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俗通義 (四部叢刊本)/卷第七

卷第六 風俗通義 卷第七
漢 應劭 撰 景常熟鐵琴銅劍樓瞿氏藏元刊本
卷第八

風俗通義窮通第七

易稱懸象著明莫大乎於日月然時有昏晦

詩美滔滔江漢南北之紀然時有壅滯論語

固天縱之莫盛於聖然時有困否日月不失

其體故蔽而復明江漢不失其源故窮而復

通聖乆不失其德故廢而復興非唯聖人俾

爾亶厚夫有恒者亦允臻矣是故君子厄窮

而不閔勞辱而不苟樂天知命無怨尤焉故

録先否後喜曰窮通也

孔子困於陳蔡之間七日不嘗粒藜羮不糝

而猶絃琴於室顔囬釋菜於戸外子路子貢

相與言曰夫子逐於魯削迹於衛拔樹於宋

今復見厄於此殺夫子者無罪籍夫子者不

禁夫子絃歌鼔儛未嘗絶音蓋君子之無恥

也若此乎顔淵無以對以告孔子孔子恬然

推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小人也召吾語之

子路與子貢入子路曰如此可謂窮矣夫子

曰由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

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性之患其

何窮之爲故内省不疚於道臨難而不失其

德大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栢之茂

也昔者桓公得之莒𣈆文公得之曹越得之

會稽陳蔡之厄於立其幸乎自衛反魯刪詩

書定禮樂制春秋之義著素王之法復相定

公會于夾谷昭舊以正其禮抗辭以拒其侮

齊人謝過來歸鄆讙龜隂之田焉

孟軻受業於子思既通游於諸侯所言皆以

爲迂遠而闊於事情然終不屈道趣舎枉尺

以直尋嘗仕於齊位至卿後不能用孟子去

齊尹士曰不識王之不可以爲湯武則是不

明也識其不可然且至則是干禄也千里而

見王不遇故去三宿而後出晝是何濡滯也

軻曰夫尹士烏知予哉千里而見王是予所

欲也不遇故去豈予所欲哉予不得已也予

三宿而出晝於予心猶以為速王庶㡬改諸

王如改之則必反予夫出畫而王不予追也

予然後浩然有歸志魯平公駕將見孟子嬖

人臧倉謂曰何哉君所謂輕身以先於匹夫

者以爲賢乎樂正子曰克告於君君將爲來

見也嬖人有臧倉者沮君君是以不果曰行

或使之止或尼之行止非人之所能也吾不

遇於魯侯天也臧氏之子焉能使予不遇哉

又絶糧於鄒薛困殆甚退與萬章之徒序詩

書仲尼之意作書中外十一篇以爲聖王不

作諸侯恣行處士横議楊朱墨翟之言盈於

天下天下之言不歸楊則歸墨楊氏爲我是

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

獸也楊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著是邪說

誣民充塞仁義也仁義充塞則率獸食人人

將相食也吾爲此懼閑先王之道距楊墨放

滛辭正人心熄邪說以承三聖者予豈好辯

哉予不得已也梁惠王復聘請之以爲上卿

孫况齊威宣王之時聚天下賢士於稷下尊

寵若鄒衍田駢淳于髠之屬甚衆號曰列大

夫皆世所稱咸作書刺世是時孫卿有秀才

年十五始來遊學諸子之事皆以爲非先王

之法也孫卿善爲詩禮易春秋至襄王時而

孫卿最爲老師齊尚循列大夫之缺而孫卿

三爲祭酒焉齊人或讒孫卿乃適楚楚相春

申君以爲蘭陵令人或謂春申君湯以七十

里文王以百里孫卿賢者也今與之百里地

楚其危乎春申君謝之孫卿去之游趙應聘

於秦是時七國交爭尚於權詐而孫卿守禮

義貴術籍雖見窮擯而猶不黜其志作書數

十篇疾濁世之政國亂君危相屬不遵大道

而營乎巫祝信禨祥蘇秦張儀以邪道説諸

侯以大貴顯隨而𥬇之曰夫不以其道進者

必不以其道士又小五伯以爲仲尼之門羞

稱其功後客或謂春申君曰伊尹去夏入殷

殷王而夏衰管仲去魯入齊魯弱而齊疆故

賢者所在君尊國安今孫况天下賢人所去

之國其不安乎春申君使請孫況況遺春申

君書刺楚國因爲歌賦以遺春申君因不得

已乃行復爲蘭陵令焉

虞卿游説之士也一見趙孝成王賜黄金百

鎰白璧一𩀱再見拜爲上卿故號爲虞卿其

後范雎之仇魏齊亡過平原君於是秦昭王

請平原君願爲布衣之交與飲數日請曰周

文王得吕尚而以爲太公齊桓得管夷吾而

以爲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

仇在君之家願使人取其頭不然吾不出君

於𨵿平原君曰貴而交者爲賤也富而友者

爲貧也夫魏齊者勝之交也在固不出況今

又不在臣所乎昭王乃遺趙王書曰范君之

仇魏齊在平原君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

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

成王乃 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

趙相虞 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説乃解其印

與魏齊間行念諸侯莫可以赴急者乃復走

大梁欲因信陵以至楚而信陵君聞之畏秦

猶與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哉時侯嬴在傍

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一見

趙王賜白璧一𩀱黄金百斤再見拜爲上卿

三見平受相印萬戸侯當是之時天下争知

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禄之

尊解相印捐萬戸侯而間行以急士窮而歸

公子公子曰何如人知人固未易也信陵君

大慙駕如野迎之魏齊間信陵君之𥘉重見

之大怒而自刎趙王聞之卒取其頭與秦秦

乃遣平原君虞卿遂留於魏魏趙畏秦莫復

用困而不得意乃著書八篇號虞氏春秋焉

孟嘗君逐於齊見反譚子迎於澅曰君怨於

齊大夫 孟嘗君曰有譚子曰如意則殺之

乎夫  則又争歸之貧賤則人争去之此

物之   理之固然也願君勿怨請以市

論朝而盈焉夕而虛焉非朝愛之而夕憎之

也求在故徃亡故去孟嘗君曰謹受命於是

削所怨者名而已

韓信常從南昌亭長食數月亭長妻患之乃

晨早食食時信徃不爲具食信亦知意遂絶

去釣城下有一漂母見信飢飯之竟漂數十

日信曰吾必重報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

食吾哀王孫耳豈望報乎淮隂少年有侮信

者曰君雖姣麗好帶長劒怯耳能死剌我不

能則出我跨下於是信熟視之俛出跨下匍

匐一市人皆𥬇以爲信怯後佐命大漢功冠

天下封爲楚王賜所食母千金及亭長與百

錢公小人也為徳不竟召辱信之少年以爲

中尉告諸侯將相曰此人壯士也方辱我時

豈不能殺之殺之無名故忍至於此也

韓安國爲梁中大夫坐法抵罪𫎇獄吏田甲

辱安國安國曰死灰 -- 灰 獨不復燃乎田甲曰燃

則溺之居無幾梁内史缺孝景皇帝遣使者

即拜安國爲内史起徒中爲二千石田甲亡

安國曰甲不就官我滅乃宗甲肉袒謝安國

𥬇曰公等可與治乎卒善遇之

李廣去雲中太守屏居藍田南山中射獵當

夜從一騎出飲田間還霸陵尉呵止廣廣騎

曰故李將軍尉曰今將軍尚不得夜行何故

也𪧐亭下居無何匈奴入遼西大爲邊害於

是孝武皇帝乃召廣爲北平太守廣請霸陵

尉與俱至軍斬之上書謝罪 報曰將軍者

國之爪牙也司馬法曰登車 式遭喪不服

振旅撫師以征不服率三軍 心同戰士之

力故怒形則千里竦威振則萬物伏是以名

聲暴於夷貊威稜憺乎鄰國 報忿除害捐

殘去殺朕之所圖於將軍也 乃免冠徒跣

稽顙請罪豈稱朕之指哉

太尉沛國劉矩叔方爲尚書 失將軍梁兾

意遷常山相去官兾妻兄孫禮爲沛相矩不

敢還鄉里訪友人彭城環 都玉都素敬重

矩欲得其意喜於見歸爲除處所意氣周宻

人有請玉都者禍至無日何冝爲其主乎玉

都因事遠出家人不復占問暑則鬱蒸寒則

凛凍且飢且渇如此一年矩素直亮衆談同

愁兾亦舉寤轉薄爲厚上補從事中郎復爲

尚書令五卿三公 國光鎭玉都慙悔自絶

司徒中山祝恬字 休公車徵道得温病過

友人鄴令謝著著拒不通因載病去至汲積

六七日止客舎中諸生曰今君所苦沈結困

無醫師聞汲令好 欲往語之恬曰謝著我

舊友也尚不相見視汲令𥘉不相知語之何

益死生命也醫藥曷爲諸生事急坐相守吉

凶莫見収舉便 寺門口白時令汝南應融

義髙聞之驚愕即嚴便出徑詣牀蓐手自収

摸對之垂涕曰伯休不世英才當爲國家幹

輔人何有生相知者黙止客舎不爲人所知

邂逅不自貞哉家上有尊老下有弱小願相

隨俱入解傳伯休 讓融遂不聽歸取衣車

厚其薦蓐躬自御 手爲丸藥口嘗饘粥身

自分𤍠三四日間加甚劣極便制衣棺器送

終之具後稍加損又謂伯休吉凶不諱憂怖

交心間粗作備具相對悲喜𪧐止傳中數十

餘日伯休彊健入舎後室家酣宴乃别伯休

到拜侍中尚書   豫章太守大將軍從

事中郎義髙爲   守八年遭母喪停柩

官舎章百餘上得聽行服未闋而恬拜司𨽻

薦融自代歴典五郡名冠遠近著去鄴淺薄

流聞不爲公府所

司徒頴川韓演伯南爲丹陽太守坐從兄季

朝爲南陽太守剌探尚書演法車徴以非身

中贓舋道路聽其從容至蕭蕭令呉斌演同

歲也未至謂其賔從到蕭乃一相勞而斌内

之狴犴堅其鐶挺躬將兵馬送之出境從事

汝南閻符迎之於杼秋相得令止傳舎解其

桎梏入與相見爲 餚異曰明府所在流稱

今以公徴徃便原 不冝深入以介意意氣

過於所望到亦遇 其間無幾演爲沛相斌

去官乃臨中台首辟符焉

太傅汝南陳蕃仲舉去光禄勲還到臨頴巨

陵亭從者擊亭卒數下亭長閑門收其諸生

人客皆猒毒痛欲復收蕃蕃曰我故大臣有

罪州郡尚當先請今約勑兒客無素幸皆坐

之何謂乃欲相及相守數時會行亭掾至困

乃得免時令范伯弟亦即殺其亭長蕃本召

陵父梁父令别仕平輿其祖河東太守冡在

召陵嵗時徃祠以先人所出重難解亭止諸

冡舎時令劉子興亦本凡庸不肯出候股肱

争之爾乃會其冡上蕃持板迎之長跪令徐

乃下車即坐不命去板辭意又不謙恪蕃深

忿之令去頋謂賓客平輿老夫何欲召陵令

哉不但爲諸家故耶而爲小竪子所慢孔子

曰假我數年乎其明年桓帝赫然誅五侯鄧

氏海内望風草偃子興以臟疾見彈埋於當

世矣蕃起於家爲尚書僕射太中大夫太尉

謹按尚書曰人惟求舊詩云雖有兄弟不如

友生論語乆要不忘平生之言周禮九两交

以任得民是以隋會圖其身而不遺其友鮑

叔度其德而固推管子厥後陵遲彌已凋翫

伐木有鳥鳴之剌谷風有弃予之怨陳餘張

耳携手遯秦友猶父子及據國争權還爲豺

虎目漢所稱王貢彈冠蕭朱結綬博育復隙

其終始以交爲難况容恱偶合而能申固其

好者哉故長平之吏移於冠軍魏其之客移

於武安鄭當汲黯亦旋復然翟公疾之乃書

其門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貴一賤交情乃

見自古患焉非直今也韓信寵秩出跨下之

人斯難能也安國不念舊惡合禮中平李廣

因威歸忿非義之理宣尼暨陳皆降而復什

兼濟天下唯虞卿逼於彊秦獨善其身纉述

篇籍垂訓後昆昔子夏心戰則癯道勝如肥

何必髙位豐爵以爲融懿也




風俗通義窮通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