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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蒂蓮花記编辑

  楊州有張姓者,富冠郡邑。家有一女,小字麗春,年十有七。美姿容,善詩賦。遠近締姻者,其門如市。張翁不之許,嘗曰:「相女配夫,古之道也。吾惟得佳婿,貧富有不較焉。」

  同里曹姓者,家雖貧簍,一子聰俊,名壁,尤工文詞。年十六,未有室。張固垂意於彼。彼以貧富肉量,不敢啟齒。張一日開塾於家,令人招生過塾讀書。生果負笈而至,麗春於花下窺之,見生儀容清雅,舉止端詳,竊念曰:「必得此郎,平生願足矣。」張亦暗喜,尋命生宿於西軒靜室,以便肄業。

  時值菊節,張拉師出外登高暢飲。生兀坐書齋,不勝岑寂,乃長吟一絕,以遣悶云:

    時值重陽令節邊,滿城風雨寂寥天。

    可憐不帶登高興,孤負黃花又一年。

  麗春潛聽,情不能已,乃於窗外踵韻,繼吟之曰:

    花月空照兩人邊,安得團圓共一天。

    可惜風流人未會,錯教烏兔送青年。

  生聽其詩,趨出相見。麗春亦不迴避,彼此交會,其札甚恭。麗春笑曰:「子知家君館穀之意乎?東牀之選,其在茲矣。子宜鄭重,妾亦忍死以待。」正敘話間,侍婢報曰:「家主回矣。」遂各散去。

  翌日,麗春命侍兒蘭香持彩箋,作詞一闋以寄生,詞曰:

    清朝幔雲,翠幕香凝。羅幃夢杳,深閨翡翠衾寒。可是一春惟悴,倦倚欄杆。最怪好花無主,狂蜂浪蝶幾翩翻。傷情處,枝頭杜宇,血淚成丹,蕩蕩游絲舞飛絮,奈芳心牽引,更有多般。歎香銷玉減,愁鎖朱顏。望赤繩繫足,定應合浦珠還。洞房內,紅搖花燭,魚水同歡。

  生得詞,喜不自勝。審知女有相從之意,乃吟詩一律,書以復之,云:

    曲欄深處遇嬌姿,一日相思十二時。

    自是琴中逢卓女,何須畫裡見崔徽。

    繩牽絲幕應留意,腹袒東牀定有期。

    昨夜嫦娥降消息,廣寒已許折高枝。

  麗春得詩,衷情悒怏。一夕,生明燭獨坐,忽聞叩門聲。生啟視之,乃麗春也。延入寢室,揖遜而坐。麗春從袖中出花箋一幅,上書詩四絕,笑曰:「妾效唐人,作回文四時詞,請君改教。」

  其一:

    花枝幾朵紅垂檻,柳樹千絲綠繞堤。

    鴉鬢兩蟠烏裊裊,徑苔行步印香泥。

  其二:

    高梁畫棟棲雙燕,葉展荷錢小疊青。

    腰細褪裙羅帶緩,銷魂暗淚滴圍屏。

  其三:

    明月晚天清皎皎,凜霜晴露冷悠悠。

    情傷暗想閒長夜,淚血垂胸鎖恨愁。

  其四:

    天冷雪花香墮指,日寒霜粉凍凝腮。

    懸懸意想空吁氣,夜月閒庭一樹梅。

  生誦畢,深贊其妙,將欲賡詠,麗遽曰:「不必和也。家君新構別墅,已狀四景,士夫題詠甚富,但無作回文者。敢請不吝珠玉,光輝蓬蓽,是所願也。」生按題揮筆,亦作回文體四絕云。

  其一:

    東西岸草迷煙淡,遠近汀花逐水流。

    虹跨短橋橫曲徑,石粼粼砌路悠悠。

  其二:

    牆矮築軒當綠野,樹高連屋近青山。

    香清散處殘紅落,酒興詩懷遣日閒。

  其三:

    溪曲繞村流水碧,小橋斜傍竹居清。

    啼烏月落霜天曉,岸泊閒舟兩葉輕。

  其四:

    歧路曲盤蛇裊裊,亂山群舞鳳層層。

    枝封雪蕊梅依屋,獨坐閒窗夜伴燈。

  麗春誦之,歎曰:「下筆立成,才高七步也。」時漏下二更,生懇欲求合,麗春正色曰:「所謂歸妹愆期。遲歸有待。君姑俟之,終有結之會耳。」遂各歸寢。

  張公倩媒,擇日下聘,贅生入門。花燭洞房,鸞交鳳友,其樂可知矣,已而與生交會,極盡綢繆。麗春謂生曰:「曩夕之會,非逆君情,第以妾非桑間婦,君非棄金夫,終為鶉奔誚耳。今日名正言順,其樂豈不宏長乎哉!」生曰:「高見也。」自此,兩情愈密,歡愛殊深。

  咸淳未,海寇犯揚州。官軍敗績,城遂陷。賊眾大掠,市肆一空。殆至張宅,家人奔竄,生女臥榻,適臨大池,倉卒無避,恐致辱身,乃相摟共溺池中而死。逾年,其中忽生並蒂蓮花,紅香可愛,人爭以為異,觀者如市。士大夫題詠甚多,彔其尤者於:

    佳人才子是前緣,不作天仙作水仙。

    白骨不埋黃壤土,清魂長浸碧波天。

    生前曾結同心帶,死後仍開並蒂蓮。

    千古風流千古恨,恩情不斷藕絲牽。

  詩詞成帙,名之曰《並蒂蓮集》,至今傳誦不絕。

鞦韆會記编辑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羅以故相齊國公子,拜宣徽院使,奢都刺為僉判,東平王榮甫為經歷。三家聯住海子橋西。宣徽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宏麗,莫與為比。然讀書能文,敬禮賢士,故時譽翁然稱之。私居後有杏園一所,取「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之意。花卉之奇,庭榭之好,冠於諸貴家。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宅眷於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饌,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謂之鞦韆會。

  適樞密同金帖木耳不花子拜住過園外,聞笑聲,於馬上欠身望之,正見鞦韆競就,歡哄方濃,潛於柳陰中窺之,睹諸女皆絕色,遂久不去。為閣者所覺,走報宣徽,索之亡矣。拜住歸,具白於母。母解意,乃遣媒於宣徽家求親。宣徽曰:「得非窺牆兒乎?吾正擇婿,可遣來一觀。若果佳,則當許也。」媒歸報同僉,飾拜住以往。宣徽見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學,試之曰:「爾喜觀鞦韆,以此為題,《菩薩蠻》為調,賦南詞一闋,能乎?」拜住揮筆,以國字寫之,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要爭高,更將裙繫牢。

    牙牀和困睡,一任金釵墜,推枕起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雖愛其敏捷,恐是預構,或假手於人,因盛席待之,席間再命作《滿江紅》詠鶯。拜住拂拭藤,用漢字書,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婚矣。」遂面許第三夫人女速哥失里為姻,且召夫人並呼女出,與拜住相見。他女亦於窗隙中窺之,私賀速哥失里曰:「可謂門欄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

  擇日,遣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宣傳都下,以為盛事。拜住鶯詞附彔於此: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弦索俏,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

    幽夢醒,閒愁泥。殘香褪,重門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人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雙棲,心迢遞。

  既而,同僉豪宕,簠簋不飾,竟以墨敗,繫御史臺獄。得疾囹圄間,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醫治。未逾旬,竟爾弗起,闔室染疾,盡為一空,獨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財散人亡。宣徽將呼拜住回家教而養之,三夫人堅然不肯。蓋宣徽內劈雖多,而三夫人獨秉權,專寵。見他姬女皆歸富貴之門,獨己婿家反凋敝如此,決意悔親。速哥失里諫曰:「結親即結義,一與訂盟,終不可改。兒非不見諸姊妹家榮盛,心亦慕之。但寸絲為定,鬼神難欺,豈可以其貧賤而棄之乎?」父母不聽,另議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儀文之盛,視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里行至中道,潛解腳紗縊於轎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愛女輿回,悉傾家奩及夫家聘物殮之,暫寄清安僧寺。

  拜住聞變,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應曰:「可開柩,我活矣。」周視四隅,漆釘牢固,無由可啟。乃謀於僧曰:「勞用力,開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當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殮,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蓋。女果活。彼此喜極,乃脫金釧及首飾之半謝僧。計其餘,尚值數萬緡,因托僧買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摯速哥失里走上都。住一年,人無知者。所攜豐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

  不期宣徽出尹開平,下車之始,即求館客。而上都儒者絕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摯家寓此,亦色目人。設帳民間,誠有學術。府君欲覓西賓,惟此人為稱。」亟召之,則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問:「何以至此,且娶誰氏?」拜住實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則真速哥失里。一家驚動,且喜且悲。然猶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陰使人詣清安詢僧,其言一同。及發殯,空櫬而已。歸以告,宣徽夫婦愧歎,待之愈厚,收為贅婿,終老其家。

  拜住三子,長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書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為內怯薛帶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廝官至樞密院使。天兵至燕,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后妃皇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列門哭諫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不聽,夜半開建德門而遁。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張紅橋傳编辑

  張紅橋,閩縣良家女也。居於紅橋之西,因自號日「紅橋」。聰敏博學,雅善屬文。豪宗右族,爭欲聘之,張悉不從。父母問其故,張曰:「欲得才如李青蓮者事之耳。」於是操觚之士聞之,咸託五字為媒。張但第其優劣,終無所答。邑人王恭寄以詩曰:

    重簾空見月昏黃,絡緯啼來也斷腸。

    幾度繫書君不答,雁飛應不到衡陽。

  永泰王偁尤所鍾念,乃稅其鄰舍以居。一日,張方睡起,偁竊見之,遂寄以詩曰:

    象牙筠簟碧紗籠,綽約佳人睡正濃。

    半抹曉煙籠芍藥,一泓秋水浸芙蓉。

    神遊蓬島三千界,夢繞巫山十二峰。

    誰把棋聲驚覺後,起來香汗濕酥胸。

  張得之,怒其輕薄,遂深居不出。久之,偁悒悒而歸。最後偁之友福清林鴻道過其居,留宿東鄰,適見張焚香庭前,因託鄰嫗投之詩曰: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華如水點銀屏。

    含情慾訴心中事,羞見牽牛織女星。

  張捧詩為之啟齒,援筆而答曰:

    梨花寂寂鬥嬋娟,銀漢斜臨繡戶前。

    自愛焚香消永夜,從來無事訴青天。

  嫗持詩賀鴻曰:「張娘子自束髮以來,持詩求通者,無慮數十,曾未揮毫。今得君詩而為此以答,誠所希有。」鴻亦大喜過望。因使嫗通慇懃,越月餘,始獲命。鴻遂舍於其家,以外室處之,定情之夕,鴻作詩曰:

    雲娥酷似董妖嬈,每到春來恨未消。

    誰道蓬山天樣遠,畫欄咫尺是紅橋。

  張詩曰:

    芙蓉作帳錦重重,比翼和鳴玉漏中。

    共道瑤池春似海,月明飛下一雙鴻。

  自是唱和推敲,情好日篤。

  王偁聞其事,即盛飾訪鴻,求張一見。張愈自匿。鴻謂張曰:「卿獨不聞龐公之妻,拜司馬德操乎?」張曰:「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不亦可乎?」於是,鴻不能強。偁乃密賂侍者,潛窺室內,見鴻適與張狎。因作《酥乳》、《雲鬢》二詩以戲之。《酥乳》詩曰:

    一雙明月貼胸前,紫禁葡萄碧玉圓。

    夫婿調疏(酥)綺窗下,金莖幾點露珠懸。

  《雲鬢》詩曰:

    香鬟三尺絡芙蓉,翠聳巫山雨後峰。

    斜倚玉牀春色去,鴉翎蟬翼半蓬鬆。

  張愈恚怒。

  偁知其意,乃挽鴻游三山。越數日,鴻絕逃歸,夜至所居,張方倚橋而望。鴻作詩曰:

    溶溶春水漾瓊瑤,兩岸菰蒲長綠苗。

    幾度踏青歸去晚,卻從燈火認紅橋。

  其二曰:

    素馨花發暗香飄,一朵斜簪近翠翹。

    寶馬未歸新月上,綠楊影裡倚紅橋。

  其三曰:

    玉階涼露滴芭蕉,獨倚屏山望斗勺。

    為惜碧波明月色,鳳頭鞋子步紅橋。

  張屬而和曰:

    桂輪斜落粉樓空,漏水丁丁燭影紅。

    露濕暗香珠翠冷,赤欄橋上待歸鴻。

  其二曰:

    橋紅千花照碧空,美人遙隔水雲東。

    一聲寶馬嘶明月,驚起沙汀幾點鴻。

  其三曰:

    草香花暖醉春風,郎去西湖水向東。

    斜倚石欄頻悵望,月明孤影笑飛鴻。

  後一年,鴻有金陵之游,乃作《大江東》一闋留別:曰:

    鍾情太甚,人笑我,到老也無休歇。月露煙雲多是恨,況與玉人離別。軟語叮嚀,柔情婉戀,熔盡肝腸鐵。歧亭把酒,水流花謝時節。

    應念翠袖籠香,玉壺溫酒,夜夜銀屏月。蓄喜含嗔多少態,海岳誓盟都設。此去何之,碧雲春樹,合晚翠千疊。圖將羈思,歸來細與伊說。

  張亦依韻賦別曰:

    鳳凰山下,玉漏聲,恨今宵容易歇。一曲陽關歌未畢,棲烏啞啞催人別。含怨吞聲,兩行珠淚,漬透千重鐵。柔腸幾寸,斷盡臨歧時節。還憶浴罷畫眉,夢回攜手,踏碎花間月。謾道胸前懷豆,今日總成虛設。桃葉渡頭,河冰千里,合凍雲疊疊。寒燈旅邸,熒熒與誰閒說。

  又明年,鴻寄《摸魚兒》一闋,絕句七首。其詞曰:

    記得紅橋,少年遊冶,多少雨情雲緒。金鞍幾度歸來晚,香靨笑迎朱戶。斷腸處,半醉微醒,燈暗夜深,語問情幾許?情應似吳蠶吐繭,撩亂千萬縷。

    別離處,淡月乳鴉啼曙。淚痕深,紅袖污。深懷遐想何年了,空寄錦囊佳句。春欲去,恨不得長纓繫日留春住。相思最苦。莫道不消魂,衷腸鐵石,涕淚也如雨。

  其詩曰:

    女螺江上送蘭橈,長憶春纖折柳條。

    歸夢不知江路遠,夜深和月到紅橋。

  其二曰:

    驪歌聲斷玉人遙,孤館寒燈伴寂寥。

    我有相思千點淚,夜深和雨滴紅橋。

  其三曰:

    殘燈暗影別魂消,淚濕鮫人玉線綃。

    記得雲娥相送處,淡煙斜月過紅橋。

  其四曰:

    春衫初試淡紅絹,寶鳳搔頭玉步搖。

    長記看燈三五夜,七香車子度紅橋。

  其五曰:

    一襟擁恨怨魂消,閒卻鳴鸞白玉蕭。

    燕子不來春事晚,數株楊柳暗紅橋。

  其六曰:

    傷春雨淚濕鮫綃,別雁離鴻去影遙。

    流水落花多少恨,日斜元語立紅橋。

  其七曰:

    綺窗別後玉人遙,濃睡才醒酒未消。

    日午捲簾風力軟,落花飛絮滿紅橋。

  先是,張自鴻去後,獨坐小樓,居常鬱鬱無聊,及鴻詩詞至,遂感念成疾,不數月而卒。無何,鴻歸,遽往訪之,道中作詩曰:

    三千客路動行鑣,遠別歸來興欲飄。

    只恐鳳樓人待久,玉鞭催馬上紅橋。

  及至紅橋,聞張已卒,失聲號絕。仿惶之際,忽見牀頭玉佩玦懸一緘。拆之,有《蝶戀花》一闋及七絕句。其詞曰:

    記得紅橋西畔路,郎馬來時,繫在垂楊樹。

    漠漠梨雲和夢度,錦屏翠幕留春住。

  其詩曰:

    牀頭絡緯泣秋風,一點殘燈照藥叢。

    夢吉夢凶都不定,朝朝望斷北來鴻。

  其二曰:

    井落金瓶信不通,雲山渺渺暗丹楓。

    輕羅露濕鴛鴦冷,閒聽長宵嘹唳鴻。

  其三曰:

    寂寂香閨枕簟空,滿階秋雨落梧桐。

    內家不遣園陵去,音信何緣寄塞鴻。

  其四曰:

    玉簪雙垂滿頰紅,關山何處寄書筒。

    綠窗寂寞無人到,海闊天高怨落鴻。

  其五曰:

    衾寒翡翠怯秋風,郎在天南妾在東。

    相見千回都是夢,樓頭長日妒雙鴻。

  其六曰:

    半簾明月影瞳瞳,照見鴛鴦錦帳中。

    夢裡玉人方下馬,恨他天外一聲鴻。

  其七曰:

    一南一北似飄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歸來也無益,夜臺應少繫書鴻。

  鴻得詩詞悲感哀怨,殆不勝情,因賦物詞曰:

    柔腸百結淚懸河,瘞玉埋香無奈何。

    明月也知留佩玦,曉來長想畫青蛾。

    仙魂已逐梨雲夢,人世空傳薤露歌,

    自是忘情惟上智,此生長抱怨情多。

  王偁亦以詩哭之,曰:

    濕雲如醉護輕塵,黃蝶東風滿四鄰。

    新綠只疑銷曉黛,落紅猶記掩歌唇。

    舞樓春去空殘月,月榭香飄不見人。

    欲覓梨雲仙夢遠,坐臨芳沼獨傷神。

  自後,鴻每再過紅橋,輒為之吁悒累日。

翠翠傳编辑

  翠翠,姓劉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穎悟,能通詩書。父母不奪其志,就令入學。同學有金氏子者,名定,與之同歲,亦聰明俊雅。諸生戲之曰:「同歲者當為夫婦。」二人亦私自許。金生贈翠翠詩曰:

    十二欄杆七寶臺,春風隨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來一處栽。

  翠翠和之曰:

    平生每恨祝英臺,懷抱何為不早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已而,翠翠年長,不復至學,父母為其議親,輒悲泣不食。以情問之,初不肯言,久乃曰:「西家金定,妾已許之矣。若不相從,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門也。」父母不得已而聽焉,遂卜日結婚。凡幣帛之類,羔雁之屬,皆女家自備。迎入門,二人相見,喜可知矣。是夕,翠翠於枕畔作《臨江仙》一闋贈生曰:

    曾向書窗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鷹香塵,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辭頻。顧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

  邀生繼和,生遂次韻曰:

    記得書齋同筆硯,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海誓山盟心已許,幾番淺笑深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親外有誰親?

  二人相得之樂,雖翡翠之在赤霄,鴛鴦之游綠水,未足喻也。

  未有一載,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盡陷淮東諸郡。翠為其部下將李將軍者所掠。至正末,士誠納款元朝,願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李無阻。生於是辭別內外父母,願求其妻。星霜屢移,囊橐又竭,然而此心終不少阻。草行露宿,丐乞於人,僅而得達湖州。則李將軍方貴重用事,威燄隆赫。生仁立門牆,躊躇窺伺,將進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閽者怪而問焉,生曰:「僕,淮安人也。喪亂以來,聞有一妹在於貴府。今不遠千里至此,欲求一見,非有他也。」閽者曰:「然則汝何名姓,妹年貌若干?吾得一聞,以審虛實。」生曰:「僕姓劉,名金定。妹名翠翠,識字能文。當失去時,年始十七,以歲月計之,今則二十有四矣。」閽者聞之曰:「府中果有劉氏者,淮安人也。年二十餘,識字,善為詩,性又慧巧。本使寵之專房,汝言信不虛,吾將告之於內,汝且以此以待。」遂奔走入告。須臾,令生入見。將軍坐於廳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其由。將軍,武人也,信而不疑。即命內豎告於翠翠曰:「汝兄自鄉中來此,當出見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禮見於廳前。不能措一詞,但悲傷硬咽而已。將軍曰:「汝既遠來,道途疲倦,且於吾門下休息。吾當徐為之所。」即出新衣一襲,令其服之。並以幃帳衾席之屬,設於門西小館,令生處焉,翌日,謂生曰:「汝妹既能識字,汝亦通書否?」生曰:「僕在鄉中,以儒為業,以書為本。凡六經群史,諸子百家,涉獵盡矣,又何疑哉?」將軍喜曰:「某自少失學,乘亂崛起。今方見用於時,趨附者眾,賓客盈門,無人延款;書肩盈案,無人裁答。汝便處吾門下,足充一記室矣。」生,明敏者也。性既溫和,才又秀髮,處於其門,益自檢束。應上接下,咸得其歡,代書回簡,曲盡其意。將軍大以為得人,待之甚厚。

  然而,生之來此,本為求訪其妻。自廳前一見之後,不可再得。閨閣深遠,內外頗嚴。欲達一意,終無間可乘。荏苒數月,時及授衣,西風夕起,白露為霜。生獨處空齋,終夜不寐,乃成一詩曰:

    好花移入玉欄杆,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時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煙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圓。

  詩成,題於片紙,拆布衣之領而縫之。以百錢納於小豎,而告之曰:「天道已寒,吾衣甚薄,望持入付於吾妹,令其拆而縫紉之,將以禦寒耳。」小豎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詩見。大加傷感,吞聲而位,別為一詩,亦縫於衣領之內,付出還生。詩曰: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生得詩,知其以死許之,無復致望。但愈加抑鬱,遂感沉疾。翠翠聞之,請於將軍,始得一至牀前問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側視,凝淚滿眶,長吁一聲,奄然死於其手。將軍憐之,葬於道場山麓。

  翠翠送殯而歸,是夜得疾,不復飲藥,展轉衾席,將及一月。一旦,告將軍曰:「妾棄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外郡,舉眼無親。只有一兄,今又死矣。病必不能起,乞埋骨兄側,使黃泉之下,庶有依托,不至作他鄉孤鬼也。」言盡而卒。將軍不違其志,竟附葬於生墳左,宛然東西二丘焉。

  洪武初,張氏既滅,翠翠家有一舊僕,以商販為業,道由湖州過道場山下,見華屋數間,槐柳扶疏,翠翠與金生並肩而立於門。遽呼之入,問父母存亡及鄉井舊事,因留之宿。明早以一啟與之。父母得書,甚喜。其父即貨舟訪焉。至道場山下,向日相遇留宿之處,則荒煙野草,狐兔之跡交道,前所見華屋,乃東西兩墳耳,時日已暮,因宿於墳下。三更後,忽見翠翠與金生拜於前,悲啼宛轉。父驚而撫問之,翠翠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亂起,蕭牆禍生,衽席不能效竇氏女之死,乃致為沙咤利之驅,忍恥偷生,離鄉去國。恨以蕙蘭之弱質,配茲狙獪之下材。惟知奪石家買笑之姬,豈暇憐息國不言之婦。叫九閽而無路,度一日如三秋。良人不棄舊恩,特蒙遠訪。托兄妹之名,而僅獲一見;隔夫婦之義,而終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繼殞。欲求附葬,遂得同歸。大略如斯,微言莫盡。」言畢,因抱其父而大哭。父遂驚覺,乃一夢也。明以牲酒奠於墓下,與僕返棹而歸。至今往來者,指為金翠墓云。

太曼生傳编辑

  太曼生者,東海人。風流爾雅,從父宦游四方,年十九。自吉州還閩,僦寓城東,惡其囂雜妨功,因稅居於委巷。屋雖數椽,而主人之園圃近焉。草樹扶疏,花柳間植,有濠濮間想。生常散步園中,吟詠自適。一日,偶值雙鬟導一女郎,年可十六七,後園彩花,不知生之先在也。生逡巡避之。女見生風神俊爽,且聞其善詞章,情亦不能自禁。回眸轉盼,百倍撩人。生自是神爽飛越,讀書之念頓灰。

  越旬餘,復於園內遇向者雙鬟,因慇懃詢之曰:「君家女郎識字乎?」鬟曰:「女郎時手一編,日夕不輟,豈不識字乎?」生曰:「吾有一詩,欲致之,能為一達否?」鬟曰:「郎君善詩,女郎稔知之。某當為作寄詩郵耳。」生遂賦一絕云:

    春園花事鬥芳菲,萬綠叢中見茵衣。

    自愧含毫非子建,水邊能賦洛川妃。

  女得詩,見其詞翰雙絕,吟不置口。遂次其韻以答之,云:

    小園芳草綠菲菲,粉蝶聯翩展畫衣。

    首愧一雙蓮步闊,隔花人莫笑潘妃。

  自此槐黃期迫,生以省試促歸,不敢通問。及秋不第,復攜書於別業。女時時遣雙鬟慰勞之。由此荏苒,遂結同心。定情之後,倍相狎昵。因贈生玉玦半規,紫羅囊一枚。生賦詩云:

    數聲殘漏滿簾霜,青鳥銜箋事渺茫。

    剖贈半規蒼玉玦,分將百合紫羅囊。

    空傳垂手尊前舞,新結愁眉鏡裡妝。

    一枕遊仙終是夢,桃花春色誤劉郎。

  時生已約婚,而女亦受彩。女常居花樓之下,所著有《花樓吟》一卷,其寄生詩甚多。有云:

    重門深鎖斷人行,花影參差月影清。

    獨坐小樓長倚恨,隔牆空聽讀書聲。

  逾年,生當就婚,女亦適人,蹤跡遂永絕焉。然詩札往來,歲猶一二。至越數載,生舉賓薦,戒行有日,女寄書以通慇懃。生賦《柳梢青》一闋別之:

    茸鶯聲吞,蛾眉黛蹙,總是銷魂。銀燭光沉,蘭閨夜永,月滿尊樽。羅衣空濕啼痕。腸斷處,秋風暮猿,潞水寒冰,燕山殘雪,誰與溫存?

  後隔數月,女因念生得瘵疾,臥牀日久,思一見生。實出無名,生乃託為醫以診脈進。女見生,揮涕如永訣狀。遂不交一言而出。是夕,女一拗而卒。生哭之以詩,曰:

    玉殞珠沉思悄然,明中流淚暗相憐。

    常圖峽蝶花樓下,記刺鴛鴦繡幕前。

    只有夢魂能結雨,更無心膽似非煙。

    朱顏皓齒歸黃土,脈脈空尋再世緣。

  不數日,而生亦卒。

烏山幽會記编辑

  林生子真,讀書烏石山房。往返里巷間,有一姝,素服淡妝,倚門露半面曰:「徐徐行,誰氏郎君耶?」林愕然大驚,且口噤,猝無可語。行道之人復沓至,目招而過之,陽顧侍兒言他事。侍兒心知微指,志其居。歸,令復往通慇懃。因訪鄰嫗,知為張壁娘。

  張壁娘者,良家女也,於歸半歲夫亡。壁娘光麗豔美,妖冶動人。里中少年,聞其新寡,競委幣焉,張皆不受。獨竊從戶窺林,心悅而好,恐不得當也。

  張所居後即山,山上折而數十武,即林讀書處。張即期以旦日踏青來會。當是時,載酒游者,趾相錯也。張出,適與諸游者會,諸游者薄而觀之。林亦混其中,各自引嫌,不交一語而歸。林鬱鬱不自得,乃賦詩云:

    秋波頻傳瞥檀郎,脈脈低回暗斷腸。

    只為傍人羞不語,縞衣縹緲但聞香。

  張所居妝臺之上,又有復閣枕山麓,甚秘。先是林遣侍兒至張所,張陰教置之。是夕,張使侍婢引林匿復閣中。夜靜,張篝燈至,遂為長夜之歡。平明,林從山麓而出。如是者累月。而張亦時詣林讀書山房,謔浪綢繆,無所不至。無何,林移家臨汀,就父公署。臨別之夕,不復與言,但與張極歡痛飲而已。明日登車逕去。久之,張始知林去遠,忽忽若有亡。又以林去不為一言,輕負其德,感想懊恨,遂成沉痾。因為詩一章,以寄林云:

    黃消鵝子翠消鴉,簟拂層波帳凡華。

    裙帛褪來腰束素,釧金鬆盡臂纏紗。

    牀前弱態眠新柳,枕上回鬟壓落花。

    不信登牆人似玉,斷腸空盼宋東家。

  林得詩,始知張病,惟日飲泣而已,因覓入會城者,附書問起居,且與為約。而張於數日前死矣。使者歸言其狀,林失聲投地,幾不自勝。因作悼亡二絕云:

    有客何來自越城,聞君去伴董雙成。

    相期總在瑤池會,不向人間哭一聲。

    潘岳何須賦悼亡,人間無驗返魂香。

    更憐三載窮途淚,猶灑秋風一萬行。

  明年,林自臨汀歸閩,逡巡過張所居。塵網妝樓,燕鳴故壘,而張已埋玉西郊矣。林自是不復讀書舊館,復賦感舊詩二章曰:

    落梅到地夜無聲,㡘掛空階碎月明。

    徙倚朱欄人不見,雙懸清淚聽寒更。

    梅花歷落奈愁何,夢裡朱樓掩淚過。

    記得去年今夜月,美人吹入笛聲多。

  壁娘素善音,而尤善吹蕭,往詣林書房,曾倚梅三弄,故林詩及之云。

雙鴛塚志编辑

  林澄字太清,侯官人。年十七。與同時戴貴共學,館於戴之西軒。一日,購得佳書,期貴分彔,澄匝旬猶未卒業,而貴五日已繕寫成帖,且點畫媚人。澄心異之,徵其故。貴曰:「余女弟伯磷,素閒翰墨,為我分其任,故速成耳。」時生未議聘,而女亦未字人,因陰有所屬,第不敢白之父母耳。一日,適貴他往,女刺繡簾中,窺生容顏韶秀,相視目成者久之。生歸西軒,情不自禁,乃題一詩於團扇之上,云:

    目似秋波鬢似雲,繡簾深處見紅裙。

    東風裊裊吹香氣,夢裡猶聞百和薰。

  女有侍兒名壽娘者,頗亦解事。值以他故之西軒,而見生所題之扇,因攜以示女。女見詩,知生之屬意有在也。乃密賦古風一章,命壽娘以寄生,云:

    妾本葑菲姿,青春誰為主。

    欲結箕帚緣,嚴親猶未許。

    憐君正年少,胸中富經史。

    相逢荷目成,愁緒千萬縷。

    咫尺隔重簾,脈脈不得語。

    願君盟勿渝,早諧鸞鳳侶。

    莫學楚襄王,夢中合雲雨。

  自後,書札往還,無間晨夕。上元之夜,女至西軒,赴生期約。雞鳴而別,且訂偕老之期。生因賦詩云:

    四鄰歌吹玉缸紅,始信藍橋有路通。

    無賴汝南雞唱曉,驚回魂夢各西東。

  女亦有詩云:

    風透紗窗月影寒,鬢雲掩亂晚妝殘。

    胸前羅帶無顏色,盡是相思淚染斑。

  蹤跡由是益密,家人莫之覺也。

  中秋之夕,生復會女於繡房。枕席綢繆,極其款曲。漏下四鼓,甫畢餘歡,而貴之家奴貴郎陰知其事,因持斧突入,意有所挾。而生急奔出,不謂觸斧遽殞。女見生氣絕,乃取羅帕自經,雙手抱生屍而死。兩家父母聞之,無不嗟悼。檢其篋,得詩數十首,皆情至之語。不忍讀竟焚之。女兄貴素與生深交,議為合葬。因殯於東郊清貴里,題曰「雙鴛家」云。時有文士吳子明為之銘曰:

    壁碎珠沉,蘭摧玉折。生願同衾,死期共穴。塚號鴛鴦,魂為蝴蝶:華山畿,英臺墓,連理枝,合歡樹,古有之,今再遇。

  時正德三年事也。

娟娟傳编辑

  木生字元經,少有俊才。成化中,以鄉薦入大學,嘗登泰山觀日出。夜宿秦觀峰,夢有老婦攜一女子,相見甚歡,如有平生之分。既又遺一詩扇,展誦未終,忽鐘鳴驚寤而起。其所夢道路第宅,歷歷皆能記憶。明年,將入都,道出武清,散步柳陰中。過一溪橋,道旁有遺扇在草中。收視之,上有詩云:

    煙中芍藥朦朧睡,雨底梨花淺澹妝。

    小院黃昏人定後,隔牆遙辨麝蘭香。

  彷彿是夢中所見者,珍襲藏之。行未幾,遙見一女郎從二女侍游樹下,迤邐將近,生移避之。時為三月既望,新雨初霧,微風扇暖。女郎徐邀二侍穿別徑結伴而去。生仁立轉盼,但見帶袂飄舉,環佩鏘然。百步之外,異香襲道,綽約若神仙中人。遂以所佩錯刀,削樹為白,題一絕句曰:

    隔江遙望綠楊斜,聯袂女郎歌落花。

    風定細聲聽不見,茜裙紅人那人家。

  徙倚彌望,乃行前至野店中,問諸村民。或曰:「此去里許,有田將軍園林,豈即其家眷屬乎?」生明日又往樹下,竟日無所遇。惟見溪水中落花流出,復題一絕句,續書於樹曰:

    異鳥嬌花不奈愁,湘簾初卷月沉鉤。

    人間三月無紅葉,卻任桃花逐水流。

  自後,不復相聞。然前所得遺扇,每遇良辰勝會,未嘗不出入懷袖,把玩諷詠,愛如珙壁。

  壬午,生謁選天官,隸名營繕。當春,牡丹盛放,生擬閒遊。因勒馬道旁。值馬渴奔水,左右皆前逐馬。生下立井畔民家,其家以貴客在門,召一鄰翁延入。初經重屋,僅庇風日,再過曲徑,越小院,其中樓臺欄 ,金碧輝耀,恍非人世。生稍憩,便欲辭出。翁曰:「內人乃老夫寡妹,年亦逾五旬矣。幸暫留,伺馬至,行無傷也。」生起,揮扇逍遙,歷覽畫壁。翁從旁見其扇,進曰:「此扇何從得之?」生曰:「吾數年前過武清,所得道旁遺棄也。」翁借觀,遽持入內。頃之,出告生曰:「天下事,萍梗遭逢,固有出於偶然者。適見扇頭詩,疑為吾甥女手筆。入示吾妹,果非誤也。」生初入其室廬,皆若夢中所經行者,心已異之;及聞翁言,愈駭異。再引入一曲室,幃帳妍麗,金玉煥然。至一几榻整潔,琴瑟靜好,莫能名狀。須臾,一老婦出拜。自言:「姓錢氏,老夫田忠義,官至上輕車都尉。往歲扈從西征,為流矢所中,輿疾歸武清。小女娟娟,時年十四,隨侍湯藥。偶遺此扇,不意乃入君子之手。今夫亡三載矣,睹物興懷,不覺遂生傷感。然當時溪樹上有二絕句,不知何人所書?小女因尋扇,再至其地,經覽而歸,至今吟哦不絕於口。」生請誦之,即其舊題也。老婦因請命娟娟出見。傳呼良久,不至。母自入謂女曰:「客即樹上題詩人也。」娟娟強起,嚴服靚妝,與母相攜而出。至則玉姿芳潤,內美難徵,嚴然秦觀峰夢中所見也。生又以夢告母,共相歎異久之。馬至,珍重辭謝而去。

  明日,鄰翁以娟母命來,請以弱女為君子姬侍。生喜出望外,遂以其年四月成禮。娟娟妙解音律,通貫經史,凡諸戲博雜藝,靡不精曉,情好甚篤。未閱月,生以督運南行,乃鎖院而去。母先亦暫至武清,遣人間問。娟娟從門隙中附詩於母,寄生曰:

    聞郎夜上木蘭舟,不數歸期只數愁。

    半幅御羅題錦字,隔牆裹贈玉搔頭。

  是夕,生適自潞還,娟出迎。生曰:「方從馬上得詩,未有以復。」

  即口占贈娟娟曰:

    碧窗無主月纖纖,桂影扶疏玉漏嚴。

    秋蒲芙蓉偏獻笑,半窗斜映水晶簾。

  其冬十月,生以大夫人憂去職。河冰既合,娟適病不能偕。生存亡抱恨,計無所出。邀母與娟同居,約以冰解來迎,相與悲咽而別。明年春,娟病轉劇,遣翁子錢郎,即以詩寄生曰:

    楚天風雨繞陽臺,百種名花次第開。

    誰遣一番寒食信,合歡廊下長莓苔。

  生遣使往迎,比至則不起匝月矣。辛卯冬,生再入都過母家,見娟娟畫像,題詩其上曰:

    人生補過羨張郎,已恨花殘月減光。

    枕上遊仙何迅速,洞中烏兔太匆忙。

    秦娘似比當時瘦,李衛慚多舊日狂。

    梅影橫斜啼鳥散,繞天黃葉倚繩牀。

  時人多傳誦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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豔異編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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