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先生北征錄/卷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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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飭將帥之道四编辑

將帥輕死编辑

臣聞人之身所以能自立於天地之間者,其見面盎背,惟忠與義而已。忠義不足而徒欲全生,雖堂堂六尺、備冠具裳,存亦亡耳。朝聞夕死,聖人可之;殺身成仁,君子不恤。古先聖賢龍逢、比干,首陽、汨羅之士,皆以一死見稱於千萬世之下。至於忠臣義士,每以所欠一死為恨。是知見危授命、以身徇道,乃古人亙亙之節。而明哲保身、全身遠害,誠趨利避害者之為耳。茍無愧於忠義,則死奚足靳也?至於將帥則不然。操兩國之死生,司三軍之性命,吾之安危系社稷之存亡,吾之憂樂系生靈之休戚。別將遠征,恐敗於無擾,漢武所以戒李廣;孤軍深入,慮有圍困,後世所以議鄧艾。梁惠王東敗於齊,南辱於楚,西喪地於秦七百里,至於國之根本竟成一俘者,皆基於龐涓之一死。趙括不恤乃躬,直出搏戰,他日上黨、虎牢、太原諸郡皆為秦土,成武安之名者,由其不能自保厥生,遂至身殞國辱,為萬世笑。今之為將帥者,每有委命,不曰死節,則曰死敵;不曰願效一死報答國家,則曰願以一死上報君父。吁!有死之榮,無生之辱,兵家固有貴死賤生之說矣,然言士卒而不言將帥也;奮死則生,幸生則死,兵家固有好死惡生之說矣,然論士卒而不論將帥也。嘗聞士卒用命矣,未聞將帥之用命也;嘗聞士卒不愛死矣,未聞將帥之不愛死也。以是觀之,忘命輕死者,士卒之事也;重命恤死者,將帥之事也。自今宜令戒飭將帥,無輕生而深入,無易敵而挑戰。以沈厚不撓為法,以玩忽輕舉為戒,庶使將帥、士卒之事不至倒用。雖然,死一也。有愛者焉,有畏者焉。願與將軍決死戰,此愛死也。寇將率其眾來降,此畏死也。愛死者足以死人,畏死者足以死身。兵勢不敵,墮於重圍;廟算莫施,陷於重地。當是之時,將束手以就禽邪?將忘命以死戰邪?吁!郭倬不死於符離,而死於市朝之戮;皇甫斌不死於下蔡,而死於南郡之囹圄。是皆不死其所當死,終死於其所不當死,抑又可為將帥幸生者之戒。是謂將帥輕死。

將帥好戰编辑

臣聞兵家之法,戰則敗,不戰則勝;兵家之秘,有戰則有敗,不戰則無敗。兵非果不事夫戰也,戰則勝負之事均矣。兵,危事也,戰,死道也,勝負可聽於自然也。夫鬥勝負於死生之場者,謂之戰。知其必勝而後戰者,謂之謀伐。謀者,孫子謂之「上兵」,而攻城、伐兵之策皆為次下。故齊人之得舒不曰戰,而曰敗。魯人之於蔡不曰戰,而曰入。齊人之於紀不曰戰,而曰如。韓信之於安邑不曰戰,而曰襲。曹公之於江陵不曰戰,而曰下。皆不戰也。夫邀整整之旗,擊堂堂之陣者,戰也,士卒之事也;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敗者,不戰也,將帥之事也。以將帥之事而責士卒固不可,況以士卒之事而責將帥哉?今之將帥所以動輒敗衄者,皆專學戰而未得夫不戰之妙也。學戰易,學不戰難。《司馬法》論:「國雖大,好戰必亡。」梁惠王敗辱於齊、楚,喪地於秦,蓋專於糜爛其民之戰。故王者有征而無戰。孫子以不戰而屈人之兵,為善之善;舍是之外,雖百戰百勝,亦所不取。不得已則鬥,未有得已而鬥者也。臣愚欲望朝廷嚴飭諸軍將帥,招致謀夫策士,講求不戰之法,則臣之後篇亦其萬一。若夫鬥智角力於勝負未分之地,臣所不取。是謂將帥好戰。

材財相用编辑

臣聞聚天下之材者在乎財,散天下之財者在乎材。材之於財,其音雖同,其為物則異;而其為義,則相為盛衰,而不容兩立也。夫子論何以聚人,不歸之於他,而獨歸之於財。誌食貨者,亦以財為役天下之具。古人間人之君臣,報人之仇怨,未嘗不以此為首謀。至於受千金之恩,而甘心於圖窮之誅者,將不止於荊軻一人而已也。何者?壯士之顏色,不在乎血氣之剛衰,而在於床頭之有無。通神明、役鬼神,亦系於所積之多寡。故古人一則曰輕利好施,二則曰盡將家資散施鄉里朋舊,三則曰不事家人生產作業。是皆輕天下之財,重天下之材。而英雄豪傑之士感其解衣推食之恩,蒙其得利則均之惠,他日可卜其不我鄙而樂為之用,雖赴湯蹈火不恤也。故壯勇之士則曰募,以財而募之也;巖穴之士則曰聘,以財而聘之也。今之將帥率昧是道,不知人材之得失,系乎貨財之聚散。顧以為財不可妄用,與其奢而不足,不若儉而有餘;賞不可濫予,與其散之於人,不若蓄之於官。吁!鹿臺之財,紂不散而散於周;崤函之粟,秦不散而散於漢。三軍之眾,十萬之師,棄性命如草芥,赴鋒鏑如衽席。買間諜以破其腹心之謀,求鄉導以乘藩墻之隙,非有賞賚以維其心,非有金帛以壯其氣,彼安能樂為我用哉?不然,鄙吝之私一萌,於臨財報功之日,其視士卒之身為秦人越人之肥瘠。當甘苦患難相同之日,猶不能與我均有其所有,則分國而王,他日必無是理。而兔死狗烹之喻,將見於吳人未滅之日矣。興師之國,務先隆恩。欲望朝廷明詔大臣,厚賞賚、重恩予,無令將佐聚斂貨殖,專欲誤事。是謂財材相用。

豪傑為間编辑

臣聞《孫子·論間》之一篇有曰:「殷之興也,伊摯在夏。周之興也,呂牙在殷。」夫殷、周之王,固天命之所攸屬,何伊摯、呂牙之能為興亡也哉?蓋天命之去留,系豪傑之去就。羅其英雄,則敵國自爾窮。秦實無人,始為可圖;季梁猶在,則腹心之憂未去。故用間之法,不以豪傑之未至為可憂,而以豪傑之已去為足慮;不以人材之未附為國家之急,而以人材之外附為國家之大患。五就湯、五就桀者,所以為造邦之臣。之虞而虞亡、之秦而秦伯者,所以為伯者之佐。韓信不用於楚,而用於漢,此高祖之所以得天下。樊若水不官於南唐,而官於我宋,此藝祖之所以得江南。蓋豪傑之士致之於朝廷,用之於幕府,則可以為忠臣、為義士;遺之於郊野,棄之於山林,則可以為亂臣、為賊子。得之於我,則可以成帝王之功;棄之於敵,則適以資奸宄之策。古之聖賢務攬英雄之心,如黃石之著《三略》;延攬英雄,如鄧禹之告光武。解衣推食,以固其樂為我用之心;吐哺握發,以啟其無鄙我之意。斯為善耳。不然,則楊朱之岐多於南北,孟軻之水決於東西。天之所以資我者,將轉而為資彼之具矣。夏雖未亡,而摯去則亡;周雖未興,而望至則興。忌不畏哉!忌不畏哉!自今宜令二三大臣廣行招致,幕府將帥精加延攬,使無遺於草萊,使無逸於郊野。取之不拘於勢分,用之不嫌於細故。將見襄淮之翹楚、江湖之豪放、荊楚劍客、煙波釣徒,風聞霧集,臂奮鬣鼓,求備吾之采擇矣。是謂豪傑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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