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六 陔餘叢考
卷三十七
卷三十八 


博士、待詔、大夫、郎中编辑

黃省曾《吳風錄》謂:張士城走卒廝養皆授官爵,至今呼椎油作麵傭夫皆為博士,剃工為待詔云。按《明祖實錄》:洪武中,已命禮部申禁軍民人等,不得用太孫、太祖、太保、待詔、大官、郎中等字為名稱。其時去淮張未遠,而民俗濫稱已遍,至煩明禁,則由來已久,未必起於士誠也。又陸容《菽園雜記》:醫人稱郎中,鑷工稱待詔,磨工稱博士,師巫稱太保,茶酒稱院使,此草率各分,國初有禁云。然亦不言起於淮張,則知非一日也。今江南俗。椎油、賣茶者尚稱博士,鑷工尚稱待詔,醫生尚稱郎中,而北俗則稱醫生為大夫。按博士本師長之稱,漢武帝立五經博士,為置弟子五十人,後四方來學者皆詣博士受業,故其時弟子稱師皆曰博士。沿及六朝,此風不改。《宋書》:王微為兒時從博士讀《小小章句》。《北史》:劉晝知宋世良家多書,乃求為其子博士,恣意披覽。北齊張景仁教太原王紹德書,武成帝又令景仁侍後主書,後主呼為博士。登極後,與左右語,猶稱張博士。武成又為琅琊王儼求博士,得張雕武與景仁,號二張博士。後周文帝置學東館,教諸將子弟,以樊深為博士。可見博士猶先生云爾。《封氏聞見記》:御史大夫李季卿宣慰江南時,茶飲初盛行,陸鴻漸來見,衣野服,隨茶具而入。既坐,乃手自烹茶,口通茶名,區分指點。李公心鄙之,茶罷,命奴子「取錢三十文,酬煎茶博士。」此茶博士之名之始也。蓋其時茶事初起,精其技者尚少,故有茶博士之稱,而李公因其稱以嘲之,可見是時賣茶者無不稱博士也。《舊唐書》:開元十一年,命州縣置醫博士二人。則醫亦稱博士也。其椎油者之稱博士,蓋亦因專習其技而有是稱,或因煎茶者稱博士而效之耳。(按博士之始,本起於戰國。《漢書•賈山傳》:其祖祛,故魏王時博士弟子也。秦亦有此官,《史記•始皇本紀》、侯生、盧生曰:「博士雖七十人,特備員弗用。」又始皇不樂,輒令博士為仙真人詩,令樂人歌弘之。漢初亦設此官,不過待問,未有進用者。至武帝立五經博士,遂為師儒之宗,此博士之沿革也。)待詔之稱,古來原多雜流。《舊唐書》:翰林有合煉、僧道、祝卜、術藝、書奕,各別院以廩之。天寶中有嵩山道士吳筠,乾元中有占星韓穎、劉烜,貞元末有奕棋王叔文、侍書王伾,元和末有方士柳泌、浮屠士通,寶曆初有善奕王倚、興唐觀道士孫準,並待詔翰林。遼時翰林畫院有畫待詔,翰林醫院有醫待詔。前明文征明亦以能書待詔。可見翰林中待詔者,原不皆文學之士,則鑷工之稱待詔,蓋亦實有以此技為待詔者,而人因以稱之也。若醫生之稱郎中、大夫,顧寧人以為起於宋時,而引《老學庵筆記》醫生曰牙推,卜相曰巡官之類以證之。(按牙推之名不自宋始,唐鄭注以藥術幹李,喜之,署為牙推。則醫生之稱牙推,起於唐也。《北夢瑣言》:後唐莊宗劉皇后之父,舊以醫為業,莊宗暇日,負藥囊,令子繼岌破帽相隨,自稱劉衙推訪女,直入後宮,後大怒。)然亦第意擬之詞,而未見郎中、大夫之的據。按《夷堅志》鄱醫趙珪本上官彥成之隸,粗得其術,人稱為趙三郎中。又劉師道業醫,有婦人托為魏師成之妻,求其療夫疾。劉初不知魏已死也,至則魏伸手求診脈,覺骨節堅冷如木石。婦忽笑曰:「劉郎中細審此病不可醫也。」劉曰:「娘子拉我來,何忽如此?」婦曰:「郎中試看。」俄化為狐去。又信州吏毛遂病,為劉醫誤用藥致死,忽復活,曰:「是那個郎中主張?」劉方喜以為己功,應曰:「是我。」毛曰:「今後須仔細。我病本不至死,為汝以藥殺我,我今只在鬼門關候汝耳。」言訖而死,劉亦繼沒。此醫生稱郎中之明證也。《夷堅志》又云:張二大夫者,京師醫家,後徙臨安,官至翰林醫官,人仍稱為張二大夫。則北方醫生之稱大夫,亦起於宋矣。又按唐時醫生亦稱待詔。張祐有《病宮人》詩云:「藥餌無征待詔愁。」此正醫卜待詔翰林之本稱也。

又按:大夫本秦、漢時士人之通稱。《漢書•高祖紀》:呂公從沛令,沛中豪傑吏聞令有重客,皆往賀。蕭何為主吏,令諸大夫曰:「進不滿千錢,坐之堂下。」按沛中豪傑吏蓋不過鄉豪及健吏之類,而通謂之大夫。蓋秦制賜民爵有大夫、官大夫、公大夫、五大夫、七大夫諸等稱。《漢書》注:五大夫,第九爵也;七大夫,第七爵也;大夫,第五爵也。度其時民之有此爵者,人即以其爵呼之,相沿日久,遂以為尊奉之呼,故鄉豪及健吏皆得稱耳。《漢書》高祖詔曰:「七大夫以上皆高爵也,久立吏前,曾不為決,甚無謂也。異日秦民爵公大夫以上,令丞與亢禮。今吾於爵非輕也。」可見當時爵雖大夫,而以事至官吏前,仍循部民之制。

大人编辑

大人之見於經書者,《周易》「大人與天地合其德,」陸德明《釋文》引王肅云:聖人在位之目;以及《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莊子》 「大人者,聖人不足以當之」之類,皆以德位兼言。惟《論語》「畏大人」,《孟子》「說大人則藐之」,則以勢分而言。又《左傳》:閔子馬曰:「夫人必是說而後及其大人。」邾黑肱以濫來奔,君子曰:「艱難其身,以險危大人。」注皆言在位者,然此特泛論有位之人,非覿面尊奉之呼也。司馬相如《大人賦》則更以稱天子,而其時公卿大臣無大人之稱可知。其呼為大人者,則以施於父母、伯叔。如《家語》:曾子曰:「參得罪大人。」又《史記》:范蠡之長子曰:「家有長子,今弟有罪,而大人不遣,是吾不肖也。」漢高祖云:「始大人以臣為無賴。」霍去病云:「不早自知為大人遺體。」《南史》:王僧儒幼時,有人以冬李饋其父,先以一與之,僧孺辭曰:「大人未見,不容先嘗。」《北史》:田式以事下獄,欲自盡,其子信勸之曰:「大人朝廷重臣,又無大過,何至於此!」《唐書》裴彝云: 「大人病痛若此。」《摭言》:楊國忠子應試,學問荒陋,禮部侍郎達奚珣畏國忠,使其子撫先白國忠曰:「大人白相公,郎君所試不中程式,然亦未敢黜落。」 《五代史》:王珂妻本克用女,珂被梁圍急,使妻致克用書曰:「賊勢如此,大人忍不救耶?」《宋史》蔡京子攸入謁,握父手曰:「大人脈勢舒緩,體中得無不適?」又《隱逸傳》:南安翁以長子被拘於官,欲詣官代長子杖,小兒曰:「大人豈可受杖,兒當代。」此皆以呼其父也。《漢書》:疏受叩頭曰:「從大人議。」 此以呼其叔也。張博詐淮陽王,欲上書為大人乞骸骨去。《後漢書》:范滂曰:「惟大人割不忍之恩。」此皆以呼其母也。柳宗元稱劉禹錫之母云:「無辭以白其大人。」亦謂禹錫之母。是大人之稱,只以稱父母、伯叔,從未有以之稱尊官者。考唐、宋以來,仕宦相呼敵以下或稱字,尊長稱丈,公卿貴官則稱其官位。宋天聖中,詔文武官不得過稱官品。諸節度使、觀察使未至太傅者,許稱太傅;防禦使至橫行使,許稱太保;諸司使許稱司徒。皆本等檢校所應帶之官也。又洪容齋記:李德裕自崖州與某侍郎書云「崖州司戶參軍李德裕狀侍郎十九弟」及李文定稱王沂公云 「樞密太師相公」之類,是皆以官位相呼,無所謂大人者。戴埴《鼠璞》云:四明有大人堂,本錢億曾為此州節度,後其侄惟治復來節度,因創為祠,名曰大人堂。蓋大人之稱,乃子弟稱父兄之詞,而俗訛以為闞相公廟,誤矣。《梁溪漫志》及莊綽《雞肋編》亦謂:世惟子稱父為大人,若施之於他,則眾駭笑之矣。可見宋時猶以大人稱父母,而不加之達官貴人也。元人高則誠《琵琶記》:蔡狀元呼黃門為大人,則元時達官已有大人之稱。明尹直《謇齋瑣碎錄》:吳與弼以處士徵至京,每見士大夫皆稱大人。又《湧幢小品》:徐晞以吏員起,仕至尚書,歸,郡守率諸生迎之。諸生以其非文學出身,頗偃蹇。晞出一對曰:「劈破石榴,紅門中許多酸子。」諸生不能對,晞為對曰:「咬開銀杏,白衣裏一個大人。」王弇州《觚不觚錄》:三司見督撫稱老先生,見巡撫稱先生大人。此又前明以大人為貴官之稱也。按《後漢書•鄧禹傳》:禹孫康以鄧太后臨朝,遂謝病不朝。太后使內侍者問之。時宮人出入,多能有所毀譽,其中耆宿稱為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婢也,亦自通中大人。康詬曰:「汝我家出,亦敢爾耶!」又《陽球傳》:球小妻,程璜之女。璜方用事,宮中所謂程大人也。蔡邕諫靈帝疏亦云:「乳母趙嬈,讒諛驕溢;門吏霍玉,依阻為奸。今道路紛紛,復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風聲,將為國患。」據此則東漢時已有大人之稱,蓋本宮闈近侍之人,身無官位而勢居顯要,故以大人稱之。其後遂為近侍尊稱。如《晉書》:劉聰時,中宮僕射郭猗欲王皮、劉惇二人證成皇太弟劉義謀逆之事,以計脅之。皮、惇大懼,皆曰:「謹奉大人教。」此又近侍稱大人之明證也。《琵琶記》黃門稱大人。黃門亦所侍也。惟近侍稱大人,因而後世相沿,京朝官亦稱之,如徐晞以尚書稱大人也。京朝官稱大人,因而京官出使於外者,亦皆以大人稱之,如巡按稱先生大人是也。因而遂為貴官之隆稱,於是督撫亦稱之。此又近日京官、外官位高者皆稱大人之所自也。

按諸史所載,亦有以官位而稱大人者。《後漢書•岑彭傳》:韓歆,南陽大人。注謂大家豪右也。《唐書》:郭子儀應回紇大人之占。《段秀實傳》:田少榮稱秀實為仁信大人。《高駢傳》:女巫王奉仙謂畢師鐸曰:「揚州災,當有大人死。」是古來原有貴官稱大人之例。據《雞肋編》所云,則南宋時尚專屬子之稱父,而不以稱貴官,則唐以前稱貴官為大人者,乃從旁指目之詞,而非覿面相呼也。覿面稱大人,則始於元、明耳。

顯考编辑

《祭法》:王立七廟,曰考廟,則父也;曰王考廟,則祖也;曰皇考廟,則曾祖也;曰顯考廟,則高祖也。《檀弓》「殷主綴重」注:始死未作主,先以木為重,至虞乃作主。殷人作主後,則聯其重縣諸死者之廟,去顯考乃埋之。疏:顯考,高祖也,世世遞遷,至為顯考,其重猶在,離顯考乃埋之。是古人皆以高祖為顯考也。其稱父亦曰皇考。皇者,大也,於君上之義無涉。《曲禮》:父曰皇考,母曰皇妣。《離騷》:朕皇考曰伯庸。晉司馬機《為燕王告祔廟文》亦曰「敢昭告於皇考清惠亭侯」是也。徐健庵《讀禮通考》謂今人以顯考為父,則起於有元之世。時以皇字為君上尊稱,遂易為顯考。然葉石林云:漢議宣帝父稱,群臣初請諡為悼太子,魏相以為宜尊稱曰皇考。自是皇考遂為尊號之稱,非後世所得通用。石林之言如此,則似宋時已無稱父為皇考之例矣。健庵之說,不知何所本。

孤哀子编辑

今人父亡稱孤子,母亡稱哀子。按古禮,父母喪,皆稱哀子。如《雜記》云:祭稱孝子、孝孫,喪稱哀子、哀孫。孔疏曰:祭謂卒哭以後之吉祭,喪謂虞以前之凶祭。又《儀禮》:筮宅之辭曰:「哀子某為其父某甫筮宅」,又曰「哀子某來日卜葬其父某甫」,是哀子之稱不特為母亡也。《孟子》:幼而無父曰孤,故父喪亦稱孤子。如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少加孤露。又趙深見母,自陳幼小孤露。此皆以無父言。然《雜記》諸侯之禮,他國吊含襚,皆對曰:「孤某須矣。」 《曲禮》:諸侯在喪曰適子孤。《左傳》:列國有凶稱孤。在喪也,有凶也,皆通乎父母之喪言之,非專係乎父也。《宋書•巴陵王休若傳》:謝沈居母喪,被起,聲樂酣飲,不異吉人,並不知沈居喪。迨自稱孤子,眾乃駭愕。《袁粲傳》:粲丁母憂,桂陽王休範為逆,粲扶曳入殿,慷慨謂諸將曰:「孤子受先帝顧托,本以死報,今日當與褚護軍同死社稷。」是母喪亦稱孤子矣。六朝人每言偏孤,如《梁書•韋敻傳》:父義正早卒,敻少而偏孤,事母以孝聞。《北史》:皇甫和十一而孤,母夏侯氏親授以經書。此則其父先亡者也。《梁書》:裴子野生而偏孤,為祖母所養。《魏書》:裴延俊少偏孤,事後母以孝聞。《北史》:刁衝年十三而孤,祖母高氏哀之,撫養尤篤。此則其母先亡者也。《謝貞傳》:貞以母憂毀瘏,將沒,謂姚察曰:「孤子釁禍所集,將隨灰壤。」時貞父已先亡,此則父母俱亡者也。可見孤字之義,本無定屬。董禕又引鄭氏《禮注》:三十以內,未有室而無父母者,謂之孤子當室。如禮所云,父母存,衣冠不純素,孤子當室,衣寇不純采是也。今世以孤屬父,以哀屬母者,實本於司馬溫公《書儀》,而朱子亦是之。或問朱子「孤哀」二字之義,朱子曰:「溫公亦只據今俗,不欲父母混並之也。且從之亦無害。」是孤哀分屬父母,在宋世已然。又按《開元禮》:四品以下卜宅兆,蒞卜者命曰:「孤子某」云云。注曰:今儀父及祖稱孤子、孤孫,母及祖母稱哀子、哀孫。則孤哀之分稱,實始於唐,又不自溫公始。蓋自唐以來,已相沿成俗,而溫公仍之耳。又宋《政和禮》:虞祭至大小祥祭祝文,父曰孤子,母曰哀子。則亦不獨載之溫公《書儀》也。

下官编辑

戲本凡官員自稱,皆曰「下官」。《漢書•賈誼傳》:大臣罷軟不勝任者,曰下官不職。下官二字始此,然非官員之自稱也。其以之自稱,高江村《天祿識餘》謂始於梁武帝改稱臣為下官。按此說非也。《南史•劉穆之傳》:宋以前郡縣為封國者(諸王所封之國),其內史相並於國主稱臣,去任便止。孝建中,乃創制稱為下官。《宋書》:武帝孝建二年定制,諸王封國者二十四條,內一條,凡封內官只稱下官,不得稱臣,罷官則不復追敘。《通典》及龔熙正《續釋常談》皆引之。然《晉書》:成帝時,庚亮欲廢王導,與郗鑒書:「公與下官,並荷托付,大奸不掃,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晉載記》:靳準對劉粲曰:「下官急欲有所言。」安帝時,劉敬宣答諸葛長民書曰:「下官常慮福過災生。」王誕說盧循曰:「下官與劉鎮軍情味不淺,」王鎮惡乘利趨潼關,乏食欲還,沈林子怒曰:「下官授命不顧,今日之事,當為將軍辦之。」則晉時已有此稱。蓋晉時仕宦者皆自稱下官,惟王國之僚屬見其王則稱臣,至宋則並令王國之僚屬見王亦稱下官耳。(《宋史•洪湛傳》:群臣請建儲,太宗曰:「若立太子,則東宮僚屬皆須稱臣,形跡之間,易生搖惑。」然則宋時東宮官見太子已稱臣矣。)他如宋文帝使沈慶之領隊防,劉湛謂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又慶之與蕭斌議兵事,曰:「眾人雖知古今,不如下官耳學也。」元顥藉梁兵破洛陽,自立。沛郡王欣欲附之,崔光韶曰:「元顥引寇兵覆中國,豈惟大王所宜切齒,下官亦未敢仰從。」曹景宗醉後,對梁武帝誤稱下官,帝大笑。此皆六朝時仕宦稱下官之故事也。又按《五代史補》:宋彥筠謂李知損曰:「眾人何為號足天下為羅隱?」對曰:「下官平素好為詩,其格致大抵如羅隱故耳。」然則五代時尚相沿有此稱也。今仕途中不復稱下官,凡知府自稱卑府,府以下皆稱卑職。按程棨《三柳軒雜識》:淳熙間,高曇進對,上稱其「不為高談」,梁相戲云:「高曇不為高談,以何對?」周益公對云:「卑牧且為卑牧。」謂武臣見知州自稱卑牧也。則屬吏之以卑自稱,自宋已然。

小生、晚生编辑

《漢書•朱雲傳》云:罷官過薛宣,宣曰:「君且留我東閣,可以觀四方奇士。」雲曰:「小生乃欲相吏耶?」師古注:小生,謂宣新學後進,乃欲以我為吏乎?小生之名始見此,然非自稱作謙辭也。其以之自稱者,唐李陽冰自稱其篆書謂:「斯翁之後,直至小生。」(斯翁謂李斯也。)又元稹《上令孤相公》曰: 「白居易能詩,或為千言,或為五百言律詩,以相投寄。小生自審不能有以過之,往往戲排舊韻,別創新調,名為次韻。」此文士自稱小生之始也。朱晦翁《和劉秀野》詩,有「小生自愧衰頹早」之句。則二字並入之詩矣。又「晚生」二字,按《晉書•戴淵傳》:淵弟邈請立學校疏曰:「今後進晚生,目不睹揖讓之儀。」《隋書》薛濬寄弟模書曰:「吾幼丁艱酷,晚生早孤,不聞詩禮。」是晚生二字,晉以來已有之,但以之自稱不知起於何時。《知新錄》云:嘉靖丙戍,刑部趙公乃費閣老同年,每投謁,必書「年晚生」。屠應峻曰:「趙老真神童。」或問其故。曰:「費鵝湖二十作狀元,年最少;今渠稱晚生,非神童而何?」此近代稱晚生之見於記載者也。

老先生编辑

先生本古者父兄師長之通稱。然古人有單稱生,或單稱先者。《史記》:蘇秦被刺死,齊王求其賊誅之。燕人曰:「甚矣,齊之為蘇生報仇也!」注:生,一作先,言先生也。叔孫通諸弟子以制禮皆賜為郎,喜曰:「叔孫生誠聖人也!」弟子稱師曰生,亦謂先生也。《漢書•貢禹傳》:禹請老,元帝報曰:「朕以生有伯夷之廉,史魚之直,故親近生,今未得久聞生之奇論也。」師古曰:生謂先生也。時禹年八十餘,元帝敬之。稱生,非輕之,乃尊之也。此單稱生也。《史記•晁錯傳》:學申商刑名於軹張恢先所。徐文曰:先,即先生。《漢書》:梅福曰:「叔孫先非不忠也。」注:先,猶言先生也。又建元中上招賢良,公卿曰:「鄧先好奇計。」注亦曰:鄧先,猶云鄧先生也。此單稱先者也。王新城謂明朝中官稱士十大夫曰「老先」本此。衛宏《漢官舊儀》:博士稱先生,博士師也。此又後代師稱先生之始也。至老先生之稱,見《漢書•賈誼傳》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盡為之對。然第謂諸儒之老者耳,非覿面尊奉之呼也。至宋始有此稱。劉元城《語錄》凡引司馬溫公,則不著姓名,必曰老先生。劉過《上周益公》詩云:「昌黎前進士,司馬老先生。」蓋用此故事。又《鐵圍山叢談》:鄭尚明昴,老先生也。後世京朝官稱老先生蓋始此。然《宋史》王黼諂事梁師成,呼為恩府先生。趙範致書丞相史彌遠,亦但稱先生。(範上彌遠書曰:「天下之人無不知李全欲反,雖先生亦知其必反。」時彌遠當國,權位最重,而範稱之曰先生。又吳曦降金,楊巨源圖興復,謂安丙曰:「非先生不足以主此事,非巨源不足以了此事。」)則宋時老先生之名,尚非仕途常稱。元人《程钜夫集》有《送學舟老先生》詩,疑此稱起於元初。王弇洲《觚不觚錄》:三司見督撫稱老先生,見巡無稱先生大人。則前明老先生之稱猶未濫。及王親城《香祖筆記》謂京官舊例各衙門稱謂有一定,如翰詹稱老先生,吏部稱選君、印君,科稱掌科,道稱道長是也。自康熙丙子以後,則各部司及中行評博,無不稱老先生矣。此又近日京官通稱老先生之故事也。

官人编辑

奴僕稱主,及尊長呼卑幼,皆曰某官人,亦有所本。杜田《杜詩博議》:官人乃隋、唐間語。《北史•梁彥光傳》:初,齊亡後,訴訟官人,千變萬端。《舊唐書•高祖紀》:官人百姓,賜爵一級。《武宗紀》:中書奏赴選官人多京債。《御覽•文士傳》:棘嵩見陸雲作《逸民賦》,嵩以為丈夫出身,不為孝子,則為忠臣,必欲建功立策,為國宰輔,遂作《官人賦》以反之。此官人之見於史傳者。然唐以前必有官者方稱官人。《昌黎集•王適墓誌銘》云:一女憐之,必嫁官人,不以與凡子是也。至宋則己為時俗通稱。《宋史•岳雲傳》:去年十二,即從張憲戰,多得其力,軍中呼為贏官人。《夷堅志》「易官人及第」條:有報榜者至逆旅,曰:「此店有易官人及第。」又「陸氏負約」一條:陸氏再醮後,獨步廳事,有急足來稱:「鄭官人有書。」鄭乃其前夫也。「張次山妻」一條:次山喪妻後,入京參選,偶遊相國寺,與亡妾遇。驚問之,妾曰:「現服事媽媽在城西一空宅,官人可以明日飯後來相會。」此又可見官人之稱,在宋時已為常談也。明制:郡王府自鎮國將國而下稱呼只曰官人。然官人之稱已遍於士庶,固不僅王府支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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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俗以行相呼曰幾官,此亦最古。《梁書》:武陵王紀聞湘東王繹將討侯景,謂僚佐曰:「七官文士,豈能匡濟?」後紀為繹兵所敗,繹將樊猛入其舟,紀曰:「願送我見七官。」《唐摭言》:李舟與齊映友善,映為將相,舟以書與之,猶曰「十二官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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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本呼父之稱。《說文》云吳人呼父為爺是也。今不特呼父,凡奴僕之稱主,及僚屬之稱上官皆用之。《宋書》:王彧子絢六歲讀《論語》「鬱鬱乎文哉」,外祖何尚之戲曰:「可改耶耶乎文哉。」以鬱及其父嫌名也。《南史》:侯景既僭位,王偉勸立七廟,並請七世諱。景曰:「前世吾不復記,惟阿爺名標。」 是六朝人但以爺呼父也。今通用為尊貴之稱,蓋起於唐世。按《通鑒》:高力士承恩久,中外畏之,太子亦呼為兄,諸王諸公呼為翁,附馬輩直呼為爺(《新唐書》爺作{父者})。曰直呼為爺,可見從前但以呼父,未有以呼貴官者,自此以後,遂相沿為尊貴之稱。今世俗所稱王爺、公爺、老爺所自來矣。《木蘭詩》「不聞爺娘喚女聲」,杜詩「見爺仰面啼」,「爺娘妻子走相送」,此爺字之入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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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綽《雞肋編》云:今人呼父為爹,母為媽,兄為哥,舉世皆然,問其義則無說。爹字雖見於《南史》梁始興王憺刺荊州還,民歌之曰:「始興王,人之爹,赴人〔原漏「人」字〕急,如水火,何時來,哺乳我。「荊楚方言謂父為爹,乃徒我切,又與今世俗所呼之音不同也云云。然戴埴《鼠璞》已辨之,謂爹字原有兩音。按《廣韻》陟斜切,羌呼父也;徒可切,北方人呼父也。《隋書•回紇傳》以父為多。《唐書》回紇阿啜可汗亦呼其大相頡幹迦斯曰:「兒愚幼,惟仰食於阿多,國政不敢與也。」則亦與徒可切之音相近矣。又韓昌黎《祭女文》亦有「阿爹」、「阿八」之稱。宋人小說記顯仁太后自金回,值壽節,高宗極天下之養,用宣和故事,以龍涎沉腦屑灌燭內,列十數支,白太后曰:「此燭頗愜聖意否?」太后曰:「爾爹每夜常設數百支。」上私謂憲後曰:「如何比得爹爹富貴?」仇遠《稗史》:錢良臣自諱其名,其子讀書,凡遇「良臣」字,皆令避之。一日讀《孟子》「今之所謂良臣,古之所謂民賊也」,亦改云「今之所謂爹爹,古之所謂民賊也。」聞者大笑。

家祖、家父、家君、家兄、舍弟、家姑、家姊编辑

《賓退錄》云:今南北風俗,稱其祖及父母莫不加以家字。按《後漢書•王丹傳》:大司徒侯霸欲與丹交,遣子昱候於道,曰:「家公欲與結交。」《列女傳》:馬融女嫁袁隗,隗譏融貪名,妻曰:「孔子不免武叔之毀,家君獲此,故其宜爾。」顏之推《家訓》云:昔侯霸之子孫稱其祖曰家公。陳思王稱其父曰家父母,曰家母。潘尼稱其祖曰家祖。則家祖、家父、家母之稱由來久矣。《魏略》:文帝嘗言:「家兄孝廉,自其分也」。(家兄謂倉舒。)《晉載記》:苻堅時,慕容泓起兵,與堅書曰:「資備大駕,奉送家兄皇帝。」(家兄謂慕容暐也。)《北史•楊津傳》:津事兄椿極敬,人有就津求官者,津曰:「此事須家兄裁之。」陽俊之自言:「有文集十卷,家兄(謂陽休之)亦不知吾才士也。」梁元帝攻蕭詧,詧曰:「家兄(謂其兄譽,為繹所攻)無辜,屢被攻圍。七父若顧親恩,豈應若是!」此家兄之稱之見於史傳者也。又魏文帝《謝鍾繇見與玦書》曰:「是以令舍弟子建,因荀仲茂從容喻鄙旨。」又《世說》:戴安道高隱,而其兄欲立功業,謝太傅曰:「卿兄弟誌業何其大殊?」戴曰:「下官不堪其憂,家弟不改其樂。」《南史》:齊東昏賜蕭懿死,懿臨歿,謂使者曰:「家弟在雍,深為朝廷憂之!」 (家弟謂梁武帝,時為雍州刺史。)《唐書》:柳公權為侍書學士,其兄公綽與宰相李宗閔書曰:「家弟本誌儒學,以侍書見用,頗類工祝,願徒散秩。」此舍弟、家弟之見於史傳者也。顏之推又云:姑姊妹已嫁則以夫氏稱之,在室則以次第稱之,言禮成他族,不得稱家也,子孫不得稱家者,輕略之也。然蔡邕書文稱姑姊曰家姑、家姊。《北史》:高道穆為京邑,出遇魏帝姊壽陽公主,不避道。道穆令卒棒破其車。公主泣訴帝,帝他日見道穆曰:「家姊行路相犯,深以為愧。」則家姑、家姊之稱亦有自來矣,今俗惟子孫不稱家,其猶顏氏之遺訓歟?褚河南帖稱其侄曰家侄。

堂兄弟编辑

俗以同祖之兄弟為堂兄弟。按《禮經》曰從兄弟,無堂兄弟之稱也。其稱蓋起於晉時。《晉書》:司隸荀愷有從兄喪,自表赴哀,詔未下,而愷造太傅楊駿第。傅咸因劾奏愷曰:「死喪之威,兄弟孔懷;同堂方隕,輒行造謁。急諂媚之敬,無友於之情,」同堂之見於史者始此。《南史•劉暄傳》:徐世檦曰:「明帝是武帝同堂,尚加滅害。」《後魏書》公孫獻,封氏之甥,其從兄邃,李氏之甥,地望懸隔。祖秀珍曰:「士大夫須好姻親,二公孫同堂兄弟耳,吉凶會集,便有士庶之別。」元顥入洛,廣陵王遙欣集眾議曰:「北海、長樂俱是同堂兄弟,今欲何向?」《北齊書》:孝昭帝謂趙郡王睿曰:「須拔是我同堂弟。」《舊唐書》:中宗即位,以堂兄千里為成紀郡王。又李師道伏誅,其堂弟師堅等並流。張獻誠請老,薦其堂弟獻恭自代。《徐堅傳》:詔書有與逆黨同堂親不得任京官。《柳漁傳》:臣堂伯祖爽與褚遂良等同被譴戮。則更有堂伯祖之稱矣。《唐書•韋縚傳》有議堂姨舅服制一疏,又有堂舅、堂姨、堂甥之名。

尊老、尊兄、令弟编辑

杭州人自稱其父曰尊老,徽州人自稱其兄嫂曰尊兄、尊嫂。他處則稱人之父曰尊公、尊老,稱人之兄嫂曰尊兄、尊嫂。按《晉書•載記》:劉淵謂傅祗之子暢曰:「尊公雖不達天命,然各忠其主。」《南史》:何子平之母年未及終養,而籍注有誤,年例已滿,子平即便去官。顧愷之謂曰:「尊上年實未八十,親故所知,何即辭祿?」吉翂之父犯重罪,翂乞代父死。蔡法度誘之曰:「上知尊侯無罪,行當自釋。」《北史》:楊播與北海王詳議論不屈,詳顧播侄昱曰:「尊伯性剛,不服理。」《唐書》:李林甫恐嚴挺之大用,乃謂其弟損之曰:「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策此。」皆稱人之父母伯叔為尊,而非以自稱其父母伯叔也。然以之自稱,亦有所本。何子平為揚州從事,月俸得白米,輒易粟麥。人曰:「所利無幾,何足為煩?」子平曰:「尊老在東,不辦得米,何心獨享白粲。」是自稱其父曰尊老也。《三國志注》:袁術與袁紹書曰:「神應有征,當在尊兄。」《北齊書》:後主緯居南宮,其弟琅琊王儼從上皇、胡後居北宮,嘗於南宮見新冰早李,還怒曰:「尊兄已有,我何竟無!」後儼殺和士開,後主緯使人召儼,儼曰:「尊兄若欲殺臣,臣不敢逃罪。」此自稱其兄曰尊兄也。隋煬帝將即位,先縊死其兄勇,乃即位。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此又自稱其兄曰令兄也。謝靈運《與惠連弟》詩云:「末路值令弟,酬問開心顏。」杜工部詩:「令弟草中來,倉然請論事。」是又自稱其弟曰令弟也。

丈人编辑

王充《論衡》:人形一丈,正也,故名男子為丈夫,尊公嫗為丈人也。至婿呼婦翁曰丈人,不知起於何時。吳曾《能改齋漫錄》謂本於《史記》匈奴謂漢天子「我丈人行也」。然《史記》注丈人,尊長之稱,非必專以之指婦翁也。《論語》:子路遇丈人。《莊子》:子貢遇灌園丈人。《戰國策》:秦王謂唐睢曰:「丈人芒然而來。」嚴遂奉百金於聶政,曰:「為丈人粗糲之資。」《史記•荊軻傳》:高漸離家丈人召使前擊築。灌嬰聞魏勃本教齊王反,責之,勃曰:「失火之家,豈暇先方言丈人而後請火乎?」《宋書》:袁熙為彭城王義康說范蔚宗曰:「小人請以七尺之軀立功,事成歸諸君子丈人,何如?」孔熙先亦以語激蔚宗曰:「丈人若謂朝廷相待厚者,何故不與丈人為婚?」《南史》:張充與王儉書曰:「所可推襟送袍者,惟丈人而已。」《唐書》:元載擅權,時有丈人從載求官,載度其人不足任事,但贈河北一書。丈人不悅,及往謁節度使,大獲過望。杜甫《贈韋濟》詩:「丈人試靜聽。」是皆尊者通稱耳。《三國志》「獻帝舅車騎將軍董承」句,裴松之注云:靈帝母董太后之侄,於獻帝為丈人。古無丈人之稱,故曰舅也。此則雖非妻父,然以舅為丈人,則裴松之時已有是稱。而妻父曰外舅,則以外舅為丈人,蓋亦即起於是時耳。莊綽《雞肋編》引柳子厚稱妻父楊詹為丈人,以為後世呼妻父為丈人之始。然《南史》齊東昏呼潘妃父寶慶為阿丈,《唐書》杜黃裳之婿韋執誼為相,黃裳勸其請太子監國,執誼曰:「丈人甫得一官,奈何啟口議禁中事!」是六朝及唐已有是稱。《宋史》:張永德乃郭威婿,威起兵,常遇謂永德曰:「君視丈人事得成否?」此又近代婦翁稱丈人之故事也。蓋唐以前,凡尊長及婦翁皆曰丈人,後遂專以屬之婦翁耳。今人呼婦翁為丈人,而稱交遊中尊者亦尚曰某丈,想六朝及唐亦如此也。至婦翁曰岳丈,曰泰山,其說尤紛紛不一。或曰晉樂廣為衛玠妻父,岳丈蓋樂丈之訛也。《釋常談》則曰:因泰山有丈人峰故也。按泰山有丈人峰,而《玉匱經》青城山,黃帝亦封為五岳丈人,則山之稱丈人者不一。世俗以婦翁有丈人之稱,而丈人又有五岳之典,遂引以為美稱耳。《晁氏客語》引開元十三年封禪泰山,三公以下例遷一階,張說為封禪使,其婿鄭鑒自九品至五品,會大宴,明皇訝之。黃幡綽曰:「泰山之力也。」(宋人《釋常談》引此,以為稱丈人為泰山之始。)然則唐時並已有泰山及岳丈之稱矣。又《黃譜筆記》謂:漢《郊祀志》:大山川有岳山,小山川有岳婿,山岳而有婿,則岳可以呼婦翁矣。世俗之稱,未必不因此,又因山岳而轉為泰山耳。此雖近附會,亦以備一解。(《通覽》:唐僖宗避黃巢,出奔至婿水,詔成都備巡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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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之稱有三。《爾雅》:母之晜弟為舅,《秦風》所謂「我送舅氏」是也。妻父曰外舅,《孟子》注謂:我舅者,吾謂之甥是也。夫之父曰舅,《禮記》所謂舅姑,《爾雅》所謂「姑舅在則稱君舅君姑,沒則曰先舅先姑」是也。後人呼妻兄弟曰舅,本非古法。《爾雅》謂妻之昆弟為甥,劉熙《釋名》謂之外甥,是今之所謂舅,正古之所謂甥,乃俗呼正相反。蓋妻之昆弟方謂我之子為甥,而我呼妻之兄弟亦為甥,本無差別,故從乎己之子之稱以尊之耳。《新唐書•朱延壽傳》:延壽為楊行密妻弟,行密以其私附朱全忠,乃誑其妻曰:「吾喪明,諸子幼,得舅來代我,無憂矣。」及至,乃殺之。《通鑒》則云:軍府事當悉授三舅。胡三省注云:延壽第三。呼妻之兄弟為舅,始見於此。則五代時已有此稱也。

內兄弟编辑

《儀禮》:姑之子稱外兄弟,舅之子稱內兄弟。閻若璩云:今人稱妻弟為內弟,非也,從《史記》當稱妻弟,從《漢書》當稱婦弟云云。然顏真卿《家廟碑銘》云:祖昭甫工書,與內弟殷仲容齊名。父惟貞,少孤,育於舅仲容氏,蒙教筆法。是仲容乃昭甫之妻弟也,而云內弟,則妻弟之稱內弟,自唐已然。

親家翁编辑

《輟耕錄》云:男女姻家相呼曰親家翁,此三字見《唐書•蕭瑀傳》。瑀嘗因宴,太宗語群臣曰:「自知一座最貴者,先把酒。」群臣相顧未言,瑀引手取杯。帝問:「何說?」曰:「臣是梁朝兒,隋室皇后弟,唐朝天子親家翁。」又唐明皇女新昌公主下嫁蕭嵩子衡,嵩妻入謁,帝呼為親家母是也。然《隋書》:煬帝令宇文述之子士及尚公主,呼述為親家翁。述治李渾獄成,帝曰:「吾宗社幾覆,賴親家翁而獲全。」則隋時已有此稱。又《後漢書•禮儀志》:上陵之儀,百官四姓親家婦女咸列。注:凡與先後有瓜葛者曰親家。是親家二字,本起於漢也。《五代史》:李愚代馮道為相,而惡道,每指其所失謂劉句曰:「此公親家翁所為。」 蓋句乃道之親家也。《蘇氏閑談錄》:馮道與趙鳳同在中書,鳳女適道仲子,以飲食不中,為道妻譴罵。鳳令婢訴道,凡數百言,道不答。及去,但云:「傳語親家翁,今日好雪。」此亦親家翁之見於記載者。呂藍衍《言鯖》謂:親家翁,親字讀作去聲,自五代時已然。然亦不始於五代,盧綸作《王駙馬花燭》詩云:「人主人臣是親家」,則唐已作去聲矣。

郎君大相公编辑

吳斗南云:漢制,二千石以上得任其子為郎,故謂人之子弟為郎。又其時稱相國為相君,尚書令、中書令為令君,使者曰使君,太守曰府君,故謂郎亦曰郎君云云。是郎君之稱,其原皆出漢任子也。漢以後,則凡身事其父者,皆呼其子為郎君,而郎君遂為貴介及裙屐少年之美稱。至唐又為極尊貴之稱,並有加之帝王大臣者。《後漢書•西南夷傳》:越巂太守張翁卒,安帝以其有遺愛,乃拜其子湍為太守。夷人歡欣奉迎,曰:「郎君儀貌,類我府君。」《魏書》:甄琛好奕棋,通夜不止,令奴秉燭,或時睡,輒加杖。奴曰:「郎君辭父母仕宦京師,若為讀書執燭,不敢辭罪;乃以圍棋日夜不息,豈向京之意,而賜加杖罰,不亦非理!」《南史》:齊晉安王子懋為明帝所害,子昭基以二寸絹為書,參問消息。故吏僧慧見之,曰:「此郎君書也!」一慟而卒。張衝為梁武帝所圍,臨沒,囑其子元嗣固守。及力屈將降,故吏房長瑜曰:「前使君忠貫日月,郎君但當端坐畫一,以荷析薪。」唐明皇欲立忠王璵為太子,而李林甫勸立壽王。上猶豫不決,忽忽不樂。高力士請其故,上曰:「汝揣我何意?」力士曰:「得非以郎君未定耶?但推長而立之,復誰敢爭?」史思明嘗為裴寬裨將,後據東都,訪得其子諝,呼為郎君。後唐莊宗為晉王時,令其子繼岌為張承業舞。承業以帶馬為贈,曰:「郎君纏頭,皆出承業俸祿。」梁敬翔謂末帝曰:「臣事先帝三十餘年,今雖為相,實朱氏老奴耳,事陛下如郎君。」徐溫徙治升州,使養子知浩為潤州團練使。知誥不樂,宋齊邱曰:「三郎驕縱(溫親子知訓也,留揚州輔政),敗在旦夕。潤州去廣陵一水耳,此天授也。」又吳王之弟歷陽公濛,以國政盡歸徐氏,心不平,念周本乃吳之勳舊,遂往投之.本將出見,其子宏祚固諫,本怒曰: 「我家郎君來,何為不使我見!」此皆身事其父,而呼幼主之稱也。周瑜稱周郎,何晏稱粉郎、何郎,潘岳稱潘郎、檀郎,江敩稱江郎,謝道韞稱其夫王凝之為王郎,王僧辯稱鮑泉為玉郎,隋滕王瓚尚周武帝妹順陽公主,美姿容,時人稱曰楊三郎,此皆少年之美稱。六朝以來,王公之子弟皆稱之。《晉書•桓玄傳》:元興中有童謠云:「長幹巷,巷長幹,今年殺郎君,後年斬諸桓。」已而會稽王之世子元顯果為玄所害是也。至唐而郎之稱益尊。張易之兄弟舉朝稱為五郎、六郎。安祿山呼李林甫為十郎。劉駱谷自京來,安祿山必問「十郎何言」.宦官李輔國用事,宦者不敢呼其官,皆謂之五郎。甚至裴坦之子勳呼其父為十一郎,何後呼玄宗為三郎,韋堅唱《得寶歌》,亦有「三郎當殿坐」之語,優人黃幡綽對玄宗並稱「三郎郎當」,代宗罷李輔國中書令,輔國憤之,謝曰:「老奴事郎君不了。」而郎之稱直加於帝王矣。至如李義山見棄於令孤楚,而有詩曰:「郎君官貴施行馬,東閣無因得再窺。」(楚乃令孤相國之子也。)朱滔遣人說田悅曰:「日者八郎有急,滔與趙王來救,今願八郎治兵,與滔共取大梁。」王武俊亦稱田悅為八郎。朱全忠取河中,王珂面縛出降,全忠止之曰:「太師舅之恩何敢忘(謂珂之父王重榮也),若郎君如此,使僕何以見舅於地下?」此又皆貴人子弟之通稱也。又唐人稱新進士亦曰郎君。《摭言》:薛逢晚年厄於宦途,嘗策羸赴朝,值新進士榜下綴行而去,前導人謂逢曰「回避新郎君」是也。又後唐莊宗既被害,弟存霸逃投李彥超。軍士欲殺之,彥超曰:「六相公來,當奏取進止。」又明宗子從榮年少驕狠,或勸之曰:「河南相公有老成之風,相公宜自策勵,勿令聲聞出河南之下。」河南謂其弟從厚也。璐王從珂拒命,閔帝使安彥威、張虔釗等討之。從珂在城上自訴:「從先帝百戰得天下,今何罪而受誅?」聞者哀之。楊思權因大呼曰:「大相公吾主也!」遂率諸兵降從珂。此又稱幼主為相公之見於書傳者也。蓋時俗之美稱,雖其始本不甚尊,往往漸加之於極貴。及相呼既久,則又為通稱。如宋時猶稱宰相為相公,今則下賤者亦稱相公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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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字,《廣韻》云:今呼為兄。《韻會》亦云:今人以配姊字,為兄弟之稱。是哥之為兄,其來久矣。然《舊唐書•王琚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同氣惟有太平。」四哥謂睿宗也(玄宗父)。又玄宗子《棣王琰傳》:惟三哥辨其無罪。三哥謂玄宗也,是以哥呼其父矣。顧寧人以為君父之尊,而呼之曰哥,名之不正,莫此為甚。然古人稱哥原有數種。《漢武故事》:西王母授武帝五嶽真形圖,帝拜受畢,王母命侍者四非答哥哥。此以之稱帝王者也。唐玄宗與寧王憲書稱大哥,及同玉真公主過大哥園池。此稱其兄者也。晉王存勖呼張承業為七哥,又三司使孔謙兄事伶人景進,呼為八哥,此亦稱兄長者也。王荊公與其子雩評論天下人物,屈指謂雱曰:「大哥自是一個。」(大哥即謂雱。)趙善湘臨歿,顧其長子嶷曰:「汝官不過監司太守。」語次子範曰:「汝開閫恐無結果,三哥甚有福,但不可作宰相耳。」(三哥謂第三子葵。)此父之稱其子者也。蓋古人又以哥為郎君之稱,雖宮闈之間亦然。晉王存勖命其子繼岌為張承業起舞,指錢積謂承業曰:「和哥乏錢,宜與一積。」周太祖子青哥、意哥,皆為漢所誅,周世宗長子曰宜哥。俱見《五代史》。歐陽公名其子曰僧哥,見《稗史》。陸放翁之伯小名馬哥,見《老學庵筆記》。又《韓魏公君臣相遇傳》:英宗即位,光獻太后心不悅,一日謂韓琦曰:「昨夢這孩兒坐慶寧宮,大哥乘龍上天去。」大哥謂英宗子神宗也。又顯仁太后自金將歸,欽宗臥其車前曰:「傳語九哥,吾南歸但為太乙宮使足矣,他無所望於九哥也。」九哥謂高宗,則兄之稱其弟也。葉紹翁《四朝聞見錄》:高宗已命高士亻尚柔福帝姬,及顯仁太后歸,謂高宗曰:「哥被番人笑,說錯買了顏巷帝姬。」呼高宗為哥,則母之稱其子也。又高宗禪位後,遊大滌山,有陸凝之獻詩。高宗曰:「布衣入翰林可也,歸當語大哥行之。」大哥謂孝宗也,則亦父之稱其子也。又前明泰昌升遐,閣臣劉一燝等請熹宗既出,李選侍猶呼「哥兒卻還」者三。可見宮庭中呼太子諸王皆曰哥,乃親貴之稱,想唐時已如此。然則顧寧人之議,毋亦狃於吳中習俗,而不知哥字之本有是異稱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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