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氏聞見後錄/卷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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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以道言:『王荊公與宋次道同為群牧司判官,次道家多唐人詩集,荊公盡即其本擇善昔簽帖其上,令吏抄之。吏厭書字多,輒移荊公所取長詩簽置所不取小詩上。荊公性忽略,不復更視,庸人眾詩集以經荊公去取皆廢。今世所謂《唐百家詩選》曰荊公定者,乃群牧司吏人定也。』

宋子京罷守成都,故事當為執政,未至,宰相以兩地見次,盡以他人充之。

子京聞報悵然,有『梁園賦罷相如至,宣室厘殘賈誼歸』之句。言者又論蜀人不安其奢侈,遂止為鄭州,望國門不得入,久之再為翰林承旨。未幾,不幸訃至成都,士民哭於其祠者數千人。謂『不安其奢侈者』誣矣。宰相,韓魏公也。言者,包孝肅也。然子京先有『碧雲漫有三年信,明月長為兩地愁』之句,竟不至兩地,悲憤而沒,世以為讖雲。

呂申公帥維揚,東坡自黃崗移汝海,經從見之。申公置酒,終日不交一語。

東坡昏睡,歌者唱:『夜寒鬥覺羅衣薄』,東坡驚覺,小語云:『夜來走卻羅醫博』也,歌者皆匿笑。酒罷行後圃中,至更坐,東坡即几案間筆墨,書歌者團扇云:『雨葉風枝曉自勻,綠陰青子靜無塵。閑吟繞屋扶疏句,須信淵明是可人。』

申公見之亦無語。

韓魏公與宋尚書同試中書,賦琬圭。宋公太息曰:『老矣,尚從韓家郎君試邪!』蓋宋公文稱已著,韓公以從官子弟二名登科,然世尚未盡知也。或聞韓公則愧謝曰:『某其敢望宋公,報罷必矣。』已而韓公為奏篇之首,宋公反出其下。

後韓公帥中山,作閱古堂,宋公詞有云:『聽說中山好,韓家閱古堂。畫圖名將相,刻石好文章。』韓公見之不悅。

王荊公初執政,對客悵然曰:『投老欲依僧耳。』客曰:『急則抱佛腳。』

公微笑曰:『投老欲依僧,古人全句。』客曰:『急則抱佛腳,亦全俗語也。然上去投,下去腳,豈不為的對邪?』公遂大笑。

蘇仲虎言:有以澄心紙求東坡書者。令仲虎取京師印本《東坡集》誦其中詩,即書之,至『邊城歲莫多風雪,強壓香醪與君別』,東坡閣筆怒目仲虎云:『汝便道香醪。』仲虎驚懼,久之,方覺印本誤以『春醪』為『香醪』也。

劉夢得作《九日詩》,欲用糕字,以《五經》中無之,輟不復為。宋子京以為不然。故子京《九日食糕》有詠云:『飆館輕霜拂曙袍,糗餐花飲鬥分曹。劉郎不敢題糕字,虛負詩中一世豪。』遂為古本絕唱。『糗餌粉蜜』,糕類也,出《周禮》。『詩豪』,白樂天目夢得雲。

李太白《僧伽歌》云:『此僧本住南天竺,為法頭陀來此國。』又云:『嗟予落泊江淮久,罕遇真僧說空有。』時僧伽已顯於淮泗之上矣。豪傑中識郭子儀,隱逸中識司馬子微,浮屠中識僧伽,則太白亦異入也哉!

白樂天《長恨歌》有『夕殿螢飛思悄然,孤燈挑燈未成眠』之句,寧有興慶宮中,夜不燒蠟油,明皇帝自挑燈者乎?書生之見可笑耳。

元和中,處士唐衢善哭,聞白樂天謫,輒大哭。衢後死,樂天有詩云:『何當向墳前,還君一掬淚。』

晁以道問予:『梅二詩何如黃九?』予曰:『魯直詩到人愛處,聖俞詩到人不愛處。』以道為一笑。

柑橘二物,《草木書》各為一條。安定郡王以黃柑釀酒,曰『洞庭春色』。

東坡之賦,皆用橘事。豈以橘條下云:其類有朱柑、乳柑、黃柑、石柑乎?夫柑無故事,名『洞庭春色』,亦橘也。

歐陽公於詩主韓退之,不主杜子美。劉中原父每不然之。公曰:『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之句,有俗氣,退之決不道也。』中原父曰:『亦退之「昔在四門館,晨有僧來謁」之句之類耳。』公賞中原父之辯,一笑也。

南人謂象齒為白暗,犀角為黑暗。少陵詩云:『黑暗通蠻貨』,用方言也。

李太白詩云:『昔作芙蓉花,今為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按:陶弘景《仙方註》云:『斷腸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

李習之、韓退之、孟東野善,習之於文,退之所敬也;退之與東野唱酬傾一時,習之獨無詩,退之不議也。尹師魯、歐陽永叔、梅聖俞善,師魯於文,永叔所敬也;永叔與聖俞唱酬傾一時,師魯獨無詩,永叔不議也。習之、師魯之於詩,以為不足作邪,抑不能也?夔峽之人,歲正月,十百為曹,設牲酒於田間,已而眾操兵大噪,謂之養(原註:去聲)烏鬼。長老言:地近烏蠻戰場,多與人為厲,用以禳之。沈存中疑少陵『家家養烏鬼』,其自也。疏詩者乃以『鸕鶿別名烏鬼』。予往來夔峽間,問其人如存中之言,鸕鶿亦無別名。

華州齊雲樓有唐昭宗詞:『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蒲中鸛鵲樓有唐太宗詩:『昔乘匹馬至,今駕六龍來。』其英偉淒怨之氣,何祖孫不同也!

東坡為董毅夫作長短句,『文君婿知否?笑君卑辱。』奇語也。『文君婿』

猶『虞姬婿』雲,今刻本者不知,有自改『文君細知否』,可笑耳。

東坡別李公擇長短句,『憑仗飛魂招楚些,我思君處君思我。』退之《與孟東野書》:『以余心之思足下,知足下懸懸於余』之意也。

宋子京在翰林時,同院李獻臣以次,有六學士。一日,張貴妃詞頭下,議行告庭之禮,未決,子京遽以制上,妃怒抵於地曰:『何學士敢輕人?』子京出知安州,以長短句詠燕子,有『因為銜泥汙錦衣,垂下珠簾不敢歸』之句。或傳入禁中,仁皇帝覽之一嘆,尋召還玉堂署。

『簫聲咽,秦娥夢斷秦樓月。秦樓月,年年柳色,灞陵傷別。樂遊原上清秋節,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李太白詞也。予嘗秋日餞客咸陽寶釵樓上,漢諸陵在晚照中,有歌此詞者,一坐淒然而罷。

夔州營妓為喻迪孺扣銅盤,歌劉尚書《竹枝詞》九解,尚有當時含思宛轉之艷,他妓者皆不能也。迪孺云:『歐陽詹為并州妓賦「高城已不見,況乃城中人」詩,今其家尚為妓,詹詩本亦尚在。妓家夔州,其先必事劉尚書者,故獨能傳當時之聲也。』

『仙女是,董雙成,桂殿夜涼吹玉笙,曲終卻從天官去,萬戶千門空月明。

河漢女,玉煉顏,雲軿往往到人間,九霄有路去無跡,裊裊天風吹佩環。』李太尉文饒《迎神》、《送神》二曲。予遊秦,尚有能宛轉度之者,或並為一曲,謂李太白作,非也。

程叔微云:『伊川聞誦晏叔原「夢魂慣得無拘檢,又踏楊花過謝橋」,長短句,笑曰:「鬼語也。」』意亦賞之。程晏三家有連雲。

晏叔原,臨淄公晚子。監潁昌府許田鎮,手寫自擠長短句,上府帥韓少師。

少師報書:『得新詞盈卷,蓋才有餘而德不足者,願郎君捐有餘之才,補不足之穗,不勝門下老吏之望』雲。一監鎮官,敢以杯酒間自作長短句,示本道大帥;以大帥之嚴,猶盡門生忠於牙郎君之意;在叔原為甚豪,在韓公為甚德也。

予嘗見東坡一帖云:『王十六秀才遺拍板一串,意予有歌人,不知其無也。

然亦有用,陪傅大士唱《金剛經》耳。』字畫奇逸,如欲飛動。魯直作小楷書其下云:『此拍板以遺朝雲,使歌公所作《滿庭芳》,亦不惡也。然朝雲今為惠州土矣。』予意韓退之、張籍翰墨間,亦無此一段風流耳。

東坡《赤壁詞》『灰飛煙滅』之句,《圓覺經》中佛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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