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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洲亭编辑

  柳洲亭,宋初為豐樂樓。高宗移汴民居杭地嘉、湖諸郡,時歲豐稔,建此樓以與民同樂,故名。門以左,孫東瀛建問水亭。高柳長堤,樓船畫舫會合亭前,雁次相綴。朝則解維,暮則收纜。車馬喧闐,騶從嘈雜,一派人聲,擾嚷不已。堤之東盡為三義廟。過小橋折而北,則吾大父之寄園、銓部戴斐君之別墅。折而南,則錢麟武閣學、商等軒冢宰、祁世培柱史、余武貞殿撰、陳襄範掌科各家園亭,鱗集於此。過此,則孝廉黃元辰之池上軒、富春周中翰之芙蓉園,比閭皆是。今當兵燹之後,半椽不剩,瓦礫齊肩,蓬蒿滿目。李文叔作《洛陽名園記》,謂以名園之興廢,卜洛陽之盛衰;以洛陽之盛衰,卜天下之治亂。誠哉言也!余於甲午年,偶涉於此,故宮離黍,荊棘銅駝,感慨悲傷,幾效桑苧翁之遊苕溪,夜必慟哭而返。

  張傑《柳洲亭》詩:

  誰為鴻濛鑿此陂,湧金門外即瑤池。平沙水月三千頃,畫舫笙歌十二時。
  今古有詩難絕唱,乾坤無地可爭奇。溶溶漾漾年年綠,銷盡黃金總不知。

  王思任《問水亭》詩:

  我來一清步,猶未拾寒煙。燈外兼星外,沙邊更檻邊。
  孤山供好月,高雁語空天。辛苦西湖水,人還即熟眠。

  趙汝愚《豐樂樓柳梢青》詞:

  水月光中,煙霞影裡,湧出樓臺。空外笙簫,雲間笑語,人在蓬萊。 天香暗逐風回,正十里荷花盛開。買個小舟,山南游遍,山北歸來。

靈芝寺编辑

  靈芝寺,錢武肅王之故苑也。地產靈芝,舍以為寺。至宋而規制濅宏,高、孝兩朝四臨幸焉。內有浮碧軒、依光堂,為新進士題名之所。元末毀,明永樂初僧竺源再造,萬曆二十二年重修。余幼時至其中看牡丹,幹高丈餘,而花蕊爛熳,開至數千餘朵,湖中誇為盛事。寺畔有顯應觀,高宗以祀崔府君也。崔名子玉,唐貞觀間爲磁州鑑陽令,有異政,民生祠之,既卒,為神。高宗為康王時,避金兵,走鉅鹿,馬斃,冒雨獨行,路值三岐,莫知所往。忽有白馬在道,鞚馭乘之,馳至崔祠,馬忽不見。但見祠馬赭汗如雨,遂避宿祠中。夢神以杖擊地,促其行。趨出門,馬复在戶,乘至斜橋,會耿仲南來迎,策馬過澗,見水即化。視之,乃崔府君祠中泥馬也。及即位,立祠報德,累朝崇奉異常。六月六日是其生辰,遊人闐塞。

  張岱《靈芝寺》詩:

  項羽曾悲騅不逝,活馬猶然如泥塑。
  焉有泥馬去如飛,等閒直至黃河渡。
  一堆龍骨蛻厓前,迢遞芒碭迷雲路。
  煢煢一介走亡人,身陷柏人脫然過。
  建炎尚是小朝廷,百靈亦復加呵護。

錢王祠编辑

  錢鏐,臨安石鑑鄉人,驍勇有謀略。壯而微,販鹽自活。

  唐僖宗時,平浙寇王仙芝,拒黃巢,滅董昌,積功自顯。梁開平元年,封鏐為吳越王。有諷鏐拒梁命者,鏐笑曰:「吾豈失一孫仲謀耶!」遂受之。改其鄉為臨安縣,軍為錦衣軍。是年,省塋壟,延故老,旌鉞鼓吹,振耀山谷。自昔遊釣之所,盡蒙以錦繡,或樹石至有封官爵者,舊貿鹽擔,亦裁錦韜之。

  一鄰媼九十餘,攜壺泉迎於道左,鏐下車亟拜。媼撫其背,以小字呼之曰:「錢婆留,喜汝長成。」蓋初生時,光怪滿室,父懼,將沉於溪,此媼苦留之,遂字焉。為牛酒大陳,以飲鄉人;別張蜀錦為廣幄,以飲鄉婦。年上八十者飲金爵,百歲者飲玉爵。鏐起勸酒,自唱還鄉歌以娛賓,曰:「玉節還鄉兮掛錦衣,父老遠近來相隨。斗牛光起天無欺,吳越一王駟馬歸。」時將築宮殿,望氣者言:「因故府大之,不過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肅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為!」遂弗改造。宋熙寧間,蘇子瞻守郡,請以龍山廢祠妙音院者,改為表忠觀以祀之。今廢。明嘉靖三十九年,督撫胡宗憲建祠於靈芝寺址,塑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孫德洪者守之。郡守陳柯重鐫表忠觀碑記於祠。

  蘇軾《表忠觀碑記》:

  熙寧十年十月戊子,資政殿大學士、右諫議大夫、知杭州軍事臣言:「故越國王錢氏墳廟,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孫之墳,在錢塘者二十有六,在臨安者十有一,皆蕪穢不治,父老過之,有流涕者。謹按:故武肅王鏐,始以鄉兵破走黃巢,名聞江淮。復以八都兵討劉漢宏,並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於杭。及昌以越叛,則誅昌而並越,盡有浙東西之地,傳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孫忠獻王仁佐,遂破李景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俶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師,其後,卒以國入覲。三世四王,與五代相為終始。天下大亂,豪傑蜂起,方是時,以數州之地盜名字者不可勝數,既覆其族,延及於無辜之民,罔有孑遺。而吳越地方千里,帶甲十萬,鑄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於天下,然終不失臣節,貢獻相望於道。是以其民至於老死不識兵,四時嬉遊,歌舞之聲相聞,至於今不廢。其有德於斯民甚厚。皇帝受命,四方僭亂,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負其險遠,兵至城下,力屈勢窮,然後束手。而河東劉氏百戰守死,以抗王師,積骸為城,灑血為池,竭天下之力,僅乃克之。獨吳越不待告命,封府庫,籍郡縣,請吏於朝,視去國如傳舍,其有功於朝廷甚大。昔竇融以河西歸漢,光武詔右扶風修其父祖墳塋,祀以太牢。今錢氏功德殆過於融,而未及百年,墳廟不治,行道傷嗟,甚非所以勸獎忠臣、慰答民心之義也。臣願以龍山廢佛寺曰妙音院者為觀,使錢氏之孫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墳廟之在錢塘者,以付自然。其在臨安者,以付其縣之淨土寺僧曰道微。歲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時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縣令亟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幾永終不墮以稱朝廷待錢氏之意。臣昧死以聞。」制曰:可。其妙音院賜改名表忠觀。

  銘曰:

  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龍飛鳳舞,萃於臨安。篤生異人,絕類離羣。奮挺大呼,從者如雲。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強弩射潮,江海為東。殺宏誅昌,奄在吳越。金券玉冊,虎符龍節。大城其居,包絡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島蠻。歲時歸休,以燕父老。曄如神人,玉帶球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貝南金。五胡昏亂,罔堪托國。三王相承,以符有德。既獲所歸,弗謀弗諮。先王之志,我維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孫千億。帝謂守臣,治其祠墳。毋俾樵牧,愧其後昆。龍山之陽,巋焉斯宮。匪私於錢,惟以勸忠。非忠無君,非孝無親。凡百有位,視此刻文。

  張岱《錢王祠》詩:

  扼定東南十四州,五王並不事兜鍪。英雄球馬朝天子,帶礪山河擁冕旒。
  大樹千株被錦紱,錢塘萬弩射潮頭。五胡紛擾中華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又《錢王祠柱銘》:

  力能分土,提鄉兵殺宏誅昌;一十四州,雞犬桑麻,撐住東南半壁。
  志在順天,求真主迎周歸宋;九十八年,象犀筐篚,混同吳越一家。

淨慈寺编辑

  淨慈寺,周顯德元年錢王俶建,號慧日永明院,迎衢州道潛禪師居之。潛嘗欲向王求金鑄十八阿羅漢,未白也。王忽夜夢十八巨人隨行。翌日,道潛以請,王異而許之,始作羅漢堂。宋建隆初,禪師延壽以佛祖大意,經綸正宗,撰《宗鏡錄》一百卷,遂作宗鏡堂。熙寧中,郡守陳襄延僧宗本居之。歲旱,湖水盡涸。寺西隅甘泉出,有金色鰻魚游焉,因鑿井,寺僧千餘人飲之不竭,名曰圓照井。南渡時,毀而復建,僧道容鳩工五歲始成。塑五百阿羅漢,以田字殿貯之。紹興九年,改賜淨慈報恩光化寺額。复毀。孝宗時,一僧募緣修殿,日饜酒肉而返,寺僧問其所募錢幾何,曰:「盡飽腹中矣。」募化三年,簿上布施金錢,一一開載明白。一日,大喊街頭曰:「吾造殿矣。」復置酒肴,大醉市中,揠喉大嘔,撒地皆成黃金,眾緣自是畢集,而寺遂落成。僧名濟顛。識者曰:「是即永明後身也。」嘉泰間,复毀,再建於嘉定三年。寺故閎大,甲於湖山。翰林程珌記之,有「濕紅映地,飛翠侵霄,簷轉鸞翎,階排雁齒。星垂珠網,寶殿洞乎琉璃;日耀璇題,金椽聳乎玳瑁」之語。時宰官建議,以京輔佛寺推次甲乙,尊表五山,為諸剎綱領,而淨慈與焉。先是,寺僧艱汲,擔水湖濱。紹定四年,僧法薰以錫杖扣殿前地,出泉二派,鍫為雙井,水得無缺。淳祐十年,建千佛閣,理宗書「華嚴法界正偏知閣」八字賜之。元季,湖寺盡毀,而茲寺獨存。明洪武間毀,僧法淨重建。正統間复毀,僧宗妙復建。萬曆二十年,司禮監孫隆重修,鑄鐵鼎,葺鐘樓,構井亭,架掉楔。永樂間,建文帝隱遁於此,寺中有其遺像,狀貌魁偉,迥異常人。

  袁宏道《蓮花洞小記》:

  蓮花洞之前為居然亭。亭軒豁可望,每一登覽,則湖光獻碧,鬚眉形影,如落鏡中。六橋楊柳一絡,牽風引浪,蕭疏可愛。晴雨煙月,風景互異,淨慈之絕勝處也。洞石玲瓏若生,巧逾雕鏤。余常謂吳山南屏一派皆石骨土膚,中空四達,愈搜愈出。近若宋氏園享,皆搜得者。又紫陽宮石,為孫內使搜出者甚多。噫,安得五丁神將,挽錢塘江水,將塵泥洗盡,出其奇奧,當何如哉!

  王思任《淨慈寺》詩:

  淨寺何年出,西湖長翠微。佛雄香較細,雲飽綠交肥。
  巖竹支僧閣,泉花蹴客衣。酒家蓮葉上,鷗鷺往來飛。

小蓬萊编辑

  小蓬萊在雷峯塔右,宋內侍甘昇園也。奇峯如雲,古木蓊蔚,理宗常臨幸。有御愛松,蓋數百年物也。自古稱為小蓬萊。石上有宋刻「青雲巖」、「鰲峯」等字。今為黃貞父先生讀書之地,改名「寓林」,題其石為「奔雲」。余謂「奔雲」得其情,未得其理。石如滇茶一朵,風雨落之,半入泥土,花瓣棱棱,三四層折。人走其中,如蝶入花心,無須不綴。色黝黑如英石,而苔蘚之古,如商彝周鼎入土千年,青綠徹骨也。貞父先生為文章宗匠,門人數百人。一時知名士,無不出其門下者。余幼時從大父訪先生。先生面黧黑,多髭鬚,毛頰,河目海口,眉棱鼻梁,張口多笑。交際酬酢,八面應之。耳聆客言,目睹來牘,手書回札,口囑傒奴,雜沓於前,未嘗少錯。客至,無貴賤,便肉、便飯食之,夜即與同榻。余一書記往,頗穢惡,先生寢食之無異也。天啟丙寅,余至寓林,亭榭傾圮,堂中窀先生遺蛻,不勝人琴之感。今當丁西,再至其地,牆圍俱倒,竟成瓦礫之場。余欲築室於此,以為東坡先生專祠,往鬻其地,而主人不肯。但林木俱無,苔蘚盡剝。「奔雲」一石,亦殘缺失次,十去其五。數年之後,必鞠為茂草,盪為冷煙矣。菊水桃源,付之一想。

  張岱《小蓬萊奔雲石》詩:

  滇茶初著花,忽為風雨落。簇簇起波棱,層層界輪廓。
  如蝶綴花心,步步堪咀嚼。薜蘿雜松楸,陰翳罩輕幕。
  色同黑漆古,苔斑解竹籜。土繡鼎彝文,翡翠兼丹雘。
  雕琢真鬼工,仍然歸渾樸。須得十年許,解衣恣盤礴。
  況遇主人賢,胸中有丘壑。此石是寒山,吾語爾能諾。

雷峯塔编辑

  雷峯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舊名中峯,亦名回峯。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峯。吳越王於此建塔,始以十三級為準,擬高千尺。後財力不敷,止建七級。古稱王妃塔。元末失火,僅存塔心。雷峯夕照,遂為西湖十景之一。曾見李長蘅題畫有云:「吾友聞子將嘗言:『湖上兩浮屠,保俶如美人,雷峯如老衲。』予極賞之。辛亥在小築,與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輒作一詩,中有句云:『雷峯倚天如醉翁』。嚴印持見之,躍然曰:『子將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態也。』蓋余在湖上山樓,朝夕與雷峯相對,而暮山紫氣,此翁頹然其間,尤為醉心。然予詩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煙水。』則未嘗不以子將老衲之言為宗耳。癸丑十月醉後題。」

  林逋《雷峯》詩:

  中峯一徑分,盤折上幽雲。夕照前林見,秋濤隔岸聞。
  長松標古翠,疏竹動微薰。自愛蘇門嘯,懷賢事不羣。

  張岱《雷峯塔》詩:

  聞子狀雷峯,老僧掛偏裻。日日看西湖,一生看不足。
  時有薰風至,西湖是酒床。醉翁潦倒立,一口吸西江。
  慘淡一雷峯,如何擅夕照。遍體是煙霞,掀髯复長嘯。
  怪石集南屏,寓林為其窟。豈是米襄陽,端嚴具袍笏。

包衙莊编辑

  西湖之船有樓,實包副使涵所創為之。大小三號:頭號置歌筵,儲歌童;次載書畫;再次偫美人。涵老以聲伎非侍妾比,仿石季倫、宋子京家法,都令見客。常靚妝走馬,媻姍勃窣,穿柳過之,以為笑樂。明檻綺疏,曼謳其下,擫籥彈箏,聲如鶯試。客至,則歌童演劇,隊舞鼓吹,無不絕倫。

  乘興一出,住必浹旬,觀者相逐,問其所止。南園在雷峯塔下,北園在飛來峯下。兩地皆石藪,積牒磊砢,無非奇峭。但亦借作溪澗橋梁,不於山上疊山,大有文理。大廳以拱斗抬梁,偷其中間四柱,隊舞獅子甚暢。北園作八卦房,園亭如規,分作八格,形如扇面。當其狹處,橫亙一床,帳前後開合,下里帳則床向外,下外帳則床向內。涵老居其中,扃上開明窗,焚香倚枕,則八床面面皆出。窮奢極欲,老於西湖者二十年。金谷、郿塢,著一毫寒儉不得,索性繁華到底,亦杭州人所謂「左右是左右」也。西湖大家何所不有,西子有時亦貯金屋。咄咄書空,則窮措大耳。

  陳函輝《南屏包莊》詩:

  獨創樓船水上行,一天夜氣識金銀。歌喉裂石驚魚鳥,燈火分光入藻蘋。
  瀟灑西園出聲伎,豪華金谷集文人。自來寂寞皆唐突,雖是逋仙亦恨貧。

南高峯编辑

  南高峯在南北諸山之界,羊腸佶屈,松篁蔥蒨,非芒鞋布襪,努策支筇,不可陟也。塔居峯頂,晉天福間建,崇寧、乾道兩度重修。元季毀。舊七級,今存三級。塔中四望,則東瞰平蕪,煙銷日出,盡湖中之景。南俯大江,波濤洄洑,舟楫隱見杳靄間。西接巖竇,怪石翔舞,洞穴邃密。其側有瑞應像,巧若鬼工。北矚陵阜,陂陀曼延,箭櫪叢出,麰麥連雲。山椒巨石屹如峨冠者,名先照壇,相傳道者鎮魔處。峯頂有缽盂潭、穎川泉,大旱不涸,大雨不盈。潭側有白龍洞。

  道隱《南高峯》詩:

  南北高峯兩鬱蔥,朝朝滃浡海煙封。極顛螺髻飛雲棧,半嶺峨冠怪石供。
  三級浮屠巢老鶻,一泓清水豢痴龍。倘思濟勝煩攜具,布襪芒鞋策短筇。

煙霞石屋编辑

  由太子灣南折而上為石屋嶺。過嶺為大仁禪寺,寺左為煙霞石屋。屋高廠虛明,行迤二丈六尺,狀如軒榭,可布几筵。洞上周鐫羅漢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陰翳杏靄。側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鴉,掛搭連牽,互銜其尾。糞作奇臭,古廟高梁,多受其累。會稽禹廟亦然。由山椒右旋為新庵,王子安亹、陳章侯洪綬嘗讀書其中。余往訪之,見石如飛來峯,初經洗出,潔不去膚,雋不傷骨,一洗楊髡鑿佛之慘。峭壁奇峯,忽露生面,為之大快。建炎間,里人避兵其內,數千人皆獲免。嶺下有水樂洞,嘉泰間為楊郡王別圃。壘石築亭,結構精雅。年久蕪穢不治,水樂絕響。賈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樂所以興廢者,不得其說。一日,秋壑往遊,俯睨旁聽,悠然有會,曰:「谷虛而後能應,水激而後能響,今水瀦其中,土壅其外,欲其發響,得乎?」亟命疏壅導瀦,有聲從洞澗出,節奏自然。二百年勝概,一日始復。乃築亭,以所得東坡真跡,刻置其上。

  蘇軾《水樂洞小記》:

  錢塘東南有水樂洞,泉流巖中,皆自然宮商。又自靈隱、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溪行兩山間,巨石磊磊如牛羊,其聲空礱然,真若鐘鼓,乃知莊生所謂天籟,蓋無在不有也。

  袁宏道《煙霞洞小記》:

  煙霞洞,亦古亦幽,涼沁入骨,乳汁涔涔下。石屋虛明開朗,如一片雲,欹側而立,又如軒榭,可布几筵。余凡兩過石屋,為傭奴所據,嘈雜若市,俱不得意而歸。

  張京元《石屋小記》:

  石屋寺,寺卑下無可觀。巖下石龕,方廣十笏,遂以屋稱。屋內,好事者置一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馴。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坡夾道皆叢桂,秋時著花,香聞數十里,堪稱金粟世界。

  又《煙霞寺小記》:

  煙霞寺在山上,亦荒落,系中貴孫隆易創,頗新整。殿後開宕取土,石骨盡出,巉峭可觀。由殿右稍上兩三盤,經象鼻峯東折數十武,為煙霞洞。洞外小亭踞之,望錢塘如帶。

  李流芳《題煙霞春洞畫》:

  從煙霞寺山門下眺,林壑窈窕,非復人境。李花時尤奇,真瓊林瑤島也。猶記與閒孟、無際,自法相寺至煙霞洞,小憩亭子,渴甚,無從得酒。見兩傖父攜榼至,閒孟口流涎,遽從乞飲,傖父不顧。予輩大怪。偶見梁間惡詩書一板上,乃抉而擲之。傖父蹌踉而走。念此輒噴飯不已也。

高麗寺编辑

  高麗寺本名慧因寺,後唐天成二年,吳越錢武肅王建也。

  宋元豐八年,高麗國王子僧統義天入貢,因請淨源法師學賢首教。元祐二年,以金書漢譯《華嚴經》三百部入寺,施金建華嚴大閣藏塔以尊崇之。元祐四年,統義天以祭奠淨源為名,兼進金塔二座。杭州刺史蘇軾疏言:「外夷不可使屢入中國,以疏邊防,金塔宜卻弗受。」神宗從之。元延祐四年,高麗沈王奉詔進香幡經於此。至正末毀。洪武初重葺。俗稱高麗寺。礎石精工,藏輪宏麗,兩山所無。萬曆間,僧如通重修。余少時從先宜人至寺燒香,出錢三百,命輿人推轉輪藏,輪轉呀呀,如鼓吹初作。後旋轉熟滑,藏輪如飛,推者莫及。

法相寺编辑

  法相寺俗稱長耳相。後唐時,有僧法真,有異相,耳長九寸,上過於頂,下可結頤,號長耳和尚。天成二年,自天台國清寒巖來游,錢武肅王待以賓禮,居法相院。至宋乾祐四年正月六日,無疾,坐方丈,集徒眾,沐浴,趺跏而逝。弟子輩漆其真身,供佛龕,謂是定光佛後身。婦女祈求子嗣者,懸幡設供無虛日。以此法相名著一時。寺後有錫杖泉,水盆活石。僧廚香潔,齋供精良。寺前茭白筍,其嫩如玉,其香如蘭,入口甘芳,天下無比。然須在新秋八月,餘時不能也。

  袁宏道《法相寺拜長耳和尚肉身戲題》:

  輪相居然足,漆光與鑑新。神魂知也未,爪齒幻耶真。
  古董休疑容,莊嚴不待人。饒他金與石,到此亦成塵。

  徐渭《法相寺看活石》:

  蓮花不在水,分葉簇青山。徑折雖能入,峯迷不待還。
  取蒲量石長,問竹到溪灣。莫怪掩斜日,明朝恐未閒。

  張京元《法相寺小記》:

  法相寺不甚麗,而香火駢集。定光禪師長耳遺蛻,婦人謁之,以為宜男,爭摩頂腹,漆光可鑑。寺右數十武,度小橋,折而上,為錫杖泉。涓涓細流,雖大旱不竭。經流處,僧置一砂缸,挹注供爨。久之,水土銹結,蒲生其上,厚幾數寸,竟不見缸質,因名蒲缸。倘可鏟置研池爐足,古董家不秦漢不道矣。

  李流芳《題法相山亭畫》:

  去年在法相,有送友人詩云:「十年法相松間寺,此日淹留卻共君。忽忽送君無長物,半間亭子一溪雲。」時與方回、孟暘避暑竹閣,連夜風雨,泉聲轟轟不絕。又有題扇頭小景一詩:「夜半溪閣響,不知風雨歇。起視杳靄間,悠然見微月。」

  一時會心,不知作何語。今日展此,亦自可思也。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樓燈下題。

于墳编辑

  于墳。于少保公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刑之日,陰霾翳天,行路踴嘆。夫人流山海關,夢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亂,獨目無光明,借汝眼光見形於皇帝。」翌日,夫人喪其明。會奉天門災,英廟臨視,公形見火光中。上憫然念其忠,乃詔貸夫人歸。又夢公還眼光,目復明也。公遺骸,都督陳逵密囑瘞藏。繼子冕請葬錢塘祖塋,得旨奉葬於此。成化二年,廷議始白。上遣行人馬暶諭祭。其詞略曰:「當國家之多難,保社稷以無虞;惟公道以自持,為權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實憐其忠。」弘治七年賜諡曰「肅愍」,建祠曰「旌功」。萬曆十八年,改諡「忠肅」。四十二年,御使楊鶴為公增廓祠宇,廟貌巍煥,屬雲間陳繼儒作碑記之。碑曰:「大抵忠臣為國,不惜死,亦不惜名。不惜死,然後有豪傑之敢;不惜名,然後有聖賢之悶。黃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即能伏流地中萬三千里,又能千里一曲,是其悶也。昔者土木之變,裕陵北狩,公痛哭抗疏,止南遷之議,召勤王之師。鹵擁帝至大同,至宣府,至京城下,皆登城謝曰:『賴天地宗社之靈,國有君矣。』此一見《左傳》:楚人伏兵車,執宋公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應之曰: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矣。楚人知雖執宋公,猶不得宋國,於是釋宋公。又一見《廉頗傳》:秦王逼趙王會澠池。廉頗送至境曰:『王行,度道里會遇禮畢還,不過三十日,不還,則請立太子為王,以絕秦望。』又再見《王旦傳》:契丹犯邊,帝幸澶州。旦曰:『十日之內,未有捷報,當何如?』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三者,公讀書得力也。由前言之,公為宋之目夷;由後言之,公不為廉頗、旦,何也?嗚呼!茂陵之立而復廢,廢而後當立,誰不知之?公之識,豈出王直、李侃、朱英下?又豈出鐘同、章綸下?蓋公相時度勢,有不當言者,有不必言者。當裕陵在鹵,茂陵在儲,拒父則衛輒,迎父則高宗,戰不可,和不可,無一而可。為製鹵地,此不當言也。裕陵既返,見濟薨,郕王病,天人攸歸,非裕陵而誰?又非茂陵而誰?明率百官,朝請復辟,直以遵晦待時耳,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貞、曹、石奪門之舉,乃變局,非正局;乃劫局,非遲局;乃縱橫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盍去諸?嗚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則裕陵安,而茂陵亦安。若公諍之,而公去之,則南宮之錮,不將燭影斧聲乎?東宮之廢後,不將宋之德昭乎?公雖欲調郕王之兄弟,而實密護吾君之父子,乃知回,公功;其他日得以復辟,公功也;复儲亦公功也。人能見所見,而不能見所不見。能見者,豪傑之敢;不能見者,聖賢之悶。敢於任死,而悶於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夢至者接踵,而答如響。

  王思任《弔于忠肅祠》詩:

  涕割西湖水,于墳望岳墳。孤煙埋碧血,太白黯妖氛。
  社稷留還我,頭顱擲與君。南城得意骨,何處暮楊聞。
  一派笙歌地,千秋寒食朝。白雲心浩浩,黃葉淚蕭蕭。
  天柱擎鴻社,人生付鹿蕉。北邙今古諱,幾突麗山椒。

  張溥《吊于忠肅》詩:

  栝柏風嚴辭月明,至今兩袖識書生。青山魂魄分夷夏,白日鬚眉見太平。
  一死錢塘潮尚怒,孤墳岳渚水同清。莫言軟美人如土,夜夜天河望帝京。

  張岱《于少保祠》詩:

  平生有力濟危川,百二山河去復旋。宗澤死心援北狩,李綱痛哭止南遷。
  澠池立子還無日,社稷呼君別有天。復辟南宮豈是奪,借公一死取貂蟬。
  社稷存亡股掌中,反因罪案見精忠。以君孤注憂王旦,分我杯羹歸太公。
  但使廬陵存外邸,自知冕服返桐宮。屬鏤賜死非君意,曾道于謙實有功。

  楊鶴《于墳華表柱銘》:

  赤手挽銀河,君自大名垂宇宙。
  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哭英雄。

  又《正祠柱銘》:

  千古痛錢塘,並楚國孤臣,白馬江邊,怒卷千堆夜雪。
  兩朝冤少保,同岳家父子,夕陽亭裡,傷心兩地風波。

  董其昌《于少保祠柱銘》:

  賴社稷之靈,國已有君,自分一腔拋熱血。
  竭股肱之力,繼之以死,獨留青白在人間。

  張岱《于少保柱銘》:

  宋室無謀,歲輸鹵數万幣,和議既成,安得兩宮歸朔漠。
  漢家鬥智,幸分我一杯羹,挾求非計,不勞三寸返新豐。

  張岱《定香橋小記》:

  甲戌十月,攜楚生住不繫園看紅葉。至定香橋,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東陽趙純卿,金壇彭天錫,諸暨陳章侯,杭州楊與民、陸九、羅三,女伶陳素芝。余留飲。章侯攜縑素為純卿畫古佛,波臣為純卿寫照,楊與民彈三弦子,羅三唱曲,陸九吹簫。與民復出寸許紫檀界尺,據小梧,用北調說《金瓶梅》一劇,使人絕倒。是夜,彭天錫與羅三、與民串本腔戲,妙絕;與楚生、素芝串調腔戲,又復妙絕。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語。純卿笑曰:「恨弟無一長,以侑兄輩酒。」余曰:「唐裝將軍旻居喪,請吳道子畫天宮壁度亡母。道子曰:『將軍為我舞劍一回,庶因猛厲以通幽冥。』旻脫縗衣,纏結,上馬馳驟,揮劍入雲,高十數丈,若電光下射,執鞘承之,劍透室而入,觀者惊栗。道子奮袂如風,畫壁立就。章侯為純卿畫佛,而純卿舞劍,正今日事也。」純卿跳身起,取其竹節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數纏,大噱而罷。

風篁嶺编辑

  風篁嶺,多蒼筤筿簜,風韻淒清。至此,林壑深沉,迥出塵表。流淙活活,自龍井而下,四時不絕。嶺故叢薄荒密。

  元豐中,僧辨才淬治潔楚,名曰「風篁嶺」。蘇子瞻訪辨才於龍井,送至嶺上,左右驚曰:「遠公過虎溪矣。」辨才笑曰:

  「杜子有云:與子成二老,來往亦風流。」遂造亭嶺上,名曰「過溪」,亦曰「二老」。子瞻記之,詩云:「日月轉雙轂,古今同一丘。惟此鶴骨老,凜然不知秋。去住兩無礙,人土爭挽留。去如龍出水,雷雨卷潭秋。來如珠還浦,魚鱉爭駢頭。此生暫寄寓,常恐名實浮。我比陶令愧,師為遠公優。送我過虎溪,溪水噹逆流。聊使此山人,永記二老遊。」

  李流芳《風篁嶺》詩:

  林壑深沉處,全憑筿簜迷。片雲藏屋裡,二老到雲棲。
  學士留龍井,遠公過虎溪。烹來石巖白,翠色映玻璃。

龍井编辑

  南山上下有兩龍井。上為老龍井,一泓寒碧,清冽異常,棄之叢薄間,無有過而問之者。其地產茶,遂為兩山絕品。再上為天門,可通三竺。南為九溪,路通徐村,水出江干。其西為十八澗,路通月輪山,水出六和塔下。龍井本名延恩衍慶寺。唐乾祐二年,居民募緣改造為報國看經院。宋熙寧中,改壽聖院,東坡書額。紹興三十一年,改廣福院。淳祐六年,改龍井寺。元豐二年,辨才師自天竺歸老於此,不復出,與蘇子瞻、趙閱道友善。後人建三賢閣祀之,歲久寺圮。萬曆二十三年,司禮孫公重修,構亭軒,築橋,鍬浴龍池,創霖雨閣,煥然一新,遊人駢集。

一片雲编辑

  神運石在龍井寺中,高六尺許,奇怪突兀,特立簷下。有木香一架,穿繞竅竇,蟠若龍蛇。正統十三年,中貴李德駐龍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鐵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銀一錠,鑿大宋元豐年號。後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運」二字,旁多款識,漶漫不可讀,不知何代所鐫,大約皆投龍以祈雨者也。風篁嶺上有一片雲石,高可丈許,青潤玲瓏,巧若鏤刻。松磴盤屈,草莽間有石洞,堆砌工致巉巖。石後有片雲亭,司禮孫公所構,設石棋枰於前,上鐫「興來臨水敲殘月,談罷吟風倚片雲」之句。遊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觀《龍井題名記》:

  元豐二年,中秋後一日,余自吳興來杭,東還會稽。龍井有辨才大師,以書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寧,遇道人參寥,問龍井所遣籃輿,則曰:「以不時至,去矣。」

  是夕,天宇開霽,林間月明,可數毫髮。遂棄舟,從參寥策杖並湖而行。出雷峯,度南屏,濯足於惠因澗,入靈石塢,得支徑上風篁嶺,憩於龍井亭,酌泉據石而飲之。自普寧凡經佛寺十五,皆寂不聞人聲。道旁廬舍,燈火隱顯,草木深鬱,流水激激悲鳴,殆非人間之境。行二鼓,始至壽聖院,謁辨才於朝音堂,明日乃還。

  張京元《龍井小記》:

  過風篁嶺,是為龍井,即蘇端明、米海岳與辨才往來處也。寺北向,門內外修竹琅琅。並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園池,下復為方池承之。池中各有巨魚,而水無腥氣。池淙淙下瀉,繞寺門而出。小坐,與偕亭玩一片雲石。山僧汲水供茗,泉味色俱清。僧容亦枯寂,視諸山迥異。

  王稚登《龍井詩》:

  深谷盤回入,靈泉觱沸流。隔林先作雨,到寺不勝秋。
  古殿龍王在,空林鹿女遊。一尊斜日下,獨為古人留。

  袁宏道《龍井》詩:

  都說今龍井,幽奇逾昔時。路迂迷舊處,樹古失名兒。
  渴仰雞蘇佛,亂參玉版師。破筒分谷水,芟草出秦碑。
  數盤行井上,百計引泉飛。畫壁屯雲族,紅欄蝕水衣。
  路香茶葉長,畦小藥苗肥。宏也學蘇子,辨才君是非。

  張岱《龍井柱銘》:

  夜壑泉歸,渥洼能致千巖雨。
  曉堂龍出,崖石皆為一片雲。

九溪十八澗编辑

  九溪在煙霞嶺西,龍井山南。其水屈曲洄環,九折而出,故稱九溪。其地徑路崎嶇,草木蔚秀,人煙曠絕,幽闃靜悄,別有天地,自非人間。溪下為十八澗,地故深邃,即緇流非遺世絕俗者,不能久居。按志,澗內有李巖寺、宋陽和王梅園、梅花徑等跡,今都湮沒無存。而地復遼遠,僻處江干,老於西湖者,各名勝地尋討無遺,問及九溪十八澗,皆茫然不能置對。

  李流芳《十八澗》詩:

  己酉始至十八澗,與孟暘、無際同到徐村第一橋,飯於橋上。溪流淙然,山勢回合,坐久不能去。予有詩云:「溪九澗十八,到處流活活。我來三月中,春山雨初歇。奔雷與飛霰,耳目兩奇絕。悠然向溪坐,況對山嵯嵲。我欲參雲棲,此中解脫法。善哉汪子言,閒心隨水滅。」無際亦有和余詩,忘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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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夢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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