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夷說
 阮思僩
1868年

錄自《燕軺詩文集·燕軺文集》卷上,收入《越南漢文燕行文獻集成》第20冊,第230-234頁。

  戊辰秋,入貢京師。十月,道粵西,見書肆新刻《粵西地輿圖說》一書,凡粵之西南境,接本國諸州縣者,輒標曰某國某夷州夷縣。閱未終幅,則喟然嘆曰:噫!是何言歟!是何言歟!為此說者,得無曰:“吾處中土,當為中夏,彼僻處海外者,俗雖同於中國,地仍別為藩封,例固應夷之?”

  夫蓋地球,麗而處者億萬國。為中為外,從何辨之?然而古來必夷夏之辨者,則亦視乎禮義之存亡,文行之同異焉耳。若必執土地之中以求之,則四海大州,唯末利亞之西,紅海乃為地中,從未見彼方之能夏也。若謂從其本初立國而名之,則上國之雲貴二省,與東三省之吉林、黑龍江、寧古塔,固皆秦漢以前夜郎、昆明、鬼方、肅慎、沃沮諸國地也。今將從其朔,一例以夷之乎?雲貴無論已,東三省為天朝聖神開基之地,夷之一字,不惟本朝臣子所不敢形諸筆墨,亦斷不敢心言而意話者。此之不夷而於人則夷之,儒者秉筆之公,似不應如是。夷夏之辨,莫嚴於《春秋》,而予奪亦莫嚴於《春秋》。故衞伐凡伯,雖諸姬也而戎之;季札來觀,雖僭國也而進之。安在與我同域者,必為夏;而與我異宜者,必為夷哉。且吾越自漢以後,常與西粵並隸上國版圖,其詩書六藝之學,衣冠禮樂之化,沈浸醲郁幾二千年,中間雖乍合乍分,而道義之一,風俗之同,今猶古也。況累世職貢,不失事大之禮。天朝蓋常許為同文國之一矣,而奚其夷之?又嘗考之,會同四譯館,明人之四夷館也。至本朝始改為四譯,於此有以仰見大聖人柔遠之誠,待人之恕,直與天地同其大。彼明人之自尊卑人,適足示天下以不廣,陋矣。

  夫土地有大小,國勢有強弱。天之所為,苟德義之不瑕,則雖弱必強,雖小必大矣。是故臨人以德,而天下歸之,古之道也。未聞以矜心謾辭加於人,而強人之必服。昔晉侯以為諸侯師一言之失,而齊侯侈然有大興之志,李亞子自謂十指上得天下,而荊南不朝,言之不可不慎也。如此著書立言,將以行之四海,傳之萬世,又所當慎之至也。夷之一字,吾願凡為此說者,亟改而正之,則坦然大公,同䢜于好,日月之食也而改焉,誰不仰之?左氏曰:子無謂秦無人,則此敵國應容之辭。下价不敏,其何敢及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