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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録 震川先生集 卷第一
明 歸有光 撰 景上海涵芬樓藏康熙刊本
卷第二

震川先生集卷之一


 經解


  易圖論上


易圖非伏羲之書也此邵子之學也昔者庖羲氏之


王天下也仰則觀象于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


文與地之宜於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


物之情葢以八卦盡天地萬物之理宇宙之間洪纖


巨細往來升降生死消息之故悉著之於象矣後之


人苟以一說求之無所不通故雖隂陽小數納甲飛


伏坎離塡補下數隻偶之類人人盡自以爲易而要

之皆可以易言也吾甞論之以爲易不離乎象數而


象數之變至於不可窮然而有正焉有變焉卦之所


明白而較著者爲正旁推而衍之者爲變卦之所明


白而較著者此聖者之作也執其無端以冒乎天下

旁推而衍之是明者之述也由其一方以達於聖人


伏羲之作止於八卦因重之如是而巳矣初無一定

之法亦無一定之書而剛柔之上下陰陽之變態極


矣夏爲連山商爲歸藏周爲周易經别之卦其數皆


同雖三代異名而伏羲之易即連山而在連山即歸

藏而在歸藏即周易而在周易未甞别有所謂伏羲

之易也後之求之者即其散見於周易之六十四卦

者是巳今世所謂圖學者以此爲周之易而非伏羲


之易别出横圗於前又左右分析之以象天氣謂之


圜圖於其中交加八宫以象地類謂之方圖夫易之

於天氣地類葢詳矣奚俟夫圖而後見也且謂其必


出於伏羲既規横以爲圜又塡圜以爲方前列六十


四於横圖後列一百二十八於圜圖太古無言之教

何如是之紛紛耶諸經遭秦火之厄易獨以卜筮存


漢儒傳授甚明雖於大義無所發越而保殘守缺惟


恐散失不應此圖交疊環布遠出姬孔之前乃棄而

不論而獨流落於方士之家此豈可據以爲信乎大

傳曰神無方易無體夫卦散於六十四可圜可方一

入於圜方之形必有曲而不該者故散圗以爲卦而

卦全紐卦以爲圖而卦局邵子以歩算之法衍爲皇

極經世之書有分杪直事之術其自謂先天之學固

以此要其㫖不叛於聖人然不可以爲作易之本故

曰推而衍之者變也此邵子之學也

  易圖論下

或曰自孔子賛易今世所傳易大傳者雖不必盡出

於孔氏而豈無一二微言於其間子之不信夫易圖

以爲邵子之學則然矣而邵子之所據者大傳之文

也不曰易有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


八卦乎此其所謂横圖者也又不曰天地定位山澤


通氣雷風相薄水火不相射乎此其所謂伏羲卦位


者也又不曰帝出乎震齊乎㢲相見乎離致役乎坤


說言乎兌戰乎乾勞乎坎成言乎艮乎此其所謂文


王卦位者也曰此非大傳之意也邵子謂之云耳夫


易之法自一而兩兩而四四而八其相生之序則然


也八卦之象莫著於八物而天地也山澤也雷風也


水火也是八者不求爲偶而不能不爲偶者也帝之


出入傳固巳詳之矣以八卦配四時夫以爲四時焉


則東南西北繄是焉定非文王易置之而有此位也


葢說卦廣論易之象數自三才以至於八物四時人


身之衆體與天地間之萬物何所不取所謂推而衍


之者也此孰辯其爲伏羲文王之别哉雖圖與傳無


乖剌然必因傳而爲此圖不當謂傳爲圖說也且邵


子謂先天之㫖在卦氣傳何爲舍而曰天地定位後


天之㫖在八用傳何爲舍而曰帝出乎震傳言卦爻


象變詳矣而未甞一言及於圖所可指以爲近似者


又不過如此自漢以來說易者今雖不多見然王弼

韓康伯之書尚在其解前所稱諸章無有以圖爲說


者葢以圖說易自邵子始吾怪夫儒者不敢以文王


之易爲伏羲之易而乃以伏羲之易爲邵子之易也


不可以不論


  易圖論後


或曰子以易圖爲非伏羲之舊固巳明矣若夫河以


通乾出天苞洛以流坤出地符所謂河圖洛書可廢


耶葢宋儒朱子之說甚詳掲中五之要明主客君臣


之位順五行生剋之序辨體用常變之殊合卦範兼


通之妙縱横曲直無不相值可謂精矣曰此愚所以

恐其說之過於精也夫事有出於聖人而在學者有


不必精求者河圗洛書是也聖人聰明睿智德通於


天符瑞之生出於世之所創見而竒偶法象之妙足


以爲作易之本理亦有然者然曰河圗洛書聖人則


之者此大傳之所有也通乾流坤天苞地符之文五


行生成戴九履一之數非大傳之所有也以彼之名

合此之迹以此之迹符彼之名不與大易同行不藏

於博士學官而千載之下山人野士持盈尺之書而


曰古之圗書者如是此其付受固巳沉淪詭秘而爲

學者之所疑矣雖其說自以爲無所不通然此理在

人仁者知者皆能見之龍虎之經金石草木之卜𮜿


𥯻占算之術隨其所自爲說而亦無不合豈必皆聖


人之爲之乎大傳日包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


於天俯則觀法於地夫天地之間何往非圖而何物

非書也哉掲圖而示之日孰爲上下孰爲左右孰爲


乾兌離震孰爲㢲坎艮坤天之告人也何其凟因其


上下以爲上下因其左右以爲左右因其乾兌離震


以爲乾兌離震因其㢲坎艮坤以爲㢲坎艮坤聖人


之效天也何其拘且彼所謂效變化則垂象者毫而

析之又何所當也使二圖者果在如今所傳然其所

謂精藴者聖人問巳取而歸之易矣求圖書之說於

易可也子產日天道遠人道邇天者聖人之所獨得

而入者聖人之所以告人者也告人以天人則駭而

惑告人以人人則樂而從故聖人之作易凡所謂深

微悠忽之理舉皆推之於庸言庸行之間而卦爻之

象吉凶悔吝之詞不亦深切而著明也哉聖人見轉

蓬而造車觀鳥跡而製字世之人求爲車之說與夫

書之義則有矣而必轉蓬鳥跡之求愚未見其然也

孔子賛易删連山歸藏而取周易始於乾而終於未

濟則圖書之列粲然者莫是過矣今夫冶之所貴者

範而用者不求範而求器也耕之所資者耒而食者

不求耒而求粟也有圖書而後有易有易則無圖書

可也故論語河不出圖與鳳鳥同瑞而巳顧命河圖

在東序與兌弓和矢同寳而巳是故圖書不可以精

精於易者精於圖書者也惟其不知其不可精而欲

精之是以測度摹擬無所不至故有九宫之法有八

分井文之畫有坎離交流之卦與夫孔安國歆向楊

雄班固劉牧魏華父朱子發張文饒諸儒之論或九

或十或合或分紛紛不定亦何足辯也舊刻直云宋儒朱子之說

詳矣無掲中王之要以下四十餘字今從抄本𥙷入又何物非書也哉之下常熟刻本有賣兎之書未必

起于兎觀魚之樂未必出于魚十八字按后叚有造車製字之喻又有冶範耕耒之喻此復有魚兎之說

似設喻太多疑常熟刻是初本而崑山刻删去者是定本今從崑本曾孫莊識

  大衍

大衍者何也所以求卦也卦必衍之而後成也衍

因蓍而起蓍之半故爲五十也其衍以四十八進退

離合成隂陽老少之畫與其初掛之一亦不盡五十

故用四十九也衍之變自分二而定也其掛其揲其

扐所以衍之也等之四十八而巳矣分而掛掛而揲

揲而歸竒乃所以不齊也歸竒者何也四十九之䇿

若得老陽之九除初掛必有十二之餘若得少隂之

八必有十六之餘若得少陽之七必有二十之餘若


得老隂之六必有二十四之餘其所餘之數不揲而


歸之扐者此所謂治數之法舉其要也九具於揲則


三奇見於餘六具於揲則三偶見於餘七具於揲則


二偶一奇見於餘八具於揲則二竒一偶見於餘不


必反觀其在揲之數而巳舉其要此所以爲營之終


也其曰乾之䇿二百一十有六坤之䇿百四十有四


二篇之䇿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何也此揲之以四之


數也掛扐雖舉其要而七八九六之數仍以在揲之


䇿爲正掛扐十二無當於太陽之九而揲四之三十

六則九也掛扐十六無當於少陰之八而揲四之三

十二則八也掛扐二十無當於少陽之七而揲四之

二十八則七也至於太陰之六雖其數相當而以前

三者爲比亦必揲數之二十四而爲六也故七八九

六者自揲之以四而取也陽道盈而主進太陽進之

極而數最多極則退矣故爲少陰之三十二陰道乏

而主退太陰退之極而數最少極則進矣故爲少陽

之二十八若掛扐之䇿因過揲而見者也故陽本進

而反見其退而數之少至干十二陰本退而反見其

進而數之多至于二十四此曆家逆行之術也故曰

揲之以四以象四時又曰當期之日而歸竒以象閏


也閏也者時與日之餘也


  洪範傳


洪範之書起於禹而箕子傳之聖人神明斯道垂治


世之大法此必天佑於㝠㝠之中而有以啓其衷者


故箕子以爲傳之禹而禹得之天漢儒說經多用緯


𠉀之書遂以爲天實有以畀禹故以洛書爲九疇者


孔安國之說以初一至六極六十五字爲洛書者二


劉之說以戴九履一爲洛書者闗朗之說闗朗之說


儒者用之箕子所言錫禹洪範九疇何甞言其出於


洛書禹所第不過言天人之大法有此九章從一而


數之至於九特其條目之數五行何取於一而福極


何取於九也就如儒者說洛書之數縱横變化其理


甚妙禹顧不用而姑取自一至九之名其亦必不然


矣夫易之道甚明而儒者以河圖亂之洪範之義甚


明而儒者以洛書亂之其始起於緯書而晚出於養


生之家非聖人語常而不語怪之㫖也洪範之書以


天道治人聖人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不過


行所無事少有私智於其間即鯀之汨陳其五行也


讀洪範者當知天人渾合一理吾之所爲即天之道

天之變化昭彰皆吾之所爲宇宙之間充滿辟塞莫


非是氣而後知儒者位天地育萬物之功初不在吾


性之外天陰隲下民天錫禹洪範九疇與五紀之天


稽疑之天庻徴之天五福六極之天其天一也九疇


並陳若無綂紀而義實聯絡通貫皇極居中而以前


四疇㑹爲皇極後四疇皆皇極之所出五行天道之


常敬之於五事所以修巳厚之於八政所以治人叶


之於五紀所以欽天皇極之道盡之於是而後以五


事施八政而時用其鼓舞之權則謂之三德謀及乃


心卿士庶人而命龜諏筮則謂之稽疑察肅乂哲謀


聖之應則謂之庶徴以皇極歛福則有福而無極前


四疇責之於巳治天下之根本要㑹後四疇取之於


外治天下之枝葉緒餘箕子於皇極而言五福於庻


徴而言五事此其可見之端也敬農協建乂明念嚮


威各以一字該一疇之義下文不過敘其目而演之


要無出此九字之中矣敬者一心之主宰敬則五事

之則見而爲肅爲乂爲哲爲謀爲聖不敬則五事之


則失而爲狂爲僣爲豫爲急爲䝉敬之用非在外也


得其恭從明聰睿之則而巳八政者所以厚民也爲


之飲食爲之貨賄爲之祭報爲之居室爲之交好所

以厚之也至於斬伐咸劉陳於原野肆之朝市亦所


以厚之也期於胥匡以生而巳矣人主不達乎厚用


之意則建官立政漫無可據此官方之所以錯亂也


五紀者以歲之數協月之數以月之數協日之數以


日月之數協星辰之數以歲日月星辰之數協曆之


數治曆明時隨時占𠉀期於協而巳矣建用皇極者


天於兆庶之中獨命皇以治之則皇之一身固斯世


之取則既爲斯世之所取則不可無道以觀示之而


所謂道者又皆斯世之所同然特彼拘於氣稟狃於


習尚遂不知所以自立而皇亦不必屑屑焉求治於

天下而惟自盡其所同然者以立於此而風動之則


天下靡然知所嚮方矣建者立於此而則於彼之謂


也乂用三德者正直剛柔弛張變化當正直而正直

當剛而剛當柔而柔視物之所宜而無取必於其間


此乂用之道也稽疑者有所疑而不明故稽以明之

事之明者無待於稽事之疑者聖人亦不能不取决


於神汝則有大疑而卿士庶民羣言並興將誰適從


此卜筮之建聖人所以齋戒以神明其德者也人之


於天其精氣相感㨗若影響况人主爲天地立心一

念之善喜見於天而和氣應之一念之惡謫見於天

而沴氣應之故欲觀巳之善惡當觀天之所以爲應


者以驗之雨暘燠寒風之時則知其爲肅乂哲謀聖


之應雨暘燠寒風之恒則知其爲狂僣豫急䝉之應


驗之爲言如孝子事親日𠉀其顔色以爲憂喜此人


主事天之誠也嚮用五福嚮之而惟恐民之不得乎


壽富康寜攸好德考終命之福威用六極畏之而惟


恐民之或罹於凶短折疾憂貧惡弱之極世之人主


知棄極取福矣孰能嚮而威之堯舜在上比屋可封


民無凶荒天札者此嚮威之實也潤下炎上曲直


革稼穡聖人察五行之性如此醎苦酸辛甘聖人察


五行之變化而無所不在如此聖人之治天下不過


因其下而爲之下因其上而爲之上因其從革曲直


爲之從革曲直因其稼穡而爲之稼穡是以天不失


時地不失利物不失性以五事則敬以五紀則協以


皇極則建以三德則乂明於稽疑則有吉而無凶驗


於庶徴則得雨暘燠寒風之時嚮於五福則有壽富


康寧攸好德考終命之應八疇言用而五行不言用


直言其爲五行者如此而聖人之用可見矣禹貢一


篇不過水曰潤下之一語而箕子以爲SKchar倫之攸敘


者此也人在天地之間有此身即有貌言視聽思之

五事貌之體本恭而可以作肅言之體本從而可以


作乂視之體本明而可以作哲聽之體本聰而可以


作謀思之體本睿而可以作聖故五事之言恭從明


聰睿者猶水之言潤下也此所謂有物必有則形色


天性也能敬用此五事則聰明睿知由此而出篤恭


而天下平矣所謂皇極雖兼總八疇而其綱又在乎


五事之一疇也八政唐虞則屬之九官禹則有六府


三事周家則謂之六典即此八政離合不同治内之


政六而司冦最後治外之政二而師居末葢食之居


之教之如是而後麗於刑則刑之可以無憾邦交之

禮不失撫字之恩常洽如是而不順則侵伐不爲黷


此順施之序五紀雖五總之實曆數之一紀此亦王


者之政不序於八政之中所以尊天葢人主繼天以


子兆民俯察民情而爲之政仰觀天運而為之紀以


此與八政相對故不列於八政之中堯命四子舜在


璿璣玉衡以齊七政虞夏之間羲和之職最重故胤


征以俶擾天紀誓師周官歸之保章氏後世益輕太


史公以爲近乎卜祝之間也皇極一疇言錫福何也


富壽安逸人主所欲致之於民而不能得之於天惟


其使民作善而期於囘天地之氣此其錫福之微者

也福者天下之所共欲顧昏迷於行不知所則效顛

倒悖謬以自取戾八君建極以示之使知所則效而

爲善以日圖致福之道是乃聚歛衆福以敷錫於民

也庶民得于觀感之間皆於汝之極保守不敢失墜

以應汝而錫汝保極矣凡天下之無有淫朋比德者

皆皇之化也夫皇之化斯民惟是立之則以示之使

之順治於不識不知之中而無假於聲色之末此皇

建其極之本㫖然而鼓舞振作長育成就之功亦時

行於其間於以扶掖引誘以發其攸好德之心于其

有爲有猷有守者則愛念之而不忘不協于極而不


罹于咎者亦受之而康而色而不拒所以發其攸好


德之心民曰予攸好德則錫之福而知歸于極矣虐


煢獨而畏高明政之不平而人心之所由以不服皆


起於此皇極之君必無虐煢獨而畏高明又于其有


能者與之以官使羞其行展其材猷以昌吾之國又


能厚其禄使之好于而家亦所以發其攸好德之心


葢人而無攸好德之心則雖欲錫之福而彼不受徒


爲汝之咎矣攸好德者人之良心動而歸極之機也


人主作成一世之人在於發其攸好德之心而巳攸


好德之福錫而五福皆錫也曰皇建其有極歛時五

福明以建極爲錫福之本曰予攸好德明以攸好德


爲五福之綱遵道遵路即可以見蕩蕩平平之體言


皇極之化大普於世利用出入莫非是道之昭著也


皇極之道其所以致民之化如此是皆天之理天之


訓而人主無絲毫智力於其間知所謂蕩蕩平平正


直者則知所謂帝之訓矣凡厥庶民是訓是行天子


之光如日月之照被日近日親而日尊也近天子之


光萬物熙熙之景象也歸極之民葢如此平康之世


以正直治之強梗之世以剛治之和柔之世以柔治


之隨世而爲輕重易之所以有小過大過也然一代


之習尚多從人主性之所近高明者多於用剛沉潜


者多於用柔此治體之所以不純故在矯而克之強


弗友爕友稱其物之所感此剛克柔克也高明沉潜


制其性之所偏亦剛克柔克也威福玉食之柄不移


於下則正直剛柔之權在於上矣古者尊天而重神


不敢自信而待於卜筮以取決而至誠無私之德常


與神明通是以鬼神應之各極其理之所至而無毫


髪之爽故卜筮必可信而禹以爲治天下之一疇擇


建立卜筮人而命之卜筮葢其重也如此卜之體色


墨折有雨霽䝉驛克之五兆占之變化往來有貞悔

之二體於其差忒不齊之中而衍之以觀其從違金


縢卜三龜大誥朕卜并吉士喪禮卜塟卜者三人古

者卜筮皆用三人葢吾之所甚嚴而信之者僅取衷


於一人時或不能與神明㑹故詳以求之龜從筮從


葢卜筮兼舉而龜筮協從大事先筮而後卜晉侯得


阪泉之兆趙鞅遇水適火又筮之是也又有獨用之


者卜稽如台夢協朕卜卜河朔黎水予得吉卜卜筮


不相襲是也龜筮共違於人雖於卿士庶民有不恤


夫既謂之大疑則固有人所不及知而天知之者蓍


龜之理微矣雨暘燠寒風者天地慘舒之氣而繫于


人主視聽言貌之間葢天人相感之機有不可誣者


故箕子以意類明之五者來備各以其敘所謂時也


極備極無所謂恒也雨暘燠寒風之時不同其爲休


之徴同也故以五事之修類屬之以爲其當如是而


巳矣求其所以肅之必爲雨乂之必爲暘哲之必爲


燠謀之必爲寒聖之必爲風者不可得也雨暘燠寒


風之恒不同其爲咎之徴同也故以五事之不修類


屬之以爲其當如是而巳矣求其所以狂之必爲雨


僣之必爲暘豫之必爲燠急之必爲寒䝉之必爲風


者亦不可得也漢儒不原箕子之意規規然務離而

析之所以流爲災異之學庶徴以天道人事相推較

故又借嵗月日星爲王與卿士師尹庶民之喻葢旁


衍及之非本疇之正傳嵗以統月月以綂日嵗與日


月運行不息而成生物之功王以綂卿士卿士綂師


尹王與卿士師尹勤職不懈而致天下之治積日成


月散月于日而月不見積月成嵗散嵗于月而嵗不


見君臣上下小大繁簡之致見矣嵗月日時無易者


王卿士師尹不失其職此百糓之所以成乂之所以


明俊民之所以章家之所以平康而爲治之徵也日


月嵗時既易者王卿士師尹失其職此百糓之所以


不成乂之所以昏俊民之所以微家之所以不寧而


爲亂之徴也治與亂存乎其職之失與不失而巳矣


王卿士師尹以職言庶民之可言者情也如星有好


風好雨有所好者庶民之情也庶民不能自致則固


卿士師尹之責耳日月之行而有冬夏月之從星而


有風雨上之舉動繫乎民之休戚者如此也月入箕


則多風離畢則多雨宿軫則雨宿井則風風雨以其


氣相感故謂星之有好風好雨也福極天之所命者


而人主制其權故養之而可以使之壽厚之而可以


使之富節其力而可以使之康寜敎之而可以使之

攸好德不傷之而可以使之考終命然有養之厚之


節之教之不傷之所不能及者故必有潜移黙奪於


㝠冥之中此所以爲位育之極功而居九疇之終也


 昔王荆公曾文定公皆有洪範傳其論精美遠出


 二劉二孔之上然予以爲先儒之說亦時有不可


 廢者因頗折衷之復爲此傳若皇極言予攸好德


 即五福之攸好徳而所謂錫福者錫此而巳箕子


 丁寧反覆之意最爲深切古今注家未之及也不


 敢自謂有得箕子之心於千載之下然世之君子


 因文求義必於予言有取焉矣


  尚書敘録


余少讀尚書即疑今文古文之說後見吳文正公敘


錄忻然以爲有當於心掲曼石稱其綱明目張如禹


之治水信矣自是數訪其書未得也己亥之嵗讀書


於鄧尉山中頗得深究書之文義益信呉公所著爲


不刋之典因念聖人之書存者年代久遠多爲諸儒


所亂其可賴以别其真偽惟其文辭格制之不同後


之人雖悉力摸擬終無以得其萬一之似學者由其


辭可以逹於聖人而不惑於異說今伏生書與孔壁


所傳其辭之不同固不待於别白而可知昔班固志

藝文有尚書二十九篇古經十六卷古經漢世之偽


書别於經不以相混葢當時儒者之愼重如此而唐


之諸臣不能深考猥以晚晉雜亂之書定為義䟽而


漢魏專門之學遂以廢絶夫書之厄巳至矣伏生掇


拾於流亡之餘以篤老之年厪厪垂如綫之緒于其


女子之口千萬世之下因是可以稍見唐虞三代之


遺而可不知所愛惜哉朱子葢有所不安而未及是


正吴公寔有以成之而今列于學官者既有著令薦


紳先生莫知廣石渠白虎之異義學者𮛫常習故漫


不復有所尋省以數百年雜亂之書表章於一代大


儒之手而世亦莫能以尊信之可歎也巳余未見吳


公書乃依髣其意釐爲今文如左而存其敘録於前


以俟他日得公書參考焉


  考定武成


惟一月壬辰旁死魄越翼日癸巳王朝歩自周於征


伐商王若曰嗚呼羣后惟先王建邦啓土公劉克篤


前烈至於太王肇基王迹王季其勤王家我文考文


王克成厥勲誕膺天命以撫方夏大邦畏其力小邦


懷其德惟九年大綂未集予小子其承厥志底商之


罪告於皇天后土所過名山大川曰惟有道曾孫周

王發将有大正于商今商王受無道暴殄天物害虐


蒸民為天下逋逃主萃淵藪予小子既獲仁人敢祇


承上帝以遏亂畧華夏蠻貊罔不率俾恭天成命肆


予東征綏厥士女惟其士女匪厥𤣥黄昭我周王天


休震動用附我大邑周惟爾有神尚克相予以濟兆


民無作神羞既戊午師渡孟津癸亥陳於商郊俟天


休命甲子昧爽受率其旅若林㑹於牧野罔有敵於


我師前徒倒戈攻於後以北血流標杵一戎衣天下


大定乃反商政政由舊釋箕子囚封比干墓式商容


閭散鹿臺之財發鉅橋之粟大賚於四海而萬姓悅


服厥四月哉生明王来自商至於豐乃偃武修文歸


馬於華山之陽放牛於桃林之野示天下弗服丁未


祀於周廟邦甸侯衛駿奔走執豆籩越三日庚戌柴


望大告武成既生魄庶邦冡君暨百工受命於周列


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


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


 余所考定如此只移得厥四月以下一叚文勢既


 順亦無闕文矣汪玉卿甞疑甲子失序葢先儒以


 漢志推此年置閏在二月故四月有丁未庚戌本


 無可疑也

  孝經敘錄


孝經一篇十八章河間顔芝所藏芝子貞出之孝經


古孔氏一篇二十二章孔氏壁中所藏魯三老獻之


漢世傳孝經有長孫氏江氏后氏翼氏四家而古文


絶無師授至劉向校定并除卒以十八章爲定魏晋


以後王肅韋昭謝萬徐整之徒注者無慮百家莫有


言古文者葢古文并於十八章而孔氏之别出者廢


已久矣隋劉炫始自離析增衍以合二十二章之數


著稽疑一篇當時遂以爲孔傳復出而儒者固巳譁


然謂炫自作炫又偽造連山魯史等百卷則炫之書

又可信哉故甞以古文孝經與古文尚書俱自孔氏


而廢興隱見於漢隋之際其迹畧同而其可疑一也


晉穆帝永和十一年及孝武太元元年再聚羣臣共


論經義荀昶撰進孝經諸說以鄭氏爲宗其後陸澄


謂爲非𤣥所注唐開元七年詔羣臣集議史官劉子


𤣥遂請行孔廢鄭夫子𤣥以爲非鄭之注可矣因欲


以廢經而用劉炫之古文豈不過哉當是時儒者盡


非子玄天子卒自注定從十八章仍八分御札勒於


石碑世謂之石臺孝經宋咸平中詔邢昺杜鎬等依


以爲講義而司馬温公指解猶尊用古文其意詆今

文爲他國疏遠之僞書葢見新羅日本之别序而近


忘京兆之石臺也元吳文正公始斥古文之僞因朱


子刋誤多所更定今予一從石本獨其章名乃梁博


士皇偘之所標非漢時之所傳故悉去之予又著其


說曰大哉孝之道非聖人莫之知也昔孔子甞不對


或人之問禘矣其言明王之以孝治天下至于刑四


海事天地言大而理約豈非極萬殊一本之義意其


所以告曾子者如此哉雖然其書非孔氏之舊也宋


元大儒固卓然獨見於千載之下以破諸儒之惑矣


然其所去者是矣而所存者又未必純乎孔氏之舊

也則莫若俱存之自秦火之後諸儒區區掇拾而文

藝之全者尠矣非孔子復生莫之能復也今世所存

如孝經家語大小戴之記要以爲有聖人之微言故

莫若俱存之而待學者之自擇也皇侃見梁書舊刻作皇甫侃誤也

  荀子序録荀子非經也今以無所附麗姑從錢牧齋先生編人經解後

荀子三十二篇唐大理評事楊倞常移易其篇第而

今篇中亦多有失倫次者余欲重加釐整而憚于紛

更苐别其章條或句爲之㫁長短皆有意焉而時有

蕪謬取韓子削其不合者附于聖人之籍之意與其

他脱文衍字並爲識别讀者可以一覽而知也當戰

國時諸子紛紛著書惑亂天下荀卿獨能明仲尼之


道與孟子並馳顧其爲書者之體務富于文辭引物


連類蔓衍夸多故其間不能無疵至其精造則孟子


不能過也自楊雄韓愈皆推尊之以配孟子迨宋儒


頗加詆黜今世遂不復知有荀氏矣悲夫學者之于


古人之書能不惑于流俗而求自得于心者蓋少也







震川先生集卷之一    龍門後學董正位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