰之詩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曰周康之時關雎作于上楊賜曰康王宴起關雎見幾而作太史公曰周道缺詩人本之衽席而關雎作范曄有曰康后晚朝關雎作諷薛君章句亦謂關雎詠淑女以刺時詳諸上文皆謂作于周衰之文而不知麟趾乃關雎之應也序亦言衰世之公子季札觀歌小雅曰其周德之衰乎太史公曰仁義凌遲鹿鳴刺焉如此則麟趾小雅鹿鳴諸詩皆非治世音無疑矣曰非也蓋詩者樂也古人以聲詩奏之樂後世有不能法祖怠于政者則取是詩而奏之以申警諷故曰作作之為義如始作翕如之作非謂其詩始作于衰世也孔子言詩皆取詩之聲不㑹説詩之義如何如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夫子喜魯太師之樂音節中度故曰樂矣而不及於淫哀矣而不及於傷皆從樂奏中言之非以序别其關雎之文義又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皆樂之聲也非謂關雎之義如此序詩者取以為關雎之義則非矣大抵古人學詩最要理㑹詩之聲夫子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為之為義亦作之意既為之作則翕純皦繹有聲有器非但歌詠而為周南召南之為正如三年不為樂不圗為樂之至於斯之為謂之為謂之作者皆樂之聲也
  國風辯
  詩者聲詩也出於情性古者三百篇之詩皆可歌歌則各從其國之聲周召王豳之詩同出於周而分為四國之聲邶鄘衛之詩同出于衛而分為三國之聲蓋採詩之時得之周南者繫之周南得之召南者繫之召南得之王城與豳者繫之王城與豳得之邶鄘衛者繫之邶鄘衛蓋歌則各從其國之聲何彼穠矣之詩何以不列於王風蓋為詩之時則東周也採詩之地則召南也故列之召南黍離之詩何以不列之於二南葢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之地閔其壊而思其舊其詩雖作於西周其人則東周也故列之王風平王何以不曰雅以其地則東周也幽厲何以不曰風以其地則成周也如此則木𤓰雖羙齊而在衛猗嗟雖刺魯而在齊泉水載馳等詩皆衛詩而在𨚍鄘召穆之民勞衛武之賓之初筵不附其國而在二雅皆以聲别也夫風之詩出於土風而雅之詩則出於朝廷大夫爾文王之詩見於風者二南是也成王之詩見於風者豳風是也平王之詩見於風者王風是也雅頌之音與天下同列國之音隨風土而異若謂降黍離而為國風則豳詩亦可降耶大抵詩有三百皆以聲别古人採詩之時隨其國而係之聖人無容心於其間也至於稱其國之名號亦然如三監之地自康叔得國已統於衛今其詩之在頃襄文武者亦分而為三不専曰衛唐叔封唐在爕父時已為晉矣至春秋時實有其詩今其目乃為唐也七月以後多為周公作刺朝廷之不知今其詩乃皆為豳豳大夫為之在盤庚時商已為殷故頌有殷武今其頌乃皆為商得于其地係於其國云耳聖人何容心哉嘗觀夫子之論詩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夫謂雅頌各得其所可也而謂樂正者何哉蓋樂者鄉樂也鄉樂即風詩也十五國風之中惟邶鄘衛其國相近其聲相似不比周召王豳猶有隔絶也夫子平時見魯太師所傳三國之聲時有異同及其環轍之時見衛人所歌之聲從而正之故鄉樂曰正而雅頌但曰得所其意如此所以詩有十五此國風之别也
  風有正變辯
  風有正變仲尼未嘗言而他經不載焉獨出于詩序皆以美者為正刺者為變則邶鄘衛之詩謂之變風可也緇衣之美武公駟鐵小戎之美襄公亦可謂之變乎必不得已從先儒正變之説則當如榖梁之書所謂變之正也榖梁之春秋書築王姬之館于外書春秋盟於首戴皆曰變之正也蓋言事雖變常而終合乎正也河廣之詩曰誰謂河廣一葦航之其欲往之心如是其鋭也然有舎之而不往者大車之詩曰榖則異室死則同穴其男女之情如是其至也然有畏之而不敢者氓之詩曰以爾車来以我賄遷其淫佚之行如是其醜也然有反之而自悔者此所謂變之正也序謂變風出乎情性止乎禮義此言得之然詩之必存變風何也見夫王澤雖衰人猶能以禮義自防也見中人之性能以禮義自閑雖有時而不善終蹈乎善也見其用心之謬行己之乖倘返而為善則聖人亦録之而不棄也先儒所謂風之正變如是而已
  雅非有正變辯
  二雅之作皆紀朝廷之事無有區别而所謂大小者序者曰政有小大故謂之大雅小雅然則小雅以蓼蕭為澤及四海以湛露為諸侯以六月采芑為北伐南征皆謂政之小者如此不知常武之征伐何以大于六月卷阿之求賢何以大於鹿鳴乎或者又曰小雅猶言其詩典正未至渾厚大醇者也此言猶未是蓋小雅大雅者特隨其音而寫之律耳律有小吕大吕則歌大雅小雅宜其有别也春秋襄公二十九年吳季札觀周樂歌大雅小雅是雅有大小已見於夫子未删之前無可疑然無所謂正變者正變之言不出於夫子而出於序未可信也小雅節南山之刺大雅民勞之刺謂之變雅可也鴻雁庭燎之美宣王崧髙烝民之美宣王亦可謂之變乎蓋謂詩之次第皆以後先為序文武成康其詩最在前故二雅首之厲王繼成王之後宣王繼厲王之後幽王繼宣王之後故二雅皆順其序國風亦然則無有正變之説斷斷乎不可易也詩之風雅頌亦然詩之六義未嘗有先後之别
  豳風辯
  周召邶鄘衛王鄭洛邑齊豳秦魏唐陳檜曹此夫子未删之前季札觀周樂國風之次第也周召邶鄘衛王鄭齊魏唐陳秦檜曹豳此今詩國風之次第十五國風初無増損或謂夫子離衛降王進鄭退齊入魏與秦以一己之私揣摩聖人之意無是理也然聖人必以豳之風置之檜曹之下者何也蓋習亂者必思治傷今者必思古檜終于匪風思周道也曹終于下泉思治也天下後世茍有下泉之思治匪風之思周道則陳淫檜亂之治一變而復見豳風之正聖人序詩所以寓其變於十五國風之末者此也邠風邠雅邠頌聖人以邠詩列于風雅之間謂其不純風而可以雅駸駸乎移風而即于雅也所以繫風之末居雅之前者此也或謂七月鴟鴞之詩其言則雅其體則風雖非婦人女子之言實婦人女子之體也故列之風雅頌之間聖人有深意也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七月篇或謂邠風七篇自鴟鴞以下六篇皆非邠事獨七月一篇豈足以當一國之事周禮有邠雅頌豈不為有邠詩而今亡之乎故齊魯韓三家之詩皆無七月篇然則邠詩有亡者不可得而知之也周召王邠之風同出于周而分于西
  風雅頌辯
  風雅頌詩之體也賦興比詩之言也六義之序一曰風五曰雅六曰頌其後先次第聖人初無加損也三者之體正如今人作詩有律有古有歌行是也風者出於土風大槩小夫賤𨽻婦人女子之言其意雖逺其言淺近重複故謂之風雅出于朝廷士大夫其言純厚典則其體抑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頓挫非復小夫賤𨽻婦人女子能道者故曰雅頌者初無諷誦惟以鋪張勲德而已其辭嚴其聲有節不敢瑣語䙝言以示有所尊故曰頌唐之平淮夷頌漢之聖主得賢臣頌效其體也然所謂風雅頌者不必自關雎以下方謂之風不必自鹿鳴以下方謂之小雅不必自文王以下方謂之大雅不必自清廟以下方謂之頌程氏曰詩之六體隨篇求之有兼備者有偏得其三者風之為言有諷諭之意三百篇之中如文王曰咨咨女殷商之類皆可謂之風雅者正言其事三百篇之中如憂心悄悄愠于羣小覯閔既多受侮不少之類皆可謂之雅頌者稱美之辭如吁嗟麟兮吁嗟乎騶虞之類皆可謂之頌故不必泥風雅頌之名以求其義也亦猶賦詩而備比興之義焉
  頌辯
  陳休齋云頌者序其事美其形容以告於神眀是其詩專用於郊廟蓋鬼神之事戰國以下失之矣管仲有國頌屈原有橘頌秦人刻石頌功德漢有聖主得賢臣頌唐有磨崖中興頌以鬼神之事加之生人其弊如此余謂此説不然蓋頌者美其君之功德而已何以告神眀乎既以敬之為戒成王小毖為求助與夫振鷺臣工閔予小子皆非告神眀而作也不惟天子用之諸侯之臣子祝頌其君者亦得用故僖公亦有頌後世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之頌充國陸機之頌漢功臣韓愈之頌伯夷鄭頌子産之不毁鄉校蓋有是焉禮記載美哉輪焉美哉奐焉君子稱其善頌善禱亦猶是也憑詩序之言而疑後世作頌之過非的論也
  商魯頌辯
  魯頌是僖公已殁之後序中眀言季孫行父請命于周而史克作頌是頌有四篇皆史克作眀矣閟宫曰新廟奕奕奚斯所作蓋奚斯作新廟耳非作頌也而漢班固西都賦序其誤自孟堅始王延夀等靈光殿賦云奚斯頌僖歌其路寢反謂魯頌是奚斯所作商頌眀言正考父得商頌十二篇於周之太師而太史公曰宋襄修行仁義其大夫正考父美之而作商頌此蓋出於韓詩以商頌出於春秋之世故為此説爾當漢之時詩之序未出宜乎言詩者之牴牾也二頌之作當以序為正
  逸詩辯詩有笙奏金奏絲奏
  貍首禮記射禮諸侯以貍首為節其下文云曾孫侯氏四正具舉大夫君子凡以庶士小大莫處御于君所以燕以射則燕則譽鄭氏以為貍首之詩騶虞貍首采蘩采蘋古之樂節也日用之間不可缺今貍首亡逸詩自逸非夫子逸之也觀貍首詩可見矣
  驪駒前漢王式傳曰客歌驪駒注以為逸詩今大戴禮記客去
  祈招昭十二年楚靈王好遊畋之樂子革托於祭公謀父作祈招之詩以正王心其詩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無醉飽之心
  麥秀史記箕子過故殷墟而傷之作麥秀漸漸兮禾黍油油兮彼狡童兮不與我好兮
  河水僖二十三年晉文公在秦秦伯享之公賦河水杜注以為逸詩義取河水朝宗于海則春秋之世其詩猶存今無之矣
  新宫燕禮升歌鹿鳴下管新宫商份曰管與笙類也皆有聲而已故新宫詩亦亡昭二十五年宋公子享昭子賦新宫謂之賦則有辭矣後漢眀帝亦取焉必見其辭故得以播之歌詠蓋未有有詩而無詞者周禮祈年龡豳雅於管籥之類必得有辭
  采薺古之人君行以肆夏歩以采薺漢制宗廟樂入廟門奏永至以為行歩之節猶古采薺肆夏也
  肆夏左傳金奏肆夏之三三謂三章國語云一名樊君出入奏
  王夏王出入奏王夏亦金奏
  三夏國語云樊遏渠謂之三宫蓋擊鐘而奏此三曲惟金奏故詩亦亡
  九夏周禮鐘師之職奏九夏
  王夏王出入奏肆夏尸出入奏亦名樊昭夏牲出入奏一名遏納夏一名渠章夏齊夏族夏祴夏驁夏皆金奏鄭康成謂九夏皆詩篇名頌之類今亡是以頌不能具焉
  諸儒逸詩辯
  論語云素以為絢兮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逺而舉碩人之詩而素以為絢兮之句不存閱唐棣之詩而偏其反而之語不載則詩之章句逸者多矣如韓詩雨其無極傷我稼穡今亦不見于詩而無正篇無其辭齊魯韓詩並無七月篇
  亡詩六篇
  魚麗之後亡其三南陔白華華黍也南山有臺南有嘉魚之後亡其三由庚崇丘由儀也六篇之詩同在一處不應中間南有嘉魚南山有臺二詩獨能存也按儀禮鄉飲酒及燕禮笙入于縣中奏南陔白華華黍又曰間歌魚麗笙由庚歌南有嘉魚笙崇丘歌南山有臺笙由儀此六詩皆主於笙奏之商份曰所謂亡其辭者今論語亡字皆讀為無字謂此六詩於笙奏之雖有其聲舉無辭句不若魚麗南有嘉魚南山有臺於歌奏之歌人聲也故有辭爾此歌與笙之異也 辯曰古者有堂下堂上之樂歌主人聲堂上樂也笙鏞以間堂下樂也謂之笙鏞乃間歌之聲皆有義而無其辭束晳徽之補亡六詩皮日休補肆夏不知六亡詩乃笙詩肆夏乃金奏初無辭之可傳也
  樂章圗
  歌詩鄉飲酒燕饗皆用之魚麗南有嘉魚南山有臺此三詩鄉飲酒燕禮用之歌鹿鳴燕禮升歌鹿鳴皇皇者華燕饗用之四牡以上六詩皆小雅
  合樂詩 關雎 葛覃 卷耳 鵲巢 采蘋
  以上皆二南合為樂詩夫子所謂人而不為周南召南者以此
  射樂即樂節古者諸侯之射也必先行燕禮卿大夫射必先行鄉飲酒禮騶虞貍首采蘋大夫采蘩周禮樂師凡射王以騶虞為節諸侯以貍首為節大夫以采蘋士以采蘩為節今召南詩中有采蘩采蘋騶虞三詩而貍首獨亡以上三詩皆召南
  笙詩鄉飲酒燕射用之又云升歌三終笙入三終間歌三終合樂三終 南陔由庚間笙崇丘間笙由儀間笙皆小雅逸詩為六笙歌
  管奏管與笙一類皆竹吹之獨燕禮升歌取鹿鳴下管新宫自春秋至後漢猶存今亡注見逸詩
  金奏肆夏 三夏 王夏 九夏皆金奏即頌詩之類見逸詩
  絲奏三百篇中之詩皆可被之絃歌故琴中有鵲巢操騶虞伐檀操白駒操皆今詩文又古人謂之雅琴頌琴古之雅頌即今之琴操琴古禁也將以禁人之邪心故以歌乎詩如文中子歸而援琴鼔蕩蕩之什乃知聲至隋末猶存
  房中之樂二南詩用之為房中之樂周有房中樂漢有房中詞樂唐山夫人作髙祖樂用楚聲故房中樂楚聲也
  兩君相見之樂文王大眀緜辯曰春秋戰國以来諸侯卿大夫士賦詩道志者凡詩雅雜取無擇至考其入樂則自邶鄘至豳無一詩在數或曰周禮篇章吹豳詩豳雅豳頌則豳疑于入樂矣然聼吹雅頌而無豳風非今七月等語此歐陽文忠公疑其别有豳詩于今不存也
  刪詩辯
  司馬遷云古者詩三千餘篇夫子取其可施於禮義者三百篇孔潁逹曰按書𫝊所引之詩見在者多亡逸者少則夫子所錄不容十分去九夫詩上自商頌祀成湯下至株林刺陳靈公上下千餘年而詩纔三百五篇有更十君而取一篇者皆商周人所作夫子併得之於魯太師編而錄之非有意於刪也夫翹翹車乘招我以弓豈不欲往畏我友朋如斯等語亦不俚也胡為而刪之乎墻有茨桑中等語至俚又胡為而不刪之乎則知刪詩之説與春秋始隱終獲麟之事皆漢儒倡之也大抵得其鄉聲則存不得其聲則不存也周之列國如滕薛如許蔡如邾莒等國夫豈無詩但魯人不識其音則不得其詳季札聘魯魯人以雅頌之外所得十五國風盡歌之及觀今三百篇於季札所觀與魯人所存無加損也若夫夫子有意刪詩則當環轍之時必大捜而備索之奚止十五國乎然聖人不欲强備者何也葢以天下情性美刺諷詠亦不過是也刪之之説非夫子本意漢儒孔安國倡之文中子極筆載之善乎邵康節詩曰自從删後更無詩康節之詩非謂夫子果删詩也蓋謂天下情性不出乎此求之三百篇之中足矣不必外有所求也
  詩序辯序作於衛宏
  漢興四家之詩毛詩未有序惟韓詩以序傳於世齊詩無序魯詩之序有無未可知詩之序大槩與今序異韓詩得序而益眀漢儒多宗之如司馬遷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雄范曄之徒皆以二南作于周衰之時此韓學也毛詩至衛宏為之序鄭𤣥為之注而毛氏之學盛行又非韓所敢望也或者謂大序即關雎序作于子夏王肅鄭𤣥蕭統皆云小序作于毛公此説非也序有鄭註而無鄭箋其不作於子夏明矣毛公於詩苐為之傳其不作序又眀矣又謂大序作于聖人小序作於衛宏謂小序作于衛宏是也謂大序作于聖人非也命篇大序蓋出於當時採詩太史之所題而題下之序則衛宏從謝曼卿受師説而為之也按後漢書儒林傳云衛宏字敬仲從謝曼卿學毛詩因作毛詩序善得風雅之㫖于今傳于世蓋嘗謂詩之大序非一世一人之所能為採詩之官本其得于何地審其出於何人究其主於何事且有實狀然後致之太師上之國史是以取發端之二字以命題故謂大序是當時採詩太史之所題詩之小序序所作為之意其辭顯者其序簡其辭隠者其序備其善惡之微者序必眀著其迹而不可以言殚者則亦闕其目而已故謂小序是宏誦師説而為之或者又曰序之之辭委曲眀白非宏所能為曰使宏鑿空為之雖孔子亦不能使宏誦師説為之則雖宏有餘矣意者毛氏之詩歴代講師之説至宏而悉加詮次焉今觀宏之序有專取諸書之文至數句者有雜取諸家之説而辭不堅决者有委曲宛轉附經以成其義者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歎之其文全出於樂記成王未知周公之志公乃為詩以遺王其文全出於金縢自微子至于戴公其間禮樂廢壊其文全出于國語古者長民衣服不貳從容有常以齊其民其文全出于公孫尼子則詩序之作實在於數書既傳之後眀矣此所謂取諸書之文有至數句者此也關雎之序既曰風之始也所以風天下而正夫婦也意亦足矣又曰風風也風以動之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又曰一國之事係一人之本謂之風載馳之詩既曰許穆夫人閔其宗國顛覆而作又曰衛懿公為狄所滅緑衣之詩既曰繹賓尸矣又曰靈星之尸也此蓋衆説並傳衛氏得其美辭美意并録而不忍棄之此所謂雜諸家之説而辭不堅决者也騶虞之詩先言人倫既正朝廷既治天下純被文王之化而後繼之蒐田以時仁如騶虞則王道成行葦之詩先言國家忠厚仁及草木然後繼之以内睦九族外尊事黄耉養老乞言此所謂委曲宛轉附經以成其義者也宏序作於東漢故漢世文字未有引詩序者惟黄初四年有曹共公遠君子近小人之語蓋魏後於漢而宏之序至是而始行也使其果知詩序出于衛宏則風雅正變之説二南分繫之説羔羊蟋蟀之説或鬱而不暢或巧而不合如蕩以蕩蕩上帝發語而曰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召旻以旻天疾威發語而曰閔天下無如召公之為臣雨無正乃大夫刺幽王也而曰衆多如雨非所以為正也牽合為文而取譏於世此不可不辯也
  詩箋辯
  張華博物志曰聖人制作謂之經賢者著述謂之傳孔毛左氏鄭氏註毛詩而曰箋不解此意孔頴逹云箋表也識也鄭氏以毛詩悉備遵暢厥㫖所以表眀毛意紀識其事故特稱箋餘注無所遵奉故謂之注歐陽永叔深排鄭學以為多喜改字永叔未深考耳漢時四詩並存文字各有不同雖三家不如毛詩之宻然不可謂無所長也鄭氏箋詩傳意有不同者以己説易之經文有不安者以三家易之證之他書則可知矣吉蠲為饎鄭氏以蠲為圭吉圭為饎則韓詩之言也素衣朱襮鄭氏以襮為綃素衣朱綃則齊詩之言也其耕澤澤鄭氏以澤為釋其耕釋釋亦爾雅之言也舟人之子鄭氏以舟當作周周人之子則朱育集字之言也艷妻扇方處鄭氏以艷為閻閻妻扇方處則漢杜欽傳之言也當鄭氏箋詩三家俱存故鄭氏雖解釋經文不眀言改字之由亦以學者既習詩則三家之詩不容不知也後世三家既亡學者惟見其改字而不見詩學之所由異此鄭氏之所以獲譏也則鄭於經不謂之注而謂之箋箋之為言魏晉間所以致辭于皇太子諸王者也鄭嘗以君師之禮待毛公而不擅改聖人之經眀矣觀其注禮記玉藻雜記顛倒不倫之處鄭雖理之使條貫亦不敢易其先後姑於注下發眀而已則其改字不出臆見愈可信矣古詩云讀書不到康成處不敢髙聲論聖賢吾于鄭氏詩箋見之矣
  讀詩法
  詩三百篇皆可歌可誦可舞可弦太師世傳其業以教國子自成童至既冠皆往習焉誦之則習其文歌之則識其聲舞之則見其容弦之則寓其意春秋以下列國君臣朝聘燕享賦詩見志微寓相諷鮮有不能答者以詩之學素眀也後之弦歌與舞者皆廢直誦其文而已且不能言其義故論者多失詩之意夫文章之體有二有史傳之文有歌咏之文史傳之文以實録為主秋毫之善不私假人歌咏之文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其善而隠其惡大其美而張其功後世欲求歌咏之文太過直以史視之則非矣孝經十八章其及于詩者十中庸孟子所以善言詩者以其無漢儒之説亂之也蓋嘗論之善觀詩者當推詩外之意如孔子子思善論詩者當逹詩中之理如子貢子夏善學詩者當取一二言為立身之本如南容子路善引詩者不必分别所作之人所採之詩如諸經所舉之詩可也綿蠻黄鳥止于丘隅綿蠻不過喻小臣之擇卿大夫有仁者依之夫子推而至於為人君止於仁與國人交止於信鳶飛戾天魚躍于淵旱麓不過喻惡人逺去而民之喜得其所子思推之上察乎天下察乎地觀詩如此尚何疑乎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淇澳而子貢能逹之於貧富之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碩人而子夏能悟于禮後之説論詩若此尚何疑乎南容三復不過白圭子路終身所誦不過不忮不求雄雉學詩至此奚以多為維岳降神生甫及申崧髙宣王詩也夫子以為文武之德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仲山甫詩也左氏以為孟眀之功小宛幽之詩也祭父以為文王戎狄是膺荆舒是懲僖公詩也孟子以為周公矢其文德洽此四國江漢記禮者以為太王之事眀眀天子令聞不已江漢記禮者以為三代之君引詩若此奚必分别所作之人所採之詩乎逹是詩然後可以言詩也不然周餘黎民靡有孑遺信其為孑遺矣崧髙維嶽峻極于天信其為極矣必欲以實迹驗之則不可以言詩善乎孟子之言詩可謂長于詩矣詩曰民之秉彛好是懿德孟子從而釋之曰民之秉彛也故好是懿德而已未嘗費辭而理自眀故横渠有詩曰置心平易始知詩楊中立見之曰知此詩者可以讀三百篇矣信哉言乎
  詩有美刺
  詩有美刺美詩作于文武成康之世歌詠太平而不顯作者之名而况刺詩當王室衰微諸侯横恣譏訶醜亂之跡暴揚 --(『昜』上『旦』之『日』與『一』相連)帷幄之私則其隠晦姓名宜愈甚矣是以作詩者不眀著其人亦不直指其事惟節南山刺幽王也則曰家父作誦以究王凶巷伯寺人傷讒而作也則曰寺人孟子作為此詩祈父詩曰祈父予王之爪牙烝民詩曰吉甫作誦穆如清風如此則眀著其所作之人其他諸詩有美刺者不可以言語求必將觀其意可矣故其譏刺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惡而言其爵位之尊服飾之美而民疾之以見其不堪也君子偕老副笄六珈赫赫師尹民具爾瞻是也其頌美是人也不言其所為之善而言其冠佩之華容貌之盛而民安之以見其無媿也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服其命服朱芾斯皇是也後世惟孟子言齊王鼓樂田獵深識此意觀其言曰百姓聞王鐘鼓管籥之音車馬羽毛之美其譏之則曰舉疾首蹙額而相告曰吾王之好鼔樂田獵夫何使我至於此極也其美之則曰舉欣欣然有喜色而相告曰吾王庶幾無疾病歟何以能鼓樂田獵也正得此意孟子長于詩故其言自與詩合
  毛鄭之失
  何彼穠矣之詩平玉以後之詩也注以為武王之詩而謂平王為平正之王齊侯為齊一之侯按春秋莊公元年書王姬歸于齊乃桓王女平王孫下嫁於齊襄公故詩曰齊侯之子平王之孫斷無疑周頌作于康王成王之世故稱成王康王今毛鄭以頌皆成王時作不應得稱成王康王故此昊天有成命云成王不敢康為成此王功不自安逸執競之不顯成康謂成大功而安之噫嘻之成王謂成是王事惟以召南為文武之詩故不得不以平王為平正之王惟以周頌為成王時作故不得不以成王為成此王功也殊不知詩中此類甚多召南中有康王以後之詩有平王以後之詩不特文武時也甘棠行露之美召公既殁之後在康王世也何彼穠矣作於平王以後亦猶是也不必謂武王詩大雅中大眀之維此文王思齊之文王之母皇矣之比于文王靈臺之王在靈沼緜之文王蹶厥生皆後世詩人追詠之辭何嘗作于文王之世周頌之美成王亦猶是也不必謂成王時作毛鄭解經不能無失孰有大於此者故特舉一二言之
  詩亡然後春秋作
  胡文定公曰邶鄘以下多春秋詩而謂詩亡然後春秋作何也黍離降而為國風天子無復有雅而王者之詩亡矣春秋始隠公適當詩亡之後謂詩亡者雅詩亡也予謂不然春秋作於獲麟之時乃哀公十四年矣詩亡於陳靈公乃孔子未生之前故曰詩亡然後春秋作謂美刺之詩亡而褒貶之書作矣非有定義也
  秦以詩廢而亡
  陳君舉曰春秋之衰以禮廢秦之亡以詩廢嘗觀之詩刑政之苛賦役之重天子諸侯朝廷之嚴而后妃夫婦衽席之秘聖人為詩而使天下匹夫匹婦之微皆得以言其上宜若啓天下輕君之心然亟諫而不悟顯戮而不戾相與携持去之而不忍是故湯武之興其民急而不敢去周之衰其民哀而不敢離蓋其抑鬱之氣舒而無聊之意不蓄也嗚呼詩不敢作天下怨極矣卒不能勝共起而亡秦秦亡而後快於是始有匹夫匹婦存亡天下之權嗚呼春秋之衰以禮廢秦之亡以詩廢吾固知公卿大夫之禍速而小民之禍遲而大而詩者正所以維持君臣之道其功用深矣
  序草木類兼論詩聲    鄭 樵
  學者皆操窮理盡性之説而以虚無為宗至於實學則置而不問當仲尼之時已有此患故曰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可以觀可以羣可以怨邇之事父逺之事君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其曰小子者無所識之辭也其曰何莫者苦口之辭也故又曰人而不為周南召南其猶正墻面而立此苦口之甚也一部論語言他書不過一再惟詩則言之又言凡十二度言焉門弟子有能學詩者則深嘉之子貢子夏在孔門未為髙弟至于論詩則與之至子夏又發起予之歎者深嘉之也夫樂之本在詩詩之本在聲竊觀仲尼初亦不逹聲至哀公十一年自衛反魯質正于太師氏而後知之故曰吾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各得其所此言詩為樂之本而雅頌為聲之宗也其曰師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此言其聲之盛也又曰關雎樂而不淫哀而不傷此言其聲之和也人之情聞歌則感樂者聞歌則感而為淫哀者聞歌則感而為傷惟關雎之聲和而平樂者聞之而樂其樂不至于淫哀者聞之而哀其哀不至于傷此關雎所以為美也縁漢人立學官講詩專以義理相傳是致衛宏序詩以樂為樂得淑女之樂淫為不淫其色之淫哀為哀窈窕之哀傷為無傷善之傷如此説關雎則洋洋盈耳之㫖安在乎臣之序詩於風雅頌曰風土之音曰風朝廷之音曰雅宗廟之音曰頌而不曰風風者教也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也於二南則曰周為河洛召為岐雍河洛之南瀕江岐雍之南瀕漢江漢之間二南之地詩之所起在於此屈宋以来騷人墨客多生江漢故仲尼以二南之地為作詩之始而不曰南言化自北而南於王黍離豳七月則曰王為王城東周之地豳為豳豐西周之地七月者西周之風黍離者東周之風而不曰黍離降國風臣之序詩專為聲歌欲以眀仲尼之正樂臣之釋詩深究鳥獸草木之名欲以眀仲尼教小子之意然兩漢之言詩者惟儒生論義不論聲而聲歌之妙猶傳于瞽史經董卓赤眉之亂禮樂淪亡殆盡魏人得漢雅樂郎僅能歌文王鹿鳴騶虞伐檀四篇而已太和之末又亡其三惟有鹿鳴至晉又亡自鹿鳴亡後聲詩之道絶矣夫詩之本在聲而聲之本在興鳥獸草木乃發興之本漢儒之言詩者既不論聲又不知興故鳥獸草木之學廢矣若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不識雎鳩則安知河洲之趣與關關之聲乎凡鴈鶩之類其喙褊者則其聲關關鷄雉之類其喙鋭者則其聲鷕鷕此天籟也雎鳩之喙似鳬鴈故其聲如是又得水邊之趣也小雅曰呦呦鹿鳴食野之苹不識鹿則安知食苹之趣與呦呦之聲乎凡牛羊之屬有角無齒者則其聲呦呦駝馬之屬有齒無角者則其聲蕭蕭此亦天籟也鹿之喙似牛羊故其聲如是又得蔞蒿之趣也使不識鳥獸之情狀則安知詩人關關呦呦之興乎若曰有敦𤓰苦蒸在栗薪者謂𤓰苦引蔓於籬落間而有敦然之繫焉若曰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者謂桑葉最茂雖未落之時而有沃若之澤使不識草木之精神則安知詩人敦然沃若之興乎陸璣者江左之騷人也深為此患為毛詩作鳥獸草木蟲魚疏然璣本無此學但加採訪其所傳者多是支離自陸璣之後未有以此眀詩者惟爾雅一種為名物之宗然孫炎郭璞所得既希張揖孫憲所記徒廣大抵儒生家多不識田野之物農圃人又不知詩書之㫖二者無由參合遂使鳥獸草木之學不傳惟本草一家人命所係凡學之者務在識真不比他書只求說也神農本經有三百六十以應周天之數陶𢎞景隐者也得此一家之學故益以三百六十以應周天之數而兩之臣少好讀書無渉世意又好泉石有慕𢎞景心結茅夾漈山中與田夫野老往来與夜鶴曉猿雜處不問飛濳動植皆欲究其情性於是取陶隠居之書復益以三百六十以應周天之數而三之已得鳥獸草木之真然後傳詩已得詩人之興然後釋爾雅今作昆蟲草木畧為之㑹同庶幾衰晚少備遺㤀豈敢論實學也夫物之難眀者為其名之難眀也名之難眀者謂五方之名既已不同而古今之言亦自差别是以此書尤詳其名焉















  稗編卷八
<子部,類書類,稗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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