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山先生全集 (四部叢刊本)/卷第十四

卷第十三 象山先生全集 卷第十四
宋 陸九淵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明刊本
卷第十五

𧰼山先生全集卷之十四

  與包詳道

宇宙間自有實理𠩄貴乎學者為能明此理耳此理

苟明則自有實行有實事實行之人𠩄謂不言而信

與近時一種事唇吻閑圖度者天淵不侔燕越異向

事唇吻閑圖度之人本扵質之不美識之不明重以

相習而成風反不如隨世習者其過惡易扵整救圖

度不已其失心愈甚省後看來真登龍㫁之賤丈夫

實可慚耻若能猛省勇改則天之𠩄以予我者非由

外鑠不俟他求能敬保謹飬學問思辯而篤行之誰

得而禦

  與包敏道

為學無他謬巧但要理明義精動皆聽扵義理不任

已私耳此理誠明踐履不替則氣質不美者無不變

化此乃至理不言而信詩曰奏假無言時靡有争此

之謂也來書𠩄述未能臻此平時氣質復浮溢扵𥿄

筆間矣幸益勉之至望二賢兄比來皆非復吳下阿

𮐃矣

  二

私意與公理利欲與道義其𫝑不兩立從其大體與

從其小體亦在人耳勉旃勉旃母多談潜雖伏矣亦

孔之昭不可揜也不可誣也二賢兄亦不及荅書意

不殊此大人之事至公至正至廣大至平直剖蠡管

之見蕩其私曲則天自大地自廣日月自昭明人之

生也本直豈不快㢤豈不樂㢤若諸公𠩄可喜者皆

是專扵向道與溺私欲不同耳固是各有病痛須索

商量但比之足下則相懸耳如㡬先𠩄謂萬事隨縁

者政𠩄謂習氣使然也吾人居廣居立正位行大道

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豈肯作此等語也

不及荅諸公書幸以此示之

  與嚴泰伯

學之不講乆矣吾人相與扶持扵熟爛之餘何敢以

戯論參之古人謂戒謹乎其𠩄不睹恐懼乎其𠩄不

聞十目𠩄視十手𠩄指庸敢有戯論乎勉思而謹之

是願是望

  二

宋無悔來得書知彼時消息甚慰荅君玉書極佳足

見新功度今又當日進文範必數得徃還此公明白

可喜未易得也宋秀才志向可喜而氣習中多病今

雖小愈要未必能一成平復針藥盖已備甞亦在其

自曉了耳若善自思者亦有何難但恐繆習深重毎

毎反用以滋其繆耳真不狥名慕外好誇求勝道實

不難知也君子之道淡而不厭簡而文温而理又何

必大聲色也但人不知非則不能安乎此耳今𡻕科

舉相從者既多恐難離城某𥘉有入城之意今亦以

山上朋友之多不欲乆曠遂止其行未得相見千萬

為此道勉旃

  三

道理無竒特乃人心𠩄固有天下𠩄共由豈難知㢤

但俗習繆見不能痛省勇改則為隔礙耳古人𠩄謂

一慚之不忍忍終身慚乎此乃實事非戯論也

古人不求名聲不較勝負不恃才智不矜功能

身純是道義

 平日議論平日行業皆同兒戯不足復置胸臆天

 降之𠂻在我乆矣特逹自立誰得而禦勉自奮㧞

 不必他求來早得暇見過以觀新功

  與𫝊子淵

比來居山良有日新之證惜不得與子淵共之以朋

友講習而說有朋自逺方來而樂不可以泛𮗚料想

而解當有事實吾人不幸生扵後世不得親見聖人

而師承之故氣血向衰而後至此雖然朝聞道夕死

可矣今能至此其𬒳聖人之澤豈不厚而其為幸豈

不大哉何時一來快此傾倒

  與羅章夫

著是去非改過遷善此經語也非不去安能著是過

不改安能遷善不知其非安能去非不知其過安能

改過自謂知非而不能去非是不知非也自謂知過

而不能改過是不知過也真知非則無不能去真知

過則無不能改人之患在不知其非不知其過而已

𠩄貴乎學者在致其知改其過

  與廖㓜卿

適聞傅仲昭語及懋卿坐間假寐仲昭以爲此必未

能自㧞此殆不然仲昭未知此理非但仲昭未知此

理料㓜卿亦未知此理人未知學其精神心術之運

皆與此道背馳一旦聞正言而知非則向來蹊徑爲

之杜絶若勇扵惟新固當精神筋力皆勝其舊然如

此者難得但得不安其舊雖未有日新亦勝頑然不

知與主張舊習者逺矣今懋卿雖未有日新之功若

其困睡則是巳知舊見舊習之非不復就其上主張

運用故如此耳此不爲深害但少俟之徐𮗚其幡然

則大善矣朋友間不深知此理迫之太甚罪之太切

則又反爲害矣

  與傅齊賢

義理未甞不廣大能惟義理之歸則尚何窠穴之私

㢤心苟不蔽扵物欲則義理其固有也亦何爲而茫

然㢤蔽不真徹則區區之意殆虗設也幸勉旃母乆

自屈

  與胥必先

劉徳固須尚留山間前此未得與渠同讀書但說

比卦稍詳書亦政不必⿺辶䖏爾多讀讀書最以精熟為

貴煩喻徳固且熟讀比卦為佳徳固前此扵文義間

多未通曉近𠩄以開𤼵之者非在文義毎為徳固解

說必令文義明暢欲不勞其思索不起其疑惑使末

不害本文不妨實常令文義輕而事實重扵事實則

不可須㬰離扵文義則曉不暁不足為重輕此吾解

說文義之妙㫖必先亦不可不知也然此亦豈可强

為之㢤非明實理有實事實行之人徃徃乾沒扵文

義間為蛆虫識見以自喜而巳安能任重道逺自立

扵聖賢之門墻㢤

  二

得書甚有𡚒㧞之意良以爲慶然譬諸田疇荒穢

乆雖粗加墾闢若畬耨不⿰糹⿱𢆶匹則茅立塞之矣用工深

切至到則通暢茂恱當又與今不侔願勉旃毋忽何

以聚糧爲肯來是幸

  三

蒲稍緑耳尚可想見駑駘傷吻弊䇿而不進扵行誠

可厭也馬之精神骨榦得之扵天不可損益今爲人

而坐使古人雖愚必明雖柔必强之言棄而不驗豈

不甚可痛㢤

  與蔡公辯

𠩄録諸書已逐一㸃對末後復趙然道書甚多脫誤

可子細将𠩄録本添改庶可讀也書字畫甚無法度

如傅字須向上着一㸃不着㸃便成傳字古刻𫝊字

專中不着厶字但以不着㸃與傅字爲别𠩄録書其

前尚稍可看向後數篇甚刺人眼結字既不端正畫

之長短皆顛倒失宜向來盖甞說及此等處何爲都

不省記來書辭語病痛極多讀之甚不滿人意用𦔳

字不當律令尤爲缺典老夫平時最檢㸃後生言辭

書尺文字要令入規矩如吾兒持之甚懶讀書絶不

曽作文然𮗚其不得已書尺與為塲屋之文其𦔳字

未甞有病造語亦勁徤不至冗長此亦是稍聞老夫

平日語故能然且今𮗚吾子之文乃如未甞登吾門

者即此便可自省安詳沉靜心神自應日靈輕浮馳

騖則自難省覺心靈則事事有長進不自省覺即𠩄

為動皆乖繆適足以貽羞取誚而巳

  與張徳清

積年聞季恱元忠諸友稱道盛徳比𡻕屢得欵集益

有以信諸賢之言又聞非乆有退居自飬之舉尤

歎仰近者忽又聞有不肖道士以滛侈不𮜿之事誘

引小子徤訟以相誣毀深用不平然在左右正宜髙

舉以遂𥘉志何必與此軰較勝負扵流俗之中㢤流

俗之𠩄謂勝者豈足為勝流俗之𠩄謂負者豈足為

負左右平時與諸賢交㳺當問道之勝負不當問流

俗之勝負又聞季恱言徳清其𥘉浩然有引退之文

且欲别求賢者以嗣其事而盛族乃有茅不可試火

之語此可謂不勝俗陋鄙猥之言切不宜以此等語

虧損盛徳更願深思追還素志他日同來𧰼山頂頭

共談大道此乃真天師非俗天師也

  與髙應朝

前月併𭣣兩書備知近况慰浣良劇山房比年况味

想盡得之帥漕書中矣春尾以猶子之訃出山房至

今未得復登此乃梭山之子文行皆髙家庭𠩄頼年

未及壮無疾而逝𠩄以傷之者又不止骨肉之情也

聚族既廣患故如此𩔖多今日方除一姪女之服𠩄

幸諸兄皆能安之以命不至過傷也此理日明鄉里

朋友寖有能共此者每思應朝應之未甞不興懐應

之一跌不復中間見其祭吕郎中文迷繆之甚急扵

舊書問中㝷得其向時書數𥿄封之題曰石應之公

案擬相聚時𤼵此以啓之後在臨安𪠘舎中相㑹見

其事役匆匆神志不定不欲出示𨚫語及之渠力索

𮗚略出示之渠欲持去吾曰不可𮗚足下神思今不

能辦此此書非吾親自與汝剖决亦長物耳𮗚其容

貌言論與𭧽者判然如二人使人不忍視之今遂居

䑓閣益令人憐之耳閱應朝二書葺齋記亦甚念足

下有茅塞之患帥漕處皆有吾文一編此乃韓將領

親張氏朱氏𠩄録聞亦有一編在韓將領處想必從

韓處見之矣第帥漕處本𨚫經山間友朋㸃對無錯

誤可從帥處借本㸃對𨚫精𮗚熟考當有𠩄𤼵也

  與姪孫濬

家間逓至汝三信甚念汝文字意㫖皆不長進如𠩄

謂士論翕然宗之𠩄謂盡公樂善人無間言斯世何

幸乃有斯人耶此人么麽姦宄謟事𫞐貴隂為䜛慝

媒蘖善𩔖自吾在朝時物論固已籍籍徃者擢為少

司成又進而為大負乗之醜海内羞之今賢關之論

乃復如彼何耶豈汝𠩄交之士皆不足以為士而𠩄

見之人皆非其人耶沈鷙二字史家多以稱人之長

關雎亦鷙非惡辭也向來家書中亦時有此等㫖趣

此非特辭語之病甚可畏也其他用字下語差錯不

安者甚多已令汝尊後便逐一告汝塲屋得失有命

不足計後生作文𨚫要是當若只如此未可便道時

文不難辦安得不勤厥尊之慮也新政雖未甚滿人

意且得輔道儲君者得人甚有方略誠如是國本立

矣實宗社無𭛌之休何幸如之人心至靈惟受蔽者

失其靈耳群兒聚戯䄂少果實與之見樵牧而與為

禮見市井不逞與村農輸納者邀入酒肆犒之則稱

頌賛美士大夫即據此以為評裁可乎雲從龍風從

虎水流濕火就燥物各從其𩔖也天下曷甞無人况

賢關乎在𠩄以召之者如何耳

  二

吾春末歸自𧰼山瓶無儲粟囊無留錢不能復入山

近諸生聚糧除道益𤼵泉石遣輿夫相迎始復為一

登兹山廢乆田萊墾未及半今食之者甚衆作之者

甚寡結廬之人事力有限頻𡻕供役頼其相向之篤

無倦志耳儻得乆扵是山何樂如之未知造物者卒

能相之乎梭山𠩄與汝言真至言也第致之當有道

耳此道之不明乆矣群小則固背馳君子扵此徃徃

亦未得平𡈽而居之𠩄報時事又如此此皆不可易

言之也紛紛之說但可憐憫豈復有可商校者近閱

舊藁中有一叚文字汝可精𮗚相識見問但出此書

及此文可也

  三

學者之不能知至乆矣非其志其識能度越千有五

伯餘年間名世之士則詩書易春秋論語孟子中庸

大學之篇正為陸沉真柳子厚𠩄謂獨遺好事者藻

繪以矜世取譽而已尭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孟子

之心将誰使屬之夫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

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又曰見賢思齊焉見

不賢而内自省誠得斯言之㫖則凡悠悠泛泛者皆

吾師也汝氣質外柔弱而中實不弱自向者㫖趣未

得其正時固已有𨼆然不可揺撓之𫝑矣能扵此深

思痛省大决其私毅然特立直以古聖賢為的必居

廣居立正位行大道則誰能禦之扵此不具大勇𨚫

放過一着姑欲庶㡬扵常人則非吾之𠩄知也真孟

子𠩄謂終亦必亡而已矣仁者先難後𫉬夫道豈難

知㢤𠩄謂難者乃已私難克習俗難度越耳吾𠩄謂

深思痛省者正欲思其艱以圖其易耳仁者必有勇

顔子聞一日克已復禮之言而⿺辶䖏能請問其目可謂

大勇矣汝能以其𨼆然不可揺撓之𫝑用力扵此則

仁智勇三徳皆備扵我當知為仁由已而由人乎㢤

之言不我欺也國家閒暇及是時明其政刑雖大國

必畏之矣豈獨爲國爲然㢤爲家爲身一也逮天之

未隂雨徹彼桑土綢繆牗户今此下民或敢侮予汝

其念之人臣之扵國猶其家也扵君猶其親也雖不

吾以而問安寢門之心𠩄不能忘也黜陟施設時欲

聞之便信毋略乎此見羅中舎致吾意

  四

人非木石不能無好惡然好惡須得其正乃始無咎

故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惡之得其正則不至扵

忿嫉夫子曰我未見好仁者惡不仁者盖好人者非

好其人也好其仁也惡人者非惡其人也惡其不仁

也惟好仁故欲人之皆仁惟惡不仁故必有以藥人

之不仁中也飬不中才也飬不才豈但是賢父兄之

心賢子弟之心亦豈得異扵其父兄㢤故凡棄人絶

物之心皆不仁也比吉也比輔也此乃仁也人道也

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澤上有地臨君子以教思

無窮容保民無疆後生晚進苟無異趣當與先生長

者同心同徳先生長者亦須賢子弟為先後䟽附吾

甞謂唐虞盛時田畆之民竭力耕田出什一以供公

上者亦是與尭舜臯䕫同心同徳故曰比屋可封此

和氣之𠩄以充塞宇宙謂之扵變時雍處末世弊俗

當使憐憫扶持救藥之心勝其憎嫉嫌惡乃為近正

汝當以此言深思毋忽其為已曉則當有進益有書

與胡學録問曽盡見去年吾𠩄與汝書否若有未見

汝當盡以示之雖汝亦當時一閱之毋謂已盡知之

矣𮗚汝前一書亦未深解吾說若有疑不妨吐露當

盡為汝剖白也



𧰼山先生全集卷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