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先生全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

卷第九 象山先生全集 卷第十
宋 陸九淵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明刊本
卷第十一

𧰼山先生全集卷之十

  與李成之

某去冬距對班數日忽有匠丞之除王給事遂見繳

旣而聞之有謂吾將𤼵其為首相𤓰牙者故皇懼為

此抑可憐也古人所以不屑屑扵間政適人而必務

有以格君心者蓋君心未格則一邪黜一邪登一弊

去一弊興如循環然何有窮巳及君心旣格則規模

趨郷有(⿱艹石)燕越邪正是非有(⿱艹石)蒼素大明旣升羣隂

畢伏是𤨏𤨏者亦何足復汙人牙頰哉鄕來靣對粗

陳梗槩明主不以為狂而條貫靡竟統紀未終所以

低回之乆者欲俟再望清光輸寫忠藴以致臣子之

義耳然而不遂則亦天也王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

  二

李尉處附至三月晦日書𤼵讀慰浣之極别𥿄尤

情實歷述病狀可謂自知之審矣為仁由巳而由人

乎哉奮㧞植立豈不在我若只管譏評因循不能

奮特立如官容奸吏家留盗虜日積憂患而不勇扵

一去之决誰實為之今幸尚知其為奸盗而患苦之

護惜玩愒之乆寖以習熟便安之未必不反以為忠

良也任賢勿貳去邪勿疑豈獨為國而然為家為身

蓋一理也願精思深察致一日克已復禮之力當有

勿憂宜日中之快矣

  與應仲寔

向自使華在江東時草草具復來貺㝷拜數字附郷

里士人以行而執事移帥南服之命巳下用不果逹

其時某適至隆興在翠岩洪井間得聞從者至止亟

還城下則棨㦸又南矣甚為悵然屬甞扵復漕臺書

中𭔃意語次亦曾及之否蒼梧舜迹所及交趾合浦

九真日南為郡古矣粤自翠華南波更為近服班宣

之任𩔗皆名儒重臣間者猶以簿書遺䇿米塩末務

仰勤冕旒南顧之憂官人之難乃如此兹焉帥閫暫

屈明賢此其加惠嶺海之民可謂至矣撫柔安輯當

有餘地遠方知方興扵禮義此其時也漕臺心事犖

犖伏想相得甚𭭕金蘭之𧨏於是有證徤羡徤羡某

徃𡻕亦蒙誤恩卑壘荆門尚遲餘敎以迯大戾區區

近况有鄙文數篇公餘過目可槩見矣去年秋冬又

兩通晦翁書然前說且𠋣閣矣

  與張季海

乆欲詣謁坐此塗潦政爾未遂缺然斯懐金谿西北

幷臨川處率多早田耕必三𬬁秋乃可望常𡻕及今

再耜挾矣今阻寒凍曾未舉趾農者凛然有無年之

憂雷先啓蟄泉源已動泉之盛一甲子而止動早則

及夏淺動晚則及夏深泉與雨澤亦相表裏故動早

旱徴動晚稔徵今先啓蟄而動則不及夏矣比年貨

泉日縮民生日貧榖價雖亷往往乏食重以冬春仍

雪積雨畦塗隴敗無所施力困亦劇矣霖𩆍未止為

之柰何浦城小㓂幸已成擒警候之事尤非今日所

能堪也邑民以公事至廷者莫不稱頌賢德而㳺談

之士徃徃以聼信百石爲疑雖其無根不足深據然

形似則有以致之更惟加察

  二

乆以道濘不遂往見旣望常作一𥿄以致區區㝷以

少霽欲留靣剖又不果逹今併徃一觀新宰旣不果

來吾邑遂可以乆𬒳賢者之澤向來不作乆計深爲

足下不取古人扵事無小大無乆近其處之一也居

一日亦當盡吾道學絶道喪所從來乆矣放利而行

者滔滔也比甞與主簿論喻義喻利之說語次曾及

之否弊邑之陋風俗未還扵正所幸主簿意向甚美

第未甚更歷耳外此不復有正人區區亦不能不為

左右深慮要當卓然以古人自期憫惻流俗如失心

者而後能無所䧟溺人患無朋友無聞見與其親不

正之人聞不正之言則寜其無也若見不賢而内自

省擇其不善者而改之則皆吾師也

  與張元𪔂

比方得向來論事之書張權因造簿正其宿弊此固

當然比復使君書固是之矣若創征之事此甚不可

足下之辯殆𩔗冉求之辯伐顓㬰金谿陶户大抵皆

晨民扵農隙時為之事體與番易鎮中甚相懸絶今

時農民率多窮困農業利薄其來乆矣當其隙時藉

他業以相𥙷𦔳者殆不止此邦君不能𥙷其不足𦔳

其不給而又征其自𥙷助之業是奚可哉𥘉甚駭聞

兹事繼而聞其說出扵沈尉卽悟其為此謀之人豈

能肩𥙷扵調度若其傷邦君之政體不復可得而文

飾矣沈生小子本無知識豈恤州郡豈愛邦君豈念

小民獨為挾𥝠者所嗾耳所重可惜者遂使賢使君

為挾𥝠之人所役而足下又代挾𥝠者為辯此人之

術何其如此之高乃能挾一邪說以役二賢者又重

可恠也今未知已如何施行正宜及其未深有以改

之無為此人所笑

  與黃康年

此道充塞宇宙天地順此而動故日月不過而四時

不忒聖人順此而動故刑罰清而民服古人所以造

次必扵是顛沛必扵是也斯須不順是謂不敬雖然

巳𥝠之累人非大勇不能克一日克巳復禮天下歸

仁焉豈直推排而已哉縱使失扵警戒舊習乗之當

其思之覺之復之之時亦必大勇而後能得其正也

願益勉之

  與胡無相

惠書憂憫俗學傷悼邪見深中時病惟是推許過盛

非所敢承劉定夫得數目之欵張誠子迫試期不及

一見但得訊云回日見過定夫亦約早晚登山山間

朋友近多讀尚書上古道義素明有倡斯和無感不

通只是家常茶飯今人旣惑扵利禄又蔽扵邪說

說此理飜成特地豈不可憐哉

  與朱益叔

區區之學不能自已朋儕相課亦謂月異而𡻕不同

毎觀徃年之文其大端大㫖則乆有定論至今不易

(⿱艹石)其支葉條目踈漏舛錯往往有之必加删削乃可

傳也向在朋友間時見所傳鄙丈亦有全偽者此尤

不可不知也開𡻕合幷當究其說學絶道喪𥝠說

論充塞彌滿朋友講貫未能符合其𫝑然也然至當

歸一精義無二至扵心獨無所同然乎此孟子之至

言但詠歌伐木之篇緝熈其事終必有無間然者矣

  與路彦彬

得函敎又辱以盛製文盛意勤顧何以當雖然似有

未相暁者義不敢不宣逹扵左右𥨸不自揆區區之

學自謂孟子之後至是而始一明也平日拳拳扵左

右者豈徒以親戚之故哉古人纓絶肘見不以為病

累日不火食歌聲(⿱艹石)岀金石或者未能深信與信之

而未濟登滋則兹當挾轅推轂以相從扵康莊也若

金錢榖粟之惠遺非某之任也聚族之衆終𡻕之計

未免扵飢𡻕日索公堂米無毫髪𥙷助亦以事有大

扵此者未敢任此責也得時行道固吾人分内事然

與世俗羡慕富貴者天淵不足諭也來詩似未免俗

尤非所望非高明亦不敢直言如此

  與涂任伯

來喻勤勤大槩謂來學者未必可語而有耗氣勞體

之患此誠足下愛我之心也雖然足下顧未知自愛

能愛我哉比數得與足下接語此邦之士惑焉者

甚衆進而效說者亦不少矣大抵皆是何足與言仁

義之意然稠人廣坐其意蓋不皆如是也其意如是

者必其不知自愛者也其意不如是者必其知自愛

者也今足下之言乃與其不知自愛者若合符節此

吾所以甚為足下不取也素問之書乃秦漢以後醫

家之書託之黃帝岐伯耳上古道純德備功利之說

不興醫卜之說亦不如是比見足下好誦其言特素

未講學不知其非耳某氣禀素弱年十四五手足未

甞温煖後以稍知所向體力亦隨壮也今年過半百

雖少加衰扵壮時然以足下之盛年恐未能相逮也

何時合并以究斯義

  與董元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

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舊常有向學之意而中自𦘕毎切念之無由奉

逹今因此輙致區區幸少垂聼往訓中言小人者甚

多不可一槩觀小人字雖同而其所指乃有相去天

淵者論語所謂女為君子儒無為小人儒又曰言必

信行必果硜硜然小人哉又如尹士旣聞孟子之言

則曰士誠小人也此等則是學不至道而囿扵𥝠見

能終從其大體故謂之小人易曰小人不耻不仁

不畏不義不見利不勸不威不懲此則氣質乖戾姦

憸凶惡之小人也治世盛時若不格靣從化則刑戮

之所不貸此兩者善𢙣雅俗汙潔之辨如雲泥矣元

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平時喜事好修何至為由後之小人哉若由前之

小人則恐非元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之所能及今流俗不學之人而其

質不至扵不耻不仁不畏不義又不得陶冶扵先聖

王之敎方憑其𥝠意自以為善此則是俗人不得謂

之士不得謂之儒此軰必不能如尹士自知之明也

然俗人中氣質又有厚薄輕重大小平時所惜扵元

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者為其氣質偶不得其厚重者故不能自㧞扵市

井之習又輙憑之以妄議人之長短所見日陋如來

書所謂讐卽陋見也知巳之說亦陋然吾能化陋以

爲廣大請借元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知巳之說而言之元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誠欲求知

巳當今之世捨我其誰哉但恐元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怕逢知巳耳元

錫 --(右上『日』字下一横長出,類似『旦』字的『日』與『一』相連)能不安其舊惟新是圖則本心可以立復舊習

可以立熄居仁由義大人之事備矣誰得而禦之

  與倪濟甫

聞不就程試决計登山甚爲之喜壽翁𭔃示中秋分

尤用嘉歎天宇澄澈月華晶瑩頻年未有如此夕

者老子扵此興復不淺是夕月午啓門相半東望兹

山亦念不負此月者在諸賢爾自昭明德何必是夕

造次顛沛莫不當然涵泳存飬計當日新山翁在此

濟甫之來不當遲遲也

  與黃彦文

寵示盛製詞典句老動有稽據非近時後生所及深

用䧏歎下問求益之意如川方至此尤不可及然有

如耆德所進當在文字之表則所謂真訣在其中矣

恨行役匆匆未得從容以究其說尚冀快誦屈子覽

冀州𠔃有餘橫四海𠔃焉窮之句以厲益壮之志當

刮目以俟

 與劉志甫

趙仲聲還得書讀之渙然深用慰懌順伯與足下相

⿰糹⿱𢆶匹入冊府亦前時所無求外想亦未容遽也誠者非

自成巳而巳也所以成物也成巳仁也成物知也性

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交㳺間氣質不至扞格者當

日有麗澤之益此其為進德之驗甚著馮傳之氣禀

恢然當今難得所當共愛惜之向來相聚失扵懶散

不曾與之啓其大端去𡻕甞有一書勉之近得其書

殊覺其邈然不相入深為惋惜志甫尚能致力扵此

乎今録向來書藁去若致力切磋庶有其端也近與

春伯一書痛箴其陋習膏肓能索觀之爲佳道之行

不行固天也命也至扵講明則不可謂命也知言者

亦何必俟其效之著而知其所到哉此心本靈此理

本明至其氣禀所𮐃習尚所梏俗論邪說所蔽則非

加剖剥磨切則靈且明者曾無驗矣

  與邵叔誼

敎以向來爲學本末又加詳扵前日所聞甚幸但叙

述愚言處則盡失其實便須認爲已物一句尤害義

理誠如此可謂罪人處矣前來所說猶是𥨸盗此舉

遂爲强盗爲强盗而不讓豈可容扵世哉𥘉一再見

時頗覺左右好隨卽為數語述所聞毎乖其實旣得

旬日浹之欵意必巳悟前非不謂又作此等語乃復

甚扵𥘉時此卽病證之大者失今不治必為痼疾豈

更可言為學哉此心苟得其正聼言𤼵言皆得其正

聼人之言而不得其正乃其心之不正也一人言之

衆人聼之使衆人各述其所聼則必不齊非言者之

異也聼者之異也來書之至此間友朋觀之皆駭而

問曰何為有此言因荅之曰是非吾言也邵機冝之

言也某屢言先立乎其大者又甞申之曰誠能立乎

其大者必不相隨而為此言矣屢言仁以為已任又

甞申之曰誠仁以為已任必不相隨而為此言矣蓋

後世學者之病多好事無益之言假令記憶言辭盡

無差爽猶無益而有害况大乖其㫖盡失其實邪向

來造見對語移時𥘉間頗覺左右之心不能無餒旣

而𤼵明此理稍相切磋殊覺小快及再相見接語之

間巳覺非復前日矣是後相從雖累日衆中泛語終

不得獨相叩問兹得來示方知窒塞如𥘉此乃向來

不得真實師友講貫傳授𩔖皆虚見空言徒增繆妄

能盡棄前非務明正理則此心之靈此理之明誰

得而蔽之某前書所以相勉者可謂至矣幸復熟而

究切之也得元晦書其蔽殊未解然其辭氣窘束或

恐可療也某復書又加明暢併録往幸精觀之

  與江德功

𮐃示晦翁書敬領回書徑自此遣徃矣副本録在邵

叔誼處可索觀之白白長長之言是古人辯論處非

用工處言論不合扵理乃理未明耳非誠意之罪也

  與曾宅之

十日朋舊書問至多向所惠書卒難㝷檢其時復書

亦無草藁今皆不能記憶來書謂某甞有文義溺志

之戒某平時與朋舊講貫不敢泛為之說大抵有所

據而後言若誠有是是必據來書而言之耳亦略記

得曾有一卷粘𥿄數幅寫前軰議論十數叚扵後註

所見與所疑又各空其後以俟某之說此豈非吾友

所示𫆀記得當時㸔畢甚喜其有志扵學亦甚惜其

學未知方亦甞以示一二朋友因謂之曰此人氣質

志向固不碌碌但未得親師友胸中雜然殊未明本

末先後之序今千里寓書𥿄筆之間豈能遽解其惑

且當示以讀書之法使之無徒耗其精神後日相見

當有可言耳亦略記回書大意謂讀古書且當扵文

義分明處誦習觀省毋忽其為易曉毋恃其為巳曉

則乆乆當有實得實益至扵可疑者且當優㳺厭飫

以俟之不可强探力索後日扵文義易暁處有進則

所謂疑惑難暁者徃徃渙然而自解却不記得有溺

志之辭此後枉問得備録前後書辭見示庶有據依

也近見所在友朋多有好理㑹文義反不通者蓋不

知學當有師天之生斯民也以先知覺後知以先覺

覺後覺此其理也誠得其師則傳授之間自有本末

先後不使學者叢然雜然費其目力耗其精神而無

所至止也此說要非相見不能究秋凉能一來乎先

兄平日無甚著述惟有徃來論學之書中間編次未

就後日垂訪當共讀之也

  與周元忠

積雨遐想風練飛雪之壯甚願與諸公繙經其間以

俟玉芝之茂倘有意扵此何以期為霽日媚景晴雲

絢文此吾命駕時也今日平分一春羲和㑹當少出

幽險緩轡天衢照臨吾徒成此盛集

  與詹子南

日享事實之樂而無暇辨析扵言語之間則後日之

明自足以識言語之病急扵辨析是學者大病雖(⿱艹石)

詳明不知其累我多矣石稱丈量徑而寡失銖銖而

稱至石必謬寸寸而度至丈必差今吾但能造次必

扵是顛沛必扵是勿忘勿𦔳長則不亦樂乎又何必

紛紛爲大小之辨也

  二

廖倅處送至四月二十四日書𤼵讀甚慰馳系用力

SKchar無他疑惑甚善甚善此心至靈此理至明要亦

何疑之有然又以無疑爲疑是未能無疑也事理有

未明則不容不疑思索之問辨之則疑有時而釋矣

疑亦豈足願哉今旣曰無疑矣乃以無疑爲疑何哉

願速更之母滋其惑二包至此乆矣今皆歸其家約

秋間復來顔子堅旣巳去髪胡服非吾人矣此人質

性本亦虚妄故卒至扵此育王有一僧曰祖新姓趙

字日新其為僧非本志質甚穏實亦有復衣冠之志

曾識之否得來書亟作此託廖丈附便奉逹不能

  與吴顯仲

得書承比來履用佳適進學不替為慰來書見喻所

學仍見敏道說頗以藝能不如人為憂此甚非也當

書論語弟子入則孝出則弟一章併子夏賢賢易色

一章扵几案間朝夕觀省以改前過讀書作文之事

自可隨時隨力作去才力所不及者甚不足憂甚不

足耻必以才力所不可强者為憂為耻乃是喜誇好

勝失其本心真所謂不依本分也㸔顯仲氣質本自

質朴淳實何故如此但自依本分朴實頭作箇

           求正扵人有所疑

             不去亦且隨見在有

何不可但頻頻㸔前兩章書便自不至顛倒也



象山先生全集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