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祖筆記/卷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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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處女與勾踐論劍術曰:「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司馬相如答盛覽論賦曰:「賦家之心,得之於內,不可得而傳。」詩家妙諦,無過此數語。

《西京雜記》:戚夫人善鼓瑟擊築,歌《出塞》、《入塞》、《望歸》之曲。此遠在《十九首》、蘇、李之前,漢詩最古者惟此及《安世房中歌》耳。《晉•樂志》以為李延年造,不知何據。今在樂府橫吹,郭茂倩《樂府詩》所載,則始六朝劉孝標、王褒諸人,而古辭不傳,可惜也。

《西京雜記》:杜子夏臨終作文曰:「魏郡杜鄴,立志忠款,犬馬未陳,奄先草露。骨肉歸於后土,魂無所不之,何必故丘。然後即化,封於長安北郭,此焉宴息。」按此即後人自祭文、自撰墓誌之始。

《三國志•蘇則傳》云:「仕宦不止執虎子。」虎子,溺器也。《西京雜記》言漢朝以玉為虎子,侍中執之,視玉杯象箸相萬矣,而後世不議其奢僭,何也?

太史公《報任安書》:「全軀保妻子之臣,隨而媒孽其短。」《漢書注》師古曰:「媒如媒妁之媒,孽如曲孽之孽。」又曰:「齊人謂曲餅為媒。」今吾鄉之語猶然。然以媒作糜,終不如作媒之古。

《太史公傳》,司馬氏本程伯休父之後,而劉歆以為史佚,後又云:「遷作《景帝本紀》,極言其短及武帝之過,帝怒,削去之。後坐李陵,下蠶室,有怨言,下獄死。」與傳皆不合,未知歆何所據也。

曹孟德作疑塚七十二,又遺令婕妤伎人「時時登銅雀台,望吾西陵墓田」。予常笑之,謂操體魄果藏西陵,即不必作疑塚;既作疑塚,體魄且不知散落何許,雖望陵作伎,寧復聞之,可謂詐而愚矣。故友劉考功公<甬戈>、董侍御玉虯皆為捧腹而韙之。

樂府詩云:「綠蛇含珠丹。」初讀之,謂偶然語耳,非有故實。後觀《鄴中記》云:「魏宮中有綠蛇,口有赤珠,若梧子大。甄後每梳妝,則盤結一髻形於後前。因效而為髻,號靈蛇髻。」乃知樂府用此事也。

《韻語陽秋》載錢起贈杜牧詩,今坊刻《襄陽集》有贈孟郊詩,皆可一噱。

仙人屏絕塵,遊於太清,然如上元夫人欲嫁封陟,紫素元君欲從任生之類,殆不可曉。至如文殊三處過夏,一月在淫舍,及婆子燒庵公案,復是何理。恐妄解禪縛,適為俗人學鳩摩羅什一輩藉口也。

謝在杭《文海披沙》云:「虱瘕,黃龍浴水治之;應聲蟲,雷丸及藍治之;食肺係蟲,獺爪治之;膈食蟲,藍汁治之;人面瘡,貝母治之。」

唐牛僧孺人稱太牢,楊虞卿稱少牢,京師語曰:「太牢手,少牢口。」謂牛善為文,楊善言說也。白樂天不失為賢者,而黨於二牢,未免為累,每讀《長慶集》,輒惜之,不啻如癰疽瘠環耳。

道書多荒誕不經,可為笑柄,如謂牽牛娶織女,借天帝二萬錢下禮,久而不還,被驅在營室之間。此與段柯古天帝白鵲事類。

東坡守揚州,始至,即判革牡丹之會,自云雖煞風景,且免造業。予蟲時為揚州推官,舊例,府僚迎春瓊花觀,以妓騎而導輿;太守、節推各四人,同知已下二人。既竣事,歸而宴飲,仍令歌以侑酒,府吏因緣為奸利。予深惡之,語太守,一切罷去,揚人一時誦美之,與坡公事頗相似,附識於此。

東坡先生知登州,問徐神翁學道之要,答曰:「勿作官即好。」及南遷過海,潁濱曰:「吾兄知信其言而不能用也。」

左思賦:「古度君遷。」《北戶錄》云:「古度樹,一呼丹阝子。」故閩清林先輩茂之名古度,字丹阝子也。南人又號曰柁日亞反,其實大如櫻桃,黃即可食,過則化蛾及蚊飛去。

北方有無核棗,嶺南無核荔支,有大如雞卵者,其肪瑩白如水精。

鹽煮於海,惟河東、寧夏有鹽池、紅鹽池,滇、蜀有黑、白鹽井,河間鹽山縣以地產鹽故名,非有山也。獨元人《西使記》言過殢掃兒城,遍山皆鹽如水精狀,此則真鹽山耳。

《虛谷閑鈔》云:徐太尉彥若赴廣南,將渡小海,於淺瀨得一琉璃瓶子,中有龜長可一寸,往來旋轉,略無暫已。有胡人識之,曰:「龜寶也。」

詩集句起於宋,石曼卿、王介甫皆為之,李龔至作《剪綃集》,然非大雅所尚。近士大夫競以詩牌集字,牽湊無理,或至刻之集中,尤可笑。荊芥穗為末,以酒調下三錢,治中風立愈。

治走馬疳,用瓦壟子比蚶子差小,用未經鹽醬者連肉火煆,存性,置冷地,用盞蓋覆,候冷取出,碾為末,滲患處。又一方,馬蹄燒灰,入鹽少許,滲患處。

治痘疹黑陷,用沉香、乳香、檀香,不拘多少,放火盆內焚之,抱兒於煙上熏之,即起。

治惡瘡,取冬瓜一枚,中截之,先以一頭合瘡,候瓜熱,削去,再合,熱減乃已。又一方,用蒜泥作餅,瘡上炙,不痛炙痛,痛者炙不痛,即止。

小兒耳後生瘡,腎疳也。地骨皮一味為末,粗者熱湯洗之,細者香油調搽。已上諸方見《蓼洲閑錄》

唐德宗使段善本授康昆侖琵琶,奏曰:「且遣昆侖不近樂器十年,忘其本領,然後可教。」後乃盡段之藝。知此者可與言詩矣。

常見一貴人買得柴窯碗一枚,其色正碧,流光四照,價餘百金。始憶陸魯望詩「九秋風露越窯開,奪得千峰翠色來」,可謂妙於形容。唐時謂之秋色也。

南唐李主研山,後歸米元章。米與蘇仲恭學士家易北固甘露寺海嶽庵地,宣和入御府,事詳《避暑漫鈔》。後又四百餘年,不知更易幾姓,而至新安許文穆家,已而歸嘉禾朱文恪國祚。予戊辰春從文恪曾孫檢討彝尊京邸見之,真奇物也。檢討請予賦詩,既為作長句,又題一絕句云:「南唐寶石劫灰餘,長與幽人伴著書。青峭數峰無恙在,不須淚滴玉蟾蜍。」後二年復入京師,則研山又為昆山徐司寇購去矣。今又十五年,不知尚藏徐氏否?「青峭數峰」,蓋用南唐元宗語。元章既失研山,賦詩云:「研山不可見,哦詩徒歎息。惟有玉蟾蜍,向予頻淚滴。」皆用本事也。

僧祐《釋迦譜》云:「懿摩王四子被擯到雪山,住直樹林中。四子生子,王歡喜,言此真釋子,能自存立,故名釋。」注,釋迦為能。譜又云:「在直樹林中,故名為釋。」注,梵語呼直亦曰釋。別傳云:「此國有釋迦樹,甚茂盛,相師云『必出國王』,因移四子立國,因名釋種。」

萊陽左公蘿石,忠孝大節,出於天性,鄉人敬仰之,稱大忠先生。昆山徐章仲,健庵尚書次子也。歲庚辰,官山東提學,允公議,建大忠祠於其里,首捐百金為倡,一時皆樂佽助,不浹歲落成,粗有次第。而新令某適至,方修衙署,日遣胥役入祠,取所庀甓石木植之屬。鄉之紳士以為言,令詬怒,欲申請毀祠。會章仲按萊考試,令恐拂其創建之意,乃詭辭以自白。章仲因而慰之曰:「子勿慮,第往,具牲牢躬拜祭,則浮議自息。」令如其指,祠竟得無恙。

順治初,吏部諸司郎官最為清要。吳郡顧松交予咸茜來俱以吏部郎里居,賓客輻輳。一日,廣坐中一客忽曰:「二公所謂『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也。」客皆為之絕倒。

佛經幻妄,有最不可究詰者。如善慧菩薩自兜率天宮下作佛,在摩耶夫人母胎中,晨朝為色界諸天說種種法,日中時為欲界諸天亦說諸法,晡時又為諸鬼神說法,於夜三時,亦復如是。雖稗官小說如《西遊記》者,亦不至誕妄如是。

余官左都御史,一日五鼓啟事,候於中左門,故吏部侍郎趙公玉峰士麟謂曰:「公真今日之泰山北斗也。」余曰:「何忽見推?」趙曰:「公為戶部侍郎七年,屏絕貨賄,不名一錢,夫人而知之。至為御史大夫,清風亮節,坐鎮雅俗,不立門戶,不急彈劾,務以忠厚惇大培養元氣,真朝廷大臣也,抑亦今日藥石也。」余謝不敢當。然數語實有關治體之論,故追記之。趙官浙江巡撫,嘗開濬杭城市河,代貧民償旗債萬餘金,浙人至今屍祝之,近日名臣也。

《聞見雜錄》云:韶州人於江邊得巨蚌,剖之有珠,大如彈丸,光若水精,中有北斗七星,隱然可見。納本州軍資庫。

揚州瓊花,天下隻一株,晏元獻守揚,作無雙亭於其側。宋德祐乙亥,北兵至,花遂不榮。趙棠國炎有詩曰:「他年我若修花史,合傳瓊花烈女中。」然《山房隨筆》所記,仁宗慶曆中常分植禁中,輒枯,比載還,則鬱茂如故,又何說耶?

貴州苗峒出沙板,然彼中不甚貴重。其最重者曰桂板,有金桂、水桂二種,一如黃金間碧玉竹,一如沉香之色,嗅之如沉速香,其木在地中橫生,長或丈餘,短或三五尺,大者或至數圍,更無枝葉。其生多在山根,其上土色皆黃,庶草不殖。以鐵劚之,堅而難入,苗人解為板售之,直較沙板數倍。與宋人《談藪》所記大同小異,《談藪》謂湖南亦然。湖南與苗蠻風壤相接,理合有之。又謂平江即今蘇州大旱,河水涸,居人就河底掘井,得沙板,愈取愈多,亦有得沉香者,此則不可曉也。

古董字,東坡作骨董,晦庵作汩董,見《霏雪錄》。

上東巡幸曲阜,竭至聖廟,廟門外降輦步行,行三拜禮,留御前曲柄傘於大成殿,命家祭即陳設之,古今未睹之異數也。事詳《幸魯盛典》。按宋故事,天子謁孔廟,止行肅揖之禮;慶曆四年五月,仁宗特行再拜禮。乃知先聖後聖,其揆一也。《盛典》:衍聖公孔毓圻疏請翰林院庶吉士孫致彌、乙丑進士金居敬金,予之門人纂修。書成,金已前授靈丘縣知縣,卒於官;孫先以無妄詿誤,至是復官授編修云。

木鱉子入藥,能殺人,見《霏雪錄》。

康熙己卯,南巡視河工,回蹕,有御製詩云:「行遍江南水與山,柳舒花放鳥綿蠻。明朝又入邳徐路,鳳闕龍樓計日還。」會予以御史大夫被旨,與大司徒陳公廷敬、大宗伯張公、大司空王公鴻緒入直南書房,因獲恭睹,共歎為太平和吉之音云。

呂宋國所產煙草,本名淡巴菰,又名金絲薰,余既詳之前卷。近京師又有制為鼻煙者,云可明目,尤有辟疫之功,以玻璃為瓶貯之。瓶之形象,種種不一,顏色亦具紅紫黃白黑綠諸色,白如水晶,紅如火齊,極可愛玩。以象齒為匙,就鼻嗅之,還納於瓶。皆內府製造,民間亦或仿而為之,終不及。

古來兼官皆以大兼小,明初大學士、學士皆五品,其後加尚書、侍郎始為二品、三品,故明初三楊輩結銜,皆云某部尚書兼某殿閣大學士。今內閣結銜,移大學士於上,而云兼某部尚書,學士兼侍郎亦然,與古制異。

甲申七月,門人李子來先復自奉天少京兆遷少廷尉,歸京師,遺松花硯一,紺色白文,遍體作雲錦形,試之細潤宜墨,類端溪之下岩。後有續《硯譜》者,品當列洮河龍尾紅絲之上。

《李林甫外傳》言,有術士說安祿山常有五百銅頭鐵額人侍其左右,一日請林甫宴,令術士窺之,見一童子捧香爐而入,五百人皆走避,云云。又言道士許林甫三百年後白日上升,及為相二十年,復見之,云:「相公所行多不合道,更六百年乃如約矣。」信如所云,是天上神仙必需此不忠不孝之人,義何所取?而小說往往記林甫後身有為牛為倡之說,詎盡誣耶!

唐高宗將立武氏,謀之李勣,對曰:「此陛下家事。」明皇將廢太子瑛兄弟,未決,李林甫亦曰:「家事何必問外人。」奸臣誤國,先後一轍如此。

予以順治八年辛卯中鄉試,闈牘為座主蒲阪御史大夫杜公篤祐,字振門、房師壽春侍御夏公人佺,字敬孚所賞異,已定解元三日矣。有丘縣令李應軫者,高郵人,與夏公為淮南鄉里,年七十矣,私於夏公曰:「某老矣,日暮途遠,使元出本房,差慰遲暮。公能相讓,則奕世之感也。」請至再三,夏公乃許之。其首薦即昌樂滕國相字和梅也,已擬第六,與予皆習《毛詩》。杜公甚難之,而李請益堅,杜憐其意,遂改予第六,而滕得元。時滕年近六十,予年始十八耳。榜後旅謁,杜公頗悔之,間語予以前事,且曰:「子文合作元,此亦命也。」予初不以屑意。其後十年,而予銓授揚州府推官,李以兵部主事告老家居,年八十餘矣。其子為州役窘辱,屬予讞其事,李憶往事,殊惴惴。予顧力直其子,而痛懲州役,且戒州守吳君之俊後為東昌府知府,以李公高年家居,有司宜加禮。吳詣李道予意,李感泣,遂通聞問陳謝,如平生交。凡予一生報德不蓄怨皆此類。《唐摭言》載裴垍舉宏辭,崔樞考之被落,及垍為宰相,擢樞為禮部,笑謂樞曰:「聊以報德。」予不敢妄擬古人,其存心寧厚勿薄,庶不愧耳。偶書之以示子孫。

邯鄲人侯二,素不孝。其母以米施乞者,二見而怒,痛捶而逐之,妻子泣諫不聽。未幾,二遍體生毒瘡,潰爛而死,夢告其子曰:「我以忤逆不孝,罰往京師宣武門西車子營張二家作豬。汝可速往贖歸,遲無及矣。」子如其言,至京師宣武門訪張氏,果有牝豕,適生數子,其一豕身人面,有髭,貌如其父。子痛哭述其故,願以十金贖歸,張不聽而殺之。此康熙三十九年事。

唐庚《三國雜事》云:「先主父子相繼,始終號漢,未嘗一日稱蜀。陳壽黜其正號,徇魏、晉之私意,廢史家之公法,改漢為蜀,猶五代稱李璟為吳,劉崇為晉。」今《五代史•南唐、北漢世家》未嘗以吳、晉名之也。蓋宋人之論,已以南唐為吳王恪之後,比於昭烈矣。歐公《五代史》世家首南唐,而胡恢、陸遊、馬令之書,層見疊出,豈非有深意存焉乎?近興化李映碧廷尉取馬、陸二氏之撰為經,別作《南唐書》,而雜采《江南野史》、《釣磯立談》、《玉壺清話》諸書為緯,殊為有見。予嘗謂五代中原之君,史家所謂正統者,皆盜賊僭竊,無足比數,惟唐莊宗雖以沙陀賜姓,而能手除篡賊,復唐社稷,則君子引而進之,不忍斥也。其於南唐,亦若是焉已矣。以南唐為正統,不猶愈於朱溫、石敬瑭之流哉!

四川達州民某兄弟二人,甚友愛,弟未授室而他出,其兄賣身得十二金,為弟聘婦。弟歸娶,知兄賣身事,乃相持而泣,遣其婦往母家取原聘金為兄贖身。湖南流民二人某某知其事,尾之,中途擊婦死,而攫其金。忽迅雷大震,擊二人立斃,其屍羅跪於婦家之門,手中持十二金。頃之婦復蘇,歸至其家,則二人者已先跪門外矣。婦語其故,兄弟鄰里及州人來觀者如堵,莫不歎異,以為孝友強暴之報施不爽如此。

予丙子奉使祭告西嶽,於玉泉院見無憂樹四株。後閱內典,頻頭婆羅王立瞻婆國婆羅門女為第一夫人,生子名無憂,又生子名離憂。其無憂即阿育王也。後王出外園遊戲,見一無憂樹,華極敷盛,王見已,此華樹與我同名,心大歡喜。蓋此樹與青柯坪婆羅樹皆西域種,然西嶽乃道士所宅,絕無蘭若,不知以何因緣而有此樹。又《釋迦譜》,毗婆屍佛有執事弟子名無憂。

唐劉希夷《汝陽潭》詩:「魚鱗可憐紫,鴨毛自然碧。」寫物最工。然非初唐人語,已似皮、陸。予近詠寓邸西齋叢竹,有句云:「冉冉紫雲蓋,翻翻紅鵲尾。」自謂不減劉語。

本朝新進士臚傳後,自鼎甲授翰林修撰、編修外,余皆引見,欽選庶吉士,分清漢書,與鼎甲三人一體教習。順治間定例,清書者升內閣學士,漢書者升京堂官,或徑升侍郎,如程其相芳朝以丁亥榜眼及第至侍讀學士升太常寺卿,左虔孫敬祖以己丑會元至侍讀學士升通政使,臨朐馮易齋相國以讀學升吏部侍郎,錢塘黃次辰相國以讀學升禮部侍郎,是也。如勝國甲科,即不拘此例。故王宗伯敬哉宗簡、白司寇東谷印謙、高侍郎念東、胡學士此庵統虞諸公,皆為三院學士。三院者,國史、秘書、弘文院也。庶吉士則專隸弘文,既設內閣,遂罷三院不設,而別立翰林院,以學士掌之。

劉宋忠武公沈慶之詩:「朽老筋力盡,徒步還南岡。辭榮此聖世,何愧張子房。」按《客座贅語》云:「周子隱讀書台下,舊為光宅寺,乃梁武帝故居。其地又名南岡,六朝士大夫多居之。武帝評書云:『南岡士夫,徒尚風軌,不免寒乞。』正指此。」乃知沈所居在南岡,非泛設耳。

古有通鳥語、牛馬語者。梁廷尉卿沈僧昭先為山防令,與會稽太守武陵王紀校獵,中道而返。左右問其散,答曰:「國家有邊事,當還處分。」問何以知之,曰:「向聞南山虎嘯,故知耳。」俄而使至。是知鳥獸莫不能語者,釋氏戒殺,厥有旨哉。

本朝翰林遷吏、禮二部侍郎,例兼翰林院學士,至尚書則不復兼。按明萬曆中王三渠用賓,官南京吏書,仍兼翰林院學士,此其同而異者也。若霸州郝恭定惟訥、合肥龔端毅鼎孽二公,皆不由翰林而為禮書;董禮侍安國則旗下人,不由科甲;錢唐高禮侍士奇則以供奉內庭久,特加少宗伯,未嘗視部事也。

康熙初,予自揚州入為禮部主事。時蘇、松詞林甚少,現任數公又皆以奏銷一案詿誤,京堂至三品者,亦止華亭宋副都直方徵輿一人。迄今三十載,乃極盛,其他無論,即狀元鼎甲駢肩接踵,而身兼會、狀兩元者,如癸丑韓宗伯慕廬、丙辰彭侍講訪濂定求、乙丑陸侍講澹成肯堂,皆是也。他如翰林台省尤眾,地氣盛衰,信有時哉。

近日地氣自江南至江北,而揚州為極盛。如甲戌顧圖河,江都人,榜眼及第;庚辰季愈,寶應人,榜眼及第;癸未王式丹,亦寶應人,會、狀兩元及第。一時稱科名盛事,前此未有也。

江淮以北,鼎甲甚不易得,蓋自明時已然。然如直隸之滄州,順治丙戌呂讀學顯祖,乙未戴少參玉綸,皆榜眼及第。河南柘城縣,康熙甲辰李侍郎元振,庚辰王編修,一榜眼及第,一探花及第,露即會元也。滄州又有丁亥會元李人龍。官內閣中書舍人。然則堪輿家言,信有徵矣。

陳後主賚天台智者大師物,有中藤紙一墮,蓋六朝語。沈後書有赤松澗米五石。隋煬帝所儭衣物又有南榴夾膝桃一枚,梯心筆格一枚,篆字穀皮屏風一具,鵄納袈娑一領,絲布隻支二領,銅搔勞一口,布三十禪。

鳥獸毛羽之奇異者,如紅紫鸚鵡、五色鸚鵡、紅鴿、紅鳩、鵝兒黃馬、桃紅瓣點子花馬、朱毛虎、山水文豹、朱砂鼠、綠蝴蝶,予或見或聞,雜記於《池北偶談》、《居易錄》二書。近日京師金魚顏色,種種變化,尤為豔異。而白魚朱砂點者,或在首,或在背,或在尾,置之盆池,遊泳噞喁,粲若錦綺,信生物之不可測也。聞又有藍其色者,惜未見。至於鴿之屬,兔之屬,亦多異種,不能悉記。又顧鄰初《客座贅語》云,全椒學博王忠徵曾以禱雨見紅鵝,疑是神物,非世所恒有。萊陽芒如農別墅有紅鵝館,陳其年維崧檢討詩餘有「紫鵝橋」,未詳出處,不敢輒書。

杜堇字古狂。按字書,堇,具吝切,即烏頭也。其汁飲之能殺人,故唐明皇取其汁以毒張果,齒盡黑。用以取名,真狂士矣。

弘治五年,南直隸鄉試,劉尚書南坦以武學生中式;十四年鄉試,陳翰林魯南以太醫院醫生中式。二公名碩,而皆以雜流入試,所未解也。此例至嘉靖中始革去。

予於明代郡縣志書,隻取關中諸公所纂,如武功、平涼、朝邑、華州等十餘種,此外惟崔後渠《安陽志》、章楓山《蘭溪志》、馬應龍《安丘志》、邢子願《武定州志》、史蓮勺紀事《介休志》不失史法。偶觀顧東橋與陳魯南論修志書云:「嚴介溪《袁州志》、都元敬《黃山圖經》、李懋卿《東莞志》、邵二泉《許州志》,各有義例,須取參訂。」已上諸志,則又予所未聞未見者。東橋先生平生傲睨相嵩,及撫楚,被旨修奉天大志,又忤世宗,真所謂豪傑之士矣。

登高能賦,自是佳話,若蘭亭之集,古今豔之;然詩不成,受罰者若干人,殊煞風景。乃亦有不識字不成詩,傳之於後,反成佳話者。如唐人韋蟾嘲李瑒詩:「渭水秦川照眼明,希仁何事寡詩情。料應學得虞姬婿,書字才能記姓名。」宋人釣台詩:「諸老凋零極可哀,尚留名字壓崔巍。劉郎可是疏文墨,幾點胭脂涴綠苔。」政使希仁題詩,光世能書,亦復尋常,未必如此令人解頤也。

遁園居士言:金陵盛仲交家多藏書,書前後副葉上必有字,或記書所從來,或記他事,往往盈幅,皆有鈐印。常熟趙定宇少宰閱《舊唐書》,每卷畢,必有朱字數行,或評史,或閱之日所遇其人某事,一一書之。馮具區校刻監本諸史,卷後亦然,並以入梓。前輩讀書,遊泳賞味處可以想見。此語良然。予所見劉欽謨官河南督學時所刻《中州文表》,每卷亦然。予勸宋牧仲開府重刻《文表》及《梁園風雅》二書,且云:「欽謨諸跋當悉刻之,以存其舊。」亦遁園先生之意。又嘗觀袁中郎所刻《宗鏡摘錄》,亦復如是;弇州先生《讀書後》同此意也。

金陵許尚寶石城先生年二十,中嘉靖乙酉鄉試,乙未南宮第一,壽八十餘,及見萬曆乙酉後輩。近上海姚方伯通所先生永濟萬曆戊戌進士,壽近百歲,及見順治戊戌後輩。姚公與先祖贈尚書公為浙藩左右使同僚,壽亦相埒,鼎革後,尚有書問往來,今又五十餘年往矣。予年十八,以順治八年辛卯中鄉試,至今康熙四十三年甲申,已五十四年,去辛卯止八載耳,不知假我數年,猶及見之否?然釋氏石火電光之喻,信有然矣。

戊戌同年吳侍讀默岩國對,全椒人,榜眼及第,詩未入格,而頗有勝情。予官揚州時,常與共客儀真。一日過予,客園置酒,酒間作擘窠大字及便面數事,皆即事漫興之語,令人解頤。尚記其一則,云:「少陵云『一洗萬古凡馬空』,東坡云『筆所未到氣已吞』,才人須具此胸次,落筆自爾不凡,惟阮亭可以語此。」頃之,予衣領上偶見一蟻,即又云:「宰官衣領驀上一蟻子,此正須耐煩,以為勝俗客耳。」雖偶然遊戲,皆有理趣。久之露坐,月色皎然,賦絕句云:「如此青天如此月,兩人須問大江秋。」予和之,得四首:「翰林兄弟皆名士,廨屋三間分兩頭。及第紅綾分餅日,閉門黃葉著書秋。」「鳴虛園中小山名斜日森碧筱,人影參差曲岸頭。頃刻疾書兩丸墨,山蟬墮地數聲秋。」又二詩不具錄,詳《鑾江倡和集》。

焦山《瘞鶴銘》,或云王右軍書,或云陶貞白,或云顧況。而周暉《金陵瑣事》言,唐李石《續博物志》:「陶隱居書自奇,世傳畫板帖及焦山《瘞鶴銘》,皆其遺跡。」顧元慶作《瘞鶴銘考》,歷引黃長睿以至都元敬諸家之說,斷以為陶書,而未及引此證之。予門人淮陰張力臣作《瘞鶴銘辯》,援據甚博,予以遺新安張山來刻叢書中,不記引此否也。

《金陵瑣事》云:神樓乃劉南坦尚書制為修煉者,用篾編成,似陶靖節之籃輿,懸於屋梁,僅可弓臥,其上下收放之機,皆自握之,不須他人。文徵仲寫其圖,諸詞人多詠歌之,皆不得其旨。按虞山《列朝詩小傳》云:「清惠好樓居,而力不能構,文徵仲作《神樓圖》以遺之。」又升庵先生《後神樓曲序》亦然,曲中 「仙人五城十二樓」等句,亦未詳其形制何如,皆所云不得其旨者也。

予嘗謂古人詩,且未論時代,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知之;今人詩且未論雅俗,但開卷看其題目,即可望而辯之。如魏、晉人製詩題是一樣,宋、齊、梁、陳人是一樣,初盛唐人是一樣,元和以後又是一樣,北宋人是一樣,蘇、黃又是一樣。明人製題泛濫,漸失古意。近則年伯、年丈、公祖、父母,俚俗之談,盡竄入矣,詩之雅俗,又何論乎。

詩題有一二字不古,遂分雅俗。如古人隻有同韻和韻,而今人則改作步韻武韻矣。古隻有絕句,今人則改作截句矣。古人贈答,或云以詩贈之、以詩寄之,今則改詩以贈之、詩以寄之矣。此類未易更仆,但取古人集觀之,雅俗自辨,當以三隅反也。

江寧有西域賈胡,見人家幾上一石,欲買之,凡數至,主人故高其直,未售也。一日重磨洗,冀增其價。明日,賈胡來,驚歎曰:「此至寶,惜無所用矣。石列十二孔,按十二時辰,每交一時,輒有紅蟢子布網其上,後網成,前網即消,乃天然日晷也。今蟢子磨損,何所用之!」不顧而去。

史癡翁,金陵人,佯狂玩世,工詩畫樂府。妻號樂清道人;姬人何,號白雲,善畫,工篆書,通音律琵琶,得兩京國工張祿之傳。翁每製一曲,即命白雲被之弦索。嘗訪沈石田於吳中,不值,見堂中幀絹素尚未渲染,輒濡墨縱筆作山水,不題姓名而去。石田歸見之,曰:「吾吳中無如此人,必金陵史癡也。」亟追邀之,相見一笑,留石田家三月而後返。

明代冊使至諸藩府,藩王以刺迓之於郊,刺稱「某王拜」三字而已。應天鄉試榜後,魏國公例設宴中山府第,邀集新舉人,亦惟書「魏國公拜」四字於刺,不書姓名。

余少時官廣陵,與諸名勝修禊紅橋,即席賦《冶春詩》二十四首。陳其年後至,贈余詩曰:「玉山筵上頹唐甚,意氣公然籠罩人。」劉公<甬戈>曰:「采明珠,耀桂旗,麗矣。或率而兒拜,或揚袂從風,如欲仙去。《冶春詩》獨步一代,不必如鐵崖遁作別調,乃見姿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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