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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詠史,敘事無意,史也,非詩矣。唐人實勝古人,如「江流石不轉,遺恨失吞吳」,「武帝自知身不死,教修玉殿號長生」,「東風不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諸有意而不落議論,故佳。若落議論,史評也,非詩矣。宋已後多患此病。愚謂唐詩宗旨斷絕五百餘年,此亦一端。

詠史祇可用本事中事,用他事中事,須賓主歷然。若祇作古事用之,便不當行。如「太平天子朝元日,五色雲車駕六龍」,元者,玄元皇帝老子也。唐世奉為始祖,事固誣誕,天子五色車用漢武甲乙日青車、丙丁日赤車事,周伯強引杜預《左傳序》語,謂之具文見意,以其意在文中,更不出意也,乃為高手。今世之大為詩害者,莫過於作步韻詩。唐人中、晚稍有之,宋乃大盛。故元人作《韻府群玉》,今世非步韻無詩,豈非怪事?詩既不敵前人,而又自縛手臂,以臨敵失計極矣。愚曾與友人言此,渠曰:今人止是做韻,誰曾做詩。此言利害,不可不畏。若人不戒絕此病,必無好詩。

詩乃心聲,性情中事也。發乎情,止乎禮義,故謂之性。亦須有才乃能揮拓,有學乃不虛薄杜撰。才學之用於詩者,如是而已。昌黎逞才,子瞻逞學,便與性情隔絕。

《雅》《頌》多賦,《國風》多比、興,《楚詞》從《國風》而出,純是比興,賦義絕少。唐人詩宗風騷,多比、興,宋詩比、興已少。明人詩皆賦也,便覺版腐少味。

山谷《猩猩》《毛筆》詩不失唐人豐致,反自題為戲作,失正眼矣。

唐人詩意不在題中,亦有不在詩中者,故高遠有味。雖作詠物詩,亦必意有寄托,不作死句。老杜《黑白鷹》、曹唐《病馬》、韓偓《落花》可證。今人論詩,唯恐一字走卻題目,時文也,非詩也。

自五代兵革,中原文獻凋落,詩道失傳,而小詞大盛。宋人專意於詞,實為精絕,詩其塵飯塗羹,故遠不及唐人。

人情好新,今日忽尚宋詩。舉業欲幹祿,人操其柄,不得不隨人轉步。

詩取自適,何以隨人!詩之學古,如孩提不能無乳姆也。必自立而後成詩,猶之能自立而後成人也。明之學老杜、學盛唐者,皆一生在乳姆胸前過日。

庾子山句句用字,固不靈動。六一禁絕之,一事不用,故遂至於澹薄空疏,了無意味。唐人有寄托,故使事靈。後人無寄托,故使事版。

劉禹錫云:「閣上掩書劉向去,門前修刺孔融來」,借古以敘時事,則靈動。武元衡云:「劉琨長嘯風生坐,謝眺題詩月滿樓」,實用古事而無寄托,便成死句。建安無偶句,西晉頗有之,日盛月加,至梁、陳謂之格詩,有排偶而無粘沈。宋又加剪裁,遂成五言。唐律《長慶集》中尚有半格體。

七言,漢人猶未成體,至魏文帝之《燕歌行》而成體,至梁人漸近於律,至初唐而遂成七言律詩。

七言歌行始於六朝,其間有長短句,有換韻,音節低昂,聲勢穩密,居然近體,非古詩也。

《北史·盧思道傳》曰:周武帝平齊,授思道儀同三司,追赴長安。與同輩楊休之等數人作《聽鳴蟬篇》,思道所為詞意清切,為時人所重。新野庾信遍覽諸同作者而歎美之。今讀其詞,居然初唐王、楊諸子。隋煬帝《江都宮樂歌》七言律體已具,律詩亦不始於唐。

五、七言絕句,唐人加以粘綴,聲病耳,其體未變於古也。

五言律詩,其氣脈猶與古詩相近。至於七言律詩,則別一世界矣。

六朝人凡兩句謂之聯,凡四句謂之絕,非必以四句一篇者為絕句。

休文八病,宋人已不能辨。大約有聲病守粘綴無疊韻,不口吃者,八病俱離。

口吃詩即翻也,疊韻詩即切也。古今貴經教,口吃也,屋、北、鹿、獨、宿疊韻也。口吃亦名雙聲。

「獨樹臨江夜泊船」,或本作「獨戍」。愚謂大江中有戍兵處,可泊船,以「獨戍」為是。後讀《宋史·王明傳》,見其地有獨樹口,不覺自失。

唐人以韻字之少者,與他部合之為通用。咍當與佳通,以隔一部故,遂與灰通,以致字聲亂極。韻本休文小學之書以為詩韻已誤,今人又作詞韻,謬之謬也。

人之作詩必宗《三百篇》,而用韻反不宗之,豈非顛倒?

東翻登,冬翻丁,聲固不同,而非不可同押者也。休文諸公強作解事,分為二部,後人以是唐人所遵,不敢相異。

趙文敏詩不獨在元人為翹楚,在宋可比晏同叔。而本傳云:以書畫掩其文章,以文章掩其經濟。元世祖開國之君,所用當不謬也。

楊鐵崖樂府,別是一種奇特之文,謂之樂府則不可。李賓之亦然。

漢人樂府多濃譎,十九首皆高澹。而《文選注》亦有引入樂府者,不知何故。

樂府,漢武所立之官名,非詩體也。後人以為詩體。古人樂府詞有切題者,有不切題者,其故不可解。少陵自作新題樂府,固是千古傑人。

大抵古人詩有專為樂歌而作者,謂之樂府。亦有文人偶作,樂工收而歌之者,亦名樂府。

樂府題今人多不能解,則不必強作,李於鱗獶孟衣冠,徒為人笑。

《焦仲卿妻》又是樂府中之別體,意者如後之《數落山坡羊》,一人彈唱者乎?

曲起而詞廢,詞起而詩廢,唐體起而古詩廢。作詩欲以言情耳,生乎今之世,近體足以言情矣。好古之士本無其情,而強效其體以作古樂府,殊覺無謂。

律詩,近體也。其開承轉合與時文相似,唯無破承起講耳。古詩則歐、蘇之文,千變萬化者也。作時文者,多不敢擅作古文。而作律詩者,無不竟作古詩,可乎哉?

古詩漢枚乘所作有在十九首中者,然亦不殊於建安,但舉建安之名以為宗極可也。

阮公《詠懷》,不下建安人作,自此而後,西晉已變建安體,絕於阮公。

西晉之《白寔舞詞》不言何人作,那得下於漢人。東晉竟無詩,至陶、謝而復振。

康樂矜貴之極,不知者反以為才短幅狹,將為東坡如搓黃麻繩千百尺乎?詩至明遠而絢麗已極,雖不似建安,而別立門戶不肯相下也。

昌黎作王仲舒碑,又作誌。作劉統軍誌,又作碑。東坡作司馬公行狀,又作碑。其事雖同,而文詞句律乃無一字相似者。蔡中郎為陳太丘、胡廣作碑,及為二公作祠銘,同者乃十七八。

韓退之作《博士李君墓志》,通無一語及其家世、宦跡、才行,直謂其誤服方士柳泌藥下血以死,且援引數人同以是死者,自李虛中、孟簡、盧坦而下六七人。其文甚奇。公刻意而作,意欲後世永為鑒戒,然古今碑誌無此體也。虞伯生作《晏氏家譜序》,亦曆數宋竇儼、賈昌期而下數十人之子孫隆替,當亦效昌黎而作。然於晏氏亦有感激稱頌語,不似昌黎之漠然於李氏也。

歐陽公《謝賜衣帶馬表》,東坡幼時,老泉命擬作,語意甚工。明成化丙午,場屋出此題以試士,所刻程文則益該博精切。至弘治壬子,復出魏徵《謝黃金廄馬》,則益工矣。餘意謂宋人尚四六,丙午刻者不失為宋表。壬子所刻,唐人則無是語也。後見常袞集中有《謝緋衣銀牙笏玉帶表》云:「臣學鬼聚螢,才非倚馬,典墳未博,謬膺良史之官;詞翰不工,叨辱侍臣之列。惟知待罪,敢望殊私?銀章雪明,朱黻電映;魚鬚在手,虹玉橫腰。祗奉寵榮,頓忘驚惕!蜉蝣之詠,恐刺國風;螻蟻之誠,難酬天造。」然則唐世已有此體矣。

唐之詩人惟陳子昂、張說、高適集中間有幽州之作,此外遊宦於茲土者寡。宋則非奉使不至,故題詠亦無多。王之渙《九日送別詩》云:「薊庭蕭瑟故人稀,何處登高且送歸?今日暫同芳菊酒,明朝應作斷蓬飛。」竇鞏《薊門詩》云:「自從身屬富人侯,蟬噪槐花已四秋。今日一莖新白髮,懶騎官馬到幽州。」馬戴詩云:「荊卿西去不復返,易水東流無盡期。日暮蕭條薊城北,黃沙白草任風吹。」張耒詩云:「十月北風燕草黃,燕人馬飽風力強。虎皮裁鞍雕羽箭,射殺陰山雙白狼。」四詩辭俱工。其餘雜見於出塞、送行之作,如「屢戰橋恒斷,長冰塹不流」,徐陵詩。「塞禽惟有雁,關樹但生榆」,王褒詩也。「萬里寒光生積雪,三邊曙色動危旌」,祖詠詩也。「日生方見樹,風定始無沙」,裴說詩也。「沙河流不定,春草凍難青」,王貞白詩也。「風折旗竿曲,沙埋樹杪平」,馬戴詩也。「黃雲戰後積,白草暮來看」,釋皎然詩也。「塞館皆無簟,儒裝亦有弓;已行難避雪,何處合逢花」,項斯詩也。「戍樓承落日,沙塞礙征蓬」,張灊詩也。「有雪常經夏,無花空到春;下營雲外火,驅馬月中塵」,於鵠詩也。「野燒枯蓬旋,沙風匹馬衝」,黃滔詩也。「兒童能走馬,婦女亦彎弓」,歐陽修詩也。「邊日照人如月色,野風吹草作泉聲」,範鎮詩也。皆善狀燕中風景者。

李群玉《湘妃廟》詩:「相約杏花壇上去,畫闌紅紫鬥摴蒲。」範攄《雲溪友議》曰:「群玉題廟,見二女曰:『二年當與君為雲雨之遊。』段成式戲之曰:『不意足下是虞舜之辟陽詩人。』輕薄至此,比於周秦行紀甚矣。」按舜升遐已一百十歲,三十征庸,帝妻二女,度其年已及笄,至此時亦是七八十歲老嫗。後人紛紛摹擬,湘筠染淚,比跡巫山,非獨褻慢聖人,亦且有乖事實。

唐李益《贈盧綸》詩曰:「世故中年別,餘生此會同。卻將悲與病,獨對朗陵翁。」盧和云:「戚戚一西東,十年今始同。可憐風雨夜,相對兩衰翁。」句律淒惋,如出一口。

張繼《在臨川寄皇甫冉》詩曰:「京口情人別久,揚州估客來疏。潮到潯陽回去,相思何處通書。」以上三句見下一句,別是一體。然其聲調,亦不愧盛唐。冉答之云:「望望南徐登北固,迢迢西塞望東關。落日臨川問音信,寒潮惟帶夕陽還。」不但格律與之相埒,而一時相與之情亦可想見也。

王建《宮詞》:「太儀前日暖房來,囑向昭陽乞藥栽。敕賜一科紅躑躅,謝恩未了奏花開。」今人有遷居或新築室,朋儕醵金往賀,曰暖房,蓋自唐人已有之矣。

《蘭亭記》「絲竹管弦」之詞,誠為重復。然不特右軍言之,西漢《張禹傳》:「後堂理絲竹管弦」,則漢初已有此語矣。

《六一詩》云:「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敢傳中國,舉世無由識古文。」謂日本國有逸書,歷問之貿易往來,不然。昔又傳聞彼國無《易經》,舟中有此經即波浪不得過,亦不然。

元遺山編《唐詩鼓吹》,以柳子厚《登柳州城樓》詩置之篇首。此詩果足以壓卷乎?且其中許渾詩入選最多,今人膾炙不厭,無怪乎詩格日卑。

丁鶴年,西域人。洪武初,回回人禁例甚嚴,行止皆不得自由。丁嘗有詩云:「行蹤不定梟東徙,心事惟隨雁北飛。」劉伯溫《家居危疑九日詩》云:「薏苡明珠千古恨,卻嫌黃菊似金錢。」其意皆可傷也。

《花間》之詞,如古玉器,貴重而不適用。宋詞適用而少貴重。李後主兼有其美,更饒煙水迷離之致。

詞雖蘇、辛並稱,而辛實勝蘇。蘇詩傷學,詞傷才,宋人好推譽本朝人物,以六一比子長,猶十得五六,以放翁比太白,十不得三四。

昔人好取華麗字以名類事之書,如編珠、合璧、雕金、玉英、玉屑、金鑰、金匱、寶海、寶車、龍筋、鳳髓、麟角、天機錦、五色線、萬花谷、青囊、錦帶、玉連環、紫香囊、珊瑚木、金鑾香蕊、碧玉芳林之屬,未能悉數。聞國學鏤版,向有《玉浮圖》,不知何書,當亦屬類家也。又有孟四元賦,孟名宗獻,字友之,自號虛靜居士,金時冠於鄉、於府、於省、於御前,故號四元。其律賦為學者法。然《金史》不入文苑之列,惟見於劉京叔《歸潛志》。

三教中皆有義理,皆有實用,皆有人物。能盡知之,猶恐所見未當古人心事,不能伏人。若不讀其書,不知其道,唯恃一家之說,衝口亂罵,祇自見其孤陋耳。昌黎文名高出千古,元晦道統自繼孔孟,人猶笑之,何況餘人?大抵一家人相聚,祇說得一家話。自許英傑,不自知孤陋也。讀書貴多貴細,學問貴廣貴實。開口捉筆,駟馬不及,非易事也。

儒道在漢為讖緯所雜,在宋為二氏所雜。雜讖緯者,粗而易破。襲二氏者,細而難知。苟不深窮二氏之說,則昔人所雜者,必受其瞞,開口被笑。

《楞嚴》云:以世界輪回取顛倒,故人、畜、仙其類充塞。世之學仙者,守清淨而間陰陽,非色界。天無女人,但有色身,故名色界。欲念消盡者生於此。玉帝猶在欲界第二天,其上更有四層,皆有女人,有女則有欲,但以次輕微而上耳。神仙統於玉帝,事可知矣。人世事《釋典》無不言之,謂有力者從修羅虎象中來。

唐太宗命三藏法師取經,既至西域,有老僧年已七百,謂之曰:此間經籍甚多,人命短促,能讀幾何?須服我延年藥,庶可讀少分。藏師以帝命有定期而辭之。

《楞嚴》翻譯在武后時,千年以來皆被臺家拉去,作一心三觀。萬曆中年,僧交光始發明根性宗趣,暗室一燈矣。錢牧齋研究之工,遠過鍾伯敬。鍾於《楞嚴》知有根性,錢竟不知也。生天牧齋必在伯敬前,成佛當在伯敬後。

人不可強所不知以為知。唐荊川博極群書,其作《稗編》,門類、議論無不精確,唯所列釋氏之徒,宗教不分,為人所議。

萬松老人耶律,文正王之師也。其語文正王曰:「以儒治國,以佛治心。」王亟稱之,謂「雲門之宗,悟者得之於緊峭,迷者失之識情。臨濟之宗,明者得之於峻拔,昧者失之鹵莽。曹洞之宗,智者得之於綿密,愚者失之廉纖。獨萬松老人全曹洞之血脈,具雲門之善巧,備臨濟之機鋒,誠宗門之大匠,四海之所式範。」其傾心至矣。老人有《萬壽語錄》《釋氏新聞》,又善撫琴。嘗從文正王索琴,王以承華殿《春雷》及種玉翁《悲風譜》贈之,見《湛然居士集》。且作詩寄老人,有「一曲悲風對譜傳」之句。又嘗寄孔雀便面,附以詩云:「風流彩扇出西州,寄與白蓮老社頭。遮日招風都不礙,休從侍者索犀牛。」傳之法門,亦佳話也。

元人事佛最可笑者,遊皇城一事。作史者乃載入《祭祀志》,甚無識見。

明慈聖太后生於漷縣之永樂店,事佛甚謹,宮中稱為九蓮菩薩。每歲十一月十九日為其誕辰,百官率於午門前稱賀,長安百姓婦孺俱與佛寺前焚香祝釐,享天子奉養四十三年。古今太后稱全福者所未有也。

火葬倡於釋氏,末俗因之。焚屍之慘,行路且不忍見,況人孤人弟乎?燕京土俗以清明日聚無主之柩,堆若丘陵。又剖童子之棺,斂而未化者,裸而置之高處,剪紙為旗,縛之於臂,此尤不仁之甚矣。或謂火化俗始自元代,然世祖至元十五年曾嚴焚屍之禁,且載《大元典章》,論世者未之考爾。

史籍極斥五斗米道,而今世真人實其裔孫,以符籙治妖有實效。自云其祖道陵與葛玄、許旌陽、薩守堅為上帝四相,其言無稽,而符籙之效不可沒也。故莊子曰:「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

少所見多所怪,見駱駝謂馬腫背,《楞嚴》言十二類生甚詳,而譚景升《化書》舉之以為異事,人安可不學乎!

《釋典》多言六道,唯《楞嚴》合神仙而言七趣。神仙在天下之人之上,雖是長年,實有死時,故又言壽終仙再活為色陰魔也。道士每言曆劫不死,夫眾生以四大為身,神仙又以四大之精華為身,故得長年。至劫壞則四大亦壞,身於何有而可言曆劫?旅次一食可以療饑,一宿可以適體,謂之到家可乎?以一藥遍治眾病之謂道,以眾藥合治一病之謂醫。醫術始於軒轅、岐伯二公,皆神仙也,故醫術為道之緒餘。

《楞嚴》所言十種仙,唯堅固變化是西域外道,餘九種東土皆有之,而魏張人元、旌陽地元、丘長春天元為最盛。取藥於人之精血者,為人元。取藥於地之金石者,謂之地元。取藥於天之日精月華者,謂之天元。而餐松食柏如木客毛女輩者,名為草仙,非所貴也。地元、人元有治病接命之術,天元無之。明惠安伯張慶臻患癰疾,伏床七年,涿州馮相國請道師梁西臺治之,吸真氣二三口,再閱日,慶臻設宴請道師,能自行賓主之禮,京師人所共知者。勞山、青城、大白、武當諸深山,人跡不至之地,有宋元以來不死之人,皮著於骨,見者返走,皆草仙也。既入此途,則與三元永絕,故平叔云:「未煉還丹莫入山,山中內外盡非鉛」也。然唯絕於人元,而地元、天元則可作。

《楞嚴》所謂堅固動止而不休息,即華陀之五禽戲法。莊子所謂熊經鳥伸也,以之治病亦有效,成仙則未聞也。

《什師維摩經注》有云:天人以山中靈藥置大海中,波濤日夜衝激,遂成仙藥。又在《楞嚴》十種之外,以非人所能為故也。

獸中唯狐最靈,猿次之。狐多成仙,服役於上帝,如宮奴閹者然。猿,地仙耳。

金華人家忌畜純白貓,能夜蹲瓦頂,盜取月光,則成精為患也。獸亦知天元哉?

鹿仙,非鹿成仙也。山中道士知人元之法者,以鹿代人,取藥物以有成者之名也。

人之得藥者,有洗心之工,丹房器皿,棄之而去,故得成仙。不棄去,祇成接命者。異類類為孽,無不擊於雷神,淫致禍也。乍能變為人形,以為稀事奇味,耽溺不舍,以致喪命,非藥之咎也。《楞嚴》又有云:日月薄蝕,精氣流注,著物成妖,亦天元之意也。古人有不修而得仙者,其偶遇此精氣乎?

魏伯陽以六十四卦譬喻丹道之藥物火候,後人遂引《易》成仙家之書。

仙書唯《參同契》《入藥鏡》《悟真篇》是真書,其外《鍾呂問答》《仙佛同源》等皆偽。

諺語云:劍法不傳。有王老人云:非不傳也。劍以槊比之,鋒鍔如槊刃,而以身為之柄。徽州目連獶人之身法,輕如猿鳥,即劍法也。

唐人小說所言劍仙,似乎寓言,而錢牧齋於明末有客謁之,方巾青布袍,錢以下客畜之。數日後,造錢之友馮班,謂曰:古有劍術,予即其人也。聞牧齋名,故來見之,乃俗流不我識也。班問其術,答曰:亦服藥,亦祭。煉術成,遇大風即驀然起行,不覺已乘空矣。後則微風初起而為之,又後則見旭日之光即為之,久久無不如意矣。言別,送至門外,相揖,班揖起,已失其人。

由吾道榮善洞視,蕭軌之敗言之如目見,蓋即道家之所謂出神也。

中行說難,漢使曰:且禮義之敝,上下交怨,而室屋之極,生力屈焉,此老氏之旨。當時文帝尚黃老,故其一時相習成風如此。

張紫陽之丹法,陰陽清淨兼用之。不得其全者,互相攻詆,終無效也。唯治病則偏者亦有效,接命則偏者不可矣。

人唯種禾以取米,則糠自得,本無種糠之法。地元之用金石亦然,而世之種糠者甚多。

涿州馮相國之長子名源淮,作元戎於楚時,追取銀魂,每兩一分,存者散碎為銅鐵,天主教之法也。其人來中國,攜銀甚多,以追取其魂,故行囊不重滯,名老子藏金法。

以藥汁蒸取黃金之汗以治火病,其效如神。明末宿將曾有之嘗以示客,狀如麻油,自云攻南方時,有大將被銃傷垂死者,與二匙即愈。鉛汗亦可用。噎隔者,進之,直下無阻。嘔吐之甚者,大腸中糞穢從而出,立刻命盡,非得金石重藥無以治之。草木藥輕浮,隨嘔而出也。故地元家謂草木經火則灰,經水則爛,不可為丹藥。金則水火不能傷,故能養命。《抱樸子》中有服金銀法,王涯置金沙於井,而飲其水。甘露之變受刑,肉色如金。

以藥汁浸珠,自成粉,能治危病,又能救記性,不健忘。

《相如傳》言在梁著《子虛賦》,天子讀而善之。相如曰:「此諸侯之事,未足觀,請為天子遊獵之賦。」上令尚書給筆劄,相如以子虛,虛言也。為楚稱烏有先生者,烏有此事也。為齊難亡是公者,亡是人也。欲明天子之義,故虛藉此三人為辭。其為子虛也,既立此三人名以為上林之地矣。後《上林賦》亡是公語與烏有先生齊難緊接,無從分段,不知緣何有先後篇之別。豈著《上林》時始改剟前賦而為之耶?不然則前賦為不了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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